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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chapter.23

作者:雪落千千遍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低垂的云层像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起伏的山峦轮廓线上,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将积蓄了一整天的寒意化作雨水倾泻下来。


    奇犽站在木屋门口,看着朝穗空小小的背影。


    她今天起得很早,自己穿好了衣服,那套颜色最深、几乎接近黑色的衣裙。她没有吃早餐,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窗边看她的种子,或是翻阅那些关于植物的书籍。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过早被雕刻出悲伤轮廓的蜡像。


    然后,在时针指向某个看不见的刻度时,她迈开了脚步。推开门,走入那片灰暗的天光下,径直走向屋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勿忘我花海。


    她的脚步很稳,没有迟疑,没有停顿,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走向那个早已确定的终点。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显得有些僵硬。黑色衣裙的下摆拂过深蓝近紫的花丛,留下一条短暂分开、又迅速合拢的痕迹。


    奇犽没有出声叫住她。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他的脚步声很轻,细微的声响被厚实的花茎和泥土吸收。


    花海在这个季节依旧开得浓烈,仿佛不知道秋冬为何物。蓝紫色的花朵在铅灰色天光的映衬下,颜色显得格外深沉,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清苦与甜腻的、过于浓稠的香气,沉沉地压在低矮的空气中。随着他们的深入,越来越浓,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迫着呼吸。


    朝穗空对这片花海早已熟悉。她沿着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径,熟练地在及腰高的花丛中穿行。花朵拂过她的手臂和脸颊,留下冰凉湿润的触感,像无数个无声的、带着植物清冽气息的吻。


    奇犽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黑色的背影上,落在她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上。


    意识深处,其他三人也异常安静。


    小杰似乎被这沉重的氛围感染,连一贯活跃的思绪都沉寂下来,只剩下一种感同身受般的、闷闷的钝痛。


    雷欧力欧则带着医者看待旧伤复发的专业冷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酷拉皮卡……奇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意识里那几乎同步的共振。对失去的切肤之痛,对‘纪念’本身所携带的、足以压垮人心的重量。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花海深处,出现了一小块相对稀疏的空地。空地上没有高大植物,只有一些低矮的草和苔藓,中央微微隆起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土包。若不是走近细看,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


    没有日期,没有墓志铭,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两个隆起的土包,沉默地宣告着曾经存在过的两个人,如今已归于这片他们或许也曾深爱过的土地之下。


    这就是朝穗空父母的安息之地。不是正式的墓地,没有华丽的墓碑,只有最原始的土地。是奇犽在一年多以前,亲手将这对植物猎人夫妇埋葬于此。


    沉睡在地底下不是真正的死亡,遗忘才是。


    酷拉皮卡那时说过的话,又一次在奇犽意识里浮现。他们当时用这句话安慰年幼的朝穗空。


    而记住这两个名字,记住他们曾存在过的责任,便落在了活下来的人肩上。


    落在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黑衣,站在父母无名坟前,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的十岁女孩肩上。


    朝穗空在土包前站了很久。


    她只是站着,没有跪拜,没有哭泣,甚至没有伸手去触摸那两个隆起的土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在泥土之间缓缓移动,仿佛要将那每一粒沙粒,都深深地、用力地烙印进脑海的最深处。


    奇犽没有靠近。他停在几米外的花丛边缘,同样沉默地看着。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浓得化不开的勿忘我香气,包裹着这片小小的、悲伤的空地。远处山谷里,那条永不疲倦的溪流,传来模糊而恒久的、哗哗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朝穗空终于动了。她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走到空地边缘一处略微隆起的、生着柔软草皮的斜坡上,坐了下来。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依旧投向那两个土包,但眼神似乎有些放空,焦点落在了更远的地方,或者,是落在了时间的另一头。


    奇犽也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靠得太近,留出了一个恰当的距离。既能让她感觉到陪伴,又不会侵犯她此刻需要独自面对的那个悲伤而私密的空间。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几十公分的空气,和一段无法跨越的、由生死构成的时间鸿沟。


    斜坡的草很软,带着晚秋的凉意。身下的泥土湿润而坚实。远处的溪流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单调,持久,对人间悲欢无动于衷。


    朝穗空一直很安静。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侧脸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用力压抑着什么。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却空荡荡的,没有泪水,没有焦点。


    奇犽也没有说话。他双手向后撑着草地,微微仰头,看着铅灰色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的天空。


    他不需要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试图分散她注意力的举动都近乎亵渎。他能做的,唯有陪伴,与她一起沉默地分担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揍敌客家训练承受力时也会使用一些极端手段。将人置于绝对的寂静或无法忍受的噪音中,剥夺所有感官刺激,只留下纯粹的痛苦或恐惧,以此锤炼精神的韧性。


