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洛城。
前线战事告急，身在后方的深宫女眷也必须去永宁寺为离国祈福。
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天未亮便从宫中启程，载着后妃、皇女与年幼的皇子，往临启山上的永宁寺而去。
每个人面上都万分凝重，不敢在这危亡关头出现让人误解的神色，那会招致国君滔天的怒火。
可是，他们出来的实在太早，又加之马车实在过于摇晃，姜茵实在没忍住，直接就在马车里睡着了。
少女一身烟青色软烟罗裙，未施粉黛，也并未带上什么华丽的饰品，就斜倚在马车内明黄色绣金丝的绸缎上。
直至到了永宁寺的山门，服侍的宫人前来唤她，她才猛然惊醒。
“三公主，不是老奴说您，但您也确实太没规矩了些，咱们今日来永宁寺，所求可不是小事，怎能如此怠慢？”
这宫人是皇后指给姜茵的教习嬷嬷，她现在算是被记在皇后名下，由皇后教养，吃穿用度、婚事前程通通都在皇后的手里攥着。
故而，姜茵便微微地朝着那嬷嬷福了福身子，低眉顺眼道：“嬷嬷教训的是。”
那宫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又道：“也就是皇后娘娘心善，可怜你母家那般情况，说要照拂你一二，若是换了旁人，怎么着也得罚禁足几日。”
姜茵轻轻转身，朝着皇后车架所在遥遥一拜，道：“女儿多谢母后体谅。”
如此折腾了一番，她才被宫人扶下马车。
姜茵随着大流，老老实实地完成着进香祈福的步骤。
而后便是永宁寺的主持和皇后及几位重要的妃嫔交代，该如何做让离国千秋万代的仪式。
宫人们也一并在那里守着，以备不时之需。
趁着这个时候，姜茵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悄然脱身出来。
自去年下半年起，宫中前往永宁寺祈福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早，即使姜茵身居深宫，也意识到了离国目前岌岌可危的前景。
可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冷笑地想着。
若不是她那个名义上的父皇，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疯，非要临阵换将，又将劳苦功高的老将以莫须有的罪名株连九族，使得军中上下寒心，离国怎会落得今日这情形？
而且前线吃紧，那后方自该节俭，但她的父皇偏不，去年十月的时候便又在西郊斥巨资修了一处行宫。
这些不改，兴师动众地来寺庙祈福能有什么用？
甚至她的父皇本人并没有来，理由是出宫太危险，实际上是把她们支出皇宫，自己不知道与新得的美人在玩什么荒淫的把戏。
这些事情也不是只有姜茵注意到了，前朝之中有不少有见地的臣子为此向她的父皇上奏。
只不过。
姜茵阖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脏处的痛苦。
其中下场最惨的，莫过于她的母家。
她轻轻地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念头全部甩出去。
总归，她人微言轻，没有人会在意她的话。
姜茵一边向着，一边走到了永宁寺的后山。
这里往常有僧人照料花木，但今日因着祈福仪式的事，那些僧人也一并去帮忙不在这里。
故而，她得以一人独享漫山遍野的梅花。
梅花在枝头含苞吐蕊，十里白梅连成一片香雪海，灿烂的春光洒落在朵朵梅花之上，好像一片朦胧的白光。
她就站在光里，落在旁人的眼中，仿佛她是梅中的仙子一般。
“殿下。”
那人不自觉地看得痴了，下意识地唤出了声。
姜茵猛然回头，便瞧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不是别人，是与她自幼相识的庆安侯府的小侯爷，傅州。
不过，想起她与傅州的相识，姜茵又不自觉地露出了冷笑。
还得从她的父皇说起。
大抵是因为帝王的疑心病都很重，她的父皇尤甚。
所以在姜茵年幼的时候，她的父皇曾经下令，将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女全部送入宫中，与皇子皇女一并读书。
她的父皇那时候想的，是将那些高官子女作为人质。
可惜，反倒是让这些位高权重之人的后代彼此更为熟识，结下了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利益与情谊交织在一起，反而让朝中的势力彼此勾结得更深。
她与傅州便是那时候认识的，不过大概过了几年之后，她的父皇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便又找理由将这些高官子弟送了出去。
只是情谊既然已经结下，便没那么容易散。
姜茵偶尔能够收到傅州从宫外传来的信件，而她离开皇宫的时候，也会给傅州悄悄地传信，见面。
