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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随心(四)

作者:陆金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随心这回是真怕了。


    当疼痛唤醒四肢,她摇摇晃晃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一切——还是那座佛像!还是那间破庙!


    她又被抓回来了!


    但一切又有些不同。


    她开始挣扎。


    全身的血都往头顶积聚而去,她努力稳住身子,将脑袋收紧到胸前,这才看清自己的双脚被麻绳紧紧捆住,绳的另一端绕过横梁,系在了一边破旧但笑容不减的佛像手上。


    她惊觉自己像条待宰的鱼一样被倒挂了起来!


    一阵恶寒从脚底心钻出——这疯子会不会杀了自己?


    她怕了。


    甚至后悔此前鲁莽的逃跑。


    如果早知会被抓回来,她还会选择逃跑吗?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可如果什么都不做……


    她怎么能什么都不做……


    “喂,喂!”陆随心忍住浑身发软发胀的不适,鼓起勇气唤着坐在门口角落里把玩着刀刃的黑衣人。


    一开口,那绳子便晃动,拉着她悠悠转起圈来。


    黑衣人仿若未闻,只是摇着那把割肉的短刀,用利刃的部分一遍又一遍擦拭着自己的掌心,就像陆随心对他的定论——疯子。


    为了扼住内心的退缩之意,她索性大喊以壮胆,“喂,我叫你呢!喂!”


    这一回,黑衣人有了回应。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戾气,不耐烦地把食指贴在自己的唇边,重重地“嘘——”了一声,“闭嘴!我正在思考。”


    “我想和你打个商……”


    陆随心的话并没有说完,她第六个字刚出口的时候,黑衣人的手就翻了一下,那把刀以一种看不清的速度飞了出来,到第七个字说完,她的右脸颊传来一阵凌厉的锐痛。


    她住嘴了。


    地上多出了一滴血。


    是她的。


    更多的血滴了下来。


    陆随心在全身的僵硬来临之前,想的是,反正一生下来眉毛上就有印记,脸上再多一道伤也无所谓,不能以貌服人,那就以疤服人吧。


    随后就是浑身酸麻的恐惧。


    若不是绳子吊着,她恐怕早就瘫痪在地了。


    她现在切实地相信,眼前这人随时可能会把自己杀掉,就像当初没认出自己的阿柒一样。


    庙门的阴影投在黑衣人身上,在他的脸中央割出一条阴阳的分界线,嘴动起来的时候,每个吐出来的字都因此更加晦暗不明,“我、说、闭、嘴、我、正、在、思、考。”


    脸上的每一滴血和额头的每一滴汗都在警告陆随心,不要轻举妄动!


    可她又不能不动。


    与其等这疯子想好怎么把自己和阿柒折磨致死的计划,不如再搏一次。


    她缓了缓神,才又在心间拢起一股勇气,略过所有犹豫,拼命喊道,“阿柒是不会来救我的!”


    “你喜欢泡脚吗?”


    两句话撞到一起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瞬间,陆随心以为是自己倒挂太久产生了幻觉,否则在此时此地此人此景,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问题?


    大概是她太久没回答,黑衣人又问了一遍,“我在问你,你喜欢泡脚吗?”


    这个问题的背后定然隐藏着疯子令人胆颤的想法,她不想回答。


    黑衣人站了起来,脸上莫名露出一点笑,就像是小孩子想到什么好主意时的得意神色,“你要是喜欢那我就给你留着,把你的手砍下来也行。”


    陆随心的脑袋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她真的很想咆哮,这是在说什么鬼话!疯子!疯子!疯子!


    她几乎是以一种孤注一掷般的绝望,嘲讽般说,“我最喜欢全身泡在池子里游水。”


    黑衣人闻言,整个人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再一次陷入了他的“思考”,似乎陆随心的答案真的使他纠结难办,他瘪着嘴细思了好一阵,最后一耸肩,眉毛全松了,“那就还是剁手吧,脚给你留着走路。”


    说罢,就从怀里掏出另一把更长一些的刀,隔空在她身上比划,一步一步地逼近,“一双手好像少了点儿,还是整条手臂都卸下来。”


