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从东门大街到朱雀前街，集市长的看不到头，人声鼎沸，灯影幢幢，摊贩们卖力的吆喝，过往的行人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场面极是热闹。
季蓁蓁被卖兔儿灯的吸引了注意。
摊主手里提着个发光的垂耳兔，眼睛圆圆的，一拉杆子眼睛和耳朵还能动，看着挺好玩。
“买一个。”魏七淡淡道。
他穿着蓁蓁买的月牙白大氅，在灯影的映照下，清冷疏离感淡了些，生出了几分柔和。
兄长天生适合白衣。
白璧无瑕，谪仙之姿。
蓁蓁在心里感叹。
“好嘞！”摊主笑着把兔儿灯递给她。
人潮涌动，兄长护着蓁蓁往前走。
她一门心思的玩兔儿灯，不怎么看路，一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走过来的女子。
那女子痛呼失声。
她模样柔婉昳丽，神情似乎有些痛苦。
头上簪着八宝攒珠簪，随着她因站不稳往身旁侍女怀中倚靠的动作，簪子坠下的流苏轻轻颤动。
“好大的胆子，竟敢冲撞我家小姐！”那侍女看样子是个不好惹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女子的穿戴发饰，举止气度皆不似平常市井人家，若她真惹出什么祸事，她自个不要紧，只怕会连累兄长，蓁蓁连忙道歉。
“穗儿，罢了，莫要与人为难。”
姜凝音柔柔斥道，嗓音黄鹂鸟般婉转动听，她全程没看季蓁蓁一眼，目光在兄长身上流连，唇角有浅淡笑意。
兄长却像是没注意到，只关切的问她，“蓁蓁，没伤到吧？”
蓁蓁笑着摇头。
见她没事，兄长连看都没看那女子一眼，便牵着她往前走了。
注视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姜凝音的眼神变得有些冷。
“小姐，那便是七皇子魏廷之么？”穗儿眼中还残存着惊叹。
曾听闻盛国皇宫七皇子生的一副倾国倾城貌，比女子还要貌美，可怜早早葬身火海之中，穗儿只遗憾尚未见过那传闻中神仙般的样貌，没想到他竟还活着，今日能得此一见。
姜凝音厌烦的嗯了声。
父亲选中的人，果真不俗。可他眼里分明只看得到他身旁的女子，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不过没关系，想到父亲的交代，她有的是耐心。
街上行人渐渐寥落。夜已深，只余些零星的摊贩还未收摊。
蓁蓁逛的累了，脚酸的厉害，在兄长身后慢慢踱着步子，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走不动了？”
魏七停下脚步，回身看她，小姑娘慢吞吞的朝他走过来。
“我背你回去。”他蹲下身。
“……兄长，我很沉的。”
话虽这样说，蓁蓁还是攀上了兄长的背，双手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
不用走路，脚心的酸痛顿时缓解不少。
他后背的温热透过衣料传递到她身上，还有他颈项间让人无法忽视的冷香。
都让蓁蓁感觉心烦意乱。
为了挥去这种奇怪的感觉，她只能不停的跟他说话。
“兄长，明日便要动身去金陵了，听说金陵城有许多好吃的，松鼠鱼，盐水鸭，凤尾虾……我一个都没吃过，这次去，都要尝尝味道！”
“好。”
“哇，天上出了好多星星，真好看！”
“嗯。”
“我想念娘亲包的饺子了……兄长，你说，爹爹和娘亲是不是都变成天上的星星了，他们从没有离开过我，一直都陪着我……”
也许吧。
也许芸馨也变成了其中一颗星星。
没听到兄长的回答，蓁蓁又说起了旁的有趣的事。
回到家，蓁蓁已经在他背上睡熟了。
双眸轻阖，睫羽纤长，随着绵长的呼吸微微颤动。唇角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魏七怕把她弄醒，动作极轻柔的将她抱到了炕上。
正欲起身回房，睡梦中的蓁蓁却不肯撒手，口中嘟囔，“娘亲……别走……”
“……好，我不走。”魏七无奈。
蓁蓁唇角笑意又深了些许。
直到明月西沉，魏七才从蓁蓁房中离开。
去金陵要走官道，路途遥远，要走上三天两夜。阳光像揉碎的金箔，透过树影洒下斑驳金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景色很美。
季蓁蓁没离开过盛京城，她的下巴抵在窗沿上，看着萧瑟的草木渐渐远去，越往南走，周遭愈加郁郁葱葱起来。
兄长租了一辆马车，没另请车夫。他坐在前头，手里握着缰绳，风吹动帘子，季蓁蓁能清晰瞧见他淡红的薄唇，冷白的下颌，喉间的凸起清瘦明显，袖口底下的手指骨分明。
未窥得全貌，已然引人遐想。
兄长真好看呀。
不知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季蓁蓁，你在想什么呀，他可是你的兄长。
她强行移开眼。
天色渐暗，月朗星稀。行了一日，已至颍州地界。
驿站的房间只剩下一间，蓁蓁不介意跟兄长挤一挤。
可她在床上躺了半晌，始终不见兄长进来，遂起身披衣，推开门。