“殿下！”
少年一身银白色的戎装，飞也似的朝着她跑来。
他的脸上晕开了一点似落霞一般的红晕，献宝似的将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送给了姜茵。
傅州面上带着一点期待的神色，巴巴地望着姜茵，说道：“你喜欢这个吗？”
姜茵闻言打开了那个玉盒，玉盒里面装着的是一支极为精美的金凤钗。
那凤钗精细得连凤凰的眼睫毛都能数出来，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华丽繁复，而且一看便知贵重非常。
“这是？”姜茵有些不知所措，还没有人送过她这样的东西。
傅州似乎有点羞涩，下意识地不敢看向姜茵的脸，小声解释道：
“那天在端王殿下的婚宴上，我瞧你看着端王妃发上的凤钗出神，便想着你可能喜欢，就去问了母亲哪家簪钗做得好，便打了这支金钗。”
可她仍有些困惑，问道：“可是女眷的席位与男宾相隔甚远，你怎么瞧见我的，甚至连我在看什么都看到了？”
傅州将头别得更远，声音也更加吞吞吐吐起来，几乎是嗫喏着说道：“我只是想，殿下带上这个，应该很好看。”
姜茵眨了眨眼，似乎听见了傅州言语之外的心声。
她道：“其实，我也有件东西想送给你。”
姜茵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巾帕，巾帕上面绣着朵朵梅花。
她是想着，虽然傅州从未言明过，可的确常常照拂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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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以便想送份礼物给他，以表感谢。
可是这方她绣的巾帕，和那支金钗比，分量似乎轻了许多。
姜茵不自觉地蹙着眉，想问傅州为什么要待她那么好，便见傅州那双眼睛放光，几乎是从她手里抢走了巾帕。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自抑的惊喜，说道：“这是殿下送给我的？”
姜茵下意识地点点头，一瞬间福灵心至。
“你是不是……”
傅州的脸颊顿时像天边的红霞一般，他偷偷摸摸地看向姜茵，这一看，便正好对上姜茵的视线。
“我……”
只看他的样子，便让姜茵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点真实的笑意，她将金钗收好，并道：“我前些日子听母后说，我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
“我叫父亲请陛下赐婚！”
傅州说得快极了，几乎是喊出来，好像生怕姜茵反悔一样。
姜茵朝他笑了笑，瞧了一眼天色，复而说道：“她们快要回宫了，我也该回去了，不过我们可是说好了。”
说罢，她提起裙摆脚步轻巧地离开后山，而傅州则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的身影，手中则攥着那绣满梅花的巾帕。
回到后妃所在之处时，姜茵已经完全将面上笑意敛去，露出沉重的神情，像是一滴水融化在大海里。
没有人注意到她悄悄地消失了一小会儿。
或者说她彻底消失了，也谈不上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
姜茵很有自知之明。
所以之前当她在听到皇后似乎在给她相看人家的时候，她便想，与其嫁给那些她从前就不大喜欢的高官子弟，不如就嫁给傅州好了。
至少她不讨厌他。
而且若是能与傅州举案齐眉，也是极好的。
姜茵想着，等到回宫的时候，她一定要想办法，溜去母妃禁足的宫殿，亲自将这事告诉她。
这样母妃就不必再为她的将来忧心劳神。
她又想着，那日端王成亲时的场景。
她并不在意那些心里各有打算的宾客，但是她记得端王看向王妃的眼神，那样专注，仿佛眼里只能装下王妃一人。
傅州也会这样看着她吗？
姜茵想着方才在后山时，她瞥见的那一眼炙热的目光。
她想傅州或许会对她好的，就像是端王对他的王妃那样。
而成亲之后，她可以出宫建公主府，可以借着成亲，向父皇要个恩典，将母妃从宫中接出来。
这样，她不必陷入那些勾心斗角里，远离皇宫这个可怖的漩涡，会平安顺遂的过完这一生。
回程的马车摇摇晃晃，将姜茵的神智搞得昏昏沉沉。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各种各样的想法，或许因为今天到底是发生了一点好事，于是她的每一个想法都带着一点轻巧的希翼。
让她下意识双手合十，朝着永宁寺的方向拜了又拜。
姜茵从前拜佛时心不算诚，可这次，她真的真心实意地祈求着漫天神佛，能够让她的美梦成真。
只是世事总是如此，常常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