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就是云国的王宫。
马儿踏在石板铺就的大道上,踢踏轻响。
街道两旁有序地站着无数民众,一张张好奇的脸左右张望,试图在车队里看清那两个重要人物的容颜——出云使和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呢?是安平公主回来了吗?”
“是!那辆马车里,是,就是那辆!里头就坐着公主!”
顾瑶将车窗推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在指宽的亮光中瞧着一路夹道欢迎的人们,听到身旁的桑凌喜不自胜地说着,“公主!马上就到了!我们回来啦!”
转回头看了她一眼,见两坨殷红在她脸颊上浮出,已全然不见多日前那场风波留下的痕迹,顾瑶应了一声,“是,马上到家了。”
可她不能无视心中漾起的不安。
大北县的遭遇绝非不足挂齿的小事,尤其这一路走来,她到处看见重金招工的告示,无不暗示着,眼前那宫殿里比起她走的时候,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志崔已殁,长庆王成了真正的掌权人。
而她怕的,是这变化会把整个云国带向一种不可知的危险境地。
惴惴不安的心一路都在她身上晃荡,以至于她根本无暇顾及那日之后自己和莫楚瑛之间愈发难以弥合的关系。
他们以前确实也有过一次这样的时候。
自嫁到定国,顾瑶就一直恪守为人妻的准则,人前护他、人后敬他,莫楚瑛对她也算不遑多让,虽说一开始有些疏远不亲,可后来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变得温柔纵容,且日愈加深,她想做什么都放由她去,这也让他们从相敬如宾的家国联姻中挣脱出来,成了一对颇为琴瑟和鸣的夫妇。
直到……顾瑶一直服用避子散的事情被他发现。
“公主,公主!我们好像到了!”
车停了。
顾瑶思绪被打断,回神一看,入眼便是记忆里多时未见的熟悉宫墙,百感交集,忙让桑凌将自己的衣冠整理好,又简单补了补脸上妆容,紧着嗓子问,“我看起来气色如何?”
“我们公主自是天下第一漂亮!”
顾瑶并不把桑凌孩子气的夸奖当真,自己拿过小铜镜来看了看,竟发现手心微汗,想起说自己近乡情怯的陆随心,不禁笑了笑。
“恭迎出云使、出云使夫人进殿!”
“恭迎出云使、出云使夫人进殿!”
“恭迎出云使、出云使夫人进殿!”
伴着大鼓敲响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的迎辞自宫殿深处传来,从远到近,从轻到重。
马车门外,有人唤了一声,“王妃,该下车了。”
顾瑶无声无息地深呼了一口气,顶着满头的珠钗起了身,一只脚刚踏出车门,就看到换上正经朝服的莫楚瑛玉立车边,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自那日桑菱被围困一事后便刻意没和他单独相处的顾瑶愣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有个公公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哈着腰,手往宫殿群落的深处迎去,“两位贵人请这边走。”
这一幕实在太像四年前顾瑶离开的时候。
重服浓妆,百官夹道相送,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都有人在前头领着。
祠堂前,叩拜先皇先后,谢父母之恩;三百九十九步到主殿,叩拜天子,谢浩荡皇恩;宫门前三叩首,自此不是此中人。
她当时怀着诸多愁绪无暇他顾,麻木平静地跟着完成了所有步骤,等上了车才觉得自己不过只是一个穿着戏服的伶人,照着本在唱曲演戏罢了。
在宫里的十八年,似乎都是如此。
莫楚瑛感到掌中的五指扣紧了自己的手,他以为是顾瑶回家情切,便回握了过去。
顾瑶朝他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点怨、有点感伤、还有几分难隐的谢意。
前头两个队列的公公婢女举着白日里根本看不见火的灯,带着他们绕过了那最为雄伟的大殿。
顾瑶心中一凛,又见一路上守卫稀稀拉拉,整座宫殿宛如空壳,更是叫人奇怪,本欲开口询问,还是暂且按下了念头。
缓行了一阵,他们被领到了旁边的偏殿,一进门,公公就高喊了一句,“王后、世子接见出云使、出云使夫人!”
眼前的一众人等便齐刷刷跪了下来,“恭迎出云使、出云使夫人。”
顾瑶自是一下认出了跪在屋子中央的表姊陶玉桑,她身后的婢女手里抱着个半大孩子,正在襁褓里沉沉睡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下莫楚瑛也觉察出了不对,隐隐皱眉,“不知你们长庆王人在何处?”
