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砚白后，南星望着东方天际许久，才收回目光。苏木静静站在一旁，待她情绪平复，方温声道：“君上，时辰不早，我们该启程了。”
南星点点头，感受到体内被封印的灵力如同被厚茧包裹的泉眼，虽知其中蕴藏浩瀚力量，此刻却无法调动分毫。想到砚白临走前那不容置疑的封印，她既觉无奈又有些气闷——自己在他眼中，就这般不知轻重么？
苏木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思，只微微一笑，并不点破。他抬手间，一团青碧色云雾自林中袅袅升起，色泽温润如初生嫩叶，凝而不散。“君上请。”他示意南星踏上云头。
云雾托着二人缓缓升起，离地不过数丈，贴着山林树梢向东飘去。这般低空缓行，既免了引人注目，也不易触动可能存在的禁制。南星初时还因无法自主飞行而有些别扭，但很快便被下方掠过的景色吸引了注意——从荒芜的漠河岸，到渐有绿意的丘陵，再到隐约可见的田垄阡陌，人烟的气息随着东行愈发浓厚。
约莫两个时辰后，苏木操控云雾在一处僻静林边降落。“前方已是人族地域边界，我们需步行进入。”
“为何不直接飞过去？”南星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苏木神色微肃：“人族地界有上古禁制笼罩，严禁随意施展术法、扰动凡尘。除非持有特制令牌，否则擅用灵力者，将受重惩。”他顿了顿，补充道，“据说违令者形神俱灭，并非虚言。”
“这么严重？”南星蹙眉，“那令牌如何取得？”
“需人界皇族与修真世家共同认可，以秘法特制。”苏木摇头，“我们初来乍到，无根无凭，短期内怕是难以获得。”
南星若有所思：“所以，在人界行走，我们不仅不能用灵力，还得尽量不让人看出我们身怀灵力？”
“正是。”苏木点头，“至少明面上需如此。”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官道旁。路上行人渐多，推车的、挑担的、步行的，大多衣着朴素，风尘仆仆。南星与苏木的气质容貌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不少目光投来，带着好奇与打量。
苏木从容自若，南星却有些不太适应这种注视。她下意识地往苏木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对人界规矩这般清楚？我们不是一直……”她顿了顿，找了个贴切的词，“在蛮荒之境沉眠么？”
苏木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我乃木灵之体，可与草木通感。这些年来，偶尔神游，也能从边境古树老藤处‘听’到些传闻旧事。”他见南星眼睛发亮，又温声补充，“不过草木感知混沌，所‘听’信息零碎不全，且多是陈年旧闻，只能略作参考。”
南星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那……岂不是能听到许多隐秘趣事？”
苏木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失笑，轻轻摇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说话间，两人已走近城门。青灰色的城墙不算高耸，却自有一股厚重气息。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古体大字“临渊”，字迹苍劲。守门的兵卒穿着半旧皮甲，正懒洋洋地检查着入城行人。
轮到南星与苏木时，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抬眼打量他们：“哪儿来的？进城做甚？”
苏木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军爷，我兄妹二人自西边来，进城寻访亲戚。”
老兵目光在南星脸上停了停，又扫过苏木，见二人衣着虽不华贵却整洁非常，气质也不似寻常百姓，便多问了一句：“西边？西边可荒得很。有路引么？”
苏木神色不变，从容道：“家乡遭了灾，匆忙逃出，路引遗失了。还请军爷行个方便。”说着，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青气悄无声息地飘向老兵。
那老兵恍惚了一瞬，摆摆手：“进去吧。城里最近不太平，晚上少出门。”
“多谢军爷。”苏木又行一礼，引着南星穿过城门。
一进城门，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幌子招摇。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刚出炉饼子的香气，铁匠铺传来叮当打铁声，布庄伙计正在门口吆喝新到的料子，几个孩童追逐笑闹着从人群中钻过。
南星新奇地打量着这一切。这与苏木洲的静谧、蛮荒之境的苍茫截然不同，是鲜活、嘈杂、拥挤的人间烟火。
“我们先寻个地方落脚。”苏木目光扫过街面，看见前方不远处挑着一面“悦来客栈”的幌子，“去那里吧。”
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进门是个方正的天井，两侧是客房，正对着的是大堂，摆着七八张方桌。此时已过早饭时辰，堂内只有两三桌客人，正在低声交谈。
一个肩搭白巾的小二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先用饭，再要两间上房。”苏木道。
“好嘞！客官这边请！”小二引他们到靠窗的桌子坐下，麻利地擦了桌面，“咱们店里有招牌的酱牛肉、清蒸鱼、时蔬小炒，还有刚熬好的鸡汤，客官想来点什么？”
南星看向苏木。苏木略一沉吟：“酱牛肉、清蒸鱼各一，再加两个时蔬，两碗米饭。”
“得嘞！稍等就来！”小二吆喝着去了后厨。
等待的间隙，南星透过窗格望着街景。对面是个药铺，坐堂的老郎中正在给一个妇人把脉。斜对角是个书肆，门口挂着几幅字画，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正在驻足观看。一切平静而寻常。
饭菜很快上桌。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淋着深褐色的酱汁；清蒸鱼保持着完整的形态，撒着葱丝姜丝，热气腾腾；两盘时蔬青翠欲滴。简单却精致，香气诱人。
南星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鱼肉鲜嫩，带着淡淡的姜香，是与灵力凝结的食物完全不同的、属于人间的踏实滋味。
她慢慢吃着，心中那股离别的怅惘，似乎被这顿饭冲淡了些许。
饭后，苏木示意小二结账。小二笑着报了个数，苏木伸手入袖——动作却微微一顿。
南星注意到他的异样，用眼神询问。
苏木神色如常，对小二道：“小二哥，我们初到贵地，身上带的银钱恐有不足。不知可否以他物相抵？”
