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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梦魇

作者:壁上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此间乃是翟府之中最为僻远寂寥之地。


    平素不过是专用来堆砌杂物之处,寒阴自破壁间透牖而入,朔风亦然穿裂木缝,呜呜作响,满地薪柴乱积,尘灰与草屑混杂,秽杂狼藉。慕清岫薄衣难御风寒,时间一久冻得连指尖都开始微颤,只得蜷于柴藁堆侧,而心下谋算却未敢稍歇。


    看来,终究还是抬轻慢了对手,凡事失了几分审慎。


    此前由韩戟探来的情报来看,这柳氏的分量看上去颇轻,说多不过是其父对君侯有旧恩,方才得蒙同君侯婚约之诺,看似无足轻重。可如今种种推断,若此女真的无半分机谋,无深藏的城府,何以能将一桩本是寻常行赏即可的微末之事,步步推演,巧作安排,最终演作改变自身命运的婚典?翟兖重情重诺,固是世人皆知的实情,可其间若无柳氏的刻意经营,步步为营,暗施手段,她断难置信事情会如此顺遂。


    恐怕,再过一会儿此处还要热闹上一番的。


    慕清岫透过房缝那道窄窄的一线天光,堪堪望着庭中零星飘落的枯叶,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果然未逾半刻,柳氏便携着一个老奴,施施然行至柴房。


    她立於柴房门口,身姿挺拔,神色间带着几分从容的矜贵,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蜷于隅角的慕清岫,眉梢眼角皆染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侯夫人如今身陷这般囹圄之地,想来心中定是千般委屈,万般不甘,自谓无辜至极,满心怨怼吧?”


    慕青岫闻其声,缓缓抬首:“怨怼倒也谈不上。你故意引我入那间旧屋,巧言诱我触动大公子遗作,无非是欲激怒翟兖,借他之手置我于死地,好遂你心意而已。”


    “纵是明了其中关节又复何益?大局已定,你再无回天之力了。”


    柳氏轻笑一声款步踏入柴房,柴草的尘灰沾了裙摆却毫不在意,缓缓蹲身近前,凑至慕清岫耳畔,语气温软如絮似闺中私语,实则字字皆含霜刃,阴狠刺骨,“就算你能自证清白又如何?如今你动了那幅要命的字帖,纵有百口亦难辞其咎!就算最后你侥幸保住了性命又如此,你本就是他心里头的一根刺,这回,却又扎得更深了。”


    “不惜毁了他的心爱之物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便是你口口声声所说的,对你的那位翟郎情深意重不成?”慕青岫也轻笑了一声,“如此看来,倒也不过如此了。”


    “亏得你还是大族出身,这世间哪有那许多的理所当然。”


    “可你这般做未尝不是自损一二,翟兖迟早会查明其中缘由。”


    柳氏咯咯笑了几声,藏着几分狂妄,声含不屑:“有何可查?府中下人皆忙着筹备寺中祈福之事,防卫疏懈,无人留意那间屋子动静。而我托言身子不适,中途折返府中,复又好学虚心向你请教书法之道,后续不过是你自误错踏那间偏室,与我无干?你难道以为,翟兖会为这点微末小事而责难于我吗?慕氏,你太天真。莫说翟侯查无实据,难以深究,即便他隐约知晓几分其中端倪,我只要一口咬定是为了翟氏父兄之冤心中仇恨与你,只恨不得你马上去死,你觉得翟兖可会为这事怪我半分?”


    柳氏越发靠近她,压低声音,“更坦白点说,当初你一进隗州,我若是一味胡搅蛮缠,拿着你之前劫我的旧怨以死相逼,请求他立刻处置了你,依照他对我的宠爱和百依百顺,大抵也能得偿所愿的。可是,”她抬起手,轻轻压了压鬓边的珠钗,颇为得意地摇头叹道,“我不想那样做,我亦珍惜自身在他心中的温婉印象,不欲令他视我为心狠手辣,不识大体之蠢妇。毕竟,那般斤斤计较的模样,真是十分之不好看。”


    这话,慕青岫却是信的。


    正因为知道这柳氏在翟兖心中的分量,当初才会选着用此女来作为要挟。


    柳氏接着又是粲然一笑,“我本欲借着这点无心之失的由头,趁翟侯震怒之际一举除了你永绝后患,可惜你命大,偏偏得一畜生乱入替你挡了劫,坏了我的好事。不过也无妨,你既困在这侯府之中,便是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与你周旋。谁教你放着花街柳巷的安适之处不住,偏要执意挤入这侯府朱门之中来自寻烦恼?”