身着金绣云纹袖衣的陶玉桑抬起头来,淡颜疲乏的脸上不失坚毅,恭声道,“长庆王突发恶疾,难以起身,故有失远迎,还望出云使见谅。”
“哦,这样,那自是养病要紧。”莫楚瑛挑了挑眉,对这借口不置可否,可他双眼蒙在暗处,全然不似嘴上说的那般轻松。
长庆王称病不见出云使,和他称病不见霍淇云,可不能同日而语。
“待长庆王稍有好转,定立马亲来谢过出云使关心。”
“我在这也不是只待一天两天,定是能等到长庆王好转的。”
这话的言下之意已然清晰明了,莫楚瑛见云国王后的双目一闪又沉了下去,知道她已领会,便没再多言,而是指了指身后被抱在婢女怀里的小孩,“这位,便是世子了?”
陶玉桑一挥手,婢女立刻上前两步,她把孩子接了过来,往莫楚瑛处又靠近了一些,“世子还小,不能行礼,便由我代劳……”
莫楚瑛的手轻轻搭住了她的手臂,“免了。”
说罢目光便朝小娃娃的脸上扫去,被裹在襁褓里的男婴头圆滚滚的,肌肤白皙像羊脂玉,莫楚瑛的手指就这么轻轻戳了上去,指尖顶端触到一阵奇异的柔软,叫他害怕得一下收回了手,生怕把这瓷娃娃伤着了。
一声“哼唧”突然从娃娃嘴里传出,那小脸整个皱缩到一起,嘹亮的哭声随之响彻屋宇。
莫楚瑛身后的顾瑶闻得此声,偷偷退了两步。
“出云使见谅,世子怕是饿了。”陶玉桑将孩子送回到身后的奶娘怀里,示意她退下。
“无妨。”弄哭奶娃的尴尬被莫楚瑛藏在了自己眉眼深处,他放任自己的目光黏在小娃娃脸上,饶有兴致地一路看着他被抱远,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略略耸了耸肩。
陶玉桑见状,便道,“出云使舟车劳顿,必然累了吧,不若先送您去休息?”
“也好。”
“送出云使去迎宾馆歇息。”陶玉桑吩咐了身旁人,又朝莫楚瑛行了个礼,“恭送出云使。”
顾瑶一句话没来得及和表姊说,也只好转身要跟他走,结果被他挥手赶了两下,“你跟出来作甚?还不和你姊姊叙叙旧?”
“我……”她脚步一滞,胸膛一涨,来不及说出一言半语的谢字,莫楚瑛便已跨出门远去了。
“阿瑶。”
这一声熟悉的称呼差点叫她湿了眼眶,顾瑶转回身去,发现房里的人已经被陶玉桑遣走,她定了定神,待人全都不见了影,才敢卸下所有装腔作势的样子,一个箭步冲上去,“表姊!”
俩人抱到一处,都是激动难耐。
陶玉桑的倦容此刻也因那久别重逢的喜悦亮了起来,她抓着顾瑶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她,“阿瑶,你瘦了些。”
“表姊你才是,怎么脸色这般难看?是不是没睡好?”
“我舍不得把世子交给奶娘,日夜亲看着他,难免便有些疲倦。”陶玉桑拉着顾瑶到一旁的椅子坐下。
顾瑶似有千言万语,恨不得都一股脑吐出来,“生的时候如何场景?顺利吗?疼不疼?怎么也不给我来信说说?我还是几个月前册立世子的奏请发来才知晓的此事。”
“八个月了,疼自是疼的,可见到他,就什么都值得了,一直忙得团团转,便没来得及同你说。”
顾瑶因着那最后一句话,黯了下去,可还是握着她的手替她高兴,“是,都值得了。”
她在表姊脸上见到了让人陌生的一股柔情之意,自此成了另一个生命的母亲的表姊,似乎再不和从前一样了,再不是那个和自己一同读书习武、下跪受罚的人了。
她没去定国之前,就亲眼见过已经成为王后的表姊为了怀上孩子所受的苦,太医院的大夫看了个遍,江湖上的郎中也求了不少,还去全天下翻找那个传说中的神医金阙,药更是不知吃了几桶,日夜忧虑愁眉苦脸,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自是值得一笑。
“你呢?阿瑶?你与那静王……可有喜事?”
顾瑶摇了摇头,并不愿多说,她怕表姊就此话题纠缠,便赶紧另寻了一事说,“哦,我们来的路上经过大北县,碰上了押送流放的一队兵,有一个叫于四光的……”
“没伤着你吧?”陶玉桑眼一闪,“那是以前林志崔手下的一个门客,有勇无谋,不堪大用,才只判了他一
个流放,没想到在那儿突发失心疯……幸好,我听说他突然暴毙了。不过,阿瑶,云国现下,可不算太平啊。”
于四光发疯般的言语还在顾瑶脑海里回荡,她有些没好气地道,“还不是长庆王太急着要把林志崔的余党一扫而尽?”
