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雾气不似凡间那般湿冷入骨,反而带着草木的芬芳、海风的清甜,以及丝丝缕缕几近实质化的灵气,沁人心脾。
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百脉通畅。
苏长青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在由万年雷击木雕琢而成,蕴含古朴雷纹的软榻上缓缓睁开眼。阳光穿透半透明的灵玉窗棂,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还在熟睡的李寒衣。
平日里英气逼人的雪月剑仙,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安静恬然。
几缕青丝慵懒地贴在她那如羊脂玉般细腻的脸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仿佛连时间都为之放慢了脚步。
苏长青忍不住伸出手,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一刮。
“唔……别闹。”
李寒衣咕哝了一声,像只受惊的小猫儿,慵懒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嘴角却挂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甜甜笑意。
这种生活,苏长青很满意。
没有没完没了的系统任务,没有不得不打的宿命之战。
在天启城闹了那么一出后,那些权谋倾轧,争斗不休,都已成为过眼云烟。他一脚踩碎了皇权野心,如今这天底下,怕是再没人敢来打扰他的清净。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赤着脚走在温润如玉的地板上,步履无声。
外间的竹床上,小糯米正摆着一个极其豪放的“大”字型睡姿,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还挂着一串晶莹的口水珠子,显然昨夜又在梦里和什么美味奋战了一番。
她的小手死死攥着昨天才从小黑(巨鲲)身上扒拉下来的魔鲸筋做成的弹弓,睡梦中似乎还在瞄准什么。
苏长青摇头失笑,随手打了个响指。
“呼——”
一股微风托起一件青衫,极其自然地披在他的身上,衣袂轻扬。
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东海那波澜壮阔的景象。
旭日初升,海面金光万丈。
白玉沙滩在那头巨鲲的“呼噜”声中微微震颤——这头曾经纵横深海、令人闻风丧胆的巨兽,现在已经完全沦为了长青楼的“专属坐骑”,正趴在浅滩上晒着太阳,时不时翻个身,激起一片海浪。
“苏先生,早。”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恭敬。
莫衣。
这位曾经让无数江湖人闻之色变的东海仙人,此时正系着一条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绣着小碎花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大大的扫帚,动作僵硬却认真地清扫着庭院里的落叶。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但那股曾经困扰他多年的魔性与疯狂,此刻正被一种近乎凡俗的宁静所取代。
经历了苏长青那顿“红尘烤肉”的洗礼,他仿佛从地狱边缘被硬生生拽回了人间。
“哟,莫小弟,挺勤快啊。”
苏长青走过去,毫无形象地蹲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新鲜的灵参在那儿咔嚓咔嚓地啃,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昨天那顿里脊肉消化完了?感觉到神游之上的门槛没?”
莫衣停下手中的动作,苦笑一声:“先生说笑了。莫衣修道百年,自以为已窥天机,可在那一碗肉面前,才知道自己这百年的‘辟谷’修的不过是自欺欺人。至于神游之上……莫衣在先生面前,不过是刚学会走路的稚童罢了。”
这是大实话。
昨天那一顿饭,苏长青不仅满足了他的口腹之欲,更是在食材中暗藏了某种玄之又玄的“法则碎片”。
莫衣吃下去后,感觉困扰了自己几十年的执念竟然出现了松动,那份来自人间烟火的温暖、来自平凡生活的平静,竟奇迹般地压制住了他入魔的征兆。
“有长进。”
苏长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满意地点点头,“萧瑟那小子呢?别告诉我也在赖床。”
“小殿下已经在后山的灵池边坐了两个时辰了。”
莫衣指了指岛心的高处,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他体内的隐脉虽然被先生重塑,但根基终究有缺。我正在用蓬莱的‘生生造化气’帮他稳固。不过,主要的还是靠先生给他的那份心算之法,小殿下天赋惊人,如今已初窥门径。”
“嗯,那小子心眼多,心算最适合他。”
苏长青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看向后山。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而嚣张的叫声,带着几分公鸭嗓的怪异,突然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放肆!何人敢在仙岛大呼小叫?!懂不懂规矩?!本座乃是九天揽月、下海捉鳖的蓬莱第一仙!还不快快献上灵果供奉!!”
苏长青眉头一挑,慢悠悠地看向头顶。
只见一只通体五彩斑斓、长得极其肥硕的鹦鹉,正扑棱着翅膀从树林里冲天而起,像一枚行走的调色盘。
这鸟长得奇特,头顶竟然还顶着一撮金色的羽毛,像极了一顶滑稽的小皇冠,更添几分莫名的尊贵感。
它一边飞,一边用那副老气横秋、自以为威严的声音嚷嚷着。
“你是哪来的野修?见到本仙还敢蹲着?跪下!雷来!劈死你这个不长眼的小白脸!”
说着,这鸟竟然真的煞有介事地挥动了一下翅膀。
半空中。
“滋滋——”
一缕细若发丝的蓝色电弧,带着微弱的焦糊味,从鹦鹉的翅尖闪过,然后“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了苏长青脚边的沙滩上,连个烟都没冒出来,仿佛只是在挠痒痒。
莫衣扶额,脸上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低声对苏长青解释道:“先生,这是岛上的一头异禽。由于常年吞食灵果,开了灵智,甚至学会了一些人语和低级法术。只是它脑子可能有点……受过刺激。总觉得自己是这岛上的前任岛主转世。”
“本仙脑子清醒得很!!”
那鹦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桃树枝上,歪着头,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贪婪地死死盯着苏长青手里剩下的半截灵参,嘴角竟然流出了一丝晶莹的可疑液体。
“喂!那个穿青衣服的!你手里拿的是本仙的早点!还不快快交出来!否则本仙一记‘五雷轰顶’,让你知道什么叫残忍!”
