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区的夜来得晚,热气还没散尽,非凡电脑科技的门口却依旧围着几层人。
大多是附近工厂的文员,还有想下海又没门路的年轻人,一个个扒着玻璃门,对着里面那闪着幽光的屏幕和哒哒作响的打印机,眼神里全是渴望。
苏梨看着门外,若有所思。
“凶哥”苏梨忽然开口,手中的扇子一合,“明天去弄块大黑板,写上几个字:‘非凡电脑夜校,包教包会。”
正趴在柜台上算打印账的钱老板一愣,算盘珠子都不拨了:“嫂子,咱这打印生意都忙不过来了,还开班?这洋玩意他们能学会吗?”
“就是因为不会,才舍得花钱学。”苏梨站起身,扶着沉甸甸的腰,“现在的特区,遍地是机会,但那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打印一张纸几毛钱,教会一个人那就是几十块的学费。机器晚上闲着也是闲着,这叫资源利用。”
“而且......”苏梨托着腮:“如果他们能学会,我们接的单子也可以外包给学员,我们就可以接更多的业务,学员可以做兼职,既能得到练习又能赚些外块,一举两得。”
霍凶正蹲在地上给苏梨擦皮鞋,闻言抬起头,一脸的不乐意:“媳妇,你都这身子骨了,还折腾啥?那帮人笨手笨脚的,万一给你气出个好歹来咋办?”
“我不教,让江帆教。你只负责收钱,还有……”苏梨低头看着霍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也得学。”
“我?”霍凶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惊恐的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媳妇你也知道,我就不是干细活的人。”
“必须学。”苏梨语气不容置疑,随后又软了几分,“以后孩子生出来,长大了问爸爸是干啥的,你说你是高科技公司的霍总,懂电脑,那多威风。”
这一句“霍总”和“威风”,精准地戳中了霍凶的软肋。他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好像是挺美的。
“行!学!不就是敲几个洋码子吗?大不了我练‘一指禅’!”
第二天傍晚,那块红底黄字的黑板放在门口,格外显眼:“掌握电脑技术,端上金饭碗!”
在这个野蛮生长、大家都急着改命的年代,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不到两个小时,报名费就把钱老板的挎包塞满了。
一周后。
店里的一块空地,整齐地摆了两排小板凳,正前方放着两台电脑作为演示机。三十多号人挤在冷气十足的屋里,江帆被苏梨推上了讲台,这技术宅男平日里对着电脑能敲一天代码,这会儿对着几十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大……大家好,今……今天我们学五笔字型。口诀是:王旁青头兼五一……”
底下的人赶紧掏出小本子,记得飞快,生怕漏了一个字。而教室的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特殊的“插班生”。
霍凶缩在一张对他来说实在太小的马扎上,两条大长腿委屈地蜷着,他手里捏着一根铅笔,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黑板,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霍爷,您轻点……笔尖快断了。”旁边的钱老板偷笑着小声提醒。
“闭嘴,别打扰我背书。”霍凶低吼一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苏梨挺着大肚子,在过道里慢悠悠地巡视。走到霍凶身后时,她停住了脚步,忍不住想笑。
只见霍凶那个崭新的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土士二干……十寸雨……”他嘴里念念有词,手在桌子上模拟着敲击键盘的动作。
苏梨弯下腰,悄悄在他耳边说:“霍同学,放松点。”
这么一提醒,霍凶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余光恰好瞧见一男的正往苏梨的方向看,秒变护食的狼狗。
苏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傻子,人家那是高度近视,看不清屏幕上的字才眯着眼到处看的。
夜校的课程进行得如火如荼,一直折腾到十点才散场。
送走了最后一个学员,霍凶整个人瘫在藤椅上,两眼发直,手指头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苏梨精神奕奕,坐在他对面喝着红枣水:“等这批学员出师了,咱们就可以开展打字服务外包。以后整个特区的标书、合同,咱们都能吃下来。”
她正说着,突然眉头微微紧皱,手撑着桌子,脸色发白,身体支撑不住眼看就要倒下去。
“咋了?”一直瘫着的霍凶像是装了弹簧,猛地弹了起来,“哪不舒服?”
苏梨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坠胀感又消失了。
“没事,可能是假性宫缩。”苏梨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霍凶心疼坏了,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苏梨的肚皮上,听了好一会儿,才黑着脸对着肚子教训道:“小兔崽子,老实点!那是你亲妈,要是把你妈踢疼了,等你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抗议般,又狠狠地动了一下,顶得苏梨肚皮鼓起一个小包。
“你看!他还敢顶嘴!”霍凶瞪大了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苏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傻样。回家吧,我累了。”
梦里,她仿佛独自走在了一个冰冷的雨夜,孤独、绝望。但下一秒,画面一转,变成了霍凶那张憨厚的大脸,正对着她傻笑,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呃……”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
苏梨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豆大的冷汗。
“媳妇?媳妇你怎么了?”一直处于浅眠状态的霍凶瞬间惊醒,手忙脚乱地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苏梨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白。
“凶……凶哥……”苏梨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疼……这次是真的疼……”
霍凶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看着苏梨痛苦的表情,手足无措,却又不敢碰,声音颤抖:“哪……哪疼?是肚子吗?是不是要生了?”
“羊水……好像破了……”苏梨感觉身下一股热流涌出,迅速湿透了睡裤。
霍凶低头一看,床单上晕开了一大片湿印子,还带着淡淡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