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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作者:我喜欢吃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莲苑。


    名字听着雅致,实则是西六宫最偏僻的一处院落,夹在两堵高耸的宫墙之间,终日少见阳光。


    前朝曾是一位不得宠妃嫔的居所。


    那妃嫔抑郁而终后,这里便一直空着,直到楚云棠被“安置”到这里。


    年久失修,宫墙的朱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败的墙体,檐角甚至有细微的裂痕。


    冬日积雪融化时,会有冰冷的水滴沿着裂缝渗入廊下,结成一道道晶莹剔透的冰凌。


    院中那株本该在夏日绽放的白莲早已枯死,只剩几截焦黑的残茎立在结了薄冰的池水中,像绝望伸向天空的手。


    冬日里,地龙总是烧不旺。


    内务府拨来的炭劣质且不足数,偌大的宫殿空旷冷寂,呵气成霜。


    即便在室内,也要裹紧所有能裹的衣物,才能勉强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云棠踏进院门时,已是深夜。


    守门的小太监正缩在门房里抱着膝盖打盹,被突兀的脚步声惊醒,慌忙起身行礼,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和惶恐。


    在这冷清的苑里当差,本就是个被遗忘的差事,若再惹了主子不悦,只怕连这最后的栖身之所都没有。


    云棠摆了摆手,没说什么,也没有多看那太监一眼,径直穿过落满枯叶的庭院。


    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声响。


    月光惨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覆雪的石板路上,更添孤寂。


    正殿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


    殿内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空旷的大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亮方圆几步。


    仅有的两个炭盆奄奄一息地吐着零星红芒。


    非但驱不散寒意,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带着霉味的潮冷。


    梁柱间挂着蛛网,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晃动。


    值夜的宫女原本蜷在角落的矮凳上打盹,听到动静慌忙起身迎上来。


    她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脸颊冻得发红,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


    见云棠裹着那件厚重华贵的玄黑貂裘进来,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


    她低声道:“殿下回来了,可要传热水?”


    “不必。”云棠声音有些疲惫,带着夜风的凉意,“都下去吧,不用守夜。”


    宫女犹豫了一下,觑着他冷淡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不敢多言,只低头行了礼,悄步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沉重的殿门掩上。


    “吱呀——”一声,门扉合拢,将最后一点外间的微光与人声隔绝。


    殿内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永无止境般的寒风。


    那风声时而尖锐如哨,时而低沉如呜咽,刮过屋檐窗棂,像是某种庞大而无形的存在正在外面徘徊。


    云棠在门边站了片刻,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玉雕。


    直到确认脚步声远去,宫人确实都退下了,他才慢慢松开一直紧攥着貂裘领口的手指。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松开后,血液回流,带来细微的麻痒感。


    他走到殿中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梨花木椅旁,背对着空荡荡,被昏黄灯光照出重重阴影的宫墙,开始解那件玄黑色貂裘。


    手指碰到那个被燕元明打成的结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结打得并不繁复,简洁利落,一如那人给人的感觉。


    沉稳,直接。


    系带是上好的玄色丝绦,触-手光滑微凉。


    他低着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一点点将结解开,动作很轻。


    指尖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傍晚时分,另一双手拂过这里时的触感。


    微凉,稳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系带松开,厚重的貂裘从肩头滑落,被他及时接在臂弯里。


    刹那间,殿内刺骨的寒意重新包裹上来。


    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穿透他身上那件半干未干,带着酒渍和湿冷的月白锦袍,直接扎进皮肤里。


    裸-露的脖颈和手腕瞬间激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汗毛倒竖。


    方才一路被貂裘护着,靠着另一个人的体温积攒下的那点可怜暖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寒意对他来说早已是常态,是这深宫里如影随形的伴侣。


    他只是抱着那件犹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松雪气息的貂裘,转身走向内室。


    内室比外殿更显空旷。


    除了一张挂着半旧青灰色帐幔的硬木床榻,一个掉了漆的妆台,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别无他物。


    墙角堆着两个旧木箱,那是云棠全部的“家当”。


    窗棂纸有好几处破了。


    冷风正从缝隙里丝丝钻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吹得桌上那点残烛的火苗摇摆不定。


    云棠在冰冷的床榻边坐下,没有点灯。


    灯油也是要省着用的。


    朦胧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黯淡的光斑。


    光影随着窗外摇晃的枯枝变幻,像浮动的水纹。


    他将脸埋进了臂弯里的貂裘。


    柔软丰厚的绒毛蹭着冰凉的脸颊,带来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触感。


    那股清冽干净的松雪气息萦绕在鼻尖,并不浓烈,一点点抚平他心中翻腾的屈辱,后怕和茫然。


    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涌入肺腑,带着冬日山林特有的凛冽,又很温暖。


    像是有人将一片覆盖着新雪的松林,连同林间寂静的阳光,一同包裹给了他。


    令人眩晕的安心感。


    殿外的风声似乎远去了,炭盆微弱的噼啪声也消失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


    血液重新在冰冷的四肢里缓缓流动,带起细微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这气息太令人沉溺,也许是今夜身心俱疲到了极点,意识开始模糊,泛起朦胧的雾气。


