“给陛下请安。”
只听得一句没什么语气的问安,伴随着脚步入内的是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宿谦玉领着随行的相府主簿,不卑不亢地到了楚潦面前。
程月梢捏着墨条画圈,悄悄抬头,见他一身浅白缀银丝的常服,头未曾低一下,已知他这连日来,都没怎么把皇帝放在眼里了。
“丞相不必多礼。”
楚潦倒是丝毫不恼,对宿谦玉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说话的同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意味深长地看看一旁的程月梢,缓慢地整理着自己刚才弄乱的衣襟。
“?”
程月梢装模作样地研墨画圈。
不懂他哪里来的这么多小动作。
宿谦玉视线微抬,面前不远处的两人,一个神情闪烁,磨墨的动作毫无章法,一个面色有异,衣衫不整。这二人方才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是不言自明。
他心中冷笑着,视线定睛落在一声不吭的程月梢身上。
“皇后也在,真是稀奇。”
楚潦轻笑着,终于弄好了自己的衣裳:“皇后挂念朕。”
“……”
程月梢不出声,低头看着面前漆黑的墨砚,捏着细长墨条,神思飘忽一圈一圈地画着圆,继续假作贤惠温良认真。
楚潦伸出一只手搭在了她腰间,笑意柔和:“朕与皇后成婚四年,感情深厚,已是一体同心,如今诸事繁忙,让皇后挂念,实在惭愧。”
程月梢:“……”
宿谦玉目光冰冷,轻嗤了一声。
他问他这些了吗?
就要回答这么多?
成婚四年,感情深厚,一体同心?
殊不知她四岁时,他已与她相识。
十四年的感情都能被她践踏,区区四年她又何曾放在眼里?
程月梢还是沉默:“……”
她觉得脊背发麻,隐隐能觉察到宿谦玉在盯着自己看。
他的视线都好像有了重量,沉甸甸的。
能压得人无从喘气,恨不能穿透她的心窝。
程月梢想着他的怨恨,脑中被年岁日月切开的模糊碎片忽然阵阵闪现,莫名一阵手足无措,她挪了半步,略显不自在地拨开了楚潦搭在自己腰侧的手。
楚潦的手掌悬滞一瞬,微变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朕若没记错的话,宿丞相与皇后勉强也算旧相识?不过枝枝不曾与朕提及丞相,如今回京,皇后除了与父母兄长之外,似乎与谁都生疏得很。”
“高门程氏,世家贵女,认识的男人女人,比黄河里的沙子还多,臣鄙贱文生,不曾与皇后娘娘相熟。”宿谦玉似笑非笑,满不在乎地回了几句后,示意身后的相府主簿,呈递秘匣文书一封,“有南州快船送来的折子,请陛下过目。”
程月梢听宿谦玉说着两人不熟的话,心绪复杂,他口中鄙贱二字,不像是在说他自己,而是在指她,她暗暗撇嘴,轻飘飘的视线一转,见到相府主簿恭恭敬敬递上来一个封着木棉花印戳的匣子,心下了然。
楚潦接了匣子,不紧不慢地拆开:“原来是琼王原氏送来的折子。”
南州琼王原氏,是武皇帝开朝以来唯一的异姓王。
整个南州本与大夏十四州隔海相望,当年南州未平,南州豪族原氏屡有不臣之意,摩擦不断,交州渔民深受其害,直到多年后,长公主楚烁灿远嫁原氏,总算了结了南州乱局,时天子封原氏驸马为琼王,南州自此也年年朝贡,原楚之血脉,长治南州。
如今的琼王,与楚潦或许该说是表兄弟。
楚潦只略看了一眼南州送过来的文书,便已知这不过又是一封带着点试探意味的颂君贺表——惊闻噩耗,哀痛不已,新帝登基,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将文书放到了一边:“烦请丞相替朕草拟文书,传至南州原氏,如今先帝崩逝,朕新朝理政,哀音未消,当以社稷为重,不受方物,悉令罢贡。”
宿谦玉微妙地拧了拧眉。
楚潦见他不答,淡笑问道:“丞相,这事朕能做主吗?”
宿谦玉默了默,略显生硬地回道:“陛下说笑了,天下事在陛下。”
一旁的程月梢阵阵愣神,视线早已是控制不住地乱飘,看看楚潦,又看看宿谦玉,隐约能觉察到两人之间的不对付,当下现状,这也没什么不对的,只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认识楚潦,也不认识宿谦玉了。谁说话她都要想好一会儿才能意会到他们在说什么。
宿谦玉见她一言不发、呆呆傻傻的模样,心中倏然气性上头:“回书南州琼王之事,陛下圣明,一切并无不妥,不过,臣食君禄,当忠君之事,有些话虽然难听,却也不得不说。”
楚潦微笑:“丞相但说无妨。”
宿谦玉语调冷然,冷眼如刀:“陛下这龙椅都还没坐热,就不要干些白日宣淫的蠢事了。”
程月梢听得大惊失色。
手里的墨条险些都要拿不稳。
楚潦还是漫不经心地笑着,全然不觉此时的宿谦玉藐视君上,自己有多受辱:“朕这龙椅确实还没坐热,可架不住皇后思念朕之心太热切。”
此话一出,程月梢的手一抖。
松烟墨条轻轻磕在了砚台上。
“关我什么事?!”
