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这几天,张绮灵过得很平淡。
就像一杯温水,没滋没味,却也落得清静。
不用在刀尖舔血的生活固然无聊,可这份无聊对张绮灵而言,反倒成了稀罕物。
父亲张海松忙得脚不沾地,听说好几天都没有回过家。
后妈王倩似乎戒了酒,不再每晚守着家门口,等一个不归家的人。
妹妹张宝珠,人如其名,是全家捧在掌心上的珍珠,每天过得开开心心,什么都不明白。
保姆周姨所做的饭菜,还是香得让人挪不开步。
张绮灵闲着没事,也会去林七夜姨妈家待一会儿,那里比自家热闹很多。
杨晋写完作业就爱找她唠嗑。
张绮灵每次都把他噎得没了话,但阿晋还是锲而不舍,仿佛张绮灵嘴里含着稀有糖果,他不把那颗糖抠出来就算任务失败。
姨妈依旧关心着张绮灵,只不过……她总会在和张绮灵说话时,提起林七夜。
姨妈很想林七夜,她虽然能尊重林七夜的选择,但她无法理解。
小黑癞十分黏人,不像普通动物,碰见张绮灵就躲。
……
白天,张绮灵也会去事务所坐坐。
一坐就是半天,像个没电的机器人,只发着呆。
冷轩发现张绮灵对照片很感兴趣,有些时候……他会避着其他人,给张绮灵分享自己偷拍的照片。
当然,不是什么不好的照片。
冷轩有个习惯,他的相机会自动寻找队友的身影,拍下他们快乐的瞬间。
这也是冷轩总神出鬼没的原因。
……
八月的天气不光热,还爱下雨。
张绮灵坐在事务所的会客厅中,看着电视上的小品节目。
窗外乌云压得低,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
事务所里空荡荡,136小队的人都去调查最近的断指杀人案了。
张绮灵对这些不感兴趣。
只觉得……这闷热的天,好像在等一场大雨。
而她,也在等不知何时会来的天授。
有可能是今天、有可能明天……
冷风一阵阵的吹。
张绮灵起身走到窗前,抬头望着暗淡的天空。
她从口袋摸出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天色愈发阴沉,乌云翻滚,雷鸣声隐约从云层里滚出来。
张绮灵的余光瞥见事务所门口,有一个白发老太太摔倒在地,拐杖咕噜噜滚到一边,老太太半天爬不起来。
有点古怪。
这老太太下盘稳得很,早年定是练家子,这会儿装得倒像那么回事,也不知是演给谁看的……
哦,演给我看的。
张绮灵关上窗户,免得大雨潲进来。
她随手扣了顶鸭舌帽,双手插兜走到门口。
门一开,老太太的“哎呦”声变得清晰了。
张绮灵缓步走过去,单手就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哎呦,小姑娘,我这把老骨头可不容易啊!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敢扶老人,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心善的好姑娘诶~”
老太太一骨碌站起来,操着一口东北话,神经质地攥住张绮灵的手。
张绮灵捡起拐杖,递到老太太手边,她这才松手紧攥张绮灵的手。
老太太还想再唠,张绮灵转身要走。
老太太却一把拽住张绮灵的衣角,那双手非常有力,直接把迈上台阶的张绮灵拽了下来。
张绮灵回头,眼神淡淡。
老太太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小姑娘长得俊(zùn),咋这么闷呢?我有事要委托你们事务所,这天要下雨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这老太太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她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但要说哪里不对劲……张绮灵不知道该怎么说。
反正这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透露出古怪。
且先看看……
她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张绮灵眉心微蹙,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动,奇长的食指与中指上,多了两枚金属戒指。
“进来吧。”张绮灵说。
“我腿脚不利索,扶我进去。”老太太说话挺横。
张绮灵抬起胳膊,看着那双粗糙的手搭了上来。
进了会客厅。
张绮灵把老太太扶到沙发旁坐下。
老太太坐下时还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谢谢你啊,小姑娘……诶?你这手指……”
张绮灵抽回手,转身从陈牧野的茶柜里拿出茶叶,走到沙发对面坐下,动作标准地煮起茶来。
“你们这事务所看着挺好,就是员工太木。”老太太絮絮叨叨。
窗外雷声轰隆,大雨顷刻间倾盆而下。
“哎呦,还好我命大,不然这大雨得拍死我!谢谢你啊小姑娘。”老太太又说。
“你们这事务所看着挺好,就是这员工太木了。”
张绮灵低头煮茶,不搭理她。
老太太一坐下就不停嘴,仿佛对张绮灵一见如故,恨不得彻夜长谈。
“小姑娘,你有对象没?”