    慕清岫微微一怔,随即面上又覆上一丝冷意。想来她初入隗州,便被人莫名逐至那样不堪住处,彼时尚以为是翟兖授意的刻意羞辱,如今想来,此事却是这柳氏出的主意了。


    可人生在世,纵使机关算尽,又岂能事事尽如人意?


    既然此女送她一份大礼,也应礼尚往来才是。


    她思及此处,亦是淡淡一笑:“既然柳家女郎这般坦诚相告,我若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不够坦荡。方才在翟侯兄长的书房之内,壁上悬着几幅山水墨画,画下角有细小落款。是以,我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并未在那书案上的半幅遗作之上续笔,而是重新取了一枚白纸,另行书写了一幅。”


    慕清岫望着面前柳氏脸色渐渐青白交错,语气里笑意愈深:“由此可见柳家女郎确是不曾说谎,你当真是书法文墨不甚精妙,不然怎会疏忽了那水墨画上的几行落款----与书案上的字帖相比,看着字体虽异,却是出自一人之手。我既起了疑窦,自然也不会乖乖就范往你挖的坑里跳了。”


    寒月已悄无声息地从黑黝黝的天幕间隐去,只余下几缕淡得近乎虚无的云气,慢悠悠漫散在墨色穹顶。四下万籁俱寂,连檐角的铜铃都似敛了形迹,纹丝不动,唯有阶前几株枯枝的影子,疏疏斜斜地映在清冷的砖石之上,影影绰绰,随风微晃。就在这浸骨的死寂之中,一声极轻、极细的动静响起,清晰可辨。先前临时匆匆嘱咐积玉的那几句话,原是防着未知变数顺手为之,未曾想这般细微的安排,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片刻后,透过窗棂,可见几道轻捷的身影便悄然隐在廊柱之后。为首的来人悄无声息地翻窗入内,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女郎,韩大人命我等连夜前来接您出去,此处局势复杂不宜久留,还请女郎移步。”


    慕青岫神色平静如初,只是缓缓摇头,“不必,事不至此,此时仓促离去反倒落了下乘,徒留后患得不偿失。”


    “那女郎还有何需要我等助力之事。”来人迟疑地打量着一室冰冷,“要不然,我等帮女郎再寻些取暖的衣物来?”


    她侧头想了想,“倒也无需如此,留下一颗安神丸便可,其余之事不必再管,尔等守在暗处即可,非紧要关头莫要打扰。”


    自从重回这趟人世,她夜里睡眠并不算好,总是被上一世的梦魇缠身。故以离开云州之际特意找药师配了些安神药丸。积玉机灵,见她许久未归想必也猜到了事出突发,必定会找人救援,想必也会让人带上这种她素不离身的药丸。明日不知还会再生出何等事端,如今晚不将将养精蓄锐,如何有精力去应付。


    来人虽有顾虑却不敢违逆,只得依言从衣袖之作用取来一颗莹白的丸药,那丸药质地细腻,似凝脂一般,泛着淡淡的莹光,隐隐透着一股清雅的药香,不似寻常丹药那般浓烈刺鼻。她抬手接过,指尖轻捏丸药,仰头缓缓咽下。


    陋室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大约心知有人保护在侧的缘故,她觉得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极轻了。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便寻了一处铺着草垫之处躺下。片刻后,助眠丸的药效渐渐发作,意识渐渐变得朦胧,眼前的光影缓缓模糊,阶前枯竹的影子、廊柱的轮廓,仿佛顺势都化作了一片朦胧的烟霭,轻轻裹挟着她,一点点坠入了沉沉的梦境之中。


    自从服用这安神丸,情形原本已然是大好了,她本已许久不曾梦见那些场景。可今夜,也许是周遭缝隙中隐隐透过的寒风瑟瑟,让她非睡似睡的恍惚之际,却不知怎地踏回了那萧萧冰冷的猽北之地,甚至,再一次站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之前。


    宫殿前的台阶绵长曲折,一眼望不到顶。


    她怀着那样满心滚烫的希翼,小心翼翼地攥着衣角,千辛万苦地一步一步往踏上去,偏就在指尖快要触到殿门的那一刻,脚底骤然一空,通身瞬间被彻骨的寒意浇透,整个人如坠冰窖般,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


    殿内的浮华,依旧俗得教人扎眼。


    沉香燃得太盛,烟气沉沉地裹在殿中,散不开,呛得人鼻尖发沉胸口发闷。雕梁画栋上缀满金箔珠玉,日光透洒进来照着,折射出刺目的光。案上的玉盏金樽也堆得满满当当,琥珀色的美酒泛着油腻的光,丝竹的靡靡之音,缠缠绕绕,连歌姬弹奏出来的曲调都柔媚得让人发腻。


    是她糊涂了,她还在寻找什么呢?