    被悬在空中无路可退的垂荡加重了陆随心怦怦直跳的恐惧,她用力弯身徒劳地想够到脚腕的麻绳,眼前的黑影越来越近,一大片地压进她的眼里,遮蔽了她的全部视线。


    也许今年她真的犯太岁。


    陆随心回忆起自己和顾瑶临时学的那几招花拳绣腿,哪里想到能碰上这般光景,逃不了,挣不脱,便赶忙在嘴上求饶,“卸了胳膊半条命就没了,照我这身板估计到时候你还得背着我走路,能不能活着撑到家里都说不准。”


    一道锋利的破风声。


    佛像手中的麻绳被割断,陆随心脚腕处被勒紧提向空中的力道突然消失,她整个人直直砸向地面,顺着肩膀的骨头翻身倒了下去,根本来不及停下来安抚那些钻心的疼痛,本能就驱使着她迅速爬坐起来往背后退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点冰凉,吓了她一跳。


    黑衣人朝她点了点头,似乎赞扬她方才的话有些道理,“那就先砍手指,等纯钧来了,我再当着他的面,一点点把你卸下来。”


    陆随心疼得发蒙,几滴泪水在巨痛下涌进了她的眼眶,“阿柒不会来救我的。”


    眼中充盈的泪和满脸胀开的红竟让她这句又说了一遍的话渲染出了几分悲伤,和第一次听到时不同,这一次,黑衣人似乎被唬住了。


    他蹲下身,猛地抓住陆随心的左手,将她最长的一根手指狠狠掰了出来,刀刃抵在了指根处,一副根本不信的样子,“怎么?你是想说你们没有私情?纯钧是平白无故善心大发才替你挨上了五十鞭?”


    如果真的全然不信,他不会是这个反应。


    有机会,有机会……


    镇静和颤抖在陆随心的身上交替。


    不要怕,不要怕,快把眼睛睁开!


    她强迫自己昂起头,迎向那个把刀抵在自己指尖的恶人,往对方探究的双目盯进去,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悄悄探着方才触碰到的东西,嘴上不忘动情地低声嘶吼,“他不抓我是因为他恨我!他宁愿挨那五十鞭子也不把我交出去是因为他要亲自寻我的仇!他恨我!他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才是!他才不会为了救我而受你摆布!”


    陆随心清楚自己是为了转移眼前人的注意,才刻意沉浸在这半真半假的情绪里。


    可真的喊出来的时候,她却还是信了。


    阿柒……三钱会不会真的恨她?


    “他为什么恨你?”这忽然变了方向的故事明显惹得黑衣人不快,他的眼缩成了一条线,变得阴鸷,“你要编就给我好好编。”


    陆随心已经可以确定,身后触到的那块冰凉是方才划过自己的脸后掉落到地上的刀。


    她能感觉到全身在微微颤抖,不是怕讲出来的话被拆穿,而是在脑袋里疯狂打转的想法已经遏制不住。


    她能有几分胜算?


    如果再失败,会不会直接被这疯子给折磨致死?


    这一时的失语让黑衣人失去了耐心,他没有任何提醒警示,直接把刀尖抵进了陆随心左手中指的指甲缝里,那一刺还未落实,下一瞬的甲肉撕裂就真的发生了,那片薄薄的指甲被整个掀开,血溢满了指尖。


    “啊——!!”


    陆随心像条被捞上岸的鲤鱼在原地打起挺来,可她的手仍旧被紧紧攥住,那种剧烈的痛冲击着她全身的五脏六腑,她根本顾不得身后的刀也记不得方才的逃跑之计,只剩下纯粹的哭喊以求疼痛能够释放。


    汗珠从额头前赴后继地沁出,整个身子都在不自觉抽搐。


    黑衣人脸上挂着一个满意的笑,“怎么样?清醒点了吗?”


    陆随心的上牙几乎要把整片下嘴唇都咬进嘴里,才勉强扼制住了自己想继续歇斯底里的冲动,鼻子里喘息的粗气慢慢平和,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泪水还未干涸,可那里已经找不见刚刚的退缩与恐惧。


    黑衣人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恨,很深的仇恨。他愣了一下,随即便像尝到了什么珍馐美酒,竟笑了,“你这样子,看起来是想把我千刀万剐啊。那你记着,我叫赤霄。想报仇,尽管来。”


    纯钧、赤霄……全是剑的名字……


    疼痛渐弱,陆随心的脑袋似乎变得格外清醒。


    赤霄并没有看出她在想什么,而是自顾将那片撕扯下来的指甲拿到唇边,用舌尖舔了舔上头的鲜血,“嗯,我记住你的味道了。”