“我们东北小伙帅气又实在,跟你这冷淡性子绝配。”
“……”
张绮灵把茶水推到老太太面前,平淡地问:“委托什么?”
老太太拿起茶杯吹着上面的热气,这才开始描述她的事。
她有个儿子叫孙晓,今年28岁。
这老太太,张绮灵就先叫她孙母。
孙晓之前在餐厅工作,两年前来了沧南,在一家酒馆当服务员,因为老板对他挺好,家里还有残疾的孙父和孙母要养活,孙晓便留在那间酒馆,一直干着服务员。
如今这年头,没钱没本事,不好说亲。
孙母和孙父自觉半截入土,不想拖累孩子。
这想法,他们老两口跟孙晓说了好几遍,可这孩子孝顺,非要给二老养老送终。
孙母看着儿子28岁了还不处对象,心里着急,想在入土前帮他找个能相伴一生的好姑娘。
让孙晓别管他们这两个拖累,自己去过好日子。
可孙晓怎么说都不听啊,嫌他们老两口磨叽,不是逢年过节,也就不回家了。
这些年孙晓打的钱,二老都存进存折,留着给他娶媳妇用。
今日来事务所,就是想找人跟孙晓说道说道,再帮他找个适龄的好姑娘相处相处。
孙母孙父也不急着抱孙子,毕竟自家什么条件,他们心里知道,也不求姑娘多好,只要能跟孙晓好好过日子就行。
孙母一直说,张绮灵一直攥着笔记。
等陈牧野他们回来,张绮灵就把孙母的需求和联系方式交给红缨或者温祈墨,让他们去解决。
老太太佝偻着背,捏着杯柄抿了一口茶水,随后咧着嘴吐着舌头,老脸皱巴巴的。
“哎呀,你们这茶我可喝不惯,又苦又难喝。”
老太太年纪大,脾气倒像个孩子。
人生可真是一个循环。
张绮灵唰唰记着,老太太不乐意喝茶,就探着脑袋看笔记本:“小姑娘,你字挺好看的,一看就是文化人。”
“你这么年轻,上大学了吗?”
张绮灵抬头,淡漠道:“高中。”
“呦,那你这是帮家里看着店呢!”
孙母夸道:“了不得!我儿子像你这么大时,还想着出去疯玩,考不上大学才开始懂事。”
“你可得好好学习啊。”
见孙母一副还想和她聊聊孙晓儿童趣事的意思,张绮灵捏紧笔杆。
她冷冷地说道:“你的诉求我记完了,会有人给你打电话。”
意思很明确,你可以走了。
张绮灵猛地站起身,把孙母从沙发上扶起来。
在孙母的抱怨声中,她随手拿起门口的雨伞,连人带伞一起送出门。
孙母还想说什么,刚转过身,就见张绮灵差点没把门摔在自己脸上。
孙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平静得令人心底发麻。
若有人趴在窗口看雨中的街道,便会发现,那老太太佝偻的脊背渐渐挺直,走路也不跛了,身子也不晃荡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没多久,和平事务所的门又被推开。
张绮灵望着外面的雨幕,左看右看都没找到那个老太太的身影。
她抬起右手,掌心躺着一个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