    眼前的黑暗逐渐扭曲旋转,褪色成另一种更为久远,更为彻骨的寒冷与苍白。


    ---


    那是十年前,同样严寒的腊月。


    甚至比今夜更冷。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宫墙,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鹅毛大的雪片扯絮般往下落,没有停歇的意思,已经连续下了三日。


    整个皇宫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死寂的白。


    风刮在脸上,像生锈的刀子,刮得人生疼,裸-露的皮肤片刻就会失去知觉。


    冷宫。


    真正的冷宫。


    不在西六宫,而是在皇宫最西北角,一处几乎被遗忘的荒僻院落。


    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宫人们私下里只以“那个地方”指代。


    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夏日里蛇虫鼠蚁横行,冬日里便是眼下这幅冰封地狱的景象。


    平日里连最低等的宫人都绕道走,仿佛靠近便会沾染晦气。


    只有犯了重错,或被帝王厌弃的宫妃,才会被扔到这里,任其自生自灭。


    大多数进来的人,都活不过两个冬天。


    而现在,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刚满七岁的孩子,和他的生母——


    一个连最低等“选侍”名分都没有,被临幸后便彻底遗忘在角落的宫女。


    她甚至没有留下名字,宫册上只含糊地记着“姜氏”,原是浣衣局的粗使宫女。


    昨夜,那个苍白瘦弱,常年咳嗽,眼底却总带着温柔笑意的女人,在又一次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咯血后,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甚至没能撑到天明。


    没有太医,没有汤药,甚至没有一句安慰。


    只有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和归于死寂的冰冷。


    小小的楚云棠跪在灵堂里。


    其实哪里算什么灵堂。


    不过是这破败宫室中一间稍微能避点风的偏房,地上铺了层薄薄的,潮湿的草席。


    他那连口薄棺都求不来的娘亲,就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被。


    被子很薄,遮不住她瘦得脱形的轮廓。


    娘亲的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暗红血痕。


    再也不会醒来,不会用那双枯瘦却无比温柔的手,抚摸他的头发。


    不会在他冻得睡不着时,将他冰凉的小脚捂进怀里,哼唱那首模糊了词句的,温柔的家乡小调。


    灵前点着一对白烛,是最劣质的那种,烛泪淋漓,火光昏黄暗淡。


    烛台是磕破了边的粗陶碗。


    烛火在从破窗钻入的,毫无阻隔的寒风中剧烈摇曳,将跪在蒲团上的小小身影拉长扭曲。


    投在斑驳掉皮的墙壁上,像一只随时会破碎,消散的幽灵。


    云棠身上穿着他能找到的,最厚的衣服——


    一件用娘亲旧衣改小的夹袄,颜色晦暗,袖口和下摆都短了,露出冻得通红发紫的手腕和脚踝。


    里面絮的棉花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早已板结发硬,几乎不抵寒。


    脚上的鞋子破了洞,雪水渗进来,脚趾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他直挺挺地跪着,背脊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


    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白的霜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眼泪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滚过冰冷僵硬的脸颊。


    还没来得及坠落,就在睫毛和脸颊上冻住了,结成细细的透明冰凌。


    脸上又痒又痛,但他顾不上去擦。


    他不敢大声哭,怕惊扰了娘亲安睡。


    虽然他知道,娘亲再也听不见了。


    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冷宫里偶尔也会有巡视的太监经过,若是嫌吵,一顿责打是免不了的。


    他只能死死咬着早已破皮的下-唇,将呜咽死死压回喉咙深处,发出小动物般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每抽噎一下,单薄的肩膀就剧烈地抖动一下,像寒风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烛火,随时会熄灭。


    灵前的白烛,已经烧到了底,烛火越来越微弱,忽明忽暗。


    灯芯蜷缩着,发出细微的“滋啦”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灭,堕入黑暗。


    最后一点昏黄的暖光,映着他泪水结冰脏污的小脸,那样脆弱,那样无助。


    世界是冰冷的,寂静的,绝望的。


    除了永无止境的风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模糊的宫廷钟鼓,只剩下他自己几乎冻僵的细微呼吸。


    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割过喉咙和胸腔,每一次呼气,都是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他不知道要跪多久,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


    宫里会不会有人来管?会不会把他赶出去?还是就让他在这冷宫里,跟着娘亲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脚已经没知觉了,手也僵了,肚子饿得绞痛。


    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饼,昨天就已经吃完了。


    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像这无边厚重的冰雪,将他从头到脚淹没,连骨头缝里都冷透了。


