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佐从安切洛蒂的办公室出来,没急着往餐厅冲。
晋升一线队的兴奋像气泡水在血管里轻轻炸开,他顺着走廊慢悠悠地晃,脚尖偶尔踢一下空气,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十几种安切洛蒂可能“扯”他的方式——希望别是让里诺一对一盯防,那跟被坦克碾过没什么区别。
刚拐过一个弯,他就停住了。
餐厅那头的光漫出来,在走廊地上铺出一块亮堂堂的地方。就在那片光亮边缘,一个人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训练服兜里,一条腿曲着,鞋底抵着墙面,正偏头看着窗外。
是亚历山德罗·内斯塔。
洛伦佐有点意外,内斯塔吃饭总是到得早,这家伙转会过来头一两个月,心情差得脸上都挂相,谁都能看出来他难受,吃得也比传闻中的少,可他还是雷打不动的头几个进餐厅的人之一。
两个人的关系不远也不近。合练的时候,洛伦佐踢前锋,自然得跟这位新来的、但已经是世界顶级的中卫过招。场上是真刀真枪地拼,场下也就是碰见了点点头,说声“Ciao”的交情。
洛伦佐没打算深究人家今天怎么还戳在这儿。他扬起手,准备照例打个招呼就过去。“Ciao, Sandro.(你好,桑德罗)”
内斯塔听见声音,转过头。
光从侧面打过来,让他那张本就立体的脸显得轮廓更深了。颧骨突出,眼窝下有淡淡的阴影,瘦了不少,那股古典雕塑般的俊美里,掺进了一种锋利的、甚至称得上“艳丽”的疲惫。
好像一株被精心移植却还没扎稳根的树,枝叶还在,精气神却漏了些。
他看见洛伦佐,好像也顿了一下,然后,居然迈步走了过来。
“Ciao, Lorenzo.” 内斯塔的声音有点低,等走近了,洛伦佐才发现对方脸上挂着点不太自然的神情,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强作镇定。
内斯塔清了清嗓子,眼睛没完全看洛伦佐,而是稍微偏开一点,看着旁边的墙壁,语速比平时快了些:“那个……我问一下。科莫大街中段,转角那家叫‘La Dolce Vita’的小餐馆……是你爷爷开的吗?”
洛伦佐更意外了,惊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是啊。你怎么知道?”
内斯塔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局促了。他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下有点干的嘴唇:“我去吃过。味道很好。”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在罗马的时候就听人说过。”
这话是真的。还在拉齐奥的时候,内斯塔就是“拉齐奥的孩子”,从青训营一路长起来,为一线队戴上队长袖标,给蓝鹰带回奖杯。
那时候他是整个罗马城那半边天空的宠儿。队里的老大哥、本地的老球迷,个个都把他当自家孩子看。
有个吃了一辈子、嘴巴刁钻的老球迷,有次神神秘秘地跟他说:“桑德罗,米兰城里有家小餐馆,不起眼,但吃了能让你咬掉舌头。”说的就是“La Dolce Vita”。
他后来逮着机会,专门跑去米兰尝了一次。就一次,胃和心都被俘虏了。那味道扎实,温暖,不讲什么花哨的排场,就是实打实的好吃,特别对他的胃口。
可惜太远,只能偶尔在假期或客场比赛前后,绕路过去解解馋。
他记得那家餐馆干干净净的,墙上除了几幅风景画,还挂着一个不大的AC米兰队徽镜框,和一副泛黄的、贝卢斯科尼早期和球队的合影。他当时想,哦,老板是米兰球迷。难怪。
因为他每次去都点得多,前菜、头盘、主菜、配菜、甜品,能塞进肚子的他基本都想试试,而且盘盘干净。
加上他那张在意大利足球圈里无人不识的脸,福尔图内老爷子自然记住了这个高大、英俊、吃饭异常认真的年轻后卫。
后来有一次,下午四五点钟,餐馆里快打烊了,就剩一两个客人在慢悠悠喝咖啡。
内斯塔吃完自己那一大桌,磨蹭了一会儿,等人都走了,才走到柜台边。面对笑容和蔼的老先生,他难得地有些扭捏,问能不能点一份罗马式洋蓟和一份烤牛排,打包带走。
这时候米兰的外卖可不像后世那么稀松平常。快餐、披萨打包常见,但正经餐馆的菜品,尤其是这样需要趁热吃、讲究火候的菜,默认是在店里享用。提出这要求,内斯塔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福尔图内却只是擦了擦手,笑呵呵的,一点没觉得麻烦:“当然可以,小伙子。不过你现在急着要走吗?要是不急,等我把这儿收拾一下,给你现做。打包的菜,味道总要打点折扣,现做现吃最好,哪怕等会儿带走呢。”
