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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雪中别(三)

作者:花烬汀洲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她牵起他的手。


    彼时云淡月疏,烛火暗澹。


    门楣上几串琉璃珠子断开,噼里啪啦铺了满地,盈盈月色下,像谁的泪。


    “殿下,我陪你。”


    温怀月其余什么也不说,只握得愈加用力,腕间绷紧,连带着手臂都克制不住发抖。


    这双眸子,或许苏恨雪此生都忘不了了。


    她的眸光是他这千年来,未尝感受过的神情,不加掩饰吐露着忧心和关怀。


    一层雾水下,藏着势必共生共死的真心。


    他手僵着,冰凉的残骨枯树生花,濡染了她体温。


    还好他不会知道,温怀月这副表情,除去小半部分真情,其他皆源于一个半真半假的系统。


    她的关心是真的,亦不是真的。


    还好他不知道。


    温怀月哄着将人推上了床,剪断床头的烛芯,蹲在床边,小声安慰他:“殿下,生死是常事,过往不能改变,我们不妨好好辞别,对不对?”


    好一歇,他才憋出一声沉闷的“嗯。”


    “夜深了,殿下休息会儿吧。”


    说着温怀月替他取来被子,想着好人做到底,帮这位锦衣玉食的殿下铺好床。


    床没铺好,不知苏恨雪又闹哪出,径直起身离开,回到榻上,支起手,渐阖眼眸,才道:“你睡床。”


    温怀月勾起一笑,心觉他听苏衔玉话的时候,还是很乖的。


    “谢啦,殿下。”她一个翻身上床,故作讨喜道。


    周遭渐渐恬静,不着声响。


    此夜飔飔,尤为漫长。


    她听到窗外雪落声,雪砸在窗棂上时,其实是有声音的。


    枝杈覆了积雪,山穷水绝,咔吧一声折断,埋葬于风霜雪霰。


    须臾后。


    房梁几团清雪簌簌落下,粉尘飘扬,粉饰从容。


    甚至,还有不知哪儿飘来的笛声。


    后来天光一线。


    她也不曾入睡。


    她知道,苏恨雪也没睡。


    两人从深夜一直等到曦光,等到雪地火红如潮,血一样,诡谲,可怖,脏污。


    一切与往常别无二致,仿佛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他早起攻读,或拔剑而舞。一声钟响后,苏衔玉会陪他用膳,膳后陪他看日出东山。


    可今日,阿娘不会陪他了。


    往后也不会陪他了。


    苏衔玉甚至不敢同他告别,她临死都没留下一句话,更甚至不敢最后见他一面。


    她走得决绝,从此杳然无声。


    外面渐渐有了骚动,天光也彻底亮了。没有人来惊扰他,他等啊等,最终也没等来一声敲门声。


    这儿的天变化极快,方才还是那云兴霞蔚的天地一色,转眼赤日已去,外头灰蒙蒙一片,风照旧很大。


    眼见苏恨雪无动于衷,温怀月心里替他着急。


    “天大亮,殿下不去与山主辞别吗?”她试探问道。


    千盅话,万盅话,烂在嘴里才好。


    他适才发觉,自己同阿娘真的很像。她没勇气说出口,而他,亦没有勇气见她最后一眼。


    看她灰飞烟灭,看她献祭殉道,犹如将他心剥开,一刀一刀切碎,裹满粗盐,浸于烈酒,一醉方休后,还要他原原本本地拼好那颗死心。


    意料之外,他摇了摇头。


    “罢了。”


    “怎么就罢了?殿下好不容易才穿越回现在,难道还要抱憾终生吗?”她一急,语气都凌厉。


    苏恨雪怔住,还是摇了摇头。


    “哎呀,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你去见山主一面,说不准山主还有话没说,殿下也能吐露衷肠,一来二去,她九泉含笑,殿下也解了心头遗憾。”


    温怀月恨铁不成钢,恨不得一把将人拎起来,奋力甩到苏衔玉脚边。


    “你说话呀。”


    “殿下再不去,此生都再也见不到山主了!”


    他闻言指尖一动,脸上阴云密布,仍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温怀月急得频频踱步,见如何劝都不起作用,暗下决心采用B计划。


    不差这一次了。


    想罢,死死攥住苏恨雪的手腕,他毫无防备,被她卖力一拽,整具身子落下榻来,好在腿脚先着地,才稳稳立住。


    还不容他怨怼,温怀月一个疾步打开门扉,大声呵道:“来不及了殿下,快随我走!”


    雾气拍打在二人脸上,生了致密的水珠,她裙尾摇曳,像只素白鲤鱼,可泼墨散开的发,又像一座障目的山。


    仿佛他只需闭着眼,她就永远牵住他。


    “殿下,你不是会法力吗?快些把我们传送到山下啊,光凭四条腿,跑下山去,山主早......”她喘着粗气,脚下仍不敢停。昨夜雪大,雪下得深,她踩下去,足足包裹住大半只脚,跑起来也费力。


    苏恨雪如梦初醒,匆忙施了几个温怀月看不懂的招数,紫气萦绕,二人稳落山脚,一行人身后。


    众人之间是苏衔玉。


    她着了件素衣,轻纱涤荡,被风卷着往天上飘去,她伫立于此,身子却如同巨石分毫未动。


    不加犹豫,苏衔玉按住长剑,蓄万钧之势,剑身极颤,发出铁器的脆响,见蓄力已成,她抬手将剑往当空送去。


    长剑倒置悬空,利刃对准苏衔玉。


    她英武,锐气,连剑气也冲撞向地角天涯,整座凤山都风吹草动。


    苏恨雪眼梢芜杂,胸腔起伏多次,都喊不出那句阿娘,他喉咙中发出血液滚动的声响,却迟迟发不出一个字节。


    “殿下,快呀!”