    就在那对白烛即将燃尽,最后一点颤巍巍的光晕也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时——


    “吱呀——”


    紧闭的,破旧不堪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凛冽的风雪立刻裹着一道人影卷了进来,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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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即,门又被迅速从里面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寒风,但室内的温度还是骤然又降了几分。


    云棠冻得麻木,几乎停滞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


    他迟缓而僵硬地转动几乎失去知觉的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声,朝着门口望去。


    逆着门外雪地反射的,惨白刺眼的光晕,他看见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宝蓝色织金锦袍,外罩银狐裘斗篷的少年。


    那狐裘洁白如雪,领口一圈蓬松丰厚的银狐毛,衬得少年肤色如玉。


    锦袍在昏暗中仍流转着隐隐的光泽,绣纹精致。


    他脚上是一双厚实的鹿皮靴,靴筒边缘沾着未化的雪。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量已开始抽条,显得挺拔如青竹。


    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深邃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条清晰。


    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天光都淬炼了进去。


    沉静锐利。


    通身的贵气,与这破败阴冷,脏污不堪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一幅名画被错误地扔进了垃圾堆。


    是燕元明。


    那年他十二岁,随父王入宫赴先帝的冬宴。


    宴席喧闹,歌舞升平,他却自幼不喜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和故作亲热的寒暄。


    寻了个更衣的借口离席,独自在宫中漫行。


    不觉越走越偏,穿过了数道无人值守的侧门,竟来到了这连巡夜侍卫都鲜少踏足的冷宫附近。


    正要转身离开,却隐约听到风中传来压抑的细微哭声,像受伤幼兽的呜咽。


    鬼使神差的,他循着那几乎被风雪掩埋的声音,找了过来。


    推开那扇门时,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雪白的灵堂,摇曳将熄的烛火,草席上无声无息的逝者。


    以及那个跪在蒲团上,满脸冰泪,冻得几乎失去生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冰雕的小小身影。


    那孩子太小了,裹在明显不合身,臃肿又单薄的旧袄里,跪在那里,小得可怜,像个一碰即碎的雪人。


    只有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大得惊人,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突出。


    里面盛满了未干的泪水,空洞的茫然,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没有哀求,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对闯入者的警惕或好奇。


    只是那样直愣愣地,毫无焦点地看着他,仿佛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灵魂已经随榻上的人一同离去。


    燕元明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陋室。


    破败的屋顶漏着光,墙壁斑驳,寒气逼人,比王府最下等的仆役房还不如。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


    他解下自己手上那双用银狐腋下最柔软绒毛制成,还带着体温的手笼。


    走过去,在云棠面前蹲下身,将手笼递到他眼前。


    “拿着,暖暖手。”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些变声期特有的微哑。


    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流露的怜悯,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云棠没有接。


    他的目光停留在燕元明脸上,眼睛一眨不眨,结着冰霜的长长睫毛颤动着。


    更多的眼泪滚下来,融化了旧的冰凌,新的泪水又在眼角迅速凝结。


    他好像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身体和意识都已经冻得无法做出反应。


    燕元明也没强求,更没有露出不耐。


    他收回手笼,随手放在一旁积灰的破凳上,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了一方干净的,折叠整齐的素白手帕。


    帕子一角用青线绣着几竿修竹,挺拔遒劲,绣工精致。


    他伸出手,用那方柔软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帕子,轻轻贴上了云棠冰冷潮湿,布满泪痕和冰碴的脸颊。


    指尖隔着细棉帕子,触到那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粗糙泛红的皮肤。


    微温的指尖,与脸颊的冰冷对比如此鲜明,像烧红的炭忽然贴近冰块。


    “唔……”云棠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模糊的气音。


    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沉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燕元明动作很轻,却很仔细,一点点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冰水和污渍,抹去那些狼狈的痕迹。


    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甚至小心地擦过凝结冰凌的睫毛。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格外耐心,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帕子很快被泪水和冰水浸-湿了,变得冰凉,但他没有停下。


    “别哭。”少年低声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寒冷,唯有风声呜咽的破屋里,有种安抚力量。


    这两个字,像一把锈蚀了许久,突然被拧动的钥匙,骤然打开了某个紧闭的,压抑了太久的闸门。


    一直强忍着的,压抑到极致的悲伤和委屈,轰然决堤。


    云棠怔怔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看着他沉静的眼睛,看着他手中为自己擦拭脸颊的帕子。


    一直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嘴巴一瘪,一直死死咬着的下-唇松开,一直强压-在喉咙里的呜咽冲破了障碍。


    “哇——”


    他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之前压抑的抽噎,而是撕心裂肺,毫无保留的嚎啕,像是要把魂魄都哭出来。


    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又打湿了刚刚擦净的脸颊,也打湿了燕元明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和帕子。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仿佛随时会散架。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打起嗝来,像要把这短短七年生命里所有的委屈,全都通过嚎啕大哭倾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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