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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不日亡·重逢

作者:花烬汀洲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雪胜鹅毛,纷纷扬扬遮盖瓦舍高门,长街上寂寞萧寥,独有位卖炭老翁,裹着粗布大衣,雪中叫卖。


    温怀月抬手,接住一片拇指大的雪花,她的睫毛沾雪,遮蔽了视野,可她并不觉得冷。


    雪是真的。


    “这是哪?”苏恨雪一把拉过温怀月,狠狠逼问。他目光巡视周遭,语气带着轻颤。


    “呃......其实,回殿下,我也不知这是哪......”她无奈陪笑,指了指远处长街中的卖炭老翁,“殿下,奴婢替您去问问话。”


    “不必了。”


    苏恨雪眼眶血红,分明要哭了,可他甩开她,侧过头,喉结来回滚动,生生忍了下去。


    温怀月分明感受到了他颤抖的指节,用力到失态的左手。


    “你唤什么?”


    苏恨雪突兀的一问反而使她不明所以。我唤什么了?我没出动静啊?


    她弱弱答道:“奴婢不敢。”


    “本座问你是何名姓?!”他带怒气的声音被大雪揉碎,又轻轻款款地融化。


    温怀月明白过来,忙道:“奴婢温......温怀月。”


    “你偷练禁术,该当何罪?”


    “殿下......?”


    苏恨雪声音威仪,可她却听出了了然的哭腔。


    循声看去,一滴泪啪嗒,跌进脚下绵软层雪中,渐渐化开,成了一个凹陷的小洞。


    苏恨雪哭了?


    暴君哭了?


    “殿下?”她语气轻轻的,柔声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一滴,一滴,啪嗒啪嗒。


    一个小洞成了三个小洞,三个小洞又成了数十个小洞,小洞连在一起,似是涸辙。


    温怀月悄悄看他。


    泪痕被霜雪折射得透亮,顺着他的鼻梁,脸颊,怒其不争地延至下颌,在斗篷的翎?羽上,结成点点水珠。


    他目视长街,不合身份地哭了。


    温怀月不敢再唤殿下,她只默默随他看去。


    远处雪渐停,卖碳老翁摘下棉帽,抖了抖雪,抬眼看见了苏恨雪。


    “诶,苏小公子,这大雪天,从何处回来啊,也不见备车马?”他扯着嗓子喊。


    苏恨雪脚下咯吱咯吱作响,他扯开唇角,弧度很轻,轻到看不出是在笑。


    “路虽遥远,雪落归乡,晚辈不敢忘。”


    他声音不大,自然传不到老翁的耳中,老翁见他唇齿开合说了什么,俯着身子,想听得清楚些。


    俄顷,见他傻愣愣杵着,老翁双手遮于面颊,朝他大声道:“苏小公子,快回吧——”


    “山主还等着你呢——”


    山主?


    温怀月跟在他身后,踏在他留下的脚印里,不得不说,像只跟屁虫。


    “系统,什么情况?”


    “系统?你别给我装死!”


    【叮咚,系统检测,您已进入副本任务,在副本剧情中,一切因果都不可改变,您需要为男主解开心结,使他接受过去,重拾对未来的信心哦~】


    所以说,阴差阳错,她带着苏恨雪穿越到了他少年时候?那老翁口中的山主,也就是......


    “阿娘。”


    苏恨雪沉声唤道。


    他早死的阿娘,苏衔玉。


    也就是说,这儿是凤山。


    再束少时发,又着少时衣,复还梦中乡,重逢故亡人。


    苏恨雪千年未曾回过的家。


    如今,回来了。


    “你是何人?”苏恨雪顿然停步,拨开鬓发碎雪,语气不算质问,更不算负气。


    “奴婢温怀月。”她试探答。


    “本座问你,到底是何人?”


    “到底从哪习来的禁术?”


    “多久可以习得?”


    “师乘何人?”


    她可算听明白了,他想学。


    但自己毕竟不是正经修道得来了,若告诉他自己是穿越之人,靠着一个破烂系统,强制做任务把他拉回过去的时间线,他信吗?


    “殿下,我确非普通凡人。”


    他闻言转身,衣裙掠起白尘,拍打在银丝莲花纹上,沾染了过往烦忧。


    “只是这招无修习之法,奴婢自生来便得此术,本也无甚用处,倘若能有益于殿下,奴婢甘愿替殿下解忧。”


    “荒唐。”


    “殿下若不信,奴婢便是信口雌黄的一张嘴,殿下若信,便可借风使船。”


    苏恨雪似是有话未尽,却敛容,朝覆雪的长街走去。


    他掩埋心里,掩埋了半辈子。


    “跟上。”


    “哦。”


    不着那身紫裘的他,柔和了不少。


    似乎他不是苏恨雪。


    他是曾经那个人。


    那个连原书作者都不曾提起的,被苏恨雪遗弃的名字。


    是苏衔玉给他起的名字。


    会是什么呢?


    ***


    自这条长街至玄云门,还要绕几圈山路,攀至云中,复行几里,便是凤山山顶,玄云门之处。


    与玄云门相隔一条巨河,有个门派。


    唤作玄箐门。


    凤山顶上多是修仙世家,其实要上山也是施个法的事儿。


    苏恨雪亦是。


    可恨就可恨在,温怀月不是。


    她却必须跟他上山。


    若不去,一来她会死,二来她不想苏恨雪死。


    一个气血不足的准牛马,要爬如此高的山,行如此多的路,岂非是要我命耶?