兄长就在门外。
他身上又有了许多天前她闻到过的铁锈味。
不对……这不是铁锈味。
这是血腥味。
和女子癸水的味道有些类似。
“兄长，你刚刚干嘛去啦？”
蓁蓁有些怕，嗓音染了怯懦，面上却仍挂着笑，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兄长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白衣胜雪，眼神清冷疏离，只淡淡看了她一眼，轻飘飘的答了句“无事”，便进了屋。
他不愿说的事，季蓁蓁向来不会多问。她只是觉得，兄长内心仿佛藏了许多东西，她无从知晓，更无法触及。
他和衣躺在了地铺上，双目紧紧阖上，房间里安静的连清浅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深冬的晚上，地上怎么也是没有床上暖和的。
“兄长，你睡着了嘛？”
躺了半晌，蓁蓁轻声问。
“还没。”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那你要不要上来睡？地上太凉了，你赶了一天车，会吃不消的，受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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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就不好了。”
他没吭声，他是背对着蓁蓁躺着的，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兄长，你再不上来，我也去地上睡了！”
说着，蓁蓁掀开被子，光裸的足踩在冰凉的地上，冷的她倒抽一口凉气。
小姑娘光洁白净的小腿肚上立刻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就站在那里瞧他。
颇有种他不上床她也不上去的对峙意味。
兄长叹了口气，翻过身来，“蓁蓁，男女授受不亲，你我同处一室已是于礼不合，快上去。”月光透进来，他眉间疲倦之色甚浓。
“我不要。”
蓁蓁不听，反而同他一起躺在了地上，冷的瑟瑟发抖。
魏七无奈，只得去床上睡了。
他毫无睡意，却又不敢动弹，等旁边传来蓁蓁安稳绵长的呼吸声时，才稍稍侧了侧身子。
蓁蓁从不曾知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若某一日被她看见，她也会厌憎他吧，就如同他厌憎自己一样。
即便他是她的兄长。
夜沉如水。
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魏七才略微睡着一会，他的睡眠一向不好。一到夜里，他总会想到许多从前的事，如蚁附膻，让他不得安睡。
接连三日的舟车劳顿，金陵城终于近在眼前。
阮家是当地有名的富户，与盛京不同，金陵这边以富为贵。
朱漆大门，鎏金铜钉，金丝楠木作匾，石狮子威严伫立。这阮府，倒比从前的丞相府看上去还要气派几分。
到底是天高皇帝远，季蓁蓁忍不住轻叹。
门房接过她带来的书信，进去通传。这封信是阮玲琅亲笔所写，字字泣血。
不多时，便来了人请他们进去。
前厅挤满了人。
端坐在上首的便是阮府的当家主母老夫人了，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仅眼角处有浅淡细纹。头上簪着金凤展翅珠钗，发髻梳的一丝不苟，自有种雍容华贵气度。
老夫人用袖帕掩面，哭的极是伤心，听人说蓁蓁进来了，堪堪收了声，忙起身去看她。
这一看，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玲琅离家的时候和蓁蓁差不多大，都是半大的姑娘，玲琅是有家回不得，蓁蓁是小小年纪就没有了家，偏偏小姑娘长得跟她娘很像，怎么都这般命苦呢？
“囡囡，好孩子，你受苦了。祖母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你爹娘去的早，你的嫁妆，祖母会为你备着。以后阮家就是你自己的家，你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祖母……”
季蓁蓁也是眼中含泪，执着老夫人的衣袖，心里感动又酸涩。
两人在一块说了好半晌的体己话。
末了，老夫人才注意到蓁蓁身后跟着一个沉默的少年。
那少年眸光清冷，身量颇高，白衣胜雪，浑身上下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的视线里，仿佛只看得见蓁蓁一人。
他与蓁蓁，是何关系？
“祖母，季家遭难，是兄长救了我。若非如此，蓁蓁怕是见不到祖母您了……”
说着，季蓁蓁又小声抽泣起来，袖帕底下的杏眼偷偷观察着老夫人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