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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泡沫、沙砾与海玻璃

作者:羊羊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马尔蒂尼透过屏幕注视着洛伦佐,对方脸上刚才那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已经褪去,又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分享欲取代。


    “队长,”洛伦佐开口,声音在夏夜的背景音里显得清晰,“你知道吗,我发现厨房窗户的玻璃,每天早上和晚上看上去,颜色是不一样的。早上有点泛金,像涂了层薄薄的蜂蜜;晚上就变成了蓝色,像蓝莓冰沙!”


    马尔蒂尼舒适地靠在沙发里,他听着男孩用那种特有的、认真描述奇观的语气说着家常。


    屏幕那头传来的声音,像背景里隐约的虫鸣一样,成为夜晚的一部分。


    “nonna的旧收音机,调频不准的时候,会发出‘嘶嘶’的声音,混在音乐声里,有时候听着听着,会觉得那是种特别的口哨声,像在说唱的好一样。”


    洛伦佐继续说着,“还有我房间的窗帘,起风的时候,影子投在墙上会晃。如果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影子像个特别瘦长的人在慢慢鞠躬,一遍又一遍。”


    他说完这些,停了下,好像觉得这些观察过于琐碎,又赶紧补充道:“不过还是泡泡最好玩!洗洁精的泡泡在灯光下面,真的有颜色。不是一种,是好多种,混在一起,像是把彩虹打碎了然后搅一搅。”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手指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圈,仿佛在描绘那些转瞬即逝的泡沫。


    “我吹了一个特别大的,它飘啊飘,还没多高,自己就破了。nonna说那是因为它太薄了,撑不住自己。但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它飞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只是个泡泡,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噗’一下,回去当洗洁精水了。”


    马尔蒂尼没有急着回应他,静静听着。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男孩在厨房或房间,对着一扇窗、一台旧收音机、一片晃动的窗帘或一个肥皂泡,投入地观察着那些被绝大多数人忽略的细节。


    这种专注力本身,或许也是他在球场上能捕捉到微妙空档的原因之一。


    短暂的沉默后,洛伦佐像是忽然切换了频道,语气带上一点刻意的轻快:“队长,这次度假怎么样?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吗?比如……去码头弄点薯条的海鸥?”


    他努力让话题听起来轻松有趣,浅色的眼睛在屏幕光下认真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成熟大人轻易地捕捉到了这份小心翼翼的转移。这孩子本身敏感,所以总有种模糊的直觉,像小动物能感知天气变化。


    他确实能感觉到自己情绪底层那未曾完全消散的滞重。洛伦佐大概也隐约触碰到了这丝痕迹,所以聪明地或者说体贴地绕开了可能引起波澜的话题,试图用“有意思的事”来构筑一个安全的谈话岛屿。


    这让他心里某个部分微微软化。一个孩子,在用他笨拙而独特的方式表达关心。


    事实上,关于欧洲杯的思绪,如同一道淡淡的阴影,并未因时间过去一个多月而完全消散。


    三次世界杯,三次欧洲杯,每一次都拼尽全力,每一次都仿佛与最终的荣耀擦肩而过,留下的是竞技体育中最令人扼腕的“如果”和“差点”。


    那种遗憾和疲惫,比以往更沉地压在他心头。不仅仅是输掉一场决赛,还有一种……属于他这一代球员的、黄金窗口正在缓缓关闭的钝痛。


    甚至对两年后的远东之旅,在期待之下,也潜藏着一丝不愿深究的、关于时间与状态的不安。


    他本不打算对一个孩子剖析这些。但看着洛伦佐那努力想营造愉快气氛、却又掩不住眼中探询和关心的模样,那些惯常的、属于队长和公众人物的克制,悄然松动了几分。


    “度假的地方海水很清澈,能看到水下的石头。”马尔蒂尼顺着度假的话题回答,看起来好像没发觉什么,“不过,洛伦佐,”他话锋轻轻一转,目光变得沉静了些,“我确实还在想欧洲杯的事。”


    洛伦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向来表情丰富的脸上开始上演一场无声的、细微的戏剧。


    先是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队长会主动提起;然后长长的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透出一点“糟糕,这个话题还是出来了”的无措;紧接着,他的嘴唇抿了抿,又松开,手指无意识地揪了一下藤椅的边缘。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我该怎么接话?要不要安慰?怎么安慰?”的纠结状态。


    马尔蒂尼仔细看着这些变化。


    很奇怪,当他把那份失落用言语轻轻托出,放在两人之间的“谈话桌面”上时,它带来的压迫感似乎反而减轻了一点点。


    而观察洛伦佐这种如临大敌、绞尽脑汁组织语言的反应,竟成了舒缓情绪的一种特殊方式。


    洛伦佐不擅长掩饰,所有的纠结、关心、试图理解的努力都写在脸上,像一本翻开的、字体可爱的书。


    面对这样纯粹的反应,倾诉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困难。


    “没什么,”马尔蒂尼甚至放缓了语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只是有些感觉需要时间慢慢过去。”


    但这似乎更坚定了洛伦佐“必须做点什么”的决心。他抬起手,抓了抓自己蓬松的头发,让它们看起来更像一团被风吹乱的蒲公英。


    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黑暗,眼神乱飞:飘过了院子里那些模糊的轮廓,掠过对面窗户透出的、被窗帘柔化了的方形光亮,最后又落回到手机屏幕上。


    “队长,”洛伦佐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犹豫,像怕惊扰什么,“你度假的海边,早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沙滩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平整,好像昨晚的一切都被潮水抹掉了?连我们自己踩的脚印都不见了。”


    马尔蒂尼挑起眉,示意他继续。这个开头很“洛伦佐”。


    “比赛……球场……”洛伦佐努力寻找着词汇,语速不快,“踢完一场,尤其是重要的比赛之后,球场也会被整理吧?草皮会被修剪,线会被重画,什么都恢复原样。好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鼓起勇气,“但是,潮水抹掉脚印,并不代表那个人没有在沙滩上走过,对吧?风会把沙吹平,可沙子底下,可能还留着一点点……一点点走过的人的温度?或者,只是沙粒自己记得被踩过的感觉?”


