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农家小院里,昏暗的灯光从堂屋的门缝里漏出来。
照在院子里新铺设的水泥地上。
也照亮了跪在地上的关蓉。
她佝偻着背,一下下地磕着头:“老李,求求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妞妞是你的亲骨肉啊。”
她的额头磕破了皮,渗出血来,混着泥灰粘在皮肤上。
老李看着关蓉额头的血迹,看着她两鬓已经变得花白的头发,泪水簌簌落下。
他的鼻子被人打歪了,鼻血顺着嘴唇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和地上。
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去扶关蓉,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你就当妞妞已经死了!”
“其实她本来活不到这个时候的!”
“在我被追债的时候,如果没有遇到小林,我们家就完蛋了。”
关蓉嚎啕大哭。
声音在黑夜中宛如厉鬼。
老李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突突直跳:“如果没有小林给的钱,妞妞的病治不好。”
“你就当她已经发病死了!或者手术失败,死在手术台上了!”
“那人带着枪,显然就是给小林设下的圈套。”
他也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膝行向前,伸出双臂,把关蓉抱住。
在工厂辛勤的劳作加上省吃俭用,让她的身体十分瘦弱。
老李知道自己亏欠她太多。
自从嫁给他后,关蓉就吃尽了苦头。
直到最近,妞妞的病治好了,他们能攒下来一些钱了,才终于过上了好一点的日子。
可是,偏偏发生了这种事……
老李垂着头:“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们娘俩。”
关蓉大哭着:“那是我女儿啊,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求求你了,老李,你就自私一回。”
老李拿出手机,手颤抖得厉害:“我曾经是个赌徒,今天再赌一把。”
“报警吧。”
锁屏壁纸是妞妞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在沙滩上踩着浪,回头冲着老李笑。
解除锁屏后,老李刚在拨号键盘按下第一个数字。
关蓉就拼命按住他的手:“那人说了,只要敢报警,他就立刻撕票。”
“不能报警啊。”
老李强忍着泪水,说道:“相信我,有事找警察,肯定没错。”
关蓉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力气,抢走了他的手机。
老李起身想要争夺。
关蓉大吼道:“你敢过来,我立刻一头撞死在墙上。”
“我是她妈妈啊!我不能不管她。”
“就算以后你不要我,就算我被人戳脊梁骨,我也不能不管她啊!”
老李站在原地,泪水混着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
林见深把手里的泡面递给宋思源。
宋思源在身上擦了擦手:“谢谢你,老大。”
林见深低笑一声:“帮你泡桶泡面而已,搞这么煽情。”
两人坐在联排金属凳上,稀里哗啦地吃着泡面。
宋思源感慨道:“老大,没想到你做了警方的卧底。”
林见深的手顿了一下,挑在塑料叉子上的面条微微摇晃:“没办法,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泥潭里。”
宋思源笑了一声:“这时候还骗我。”
“你绝对不是为了你自己,你以前的眼神和语气都非常淡漠,就好像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也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命。”
林见深低头吃了口面,转移了话题:“孙浩完蛋了,你配合警方调查,争取立功吧。”
宋思源摸了摸彩虹头:“我是小弟,小弟当然要听老大的。”
这时候,林见深的电话响了。
林见深接完电话,神色严肃了起来。
他没想到孙浩竟然能查到老李一家。
除了去吃了几顿饭,给了老李一家三十万,明面上他们几乎没什么联系。
而偏偏这一家,是最好突破的。
林见深把刚吃了两口的泡面塞给宋思源:“帮我丢一下。”
“觉得浪费就一起吃了。”
“顺带帮我告诉一声马警官,让他跟上我,给我提供支援,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林见深打了辆滴滴,上车后交代司机开快点。
网约车很快消失在了黑夜里。
车子经过路口的歪脖子树,停在老李家门口。
林见深下了车,推开那扇重新刷了漆的木门,看到了院子里的老李和关蓉。
老李宛如石雕一样看着他,还没说话,又流下泪来。
关蓉低下头:“林先生,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求您帮帮我。”
林见深道:“浪费时间的话先别说,我来问,你来答。”
“事情发生多久了?”
关蓉回答:“大概两个小时。”
“那个人说他叫孙浩,带走了妞妞。”
林见深又问道:“带没带武器?除了孙浩,还有谁?”
