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云门是从未有过的安静。
往昔长廊笑闹的童子如今不知去向,唯有几株花芯晶亮的藤萝,暗里熠熠,原本风一吹,风铎叮铃乱响,现已没有了,鸱吻上几只红尾小雀。
原通亮的宫灯,余深处几盏散着幽幽微光外,其余悉数熄灭。
尽头,房门内灯火波荡,轩窗投下一道影子,她正提笔,于砚池沾了又沾,终于落笔,写着什么。
苏恨雪鬼使神差地敲了敲门。
房内之人也是一顿,随即道:“忌儿吧,快进来。”
房间焚了香,味不浓郁,有股淡淡的花香,掺和了墨汁的气味。
苏衔玉侧坐于床榻,搁下笔,招呼苏恨雪:“忌儿,来,今日功课有几处疏漏,先生教的你可都忘了?”
“忌儿下山一趟,给阿娘折了梅花,忌儿先替阿娘插好吧。”苏恨雪眉眼被烛光柔润,任谁瞧了都不信他能干出翻云覆雨,六界不宁的事。
温怀月觉得他像一头伪装乖巧的豺狼。
只有苏衔玉摸摸他的头,温声细语哄着的时候,他才是那副人畜无害,温润如玉的样子。
每当独自一人时,他就露出獠牙,伸出利爪,把碍眼的人撕个七零八碎,茹毛饮血,骨头都不吐。
苏衔玉称心如意,乐道:“忌儿真是有心,阿娘好高兴,阿娘实在太喜欢了,快快,先拿给阿娘看看。”
说着伸出手,笑眯眯盯着苏恨雪。
苏恨雪回头示意温怀月,威胁的表情稍纵即逝,他恢复如初,笑着将一捧梅花递了出去。
“真漂亮!”苏衔玉招招手。
苏恨雪附身,苏衔玉重重亲在他额头。
温怀月感受到苏恨雪瞟来的目光,看着怀里缀满融雪,含苞待放的梅花,也鬼使神差敲了敲门。
苏衔玉这才发觉门前还立着一人。
温怀月此次先声夺人:“山主,小女姓温,与苏公子在外结识,久慕山主大名,便随公子采撷了几朵梅花,想献给山主。”
门外骤起阴风。
落木瑟瑟,鬼哭狼嚎。
乱了温怀月青丝、素裳,如墨铺开,她忙抬袖遮住怀里打颤的花。
“温姑娘快快进来,关紧门,莫再沾了风凉。”她指指梨木凳,对苏恨雪道:“忌儿,你替温姑娘取来木凳,安置在侧吧。”
苏恨雪听话照办。
温怀月受宠若惊。
咔哒一声,木凳稳稳落地,她的心也咯噔一响,如坠冰窟。
“坐吧。”苏衔玉说着,取过温怀月手里的梅花,对着烛火瞧。
苏恨雪这小肚鸡肠的,万一再因此记恨她......于是,她磨磨蹭蹭,一顿陪笑。
苏恨雪也似铁了心要看她出糗,抱手立榻前,眼神一挑,“温姑娘,坐吧。”
这声温姑娘,叫人一霎心痒。
幸好仅是一霎,恐惧就重新占据大脑。
赤裸裸威胁啊。
苏衔玉,苏山主,你的儿子就这样明晃晃威胁我,你管管呐。
趁苏衔玉一心投在抚玩梅花里,她遮手,悄悄靠近苏恨雪,用低声细语的气音讨饶:“殿下,这样,我们先说好,魔界是魔界,现在是现在,我坐了,可并无僭越的意思。”
出乎意外,苏恨雪肯首允准,还满脸写上懒得同你计较的表情。
她这才安心落座,顿觉双眼困顿,掩面打了个哈欠。
赏完梅,苏衔玉将其搁置一旁,拉着苏恨雪坐于对面,双手托腮,瞧一眼苏恨雪,又瞧一眼温怀月。
良久道:“温姑娘是岭南人吗?”
温怀月想了想,穿越前自己是北方人,应当不算岭南吧。于是道:“小女家不在岭南,此次南下游玩,在江南遇见的苏公子。”
苏衔玉想了想,苏恨雪的确去过江南。
“凤山微凉,温姑娘住的惯吗?”
“住的惯。”温怀月点点头。
见苏衔玉直勾勾盯着自己,温怀月羞地低下了头,心虚不已。
苏衔玉将她落下的碎发别回耳后,轻抚过她的脸:“我可是在哪见过温姑娘?”
温怀月一懵,不明她是何意。
“我并无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姑娘这张脸,有些眼熟。”怕温怀月误解,又解释道:“许是萍水一面缘,温姑娘生得漂亮,我便记下了。”
温怀月连连摆手:“山主才是我见过最最漂亮的女子,比天边朝霞还美,比月还美,比......比梅花还美......”
苏衔玉噗嗤笑出声来,温柔地揉了揉她脑袋,又不过瘾地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最后双手托腮,支在木桌上。
目光徘徊,唇角挂上一抹笑。
“忌儿,讲讲,二位如何相识的。”
苏恨雪脸不红心不跳,简洁凝练:“忌儿见这位姑娘身陷虎穴,为他人所欺,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温怀月听得那是咬牙切齿,若非苏衔玉在旁,她非要别过头去,翻个大白眼,再狠狠啐口唾沫。
——我呸,贼喊抓贼。
所幸,她摸到腰间别着的秘籍,气定神闲了不少。待她练出这套武功,什么苏恨雪,什么跪拜,她定然要踩一踩苏恨雪的狗头,叫他尝尝屈辱的滋味!