    他说着这些近乎梦呓般的话,脸颊微微发热,眼神却异常认真地看着马尔蒂尼,忐忑地等待着反应。


    没提奖杯,没提胜负,也没提任何宏大的词汇,只是提到了容易被抹平的沙滩,和沙粒可能残存的记忆。


    马尔蒂尼安静了片刻。他看着男孩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肩膀,还有那双努力想表达什么的眼睛。


    这个安慰毫无章法,离题万里,充满了孩子气的想象。它没有分析战术,没有谈论精神,只是把一场举世瞩目的赛事比作潮水来去后的沙滩。


    但莫名的,那根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这番关于沙粒的柔软话语轻轻触碰了一下。


    是啊,潮水会抹去痕迹,但存在过的事实无法被彻底清除。那些汗水、奔跑、传递的瞬间、精准的铲球……它们留在了哪里?


    也许就像这孩子说的,留在了某种“记忆”里,属于团队的,属于球迷的,也属于他自己生命的肌理中。痕迹会被覆盖,但经历本身,已经塑造了沙滩的某一部分。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感觉胸口的滞重感似乎被这阵稚气的风吹散了些许。


    “很特别的说法,洛伦佐。”马尔蒂尼的声音恢复了更多的温和,甚至带上了点几乎听不出的笑意,“像一首短诗。”


    洛伦佐立刻捕捉到了他语气和神态的细微变化,肩膀松懈下来,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像朵小花。


    “至于有意思的事,”马尔蒂尼主动接回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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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的话题,语气也轻松了些,“除了试图抢面包的海鸥,我还发现了一些被海浪磨得失去了棱角的小东西。


    不是石头,是碎玻璃。在海水里泡了很久,变得很光滑,颜色也温润了。绿色、棕色,偶尔还有琥珀色的。当地人叫它们‘海玻璃’。”


    洛伦佐的兴趣被提了起来,脸向屏幕凑得更近了。


    “我捡了几块。”马尔蒂尼继续说道,“其中有一块很小的,是淡淡的蓝色,几乎透明,形状不规则,但边缘圆润得像鹅卵石。对着光看,中间有一道白色的纹路,弯弯的。”


    他想了想,“像一个月牙躺在海里。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这种小东西。下次见面时,带给你。”


    一块小小的、蓝色的、带着月牙纹路被大海和时间重塑过的玻璃碎片。


    不是珍贵的纪念品,但确实像是洛伦佐会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然后小心捡起来放进口袋的那种东西。


    果然,洛伦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扩大了,像是被惊喜砸得晕头转向:“真的吗?谢谢队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蓝色的,还有月牙,它一定是从月亮上掉下来,在海里洗了个澡!”


    这个奇妙的联想让马尔蒂尼也低低地笑了一声。“也许吧。”


    他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明天还有训练吧?”


    “嗯!”洛伦佐用力点头,随即想起自己的承诺,补充道,“我明天训练会注意时间的!个人训练,说好了只多半小时。”他说得认真,像在做一个重要的约定。


    “好,我期待听到瓦莱里奥的好消息。”马尔蒂尼说,“晚安,洛伦佐。”


    “晚安,队长!谢谢您的海玻璃!”洛伦佐冲着屏幕摆了摆手,笑容干净明亮。


    视频通话结束了。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带着笑意和些许困意的脸,以及身后深邃的夜空。


    洛伦佐在藤椅里又蜷了一小会儿,回味着刚才的对话,最开始心里那种胀胀的、想要分享的感觉已经平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满足感,还有对那块海玻璃的期待。


    夜露渐重,空气中凉意明显了些。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从藤椅里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轻手轻脚地推开玻璃门回到屋内。


    客厅里只余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温暖而安静。他看向书房门口,里面没有灯光,电话早就打完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洛伦佐放下手机,拿起睡衣。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走了夏夜轻微的黏腻感,也让他兴奋的神经慢慢平静下来。镜子被水汽蒙住,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头上,他拿起毛巾胡乱擦了擦。眼神也因为困意而显得有些朦胧。


    洗完后,他扑到柔软的床上。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nonna今天刚换的。


    洛伦佐把自己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窗外,米兰的夜空深远,云层稀疏,偶尔能瞥见一两颗固执地亮着的星星。


    明天。明天要跑步,要团体训练,还有射门练习。他最多只能磨叽半个小时。他要让教练看到Lollo的“反思成果”。


    也许,还可以找个机会,跟教练悄悄道个歉,为了那些变成了粥的烩饭。


    睡意如潮水般温柔包裹上来。


    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洛伦佐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一个漂浮的、闪着虹彩的泡泡,一片绕着光飞的虫群,和一块躺在遥远沙滩上的、装着月牙纹路的、小小的蓝色海玻璃。


    遥远的另一端,保罗·马尔蒂尼将手机放在一旁,眼神放空。


    良久,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男人起身,走向卧室,脚步比平日略显轻快。


    米兰沉睡着,但新的早晨和新的训练,很快就会随着第一缕天光,一同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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