    在这高台之上大殿之中,在这猽北处处蓄势待发的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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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在这世间,上哪里去寻那个叫做卫昔的情郎。


    正殿的中央,那位猽北王的独子身着蹙金绣银的华服,周身缀满的珠玉配饰,仿佛恨不得将世间富贵都披在身上。他脸色神色桀骜张扬,狭长如鹰双目间满是恃宠而骄的轻佻与傲慢,一步一步朝她缓缓靠近,落在她身上那灼灼如日的目光,没有半分欣赏与敬重,只有猎物入怀的贪婪与算计,以及功近利的占有欲。


    哪怕是在梦里,那粗哑轻慢的声音,也清晰得仿佛如同贴在耳畔。


    “若从了我,金珠玉翠任你取之用之,你若再乖觉一些,我更能保你一世无忧免受将来战乱之苦。”


    他的身上,尽然是歌舞艳姬甜腻腻的香粉,混着挥不去的嗜血气息,刺鼻又恶心,叫人浑身不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踉跄着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可无论她往哪个方向奔跑都甩不掉身后那道如鬼似魅的影子,就在她感觉那恶人的指尖快要触到她衣裾的瞬间,刚下意识地尖叫出声,眼前的画面,却陡然一转,换了天地。


    这一次,她孤零零地站在了渭水河边的芦苇荡之中。


    寒冬腊月,遍野芦苇早已枯槁。


    成片的枯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叶子泛黄发脆,风一吹便簌簌折落。脚下的泥土早就冻得坚硬了,混杂着暗红的血水凝结成块,看着教人触目惊心。那是将士们的血,是为了护她,生生洒在这渭水之畔的鲜血。天寒地冻的风卷着血腥味,混杂着芦苇枯涩的芒花,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韩戟拉着她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碎她的手腕。他的神色亦是决绝的,眼底完全是杀红后的猩红,作势就要带着她跳入那渭水之中。可望着眼前在寒冬显得平静的江水,她却只觉得绝望,“你们走罢,我不会凫水,只会拖累你们。”


    可不是,她自幼熟读四书五经,提笔能写锦绣诗文,在云州也曾是人人称道的才女,可到了这绝命关头,那些诗书才情竟一文不值,她连凫水都不会,生生成了众人的拖累,成了压在他们身上的重担。已经杀红了眼的韩戟没有半分犹豫,反手将她抱起轻轻丢入江水之中,“女郎放心,有我等在,定将你送到江对岸去,护你周全。”


    岸边,猽北的追兵依旧不甘心地围在江边,弯弓搭箭,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地射向江面。水中,那些一同跳下来护她的将士们,顿时死伤不计,鲜血与浮在水面上的寒冰交织着,一时间,她竟分不清周身环绕的,究竟是江水,还是将士们的鲜血。


    如韩戟所言,她虽不会凫水,却始终有人在水下托着她的身子,一点点往江对岸游去。有时,她分明感觉到托举自己的那只手力道骤然消失,身子刚稍稍下滑,便立刻有另一只手顶了上来,如此反复,如此艰难地过了一程又一程。


    最后,岸边的厮杀声以及箭矢的破空声渐渐淡了下去,甚至耳边的人语也渐渐消散,只剩下涛涛江潮拍击着耳膜,单调而沉重。同韩戟一同跳下江的那些年轻将士,已经一个个没了踪影,有的被箭矢射中,沉入江底,有的耗尽气力被浪涛卷走,唯有她,被一双双陌生而坚定的手,一步步推向对岸。


    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甚至从不曾记过他们的模样。


    在最后被一股力量奋力推送上岸的那一刻,她猛然一回头,便看见了韩戟的脸。江水洗去了他脸上的血污,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年轻,苍白,眉眼间竟有几分磊落的清俊,褪去了厮杀时的仓皇,只剩下一片安宁。


    他望着她,在笑。


    如释重负,然后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江水整个湮没了。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指尖在冰冷的江水中胡乱摸索,想抓住点什么,想将他拉上来,可最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江水,两手空空,唯有指尖的寒意,深入骨髓。


    是谁在哭?哭声细碎而悲凉,伴着呜咽的江水之声,在空旷的天地间久久回荡。是谁之过?让那么多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散在这冰天雪地、涛涛江水之中,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是她。


    愚昧,轻信,软弱。


    可为什么偏偏是让她留下来,苟且于这世间?这沉入江底的每一条性命,每一个年轻的灵魂,哪一个不比她高贵,哪一个不比她更值得热血沸腾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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