内斯塔本来就不急,赶紧摇头:“不急不急,您慢慢来,我等着就行。”
于是,那天下午,空旷安静的小餐馆里,就剩下他们一老一少。福尔图内在开放式厨房里忙活,内斯塔就坐在离厨房最近的椅子上看着。
老爷子手上利索,嘴里也没闲着,跟他闲聊。聊天气,聊足球,自然而然就聊到了家里。
“我有个孙子,也在踢球。”福尔图内一边给洋蓟剥着老叶,一边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疼爱,“在米兰的青年队里。小家伙,皮得很。”
他没说名字,一直说的“Lollo”。所以内斯塔听着那些趣事:比如Lollo小时候非要给家里的盆栽理发,结果剪秃了半边。
比如第一次做煎蛋把蛋壳全掉进了锅里还试图捞出来。再大一点,在社区比赛里进了球兴奋得满场跑,结果被自己鞋带绊了个大马趴。
内斯塔只觉得是个挺活泼、偶尔犯傻但心地不坏的普通男孩。他想,老爷子嘛,看自家孙子当然哪哪都好,不过听起来,这Lollo至少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坏小子。
自那以后,内斯塔再去小餐馆,除了埋头苦吃,偶尔也会和福尔图内聊上几句。
只是阴差阳错,他每次去,都完美错过了同样可能去店里吃饭或看爷爷的洛伦佐。
直到他被迫换上了红黑间条衫。
转会初期的巨大失落和难以排解的郁结占据了他绝大部分心神,他哪还有心思去注意一个预备队的小孩。
是后来,大概今年年初,他在训练场边,偶然听到马尔蒂尼喊了一声“Lollo”,然后那个金头发的预备队小子就应声跑过去。
他心里动了一下,又找机会问了别人,才知道那孩子的全名是洛伦佐·多尔切·马里诺。
两个名字对上了号。
可知道了又怎样呢?
他,亚历山德罗·内斯塔,九岁踏入拉齐奥青训营,把所有的热血、忠诚、青春岁月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蓝鹰,如今却站在了另一家俱乐部的屋檐下。
这感觉像什么呢?像心里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最软最热的东西,剩下的地方空落落、凉飕飕的,灌满了米兰阴冷的冬风。
他自觉是个职业球员,训练比赛从不含糊,该拼抢拼抢,该配合配合,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还没完全迁徙过来,还在某个地方飘着。他自己也知道。
洛伦佐是彻头彻尾的米兰产物,从根须到枝叶都浸润着红黑色,根正苗红的米兰青训。
面对这样一个几乎象征着“米兰”本身的年轻队友,内斯塔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抵触和别扭,让他不知该怎么开口。
难道走过去说“嘿,我知道你八岁试图用球砸树上的果子,结果球反弹,给自己脑门砸了个大包吗?
所以这事儿就一直搁着。
他还是会偶尔去“La Dolce Vita”,坐在老位置,听福尔图内用骄傲又调侃的语气,说着“Lollo最近好像又长高了”、“Lollo说预备队教练夸他头球有进步”之类的零星消息。
他听着,感觉那个由老人言语描绘出的、活泼又有点莽撞的少年形象,与训练场上那个球风灵动飘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身影,正一点点缓慢地重叠。
时间慢慢熬人,也慢慢治人。
冬日的阴霾渐渐被春日不甚稳定的阳光驱散,穿着红黑色训练服从最初的不适变成了日常习惯,更衣室里加图索的大嗓门和马尔蒂尼低沉的话语也听习惯了。
心底对拉齐奥的挚爱与离痛丝毫未减,那是刻进骨血里的东西。但身为一个顶级球员的骄傲与理性,也在催促他:你得站稳,你得往前走,你得融入你现在站立的地方。
无论从球队整体的角度,还是从他个人那点不肯轻易妥协的自尊心出发,他都得尝试推开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
而洛伦佐,似乎就是站在门外最合适的那个人。他们之间有那么一点奇特的、通过一位老人建立起来的私人连接,却又还没有任何直接的、可能产生压力的队友交情。
于是今天,他特意提前去了餐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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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结果左等右等,没见人影。他只好匆匆吃了点,胃口比起在罗马时,确实还差着一截,然后拦住看起来跟那小子关系还不错的因扎吉:“看见洛伦佐了吗?”