    “殿下!”


    “你快喊山主啊!”


    温怀月频频拽他袖口,怒其不争的泪滚下,心口实在被压得胸闷气短。


    你要拧巴别这时候拧巴呀,你也不想后悔吧,你也想听苏衔玉同你道别吧,你也不想被我嘲笑一辈子吧,你也不想白来一趟吧......


    那剑气势更盛了,嗡嗡直响。


    众人整衣顿首,默送山神。


    苏衔玉身子被一股力量包裹着悬浮,就在她松手撤去抵抗剑气的力量,坦然赴死之际。


    “苏恨雪,你快啊!”


    “苏逢忌!”


    “阿娘!”


    苏恨雪抬手抹去唇边殷红,如释重负地垂下手,对着苏衔玉展颜一笑,不过,他笑的还是那么苦。


    温怀月双脚瘫软,眼前晕眩,失重跪倒在地。


    还好赶上了,还好,还好,还好苏衔玉听见了。


    苏衔玉抬袖悄然拭去泪水,侧头对苏恨雪扬起一笑。


    她的一切都张扬,浩荡着湖海江流,日月云霞,朝暮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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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


    苏恨雪终不再隐藏,他拼了命高喊,只为她听得更清楚些。


    “阿娘是这世上对忌儿最好的人,忌儿怀恩阿娘抚育成人,怀恩阿娘不厌其烦传道受业,怀恩阿娘对我千万般好,不嫌忌儿愚笨,顽劣......”


    “还有呢?”


    苏衔玉仍笑盈盈看他,姿态颇傲然,认准了他尚有未尽之言。


    “阿娘......忌儿,忌儿也爱......阿娘......”


    他跪地,孩童般呜咽,孤立无援,千言万语汇于口,又喊了一遍:“忌儿也爱阿娘......万望阿娘保重!”


    苏衔玉笑得眼睛眯起来,徽柔望着他,听到了想听的话,她也无憾了。


    “就知道昨天的粥忌儿不喝,阿娘今早又新置了一碗,一会儿,忌儿去乖乖喝了,好不好?”


    苏恨雪头不住地点:“好......忌儿答应阿娘......”


    “还有一事。”


    苏衔玉眼尾闪过矜傲。


    “忌儿看好了,此招名为花寂时。”


    一剑入喉。


    血汩汩涌出,雪面上,花开了,四下寂静。巨大法力从千万之外卷来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何其盛况,掩盖在那滩黑红血迹上。


    苏衔玉一直笑着,她的身子变得虚无,剑气包裹,化成一缕山烟,补上了天上那道裂缝。


    一霎阴云散,祥光出。


    莺啼燕舞,枯枝发了新芽。


    春雪一色,像是假的。


    她死时,凤山新生。


    “恭送山主——”


    众人齐声喊。


    “恭送阿娘......”


    苏恨雪意外地冷静,他撑着起身,最后看了眼血迹,仿若一切与他毫不相干,转身而去。


    温怀月不知如何开口劝慰,只茫茫看去迢遥的天。


    天上有位很好的人,她一定会庇佑凤山,庇佑苏恨雪,庇佑苍生。


    因为她是凤山山主,是剑道魁首,是宗门恩师,是个很好的人。


    ***


    这里的最后一场雪,终是泼洒下来。


    苏恨雪倚立风雪中,仿佛被灰沉沉的雪压弯了睫羽,连视线也杂糅在晦暗里,默然的,不着一言。


    他双手捧着那碗犹然香甜的莲子羹,碗身渗透出这莫大冽冽中仅有的一点灼热。


    甜羹被他送到唇边,却旋即移开,反复多次,终是重新抱在了怀中。


    寒风乍起,他衣翩翩。


    曾经那双不着情意的眼,现下仿若要融化在升腾缭绕的暖雾中。


    欺霜傲雪。


    二人头顶上方有一片泛着亮光,灵力雀跃的解结,将刀光剑影的雪霰隔绝。


    是他结下的一张樔绝过往的网。


    如此,这场雪,就不会落在后来人的身上,也不会割出骇人耳目的新伤。


    可在许多年后,割在他心里,伤口结痂,隔靴搔痒。


    仅于一场如常雪景中,他再一次失去了那个待他最好的人。


    只是这次,苏恨雪依旧迟迟无法下咽他最讨厌的甜羹。


    因为甜羹里倒映出的那个影子,是他此生最恨的人。


    旁人眼中,万世无一的魔尊,他看来,不过一芥凡俗,没了家的孤魂野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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