苏衔玉犹嫌不足,把算盘打去温怀月身上:“温姑娘,你讲讲。”
温怀月思绪从如何报复苏恨雪此幻想中脱离,已是满头雾水。
两人面面相觑之际。
也不知苏恨雪今日吃错了什么药,竟妙手回春,一改往常惜字如金,说话多起来,阴差阳错替她解了围。
“阿娘不是命忌儿说吗?”
他委屈巴巴的语气果然奏效,换得苏衔玉连连哄着:“那忌儿说,忌儿说吧。”
半晌儿。
等来的并非苏恨雪的娓娓诉说,而是他小心翼翼,泣下如雨的眸光。
“阿娘,忌儿有些累了,改日再讲给阿娘听好不好,阿娘想听什么忌儿就讲什么.....”
“忌儿还要给阿娘讲故事,忌儿游历四方,见了好多事,好多事......都未曾向阿娘讲过。”
他已哽咽。
苏衔玉掩面悄然洒落几滴泪,泪水落在苏恨雪的墨迹上,晕开成一朵枯梅。
不过,窗缝里透来的寒风一吹,泪就干了。
“不说这个了......”她岔开话题:“阿娘近日忙碌,都没来得及给忌儿做最爱喝的莲子南瓜粥,也忘过问忌儿衣还暖吗,食还合胃口吗,明日忌儿多贪睡会儿,待醒来,便能喝上阿娘亲自熬的粥,好不好?”
“阿娘......”
苏恨雪嗓音压得极低,同烛光一般晦暗。
甚至有些耍起小孩子心性:“忌儿今夜就想喝。”
她笑言:“子时深夜,哪里做汤羹去?”
苏恨雪揉揉双眼,摇摇头道:“诓阿娘的,忌儿困了,早就吃不下东西了。”
“那忌儿早些睡。”
苏衔玉欲言又止,她铺平宣纸,插好梅花,连花带瓶抱在怀里,推开门扉,“温姑娘随我去吧。”
“无妨,她在此便好。”
此言一出,温怀月大惊。
苏衔玉闻言亦惊,却旋即肯首同意下来:“也好,忌儿去木榻上睡,莫忘让温姑娘睡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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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苏恨雪点头应好。
门合上时,溜进一缕冷风。
刺骨无极,冷地他肝肠寸断,抱着身子窝在榻旁,身子颤抖,发出时断时续的啜泣,又磕磕绊绊说着什么,却听不清。
他伸出苍白无力的手,捏住宣纸一角,拖曳方寸,遑视墨碟骤然晃动,溅出的墨点砸于他指节上。
烛火快燃烬时,他才抬起头,凝视那张用墨笔圈点过的纸,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忌儿,莫行恶,修善根,学业不荒,修行渐进,不求担救世之职,徒愿云游天下,见四方,逍遥平生」
他指尖摩挲、展平过被泪洇湿的底边,目中闪过欨愉。
那行字迹下还有几个更小的羞赧的小字。
「阿娘永远爱忌儿」
许久后,砰砰砰——
房门被敲响三声。
门外传来女侍的传话声:“苏公子,山主刚做了莲子粥,命奴婢趁热送来,公子方便吗?”
温怀月这才看清他的脸。
多么惹人怜惜的一张脸啊。
连眼下那颗不太起眼的小痣都红地灼灼,他的睫毛上,发丝上,尽是他的泪水。
他指指门外,示意温怀月取来。
温怀月也识趣照办,可在接过捧盒瞬间,她身子僵住,鼻尖成了粉色。
捧盒里是两碗莲子羹,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写着:忌儿一碗,温儿一碗。
她的手发了抖,抖到快要端不住捧盒,泪水溃决,含糊唤了声“殿下”。
苏恨雪看了眼她手中之物,顿时胸腔剧烈起伏,连连咳嗽起来,丝毫没停下来的征兆。
温怀月忙置下东西,一个疾步拖住苏恨雪的胳膊,想替他拍拍背。
“咳咳......”
一口血从他嘴角流下。
他笑了。
笑着喃喃:“阿娘对忌儿最好了......阿娘......对忌儿最好了......”
温怀月一手扶着他,一手擦断线般的眼泪,实在忍不住,呜呜咽咽好一顿才罢休。
她会记得给刚认识没多久的自己也备一碗粥,她提笔甜甜叫她温儿,她给自己剥橘子,送了她一本绝无仅有的秘籍......她曾捏捏她的脸,说喜欢这样的小丫头。
苏恨雪末了也未进那碗粥。
温怀月见他不喝,自己也不敢喝,老老实实回到暖床上,铺开锦花被,手却摸到一块叠得整齐的布料。
布料光滑,某处针脚格外显然。
她扯开被子,露出那件缝补过的衣服。
“殿下,这儿有件衣裳。”
苏恨雪起身,轻飘飘走来,他浑身像失了重心,有些趔趄。
待拿起衣裳时,才认出这是他某件旧衣,他有次摔倒磕破个窟窿,苏衔玉帮他缝好了。
“她都记得......”
“为什么要全都记得?”
“她为何要待我这般好!”
“待我好,又弃我去......为何他们都是这样?若如此,倒不如从一开始便冷血冷情......不惹我情深相待......”
他的悲哀散去,唯余荒凉的怒气,他嘶吼:“凭什么?凭什么都抛弃我?”
“或许......我生来就是灾祸......”
看着苏恨雪几近疯癫的模样,温怀月大气不敢出,生怕下一秒他就暴怒而起,掐住自己脖子,让她也去死。
【叮咚,系统检测,男主苏恨雪情绪极度不稳定,可能导致故事线错乱,随机抹杀故事人物,导致后续任务无法完成。请宿主尽快安抚,化险为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