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没想到顾长佑会和自己一起过去，素素身体有一瞬间僵硬，一边不停地用力磕头，一边开口说着“谢谢大人”。
纵使轿辇中铺着昂贵的波斯织金地毯，但顾长佑总觉得这磕头的声音甚是响亮，惹人生厌。
他现在的情绪比刚刚还要恼火，是自己被博了面子？还是对女人天生的厌烦？还是对于未知的情绪化而感到愤怒？
他完全分不清，只想让她赶紧坐起来。
“你起来吧”，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小人谢过大人，小人谢过大人。”阙素素头上的刀终于被撤了下来，心中长叹一口气。
直到她起身坐到椅子上，顾长佑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吉安将马车驶回刚刚的位置上，而那苦命的女人早就被一群人撵到了石土路边，对她恶语相向、拳脚相加，似在为刚刚的大人鸣不平。
素素对着顾长佑恭敬地行了一礼，见他并未阻止，便马上说：“谢大人体恤。”而后匆匆下了轿辇。
闹事区的男人们看到从权贵之人的马车上下来一婢女，赶紧四散躲开，都以为这女人和孩子必是死定了，派着婢女前来出口恶气呢。
“大人不用您动手，小人已经帮你狠狠地揍了这不长眼的女人一顿了。”一个牙齿通黄，说话还带着阵阵恶气的男人欲想凑到素素身前，就被素素侧身躲开了。
这男人极为有颜色，看着贵人躲开也并不恼，只在心里恶语咒骂“贱蹄子，你在这里和小爷我装什么呢！”
周围其他人随声附和着，都在说：“大人，我们也帮您出恶气了！”
素素并不理会这些人，她甚至还认识其中的几个人，是经常去长生阁吃酒的，只不过从来只能呆在一楼，阙素素这种小人物，他们怎么会记得住？
她走近地上那个残破的女人，素素记得刚才拦车时看她衣服还是完整的，现在身上挂着的已经不能被称之为衣服了，只能说是几块被染红的破布。
女子将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失了智，一直在嘴里念叨着“你们别伤害我的孩子，你们别伤害我的孩子”，她浑身颤抖，将头深深埋在身下。
而刚刚出现在马车前的小男孩正抱着母亲小声哭泣，素素知道，这是饿的没力气哭了。
而那个婴儿，此时已经没了声音。
素素颤抖地走近她，轻声说：“你还好吗？”她不敢触碰那女人，因为她分不清女人身上哪里有伤口。
女人不敢说话，只是一味的抖着，嘴里不停地念叨。
“我是来帮你的，你不必害怕。”素素温柔的再次对她说。
这话仿佛是瞬间触碰到了女人的神经，就像是溺水的人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块枯木，她的希望再次被燃起，抱着两个孩子猛地转过身，因布料撕扯在女人身上，发出“刺啦”一声，定是挂进肉里了。
她此时已经顾不上疼痛了，大声哭泣着，“求求您，救救我两个孩子吧，求求您了，救救她们吧，我给您磕头了。”
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静，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男人们顿时都泄了气，本以为贵人是派人前来惩治这没眼力的乞丐的，没想到是出来撑腰的。
除了这群男人，还有一些一直在周围看戏的女人孩子，女人在旁边站着，孩子则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她们心疼地上的女人，但她们不敢冒尖。
素素将身上的钱袋子解开，将里面所有的盘缠都递给了女人，还从怀里拿出来了一枚玉佩，是之前徐姐在素素临走前交给她的。
“这盘缠你拿着，去长生阁找徐老板，没人理你也不要紧，把这个玉佩拿出来给掌柜的看一眼，自会有人出来救你。“素素将这两样东西塞到女人怀里。
她蹲在女人身前，看着那个刚刚还在啼哭而现在已经了无生机的孩子，她不信邪，还是将指尖小心地凑到婴儿面前，放了好久。
她绝望地收回手，忍不住在心中自责：她还是来晚了，如果刚刚她可以果断地下马车、如果她没有因为恐惧而感到迟疑、如果她再勇敢一点……这小孩子，是不是就能活了。
阙素素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出来。
人群中也隐隐约约传来好多啜泣地声音。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这世间本就对于女子多诸有不易，这母亲已经够勇敢了，她孤注一掷地带着孩子去拦向那驾马车，不拦必死无疑；拦住还有一线生机。
她，做到了。
素素起身要走，就被身后的女人叫住，她抽噎地问道：“大人，您叫什么名字，以后我和我家狗蛋都会报答您的。”