苏长青乐了。
这鸟,有点意思。
他还没说话,屋里传来了一个惊喜的小声音。
“哇!好漂亮的小鸟!爹爹,它会说话!”
小糯米穿着一身粉红色的睡裙,揉着朦胧的睡眼,光着小脚丫哒哒哒地跑了出来。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只像调色盘一样花哨的鹦鹉,顿时眼前一亮。
“漂亮个屁!叫本仙大人!”
鹦鹉扑棱着翅膀,一脸傲娇,
“无知小儿!看你长得还算可爱的份上,本仙允许你作为我的侍从。去,去后山给本仙摘十颗朱果来,少一颗,本仙就把你爹变成猪!哼!”
小糯米愣住了,歪着头,天真无邪地看着它,又转头看向苏长青:“爹爹,它说要把你变成猪。猪猪有耳朵吗?可以骑吗?”
苏长青嘴角抽了抽,眼神渐渐变得“和善”起来,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莫小弟。”
“先生请吩咐。”
莫衣躬身,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这鸟,既然是岛上的‘土著’,那应该知道很多关于这蓬莱岛、还有你那陈年往事的小秘密吧?”
苏长青的语气温和得令人发指。
莫衣神色一僵,额头冒出冷汗:“呃……它确实活得很久。当年我师父在的时候,它就在了。只是,它说的那些……多半是胡编乱造,不可信!”
“那就行。”
苏长青看着那还在树枝上跳脚、准备再次施展“五雷轰顶”的鹦鹉,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糯糯,你想听故事吗?”
“想听!糯糯最喜欢听故事啦!”小糯米双眼放光。
“好。”
苏长青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过来。”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蕴含着言出法随的天地伟力。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叫嚣的鹦鹉,突然感觉到周围的空间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彻底锁死。
它的翅膀依旧在疯狂扇动,但它的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像是一只被磁铁吸住的铁钉,笔直地飞向苏长青的手心。
“哎?哎哎哎?这是什么妖法?!!”
鹦鹉吓得浑身羽毛都炸开了,像个圆滚滚的彩色球,“本仙的法力呢?!本仙的九天雷霆呢?!放开我!本仙要去告御状!救命啊!杀鸟啦!!”
苏长青一把攥住那两只细长的小鸟腿,倒拎着提到面前。
“你是仙人?”他问道。
“那是自然!本仙……”
苏长青另一只手弹了一个脑崩。
“嘣!”
鹦鹉被弹得白眼狂翻,头顶那撮金色毛都歪了,整个鸟生观仿佛都在这一刻碎裂。
“我是谁?”苏长青再次问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你你是大坏蛋!你是恶魔!你欺负鸟!!”鹦鹉哭嚎。
苏长青作势要把它往海里扔。
“别别别!大哥!爷!祖宗!”
这鹦鹉倒是见风使舵的一把好手,瞬间收起了那副高傲的姿态,语气变得极度谄媚,简直能拧出水来,
“您是天神下凡!您是东海之主!您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帅气仙君!刚才那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您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我什么都没看见!”
“放了多可惜。”
苏长青把它递给小糯米,声音温柔却让鹦鹉感到脊背发凉。
“从今天起,你就负责给糯糯讲故事。如果每天少于三个,我就把你那身毛全拔了,做成孔雀扇。如果敢编瞎话糊弄孩子,我就把你腌了,跟那条鲸鱼一起炖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哦,对了,还要讲真话。比如,你当年是不是真的想学人把灵果当酒喝,结果把自己灌得满岛乱飞,还把自己那撮毛给烧了?”
鹦鹉打了个寒战,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却恐怖到极点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好奇地想要拔它羽毛的小糯米,再瞟了一眼不远处已经面如死灰的莫衣。
“清……清楚了!小主子,您想听什么?是听这莫衣当年半夜偷喝师傅灵酒的故事,还是听这岛上海妖打群架的八卦?哎呀,想起来了,莫衣当年好像还尿过床呢!!”
莫衣的脸瞬间变得漆黑,感觉自己这百年的仙风道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苏长青哈哈大笑,顺手把剩下的半截灵参塞进鹦鹉嘴里。
“嗯,就从莫衣偷酒的故事开始讲。糯糯,带它去那边草地上坐着听,爹爹给你们准备早饭。”
“好耶!讲故事咯!”小糯米欢天喜地地拎着鹦鹉去了,小胖腿一颠一颠的。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宁。
李寒衣不知何时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一身月白长裙,发丝半干,正倚在门框边,双眸里盛满了笑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静静看着这一幕。
“你啊,总是能弄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全是宠溺。
苏长青走过去,顺势揽住她的纤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嗅着她发间的清香。
“这就叫生活。”
他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看着在那儿盘膝修炼、吞吐日光的萧瑟,看着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努力切萝卜的无双,还有远处正在给小糯米绘声绘色讲述“莫衣尿床史”的鹦鹉。
“这份平凡而又珍贵的生活,是前世多少风云都换不来的闲适。”
李寒衣轻轻点头,眼神温柔如水,与他一同看向远方。
但这仙岛上的日子,注定不会一直这样平静。
远处的海平面上,几艘挂着南诀皇室黑金龙旗的楼船,正悄无声息地向着蓬莱岛的方向驶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还有,来自天启城皇宫深处,一道……**“杀无赦”的密令**,正穿越山海,直指此地。
苏长青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看来,这顿清净的海鲜大餐,总得有几个不长眼的,来加点辛辣味啊。”他
轻描淡写地说道,却让身旁的李寒衣感到一丝莫名的杀意,瞬间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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