她既是被吓得,也是被气得。
一个为人臣子的,说皇帝在干蠢事。
一个皇帝,在这里给她造谣。
什么白日宣淫,她刚才什么都没干!
程月梢忽然很想捶楚潦两拳,奈何当着宿谦玉的面,她又不能这么干,憋了一肚子气的她索性重新捡起掉在砚台里的松烟墨条,朝着宿谦玉砸了过去。
哐当——
墨条砸在了宿谦玉脚边,胡乱跌了两下。
他从始至终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身旁的相府主簿弯着腰弓着背,隐隐颤了颤。
程月梢已忍不了他们中任何人:“丞相当真大胆,什么话都敢说,如此倨傲不逊,轻慢无礼,真该拖出去斩了!”
恼火的话一出,楚潦便接话道:“枝枝,不可啊,怎能如此错杀贤臣?丞相一心为君为国,所说不过忠言逆耳,朕为人君,怎么能半点容人的气度都没有?”
程月梢蹙眉推开他的胳膊,搡了一下。
宿谦玉一巴掌,这楚潦得两巴掌。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楚潦像是被他自己的话逗乐了,唇角笑意愈深,抬手牵住了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像是在担心她刚才弄伤了自己,转而又去看宿谦玉:“丞相你要不先退下吧,一会儿皇后要杀你,朕拦不住。”
“……”
宿谦玉沉着脸,心中所有对眼前堪称荒谬的景象的讥诮,最后都一点一点地变成尖锥利刃,自己将自己扎得千疮百孔,他挥手示意主簿出去传人,等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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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主簿复归时,身后已领着几位内官,众内官怀里皆抱满了外放出京官员送回来的折子。
“等陛下批完这些折子,再看看杀臣的刀磨好了没。”
楚潦看看送过来堆叠如山的折子,仍牵着程月梢的手,面色如常:“皇后与朕说笑,丞相不必当真。”
程月梢此时已是如芒在背,根本不想再待下去。
只求他们俩不论说什么,都与自己无关。
正准备寻机离开,殿外的奉礼官躬身入内通报。
“陛下,内司署的张织裁到了。”
“传。”
楚潦拽拽程月梢的手臂,神色似是让她稍安勿躁。
程月梢闷闷的,不轻不重地甩开了他,内心已是翻江倒海,整个人都快站不住。她难过着,不知道为什么而难过,她烦躁,却也不知道为什么烦躁,她还急,更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而急。
他楚潦生来就是个没脾气的,什么都能忍。
他忍归忍,可是她这边如何是好呢?
宿谦玉不把他当皇帝,宿谦玉还说和她不熟。
这一切,都让她陷入说不出口的,无能为力的狂怒与挣扎之中。
程月梢还在焦躁不安,一中年女子,已领着四名清一色素绿衫裙的年轻女子入内。
“内司署织裁令张氏,拜见陛下。”
“织裁请起。”
见过礼后,楚潦让其平身。
内司署张织裁谢了恩,适才瞧见一旁的宿谦玉。
“见过丞相。”
宿谦玉没有应声。
张织裁谨小慎微道:“妾身奉陛下口谕,过来为陛下与皇后娘娘,为来日大典量体裁衣。”
楚潦一如既往的宽厚,似是不觉得这场面有什么异常,有如闲话家常般说道:“织裁一会儿量朕的衣长即可,皇后的不必量了,她的衣长,朕给你们写。”
张织裁听见他开口,像是得了赦免,又听得他如此说,更是大喜过望,忙道:“陛下与皇后娘娘果然恩爱甚笃,竟是连衣长都记得清楚,若能写与内司署,实是甚好。”
话音刚落,宿谦玉的眼眸微微促狭,不偏不倚地刀在她身上。
“呃……”
张织裁反应过来,颤巍巍地跪下,当即改了口:“为陛下与皇后娘娘量身裁衣,乃内司署的职责所在,若是、若是不能……恪守本分,有所偏差,整个内司署都难辞其咎……”
楚潦轻笑:“织裁说的是,倒是朕疏忽了,人之身量本就容易变化,皇后回京之后,也似有消瘦,朕所估计的身长也未必准了,既然如此,那你们且替皇后量着,朕也写一份,到时候由织裁看看,朕平日里手量的是否准确,不论织裁今日之事办得如何,必不问罪于内司署。”
“谢陛下隆恩。”
张织裁战战兢兢地俯首,连忙又是一拜。
“请皇后娘娘,玉步入偏殿,由内司署的奴婢们为您量身……”
默不作声的程月梢眉头紧锁,越瞧越难受。
这一切都讨厌死了。
宿谦玉看她的眼神让人讨厌。
不生气的楚潦让人讨厌。
不能生气的楚潦让人讨厌。
他说的那些话,更让人讨厌。
他怎么能,这么好欺负呢?
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啊?
是她的身量与衣长么?
可真是个讨人厌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