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最近,村里有些风言风语,说得很难听。我江小川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苏婉仪同志晚上去试验田,是去记录数据,每次都有徐二虎或者王铁柱同志陪着。”
“我去试验田,是看庄稼长势,商量开春的农活。”
“谁要是再传那些不负责任的谣言,污蔑踏实干活的同志…”
他目光一冷,语气带着严肃。
“那就是破坏生产,破坏团结。”
“我江小川第一个不答应!”
打谷场上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草垛的沙沙声。
几个刚才还在嘀咕的妇女,低下头,不敢看江小川。
林月如站在人群里,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有点僵。
她没想到,江小川会这么直接,这么强硬。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死,这是摆明了要给苏婉仪撑腰。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暗骂。
“装什么装…不就是仗着有点本事…”
但她没敢出声,江小川在村里的威望,她来这几天也看出来了。
真硬碰硬,她占不到便宜。
江小川说完,看了苏婉仪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婉仪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但这次,她没急着走,等江小川走远了,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周围。
那些异样的目光,少了很多。
有人对她笑了笑,虽然有点勉强,但至少是善意的。
她心里一暖,眼眶又有点热。
赶紧低下头,快步走了。
......
第二天,胡春生开了个队委会。
几个队委都在,江小川也在。
胡春生敲了敲桌子,开门见山。
“最近村里的风言风语,大家都听到了吧?”
几个队委点头,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事儿,得管管。”胡春生抽了口烟,沉声道。
“知青评先,看的是实绩,是表现!”
“搞那些歪门邪道,传那些闲话,有啥用?”
“我看苏婉仪同志就很好嘛,干活踏实,贡献也大。”
“成分是历史问题,咱们要看现在表现!”
他顿了顿,看向江小川。
“小川,你昨天说得对。”
“谁再乱传谣言,破坏生产,就是跟咱们队委作对。”
“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不能手软。”
几个队委纷纷点头。
“对,是该管管了。”
“苏婉仪那孩子,确实不容易。”
“干活没得说,不能让人寒了心。”
江小川点点头,没多说。
有胡春生这句话,就够了。
晚上,月亮很亮,苏婉仪没去江小川家,一个人去了村后的小河边。
河边有块大石头,她常坐在那儿发呆。
今晚她又来了,抱着膝盖,看着河水发呆。
河水结了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为什么?
她只是想好好做事,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想用劳动,洗掉身上的污点。
可为什么,这么难?
成分不好,就像一道枷锁,永远锁着她。
做得再好,也有人拿这个说事,稍微有点成绩,就有人眼红,背后捅刀。
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可这种无声的刀子,扎得她心里疼。
“给。”
一块干净的帕子递到眼前。
苏婉仪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江小川站在她身边,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神平静。
“你…你怎么来了?”苏婉仪慌忙擦眼泪,声音带着哭腔。
江小川没回答,在她旁边坐下,看着结冰的河面。
“哭什么?”
苏婉仪咬着嘴唇,没说话。
江小川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
“因为你做得太好,碍了别人的路。”
苏婉仪愣了愣,抬头看他。
江小川转过头,看着她。
“林月如想要那个先进,想要回城的名额。你挡了她的路,她就想把你踩下去。”
“成分问题是你的软肋,她就专挑这个说。”
“流言蜚语是她的刀子,她就用这个捅你。”
他说得很平静,但苏婉仪听得心里发冷。
“我…我没想挡谁的路…”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我知道。”江小川点点头,安慰道。
“可有些人,不这么想。”
“别怕,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苏婉仪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江小川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有力。
“这个先进,你凭本事拿。”
“我帮你拿稳。”
苏婉仪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委屈和绝望,忽然就散了。
她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
林月如这几天,过得不太顺心。
流言被压下去了,江小川当众力挺,胡春生也表了态。
苏婉仪的地位,反而更稳了。
她气得牙痒痒,在知青点摔了几次东西。
“凭什么?她一个成分不好的,凭什么跟我争?”