陶玉桑显然被她的言语惊了一下,好像觉得眼前的表妹不是自己认识的表妹,诧异在瞳中停了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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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才消散,冷静下来说,“阿瑶,你不能怪他,他这也是为了大云的国运。再说了,林志崔什么样你不是最
清楚的吗?当初就是他选的你去和亲,他那一党若不除尽,我们何时能站起来?”
“话虽如此,也不能这般……”顾瑶的话终是吞没在了自己的喉咙里。
眼前的不是别人,是她暌违四年的表姊,是有生之年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的亲人,何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争吵上呢?
可顾瑶张了张嘴,却发现意见相左带来的生疏感让她方才无数想说的家长里短都消失不见了。
若抛开国事和儿时回忆,自己和表姊的生活早就落了在鸿沟两边,又能从何谈起?
聊表姊和孩子的日常吗?她不懂。聊她在静王府的生活吗?表姊又何来兴趣。
她转了好几转心思,才想起一个关键之问,“那大王呢?他……到底是怎么了?”
陶玉桑一听这话,立马左右扫了几眼,确认屋里真的是有两人,才伏过去,悄悄说,“你那封信,我前几日才收到,给大王一看,他就立马对外称病,偷偷出宫去了。”
“这么急?就算军里还有霍因派去的其他奸细,也不必非在这一时吧?难道就没有其他人能去处理此事吗?”
“兹事体大,他不放心别人。而且宗……”陶玉桑猛地望进顾瑶的眼里,却在自己这儿生起一层隐形屏障,让她把接下来的字句都悉数吞回了肚子里。
“而且?”
“没,没什么。”
顾瑶不知自己脚底板的一股凉意是否和表姊的欲言又止有关,她不愿细想,装作没感觉到那堵摸不着的墙,说着自己的担忧,“可大王若迟迟不出面,又是在这偏殿接见出云使,如此不合礼数,万一定国那边较起真来,拿此事做文章,我怕明年的朝贡数额……”
“可他不在,主殿谁有这个资格用?再说了,阿瑶,来的人不是你和你夫君吗?怎会有事。”
顾瑶却不敢完全沉下心,只是追问,“大王什么时候能回来?走之前,还需想办法弥补一下才是。”
“你倒是和你那夫君一气同出,方才他不是也这么说吗?”
“表姊,我是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陶玉桑却忽然沉默了,她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好一会儿,那冷暗的声音才远远传来,“阿瑶,你就这么怕定国吗?”
“表姊?”
“你现在,到底是以安平公主的身份在同我说话?还是出云使夫人?亦或是定国的静王妃?”陶玉桑抬起脸来,带着顾瑶没见过的陌生表情,明明是苍白的倦容,此刻那眉却飞了起来,透着尖锐的质疑。
顾瑶不知怎么,猛地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表姊的事。
那一年她五岁,母亲的姐姐病逝,留下了一个八岁大的女孩,也就是她表姊陶玉桑。表姊的父亲即刻续了弦,新的当家主母对这孩子诸多冷待,断了她的课业,叫她不必识字,学学女红便罢。
母亲听说了此事,竟去父亲门外,跪着求了一道旨。
对,就是那位九五之尊的成慧王。
据顾瑶后来所知,这是母亲生平第二次求那坐在高位上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的丈夫。
头一次,是她出生的时候。
母亲想亲手养育自己的孩子,于是拖着刚生产完的虚弱身体跪在了那一脸失望的男人面前。
大约因为又是一场毫无意外的弄瓦之喜,成惠王已然疲惫,这个恳求很容易就被恩准了。
表姊的事情也是,大王一开口,陶家根本没有任何异议,就把人送进了宫里,可能还觉得得了天赐的良机,感恩涕零了一把。
那一日,表姊穿着显然不合身的桃色衣衫,面黄肌瘦,全然不像名门大小姐,一见到她就跪下来磕头,尊敬地喊她“安平公主”。
她当时腿还很短,走了好一会才到表姊面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又喜又急,手舞足蹈地说着话,“不对不对,不是公主,是表妹!我是你表妹呀,表姊!”
她不知为什么十七年后的今天,表姊倒要这么和自己说话,明明那时候不就说好了嘛?——“你以后不能叫我公主,我也只称你表姊!”
怎么会到头来,竟要问她,是安平公主?还是什么静王妃、出云使夫人?
难道,她不是她的表妹吗?
顾瑶觉得自己被泡进了天寒地冻的冰水里,所有的疲惫和疼痛都从肌肤里渗透了进来,她一下站起身,在头晕目眩里狠狠稳住了自己的身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伪装出那毫无波动的话来,“王后,我有些累了。”
陶玉桑坐在原位,看着她转身离去,脸上的表情难辨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