    烦恼之际,一个人握住她手腕。


    什么情况?


    苏恨雪将人往跟前一拽,灰蒙蒙的天顿时一片漆黑,电闪雷鸣,紫色的电光划破沉闷。


    轰——


    闷雷似从耳边响起。


    温怀月匆忙捂住耳朵,朝苏恨雪躲了躲,她怕打雷,从小就怕,她怕密密层层的乌云,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雷声渐小,她才松开手。


    脑袋后面暖烘烘的,被柔软的绒毛拨弄着脖颈,一阵刺痒。


    她跨一大步,与苏恨雪隔开一段距离,羞愧难当,她不是轻易投怀送抱、如此轻浮之人啊。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诶,诶?”


    苏恨雪并未发作,反倒重新将人拉回身旁,右手空中画符,她靠着他胸膛,甚至听见了他清楚的心跳。


    大脑失重,再睁眼脚下已是云雾叆叇。


    只不过,是滚滚黑云。


    天地间昏暗。


    他松开手,难得同她说话:“见了山主,你只说与本座是途中结识,暂住下歇脚的。”


    “殿下何不告诉山主实情?母子连心,山主定然想知道您日后活的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是不是学有所成......”


    “住口。”苏恨雪打断,不动声色地看向所有雷电的发源处,那儿是一道椭圆形缺口,白得刺眼。


    “只剩三日了......”


    “什么?”温怀月满头雾水,眯眼看向天空那处,顿时冷汗直冒。


    似一只无瞳孔的眼,凶恶地盯着凤山生灵。


    若没猜错,这道裂口便是祸害人间的天罚,是苏衔玉最终殉道救众生的地方。


    “走吧。”苏恨雪抬手,大门的屏障化开,他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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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门,步伐加快,又小跑一段距离,停在了原处。


    温怀月躲在他身后,只闻一声软语。


    “忌儿。”


    忌儿.......是谁?


    眼前女子着素色绸缎锦衣,抱一捧簌簌白梅,盘随云髻,腰间挂一把蛇纹长剑,细眉淡眼,肤白唇红,仪态庄敬。


    除了苏恨雪饮恨西北的阿娘,她还有几个响当当的名号。


    上修界第一美人。


    三界剑道魁首。


    凤山掌门人。


    玄菁门宗师。


    苏衔玉。


    苏衔玉抬手摸了摸苏恨雪的鬓发,容色复杂,二人相顾无言,各怀心事,须臾她却噗嗤轻笑出来。


    “忌儿高过阿娘这么多了,还这么爱哭鼻子。”她抽出帕子,在苏恨雪鼻尖、面颊,下巴蜻蜓点水般擦拭。


    苏恨雪握住她的手,是温热的,有脉搏的,是活的,活的阿娘。


    “怎么不说话?”


    她反握住苏恨雪,将手移到唇边,哈出几口暖气,白雾在苏恨雪手背化开,融进青紫的血管中。


    “忌儿可是冷了?还是阿娘哪里惹忌儿而生气了?”


    苏恨雪摇头,愈摇愈快,他抽动鼻子,嘴里含糊着:“忌儿不冷......阿娘没有惹.......忌儿生气.......”


    “那是忌儿游历了几日,想阿娘啦?”她眉眼弯弯,轻抚他发丝。


    苏恨雪未答。


    “你这件斗篷穿的久了,阿娘回头替你补补。”


    “那阿娘......说话算数。”


    “自然算数。”


    好感人。


    温怀月卖力掐着大腿,早已感动地不能自已,忍住忍住,别破坏氛围。


    温怀月别破坏人家氛围!


    哼嗯一声。


    两人的目光一致转了过来。


    她正蹲在苏恨雪裳尾后,尴尬地抹去眼泪,左右看看二人,又忍不住干脆呜呜大哭起来。


    苏恨雪泪还没干,温怀月又哭了,苏衔玉一瞧,却笑了起来。


    “我们忌儿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为娘又不会棒打鸳鸯,你们两个倒一个比一个哭的起劲,哎呦......”她笑得泪打湿乌睫,快速拿帕子拭去。


    苏恨雪盯着苏衔玉,泪依旧止不住,更无间隙解释,倒是温怀月,边抽泣边摆手道:“山主误会了,我们只是.......半道相识,我想来借宿几日......”


    苏衔玉虽未打断,却也不信。


    “山主,公子。”一童子行礼,看三人相互搀扶着哭,弯曲的腿一时不知该不该跪。


    须臾后,苏衔玉整理容色道:“玄菁门的人都到了吗?”


    “禀山主,已侯在山脚了。”


    “知道了。”


    “阿娘,你不能去!”苏恨雪陡然紧握苏衔玉胳膊,语气中藏尽了太多,他哀求、动怒、蛮不讲理,他只想留住他的阿娘。


    “忌儿等阿娘回来,给你做最爱的甜羹。”她语气再不柔和,严厉威仪,她不容任何人争辩。


    苏恨雪愣怔着松开了手,苏衔玉自他身边离去,只留下一阵梅花香气,和几声铃铛的脆响。


    他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看着过往成今朝,故人消亡于天涯。


    苏衔玉身影消失,玄云门也随之消失,天地间什么也不剩。


    雪忽然洋洋洒洒,是暗红色的雪,如万根针,直直落下。


    “啊!”


    雪花飞速划过,温怀月抚摸面颊,指尖已沾了血,她颤巍巍朝头顶看去。


    这哪是雪?这分明是刀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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