小二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客官，咱们这是小本买卖，只收现钱。您要是没带够，这……”
南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他们根本没有这个世界的货币。
她看向苏木，见他指尖似有微光一闪，又迅速隐去。显然他想用些小术法，却又顾忌此地的禁制。
这时，柜台后的掌柜闻声过来。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眼睛细长，透着精明。他打量了苏木与南星一番，目光尤其在
南星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怎么回事？”掌柜问小二。
小二低声说了情况。
掌柜转回头，脸上堆起笑：“二位客官远道而来，一时不便也是常事。这样吧，这顿饭钱不算什么。”他话锋一转，目光又飘向南星，“我看这位姑娘气度不凡，可是读过书？不瞒二位，吴某在这镇上有些产业，正缺个识文断字的帮手。姑娘若是愿意……”
“掌柜的美意，我们心领了。”苏木不动声色地挡在南星身前，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饭钱我们会设法补上，不劳费心。”
掌柜脸色微微一沉：“这位公子，吴某可是好意。你们身无分文，在这城里能有什么办法？莫不是想赖账——”
他话未说完，一个清冷如碎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吴掌柜，你就是这样待客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两女一男。
为首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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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乌发如云，仅用一支素银簪绾起部分，余下青丝柔顺垂落肩后。她生得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双眸子清澈若秋水，顾盼间却自有淡淡疏离。此刻正静静立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洒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她身旁的青年男子略年长些，二十出头模样，身姿挺拔如松，着墨蓝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神色沉静如水，目光扫过堂内时，在南星与苏木身上略微停留，眼中掠过一丝审视。
二人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稍小的侍女，也是劲装打扮，腰间佩短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那吴掌柜一见这少女，脸色顿时变了，方才的精明算计全换成了恭敬：“郡主，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被称作白小姐的少女却未动，只淡淡道：“这二位欠你多少？”
吴掌柜干笑：“不多，就两百文……”
少女从腰间荷包取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放在最近的桌上：“够了吗？”
“够了够了！”吴掌柜连忙点头。
“那便请吴掌柜去忙吧。”少女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吴掌柜讪笑着退开，却还忍不住偷偷瞄向南星。
少女这才转回身，目光落在南星与苏木身上。她先是对苏木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南星，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轻声道：“二位可是遇到了麻烦？”
南星看向苏木。苏木拱手：“多谢姑娘解围。在下苏木，这是舍妹南星。我们初到贵地，一时疏忽，忘了备足银钱，让姑娘见笑了。”
“出门在外，难免有不便之时。”少女神色依旧清淡，声音却温和了些许，“我姓白，白聆言。这位是我师兄，清澜。”
那蓝衣青年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他目光沉静，自有一股山岳凝峙般的沉稳气度。
白聆言的目光在南星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南星姑娘……可是从西边来？”
南星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轻声道：“正是。白姑娘如何得知？”
“猜的。”白聆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西边风沙大，姑娘的衣裳料子却纤尘不染，想来是刚换过。而且……”她顿了顿，“姑娘身上有种特别的气息，与东边水土养出来的人不同。”
南星与苏木对视一眼。苏木温声道：“白姑娘好眼力。我们确是从西边漠河方向来，欲往东边寻访故人。”
“漠河……”白聆言眼中掠过一丝深思，但未多问，只道，“二位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一程。我们正要回东边的师门，路上也算有个照应。”
清澜看了她一眼，似是觉得她今日格外热心，却并未出言反对。
南星心中微动。他们初入人界，确实需要向导，也需要了解更多情况。这白聆言气质清冷，目光澄澈，不似奸恶之辈。而她身旁的清澜，虽沉默寡言，却给人一种可靠之感。
她看向苏木，苏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白姑娘了。”南星轻声道，向白聆言行了一礼。
“不必客气。”白聆言还了一礼，姿态优雅，“我们还有些琐事要办，明日一早在城东的‘归云茶楼’碰面再出发，可好？”
“好。”苏木应下。
白聆言又交代了茶楼的位置，便与清澜转身离去。她步履轻盈，月白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背影清冷如月下幽兰。
待他们走远，苏木便去典当了玉佩，然后前往茶楼附近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与南星各自安顿。
房间简洁干净，一床一桌一椅，窗临后院，能看见一株老梅树，枝丫遒劲，虽未开花，却已有了几分寒梅风骨。
南星在窗边坐下，望着那株老梅，心中思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