    若这是陆随心第一次见他,也许她还会被这个举动吓到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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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可如今,她只感到一片麻木。


    对他仇恨,对他的疯狂麻木。


    “好了,现在能继续编了吗?还是要我再摘一片?”赤霄说着把刀尖往旁边移了一下,刺进了她食指的缝里。


    “不用!”陆随心手指一弯,发现对方束缚自己的力道减弱了,便立刻将整只手抽了回来。


    赤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神情,和家里看到老鼠的猫差不多。


    “我不知道你替谁效力,但你和阿柒应该称得上是同僚吧。”为了确定赤霄目光的落点,陆随心仍旧强逼着自己直面他。


    “我是要你编,但没要你编到我身上来。”


    那就是了。


    陆随心仿佛没有听出赤霄隐含的威胁,径自推测着问出了那个彷如摸老虎胡须的问题,“但你们都不是自愿的,是不是?”


    一个必须舍弃真名,全都以利剑为代号、做错事就要抽鞭子丢掉半条命的组织,能是什么好地方?


    她并不期望赤霄点头称是,然后哭着讲述自己的悲惨遭遇。


    她只是等待着他眼中刹那的失神,好重新抓住身后的刀柄。


    “你们是不是从小没爹没娘,只能给人家卖命?是不是一直要被那个教头抽鞭子?每天吃不饱穿不暖,提心吊胆,生怕做错点……”本来只是想刺激赤霄让他漏出破绽,可说着说着,倒是让她想到阿柒也是如此,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赤霄目光里的波动转瞬即逝,他耸了耸肩,又换上了那张不在意一切的疯癫脸,“也没那么惨,吃得饱,也穿得暖,鞭子确实挨了不少,但还是比待在家里啃树皮强。”


    陆随心在背后紧紧攥住了刀柄。


    她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顾瑶教过她,如果实在跑不了……


    “怎么?编不下去了?”


    “可阿柒本来在家里也吃得饱穿得暖。”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自己能够求生,可这每一个字也都是她从裹藏的真实回忆里死命抽出来的,说出口不啻于对她心的狠狠鞭笞,“可他却还是被扔到了那个地方,挨鞭子、卖命、杀人……他本可以不用这样的。”


    赤霄的嘴角微微往两边垂了下去,眉毛皱了起来,似是疑惑,他紧紧盯着陆随心,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所以,他一定是恨我的。”


    顾瑶说过,如果实在跑不了,那就找准机会,攻击对方的弱点。


    陆随心摆好了最为脆弱的架势,而她的表情仍旧沉浸在对过往的歉疚里,可注意力却未曾从赤霄身上移开。


    下一句话,就是她的罪孽,是她无法挽回的过错,也是她所有悔恨和歉疚生根的地方。


    她会把那最痛苦的记忆摊开,换取一个缝隙,逃出去。


    几乎是在那滴真实的泪水从眼角落下去的同时,陆随心开了口,“因为他是我弟弟!当年,就是我把他卖掉了的。”


    而她手里的刀已经在同一时间刺向了赤霄。


    顾瑶说,如果你要对付的是男人,要么攻击他的下身,要么攻击他的眼睛。


    这是陆随心第一次对人挥刀,她本以为自己会在最后一刻怯懦而使不上力,可她低估了自己。


    那把刀深深地陷进了赤霄的眼窝。


    她不知道会有多少血流出来,在赤霄捂住眼后退的那个刹那,她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连解开绳子都来不及便慌不择路地往外又蹦又跳。


    他掀走了她一片指甲,她刺瞎了他一只眼睛,这么算来,还是她赚了。


    她现在知道答案了。


    如果早知道会被抓回来,她依旧会选择逃跑。


    再一次、再一次、再再一次……无论多害怕。


    她要活着。


    但陆随心根本就没有想过,赤霄会不会用别的方式回击自己,她只是拼了命地往外逃,不曾回头看过一眼,也就不会知道那个失去了一只眼的黑衣人从地上坐起的那一刻,脸上的狰狞消解变成了冷漠的杀气,左眼流出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顺着腕部一路流淌,右手的刀抬了起来,从背后瞄准了陆随心生命跳动的地方。


    “柳盼儿!你竟还敢耍我!”


    可他瞄了很久,直到杀气莫名消散。


    刀垂了下去。


    落荒而逃的人影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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