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剩下的时间,洛伦佐慢吞吞地收拾着他在预备队更衣室柜子里的家当。
其实也没多少。
落在这里的戒指和手链;备用的发绳、耳机和两件换洗的常服;一个磨掉了些漆的保温杯,上面印着只傻笑的卡通熊猫;还有半瓶用剩的止汗剂,一瓶柑橘调的香水。
至于职业装备,到时候一线队会发的。当然你也可以买自己喜欢的,这方面要求并不严。
预备队的更衣室比一线队那边小,柜子也旧些,漆面斑驳。时间这种东西,平时感觉不到,只有在这种收拾东西的时候,才会从各种缝隙里漏出来一点证据。
他把所有东西装进运动背包里,拉链拉上时发出顺畅的“唰啦”声。柜子空了,露出里面原本贴着的几张便签纸,有训练时间表,有队友写的蠢话,还有他自己某次心血来潮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咕咕。
洛伦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们都撕了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整个过程简单又迅速,但做起来却有种奇特的仪式感。好像把这些零碎的、带着他个人气息的物件从一个柜子转移到另一个柜子,他这个人也就真正地从“预备队的洛伦佐”,变成了“一线队的洛伦佐”。
当然,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安切洛蒂说了是正式提拔,不是临时拉上去凑数。
这意味着后面有一连串洛伦佐以前没接触过的东西:新的职业合同需要谈,还要在意甲和欧战赛事中注册报名,更新各种保险和医疗保障……
这些事不用他今天下午就全部搞定,它们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作为背景音一样陆陆续续地完成。
洛伦佐对此倒不太担心,他家里人脉都挺广的,医生从来不缺认识靠谱专业人士的门路,这大概是医学之外的附加价值。
对洛伦佐自己而言,今天下午最具体、也最有实感的一件事,是选球衣号码。
通常来说,一个从青训营提上来的小子,在这件事上没什么发言权。给你哪个就穿哪个,大多是些没人要的大号码,反正很多人也只是临时上去踢一两场。
但洛伦佐不太一样。他八岁不到就进了米兰青训营,到现在整整八年多了,仔细算算,他生命里穿着红黑色球衣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没穿球衣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他踢得好,好到让管理层和教练组都愿意多给他一点耐心和期待。所以,当瓦莱里奥把一张印着一线队空闲号码的纸拍在他面前,说“挑一个吧,小子,抓紧时间”的时候,洛伦佐知道,这是一种难得的“特权”。
纸上的号码不多,从三十几到五十几都有。洛伦佐坐在长凳上,托着下巴,眼睛扫来扫去。
他想起第一次得到印号码的球衣,是U11的17号,没什么特别理由,就是发到他手里正好是那件。后来就是U15和现在的8号和24号,都是随手安排的。号码对他来说就像名字后面的一个标点,有也行,没有也不影响踢球。
洛伦佐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了二头身的时候nonna带他去逛集市,面对一摊子五颜六色的糖果,他也是这样挑花了眼。
35、36、37……
36。
这个数字跳进他眼睛里时,现在已经八头身的洛伦佐愣了一下。
唉?这个好像不错哎!你看,它里面有3,保罗的号码;也有6,巴雷西队长的传奇号码。两个传奇的号码拼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崭新的、还没人穿过的36。
就像把两棵大树的种子埋在一块儿,长出一棵属于自己的新苗。既连着根,又向着自己的天。
洛伦佐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
他没什么复杂的心理活动,比如承载历史开启未来之类的,就是单纯觉得这巧合简单得让人想笑,组合起来好看,寓意也吉利。他拿起笔,在“36”旁边打了个勾。
“就这个了。”他把纸递还给瓦莱里奥。
老教练扶了扶眼镜,看了眼那个勾,又看了眼洛伦佐亮晶晶的眼睛,嘟囔了一句:“36?行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他把纸收好,“号码报上去了,印衣服什么的很快。其他零零碎碎的事,明天再接着弄。现在,赶紧回家,别在这儿碍事。”
洛伦佐拎着包,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背上好像真的多了个看不见的“36”,轻飘飘的,又有点实实在在的份量。
带着欧丁香回到家,爷爷奶奶已经在准备晚饭了。厨房里飘出橄榄油煎蒜片的香气,滋滋作响。洛伦佐把花插在花瓶里,又把包扔在自己房间椅子上,换了身舒服的居家服。
吃饭时他聊了聊选号码的事,福尔图内说“36是个好数字”,斯特拉则更关心他明天第一天正式跟一线队训练会不会紧张。
“不紧张,”洛伦佐往嘴里塞了一叉子意面,“倒是有点像转学。”
“转学可没这么隆重。”爷爷笑道。
心满意足的饭后,洛伦佐帮忙洗了碗,然后溜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从抽屉里翻出耳机戴上,打开手机,拨通了外婆的视频。
屏幕很快亮起来,福尔图塔娜穿着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银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看样子是在卧房里。
“Ciao, Lollo.”外婆微笑,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洛伦佐盘腿坐在床上,把手机靠在枕头上:“Ti voglio bene(爱你),nonna!我的一线队球衣号码选了36号……”
洛伦佐迫不及待地分享,然后又想起正事,懊恼的拍拍自己脑袋瓜,表情认真起来,“不过,有件更重要的事。是关于我一个队友,费尔南多·雷东多,他的膝盖……”
他把下午雷东多的请求,以及对方伤病的大致情况描述了一遍。屏幕那头,福尔图塔娜安静地听着,表情渐渐变得专注。
她退休多年,但一直通过以前的同事、学生和专业期刊,保持着对医学前沿动态的了解。
等洛伦佐说完,她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膝关节是个精密的‘小房间’,手术打开了它,但有时候‘房间’里的平衡被破坏后,很难再完全恢复原样。”高智大人尽量用笨笨脚球男能理解的话解释。
“那有办法吗?”洛伦佐都不敢大声呼吸。
“我不能在这里隔着屏幕做任何保证,Lollo。”福尔图塔娜的声音很谨慎,但带着一种专业上的沉着,“不过,你所说的症状,让我想起一种这几年开始尝试的综合恢复思路,不仅仅是针对受伤的韧带,更关注整个关节的动力链、神经控制和周围的软组织状态。”
她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我早期带过的一个学生,现在在美国的梅奥诊所,他最近的研究方向,正好涉及这一块。如果雷东多先生最新的病情资料,和我推测的情况没有太大出入,我想,我的这位学生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洛伦佐激动的头发都好像更蓬了:“真的吗?nonna!你是说,有希望?”