因扎吉有点惊讶地看他一眼,大概是奇怪到了米兰后一直蔫到现在的内斯塔怎么突然要找小孩:“他啊,被卡尔洛叫去办公室了,还没过来呢。怎么,桑德罗,今天胃口回来了?”
内斯塔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他想着去办公楼附近碰碰运气,没想到,刚走到这条连接两栋楼的走廊,那个他要找的人就自己撞进了视线。
这简直就像是命运——以前总是错过的人,如今转眼就遇见了。
此刻,面对洛伦佐那双带着惊讶和好奇的眼睛,内斯塔把心里那些弯弯绕绕都压了下去。回忆带来的熟悉感,让他放松了不少。
“马里诺先生提过你,只不过他总叫你‘Lollo’。”内斯塔说,尽量让语气别跟回忆里的老人家一样慈祥,“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在青训营踢球。”
“所以——”洛伦佐拖长了声音,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早就知道‘Lollo’,但直到最近,才知道‘Lollo’就是我?”
内斯塔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复杂。“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感觉像是,我单方面知道了很多你的事,甚至知道你小时候因为好奇舔了冰块,结果舌头被粘住,哭得惊天动地……”
“拜托!这个可以不用记得那么清楚!”洛伦佐捂住脸,从指缝里哀嚎。
内斯塔笑了下,那笑声很短,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松快了些。“抱歉。”他说,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歉意,反而有种分享秘密的熟稔,“总之,感觉很奇怪。那时候,你应该还不知道我。”
男孩脸上的害羞迅速转化为了得意:“啊哈!我可太知道了!nonno跟我说起过,有个‘特别能吃的、长得特别俊的罗马后卫’常去店里!”他模仿着福尔图内略带托斯卡纳口音的夸张语气,惟妙惟肖,眼睛笑得眯起来。
内斯塔被这个形容弄得耳根有点发热,尤其是“特别俊”那部分。他不自在地抬手蹭了下鼻尖,掩饰那一瞬间的局促。
洛伦佐却已经顺着话头热络地说了下去:“nonno做的菜是不是很棒?他总嫌俱乐部营养餐味道寡淡,我每次回家,他都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好像我在外面受了多大苦似的。”他眨眨眼,“你最喜欢他做的什么?”
“都很好。”内斯塔说,这话发自真心,“尤其是罗马风味的菜,很地道。”
他看着洛伦佐毫无阴霾的笑脸,很奇怪,莫名的让人有种倾诉欲。“我……我刚来米兰的时候,心情不太好。去店里吃点熟悉的味道,算是……一点安慰。”
这话说得坦诚,甚至有点超过了内斯塔心里预设的尺度。但他觉得,面对这个被福尔图内那样疼爱着、描述着的Lollo,或许可以稍微放下一点防备。
洛伦佐收起了些笑容,转为一种认真的倾听表情,他点点头,表示理解。“离开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肯定很难受。”他轻声说,然后语气又轻快起来,“不过现在你也是米兰的一员啦!nonno要是知道我俩认识了,肯定更高兴。下次你去,报我的名字,让他给你多加肉!”
内斯塔终于忍不住,真的笑了出来,虽然很浅。“我会的。”他说,又想到什么,“对了,不管是什么事,恭喜你,Lollo。”他指的是之前洛伦佐那副兴奋的样子。
“谢谢!”男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神神秘秘的样子,“以后训练场上,可要对我脚下留情啊,桑德罗。”
“我尽量。”内斯塔说,眼里闪过促狭的光,“但如果你在训练里再过掉我太多次,我就不保证了。”
语调还是比过去要低些,但状态轻松不少的高大后卫好心提醒小前锋,“餐厅快没东西吃了,你再不去,只能啃面包了。”
“啊!差点忘了!”洛伦佐惊呼一声,小跑着冲向餐厅,还不忘回头朝他挥挥手,“回头见,桑德罗!下次一起去我nonno那儿吃饭!”
内斯塔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像一簇小小的、不管不顾的火焰。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他独自站了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胃里刚才匆匆吃下的那点食物,此刻仿佛才散发出真正的暖意。好像,迈出第一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