“江小川瞎了眼吗?这么护着她?”
“胡春生也是个老糊涂,被几句好话就哄住了!”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
先进知青的名额,她势在必得,回城的机会,她绝不能放过。
既然流言不行,那就来点更狠的。
她坐在煤油灯下,咬着笔头,想了半天。
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那是苏婉仪以前记数据用的,她偷偷留了几页。
对照着上面的字迹,她开始模仿。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仔细。
她要写一封信。
一封诉苦信。
以苏婉仪的口吻,写给公社知青办的。
信里,她要苏婉仪抱怨农村艰苦,不满下乡政策。
要思念资产阶级家庭生活,要对贫下中农有抵触情绪。
要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要对前途感到绝望。
每一句,都戳在政治敏感的神经上。
每一笔,都带着恶毒的算计。
写完了,她拿起信纸,对着灯光看了又看,字迹有七八分像,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她满意地笑了,笑容阴冷。
“苏婉仪,看你这回死不死。”
她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封口。
等明天,她就找个机会,把信寄出去。
公社知青办收到这封信,苏婉仪就完了。
先进知青?回城推荐?做梦去吧。
能不被批斗,不被下放,就算她走运了。
林月如吹灭煤油灯,躺到炕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姣好的脸上,此刻满是算计和得意。
第二天一早,林月如起了个大早。
她对着镜子仔细梳了头,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
看着镜子里那张清秀的脸,她满意地笑了笑。
今天,她要把那封信寄出去。
早饭都没吃,她就出了知青点,在村里转悠。
她要找个合适的人,帮她送信。
最好是不起眼的,嘴严的,还能给点好处就打发的。
转了一圈,她看上了村西头的刘三。
刘三是个二流子,三十多了还没成家,平时在村里游手好闲,偶尔帮人跑个腿,混口饭吃。
这种人,给点钱,啥事都敢干。
林月如走到刘三家门口,刘三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她,眼睛亮了亮。
“哟,林知青,找我有事?”
林月如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两块钱,还有那封信。
“三哥,帮我跑趟公社,把这封信送到知青办。”
刘三接过钱,掂了掂,又看看信。
“知青办?啥信啊?”
“不该问的别问。”林月如收起笑,压低声音。
“你把信送到就行,别让人看见是你送的。”
“要是有人问,就说你捡的。”
刘三嘿嘿笑,把钱揣进兜里:“明白,明白,我懂规矩。”
林月如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三看着她走远,撇了撇嘴。
“城里来的丫头,事儿真多。”
他把信揣进怀里,晃晃悠悠地往村外走。
此时的江小川早上起来,眼皮跳了跳。
他想起昨晚的卦象,心里不太踏实。
林月如憋了几天,该出招了,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金羽站在屋檐上,歪着脑袋看他。
“去,盯着知青点,看看林月如干啥。”
金羽像是听懂了,振翅飞走。
江小川又去猪场转了转,苏婉仪在记录数据,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好了不少。
看见他,苏婉仪脸红了红,低下头。
“小川哥…”
“嗯,忙着呢?”江小川笑了笑,问道。
“数据记完了吗?”
“记完了,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不急,你先忙。”
江小川没多待,转身走了,他心里有事,得去看看。
走到村口,正好看见刘三晃晃悠悠地往村外走。
刘三这人,平时懒得出奇,今天怎么这么早出门?
江小川心里一动,跟了上去。
刘三没走大路,专挑小路走,鬼鬼祟祟的,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有个岔路口。
刘三停下,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看了看,又揣回去。
江小川藏在树后,看得清楚,那是一封信。
他眯了眯眼,心里有数了。
金羽在空中盘旋,低低叫了一声。
江小川抬头,金羽朝刘三的方向点了点。
是了,就是他了。
江小川没惊动刘三,转身回村,去找徐二虎。
徐二虎正在家里磨柴刀,看见江小川,咧嘴笑。
“川子哥,咋了?”
“二虎,带上家伙,跟我走一趟。”
“干啥去?”
“抓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