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新能源技术蓬勃发展。
就连一些小型渔船也用上了油电混动的发动机。
渔船破开水面,在身后留下一道白痕。
白痕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周围十分安静。
林见深和宋思源立在船头,扶着栏杆,极目远眺。
天和海无限延伸,最终连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林见深握住手机,想给夏听晚发个消息。
又不知道她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海风灌进鼻腔,带着咸腥的潮气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屏保上的小呲花,又收回了手机。
宋思源站在他旁边抽烟。
一点猩红在海风下迅速向指尖靠拢。
他丢掉烟头,看着林见深硬朗的侧脸,忽然说道:“哥,对不起,其实我也骗了你。”
林见深从海天相接处收回视线,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
“哦?怎么说。”
宋思源道:“其实我比你更早当卧底。”
“只是我不像你,是孙健的兄弟,更容易接触到核心业务。”
“所以一直在外围打杂。”
伏虎计划,比林见深想象的更早。
时间回到那个傍晚。
网吧里,键盘的噼里啪啦声响成一片,不时就有人拍着桌子大呼小叫。
刘俊在三角洲游戏大厅的商城里,挂东西卖哈夫币。
他瞟了一眼宋思源的电脑屏幕:“哎呦,出挂机提示了。”
“队友为什么不投?我擦,你快上线,发什么呆啊!”
宋思源攥着那二十块钱,喘了口气,说道:“俊哥,帮我打一把,我出去一下。”
刘俊问道:“你干嘛去啊?”
宋思源道:“吃顿猪脚饭。”
网吧旁边的小馆子里,一碗猪脚饭卖十八块。
宋思源慢慢地吃完了饭,舔干净了盘子里的最后一粒米。
又走到蜜雪冰城,用剩下的两块钱买了个甜筒。
然后往曾经家的方向走去。
朝花夕拾,旧事重提,无疑都是令人非常伤感的事。
宋思源已经很久没回去看看了。
那栋老居民楼还在,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他在马路牙子上坐着,静静地看着那屋子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光,能听见有人在里面走动的声音。
灯光渐渐熄灭,传来母亲给小孩儿唱儿歌的声音。
宋思源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他记得一个夏天的早上,这座城市起了很大的雾。
他穿着一件印着大象头的白色短袖,牵着妈妈的手走在雾里。
周围能见度很低,只够他看到妈妈。
能看到妈妈,就足够了。
那时候他妈妈还很年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忽然就变得苍老了。
他想了很久,但记忆就像那天早上的雾,朦朦胧胧,让他始终想不清楚,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
也许,这是妈妈为了让他一天天长大,必须要支付的代价。
时间并不是偷走妈妈青春的小偷。
他才是。
宋思源在那里坐了一夜。
天慢慢亮了,他的身上也挂了些许露水。
那扇窗户里重新传来动静——男主人起床打了个很响很长的哈欠,小孩儿在旁边咯咯直笑。
宋思源站起来。
腿已经麻了。
他踉跄了两下,慢慢远去。
“这种事不该来派出所。”王警官看着这个头发颜色驳杂的年轻人,“你就这样冒失地跑过来,太危险了。”
“走,我带你去找负责人。”
王警官开车带着他找到马建峰:“老马,你们自己聊。”
临走前,他拍了拍宋思源的肩膀,感慨了一句:“你小子命好,幸好遇到了我。”
“要是刚好撞上了……算了,好好活着吧你。”
宋思源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要是命好,就不会失去他的妈妈了。
以前法律法规不健全,很多纺织厂里温度很高,毛絮满天飞。
相关劳动保护意识和措施也都不到位。
他妈妈应该是从那个时候起,就落下来了病根儿,经常咳嗽。
她学历低,上初中的时候就进了纺织厂,一干就是几十年。
已经有了惯性,无法离开了。
马建峰带宋思源进入车里,问道:“为什么想当线人?”
阳光透过车窗,照亮了空气里的浮尘。
宋思源缓缓道:“我想保一个人”
“如果我立了功,请把我的一半功劳分给他。”
“减轻对我们两个的处罚,只要你答应我,这事儿我就干了。”
从警局出来,宋思源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他妈妈小时候家里很穷,生活条件差。
总认为过年时候才能吃到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了。
这个习惯直到后来也没改掉。
她一直喜欢吃那种劣质的硬糖,然后把糖纸收藏在一个铁盒子里。
糖纸慢慢变成厚厚一摞。
宋思源小时候调皮,总喜欢把铁盒子往天上一抛。
盒子里五颜六色的糖纸飘得到处都是,像天上的彩虹。
妈妈也不恼,只是把糖纸重新搜集起来,装进了铁盒子里。
后来,铁盒子没有了,妈妈不在了,家也没有了。
他开始在街头流浪。
宋思源摸了摸自己如糖纸般五颜六色的头发,又想起了那句台词:“疾风亦有归途。”
渔船似乎开了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动机开始突突作响。
城市的灯火早已消失在视线里。
雷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林见深转身说道:“一会儿如果我上了对面的船,你往回开一段距离。”
“手枪的有效射程一般只有五十米,注意保持距离。”
雷洪点点头。
他见过不少恶劣天气,见过许多次大自然的威力。
本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
此刻风平浪静,他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雷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会有事吧。”
林见深道:“我会尽量保下你的孩子。”
“不好意思啊,这件事情,是我连累了你。”
他又拍了拍宋思源的肩膀:“一会儿不要冲动。”
其实刚刚那句话,雷洪问的是林见深会不会有事。
林见深考虑的却是他的孩子。
雷洪扭过头去,鼻子一酸,眼眶有些泛红。
海面上,骤然亮起一道灯光。
孙浩乘坐的也是一艘小型渔船。
船身的漆面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不过发动机的声音并不滞涩,应该是有人定期保养。
孙浩庆幸自己跟夏文山学了一手,以至于在倒台的时候,还有船能出海。
两艘船缓缓靠近。
有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站在船头,三十多岁,寸头。
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尾针正好扎在喉结的位置。
这是孙浩的贴身保镖王飞。
王飞举起枪,在林见深和宋思源之间游移:“不是让你一个人来吗?为什么多了一个人。”
宋思源回答道:“我跟彪哥混的嘛,彪哥去哪,我去哪。”
林见深举起手:“我们没有带武器。”
宋思源也跟他一样,举起了手。
王飞狞笑道:“一起上来。”
“这小子是你小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也是叛徒,一会儿一起上路。”
他手里有真理,不怕这两人耍花招。
两只船靠拢,林见深和宋思源跳了上去。
王飞道:“要不是浩哥要听你背叛我们的前因后果。”
“还需要你们和警方对话。”
“我现在就毙了你们。”
王飞用手枪指着林见深:“说,为什么要当二五仔?”
海风扬起了他的衬衫,林见深轻蔑地笑了一声:“你还不够资格知道,让孙浩出来和我说。”
王飞用枪柄往林见深头上砸去:“妈的,这种情况了还这么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