“希望总是有的,尤其是在医学上,永远有新的方法和思路在探索。”福尔图塔娜温和地说,“但前提是,我们需要看到最客观、最新的资料。
不可能让他像以前一样在场上飞奔,但至少可以让他的职业生涯能更体面、更持久地延续下去,而不是再过一两年就被迫画上句号。”
“我这就去问他要资料!”洛伦佐哇哇叫,这简直是游戏里那种隐藏任务,做完就能解锁完美结局的感觉!
“别急,Cucciolo(乖乖)”福尔图塔娜笑了,“发给我就好。我看了之后,会联系我的学生。如果他认为可行,我会把联系方式给雷东多先生,让他们直接沟通具体的治疗方案。
我们只是搭一座桥,路要他自己去走。”
“明白!谢谢nonna!你最好了!”洛伦佐对着屏幕用力亲了一下,惹得外婆笑骂他“没正形”。
挂断视频后,他立刻打开聊天软件,给雷东多发信息:「Nonna想看看你最新的伤病检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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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影像资料等,越详细越好。她说如果情况和她预想的一样,她在美国那有个学生可能能帮你。」
消息几乎是秒回:「谢谢。需要我怎么配合?」
「把资料发给我邮箱就行。Nonna说她来看。」
「好。我现在整理。」
二十分钟后,洛伦佐的邮箱提示音响起。他点开那封来自“Fernando Redondo”的邮件。附件很大,下载进度条缓慢地向右爬行。
等待的时间里,他心不在焉地刷了会儿社交媒体,首页上跳出来几张好友发的动态:加图索在骑自行车,车座高度没调,矮的像在骑宝宝车;因扎吉和弟弟西蒙尼搂在一起开心大笑,嗯…各有风情;还有马尔蒂尼穿着红色背心健身的照片,盯着镜头的样子很性感。
洛伦佐挨个点了赞,并回复了[爱心]。
资料下载完成后,他直接转发给了外婆的邮箱,附上一句简短说明:「Nonna,资料来了。你有空的时候看就好,不急。」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小孩赶忙洗漱,换上睡衣。
再窝到床上时,他抓起手机,看到外婆五分钟前发来的回复:「粗略看了,和我推测的吻合。已联系我的学生,你把联系方式直接给雷东多先生吧,让他们直接沟通。附:早点睡,明天第一天训练要精神饱满。」
下面跟着一串英语的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还有福尔图塔娜给雷东多的回复。
洛伦佐把这些一股脑转发给雷东多,手指戳戳戳加了句:「???(*?)? ??完美完成任务!」
发送,睡觉。
同样的夜色下,米兰另一处房子里,雷东多坐在书桌前。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刚收到的邮件。
那串梅奥诊所的联系方式静静地躺在正文里,还有罗西教授简短的说明:「我的学生迭戈·马丁内斯教授专攻运动员术后的神经肌肉功能重建,他已了解你的大致情况,欢迎你直接与他约时间详谈。」
雷东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保护程序自动启动,黑色的背景上,彩色的图案缓缓浮动、变幻。他移动鼠标,唤醒屏幕,那几行字再次清晰起来。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迭戈·马丁内斯,美国梅奥诊所”。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篇就是这位医生的学术主页。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大概四十出头,深色头发,笑容温和。履历表长得需要滚动好几下才能看完。
雷东多一篇篇点开那些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论文标题。每个标题他都看得懂,又好像都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像一堵墙,但墙后面,他隐约看到了……光。
三年了。无数次诊断和手术,数不清的康复疗程,希望升起又破灭,疼痛成为最熟悉的伴侣。他早已习惯了用平静近乎麻木的外壳包裹起所有情绪,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可是当这封邮件真的出现在收件箱里,当那条可能的路真的在眼前展开时——
那些武装溃不成军。
雷东多缓缓向后靠进椅背,抬起手,捂住了脸。
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很轻微,像寒颤,后来渐渐控制不住。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整个上半身都在压抑地起伏。
指缝间有湿润的痕迹渗出来,沿着手背的脉络往下淌,滴在睡衣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得无声无息,像个怕吵醒什么的人。眼泪滚烫地流过脸颊,流进嘴角,是咸的。
他尝着那味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伯纳乌的草坪上,进球后躺倒在地上,看见的天空。那么高,那么蓝,草叶扎在后颈,有点痒。
现在他伸出的手,也许、可能、终于……能够再次碰到些什么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一个被伤病偷走了三年时光的男人,正独自吞咽着这份过于汹涌、以至于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