素素听到小男孩的名字，忍不住苦笑，她轻轻拭泪，回头给女人摆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说：“不必记住我的名字，我救你和你的孩子，本身也是在救小时候的自己。”
她继续走上前，在小男孩面前折腰弯身，温柔地抚摸男孩脏兮兮的头，说：“姐姐给你换个名字好不好呀~”
小男孩怯怯地看向面前这个从天下凡的神仙，似想将姐姐的全部样子记住。
“姐姐，我想要个新名字。”
素素想了想，说：“姐姐不求你以后大富大贵，只希望你和你的母亲可以岁岁安康，以后就要岁安好不好？”
说罢还在地上混着沙土写了这个名字，“岁，就是年岁的意思；安，就是安生的意思。你记住了吗？”
此时的沙土混着眼泪和血丝，看着格外刺眼，小男孩看了好久，然后用力地点点头，说：“姐姐，我知道了，以后我就叫岁安。”
“那姐姐你姓什么？”岁安又问道。
“姐姐姓阙。”阙素素说完又在沙石地上写下这个字。
岁安看了会儿，抬头看着素素，眼里仿佛盛下了万里骄阳，他露出一个极为幸福的笑，拖着虚弱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对她说：“姐姐，以后我就叫阙岁安。”
“嗯。”素素不再留念，转身上了轿辇。
周围的人目送远去的马车，再没有回来的迹象，纷纷离开了。
而此刻坐上车的阙素素，面对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她能感受到，现在的顾长佑格外生气。
她不敢出声，只能小心的偷偷擦拭自己眼角处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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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泪水，她知道，现在她这张哭过的脸一定格外丑陋，妆不防水啊。
马车终于到了顾府，素素只庆幸，幸亏今早顾长佑给自己施舍了点糕点，不然她怕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本想进府先去吃点东西，就听顾长佑突然出声：“一会儿去把脸洗干净，服侍我用膳。”
……
好吧，谁让她只是个下人呢，吃饭之前当然要伺候好主子用膳。
阙素素找府里管事要了一件普通婢女穿的青色粗布襦裙，洗了把脸就去到了膳厅，而顾长佑早已换好衣服，等候多时了。
今天男人的穿着并没有像往常一般，穿着玄色锦缎，而是选择月白银线长衫，腰间带着玉扣腰封，远远地看去，倒是格外出尘。
此时的膳厅只剩下他们两人，素素按照惯例先用银针将每一道菜试了一遍，而顾长佑则是打量地看着。
他突然感觉阙素素穿这种衣服好丑。
顾长佑的午膳种类格外多，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素素才全部试完毒。
她选择离顾长佑最近的八宝什锦鱼试菜。
轻轻夹起鱼身一块肉放入口中，试想回味鱼肉的鲜美，就听得旁边人一阵嗤笑。
“大人，怎么了？”她似有些不解。
顾长佑看着女孩干净的眉眼，有些玩味地解释：“我只吃鱼脸颊那块月牙肉，从不吃鱼身。”
听罢素素大惊，问：“那剩下的肉呢？”
“自是扔掉了。怎么，你想吃？”顾长佑不知为何，看着素素脸上浮现地色彩，莫名开心起来。
不愧是他看中的狐狸，果真是好玩极了。
“那这扔掉的鱼肉，我一会能吃吗大人？丢了好浪费。”素素小声地说。
“自是可以”，他又问：“你吃过月牙肉吗？”
“小人不曾吃过。”素素摇头。
听罢，顾长佑唇角带笑，拾起桌边玉著，清夹月牙肉，放在旁边的金碟中，说：“尝尝。”
素素回望男人，见男人眼中浮现鼓励的神态，她才敢小口吃进去。
“怎么样？和刚刚的鱼身相比？”
素素细细品尝，带着试探地语气问：“小人能说吗？”
“嗯，但说无妨，恕你无罪。”
“小人觉得不如鱼身。”素素一本正经的说。
“哦？为什么呢？”顾长佑好奇。
听完素素顿时脸垮了下来，解释道：“因为小人实在是太饿了，月牙肉就一小口，吃不饱。”
顾长佑听罢大笑，好吧，原谅她在刚刚在马车上忤逆自己的罪名。
“那你坐下和我一起吃。”
“啊？小人吗？小人不敢，小人还要为大人布菜。”素素又缩回到她的龟壳中了。
顾长佑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极为高傲地说：“恕你无罪。”
“谢……谢谢大人。”
素素本想坐在顾长佑的对面，谁知男人看懂了她的意图，立刻说：“就坐这。”说完用眼神瞟了一眼自己旁边的位置。
好吧，这位置还真是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