    眼前的朝穗空,似乎正在自发地进行着某种类似的、更为残酷的修行——将自己主动置于失去至亲的痛苦核心,去承受,去记忆,去让这份痛苦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这很危险。


    但也可能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将痛苦变成基石,将仇恨化为支柱。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空的颜色愈发昏暗,从铅灰转向一种更深沉、更浑浊的灰蓝色。山间的雾气开始从低洼处、从溪流上方无声地弥漫开来。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像透明的纱幔,很快便连成一片,缓缓地、无可阻挡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斜坡蔓延过来。


    雾气带来了更深重的寒意和潮湿。水汽附着在睫毛上,在花瓣上,在草叶的尖端,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世界变得模糊,失去了清晰的边界。近处的花丛成了朦胧的色块,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淡墨般的剪影。


    奇犽感觉到身边的朝穗空,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开口了。


    声音很轻,被雾气吸收了大半,但奇犽还是听清了。


    她说:“他们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吗?”


    他不知道。


    他们来到这个时间点时,惨剧已经发生。他们只看到了凝固的血泊和冷却的尸体,只来得及收拾残局,埋葬遗骸。他们不知道那天的天气,不知道库洛洛动手时的表情,不知道她在那里心里忍受了多久痛苦。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幸运的是,朝穗空似乎并不真的需要一个答案。她问完那句话后,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仿佛刚才那句询问,只是沉入记忆深潭时,不小心泛起的一个气泡。


    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他们也包裹进去。丝丝缕缕的冰凉水汽贴着脸颊滑过,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微腥的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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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润气息。周围的一切,花海、土包、石头、远处的溪流——都变得影影绰绰,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褪色旧照片。


    奇犽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朝穗空。


    她的侧脸在浓雾中变得模糊不清,轮廓柔和了许多,却也显得更加脆弱、更加遥远。只有那双眼睛,在迷蒙的水汽中,依然定定地望向父母安息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被白雾吞没。


    就在这雾气最浓、寂静最深的时刻,奇犽听到了自己发出的声音。


    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某种沉淀了太久的情感,被这特定的日期、这沉重的氛围、这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从意识的最深处搅动,最终不受控制地逸出了一丝。


    “我认识的人也有死在这一天的。”


    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大的波澜。但奇犽能感觉到说出这句话时,胸腔里那股细微的、沉闷的收缩感。


    朝穗空似乎愣了一下。她慢慢地、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从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空地上移开,看向奇犽。雾气在她眼中弥漫,让她黑色的瞳孔看起来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奇犽没有看她,目光投向前方虚无的白雾,仿佛能穿透这潮湿的屏障,看到某个遥远的、同样被十月十九日这个日期标记的终点。


    “一个很好的朋友。”他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泥沙中费力打捞上来的,“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非常孤独地死去了。”


    他说的是朝穗空。


    是那个未来的、最终倒在血泊与仇敌尸体旁,用尽最后力气向拿尼加许愿,然后被所有人遗忘的朝穗空。


    他控制得很好。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吸气声,泄露了那平静水面下的一丝裂痕。


    朝穗空依旧看着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除了茫然,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不解,又像是某种模糊的、未成形的共鸣。


    奇犽没有再解释。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浓雾深处,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被雾气带出来的一段遥远回声。


    “逝去的生命太沉重了。”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带着发自内心的疲惫,“它们不会消失,只是转换了形态,压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心上。一代,又一代。”


    这句话是说给朝穗空听的,也是说给他们四个人自己听的。


    他们此刻坐在这里,陪着这个注定要背负沉重命运的女孩,纪念她死去的父母。而他们自己,也在某种意义上纪念那个未来会死去的她,并承受着那份‘遗忘’所带来的、另一种形式的沉重。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有无尽的循环与背负的莫斯乌比环。


    朝穗空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回应,只是重新转回头,再次望向那片被浓雾和黑暗逐渐吞噬的空地,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身体缩得更小一些。


    又过了很久,久到最后一缕天光也被雾气和夜色彻底吞没,久到远处的溪流声都仿佛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朝穗空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无法接受。”


    不知道她说的是无法接受父母死去的事实,无法接受别人也有同样的失去,还是无法接受‘逝去的生命压在生者心上’这个残酷的真理。


    或者,三者皆有。


    奇犽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坐在十月十九日浓重潮湿的雾气里,坐在勿忘我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蓝色包围中。


    陪伴,是他此刻唯一能给予的,也是最沉重的礼物。


    雾气渐浓,夜色四合,将两个坐在斜坡上的身影,温柔而残酷地,一同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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