老李惭愧道:“他带着一个保镖,那个保镖很厉害,一拳就把我打倒了。”
“我倒地的时候,看到孙浩后腰上别着枪,应该是真家伙。”
林见深问道:“孙浩想让我怎么做?”
关蓉走过来,递过来一张纸条:“他说,让我给你打电话,然后把纸条给你。”
林见深接过纸条。
“村子的渡口给你留了艘船,来找我。”
“看到警察,我立刻撕票。”
明白了,孙浩其实想报复的是他林见深。
只是林见深一直跟马建峰在一起,本人战斗力又强,不好下手。
所以孙浩劫走了妞妞。
这时,门口响起了刹车声。
马建峰的比亚迪汉停在了门前,他和宋思源走了进来。
马建峰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林见深把纸条递给他,没有隐瞒:“冲着我来的。”
“看来我得去一趟。”
马建峰道:“你先去渡口,我暗中跟着。”
“没有异常就给我比划手势。”
村子东边有个已经停用的渡口。
说是渡口,其实就是几块歪歪斜斜的石阶延伸到水里,此时停着一艘十米左右的小型渔船。
雷洪垂头丧气地坐在船里。
他皮肤粗糙,黝黑里微微透着红,显然是个老渔民了。
林见深问道:“怎么回事?”
雷洪道:“有个络腮胡子的人绑了我的家人,让我在这里等一个叫林见深的人。”
“还给了我一张他的照片。”
他叹了口气:“看来就是你了。”
“还给了我一组坐标,让我带你去找他。”
“老大,行行好,快跟我走吧,我儿子才十岁啊。”
林见深道:“那人走了有多久了?”
雷洪道:“差不多一个小时。”
林见深问道:“那人有没有带着一个小女孩?”
雷洪回答:“有,看起来瘦瘦的,扎着羊角辫。”
林见深往后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马建峰从隐蔽处现身,带着宋思源跑了过来。
马建峰向雷洪出示了证件:“别怕,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
“这种船能出海吗?”
雷洪回答:“证件齐全的话,符合船员配置的话,可以。”
马建峰又问道:“这种船,通常需要几个人开?”
雷洪回答:“作业标准是两个人,不过一个人也能开。”
马建峰敲了敲眉心,又问道:“短时间内,我能学会开船吗?”
雷洪摇摇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个渡口已经废弃了,航道淤塞,经验不丰富的话很容易出问题。”
林见深提议道:“妞妞和都不能等太久,我先上船。”
“马警官,拜托你想办法给我提供支援。”
马建峰道:“我跟你一起去。”
雷洪摇头:“这位警官,你虽然穿着便装,但这气质一看就是警察。”
“一旦被发现,他是真的会撕票的!”
他说的没错,马建峰身上的气质太明显。
而且他是孙浩的老对手,孙浩说不定认识他。
林见深点头:“孙浩这人心狠手辣,不能冒险。”
“你还是想办法给我提供支援吧。”
宋思源摸了摸彩虹头:“我去。”
“纸条上只说不能带警察,我不是警察,是你小弟。”
“跟着你去合情合理。”
雷洪看了看宋思源,又看了看林见深,嘴唇哆嗦着劝说道:“这位兄弟,这可不是开玩笑啊。”
“万一对面发现多了一个人,直接撕票怎么办?
宋思源道:“我大哥一个人去,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你以为你儿子能活吗?”
“现在只能赌一把。”
雷洪想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
他叹了口气,蹲在船头,身体微微发抖。
林见深道:“这是我的事儿,跟你没关系,回去做笔录去。”
宋思源道:“我从来没反驳过你,但这次不行。”
“他们是两个人,还带着枪,你一个人去就是送人头。”
海水轻轻地拍打着渔船,一下又一下。
月光洒在海面上,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宋思源攀住了栏杆,准备上船。
林见深拉住了他:“滚回去。”
他看着宋思源那张年轻的脸,语气又软了下来:“我的身手你放心,还有马警官提供支援,不会有事的。”
宋思源道:“谁都知道,这种开阔的海面上,警方提供的支援有限。”
今天实在是个好天气,海面上的视线很好,警方很难隐藏踪迹。
林见深骂道:“你小子给我滚蛋!”
宋思源只用了一个字来表明自己的决心。
他轻轻喊了一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