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只青面獠牙，眼眶肿胀眼球垂落，湿发白衣，紫唇长舌的女鬼，不由自主往温怀月脑海里冒。
啪嗒声愈来愈近，直至停在她跟前。
温怀月双手捂着脸，已不知是何其苍白，她打着颤，已顾不上呼吸。露出半截的腿不知被什么拂过，羽毛般痒痒的，脚底亦生了潮湿。
总不能，没被暴君整死，却死在鬼的手上吧......
猝然，她的胳膊被人一戳。
“啊啊啊啊啊！”
温怀月瞬间把腿脚收回石床上，蹭地站起身来，却因石洞低矮，一头撞在洞顶上，一时不知该捂着伤口还是捂着眼，无头苍蝇般落荒逃命。
她窝在角落，浑身蜷曲方寸之地，哆嗦道：“诸位姐妹......你们若是，若是要寻仇......自当找那暴君说理......我......我不能死啊......”
石床下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
“你们杀了我，我变成野鬼......也不放过你们！”温怀月好歹凭勇气抽出一只手，怯生生地指着那群不知什么东西。
那群不知什么东西却乐地忘乎所以。
“咯咯咯，是个胆小鬼诶。”
“咯咯咯，凡人，凡人。”
“咯咯咯，被我们吓哭啦！”
“咯咯咯，嘻嘻，我们真厉害！”
“......”
温怀月霎时深觉耻辱，却又怕睁眼是多么骇人的一副场景，只好松了指缝，眯起眼睛，偷偷瞄了眼。
几个矮矮的身影聚在一堆，齐刷刷朝温怀月咧着嘴笑，面貌与寻常童男童女无异，白面垂髫，直溜溜盯着自己。
温怀月撤了手，瞳孔睁大，扫视过众童子，他们虽然面容整洁，衣服确是破破烂烂，还湿哒哒滴着水，其中几人甚至瘦的如同枯槁。
她顿时萌生一个更为可怕的大胆猜测。
麻溜爬下石床，与他们隔开几米的距离，试探道：“你们，是被捉来的？”
那群童子异口同声答地迅速：“是呀，是呀。”
“被苏恨雪？”
“嘘，那是殿下。”其中为首的答。
“你们现在......是人是鬼啊？”
温怀月渐想到小说中有种邪修之法，便是取三七二十一位童子的心头血，汇聚于荷花花苞之内，吸收日月精华整整一年，打开花苞，会有一颗结出的血珍珠。吃下血珍珠，功力大增，可抵十年修为。
“非也，我们是这里的小魔，也唤作魔兽。”
“啊？”温怀月眼见误会了苏恨雪，一时竟有些愧疚，却仍不死心道：“那苏......那殿下，可有取你们心头血？”
“没有，没有，那些都是修仙之人才爱使的勾当，我们魔族都是坦坦荡荡，正经修炼的。”那为首小魔颇为自豪，拍着胸脯侃侃答。
“不好意思哈......”温怀月头垂低不少，喃喃着“是正经修炼，正经修炼。”
夜色吞噬残照，漆黑的纯粹。
“甜的。”
“什么？”温怀月不解。
众魔却蹦跳起来，指着温怀月的袖子，一致吵嚷着：“甜的，甜的。”
“好远就闻到甜味，就是甜的！”
他们换做一副哀求貌，搓着手，眨巴眼睛，“大王给我们尝一口嘛，就一口！”
我？大王？
“大王大王，您是六界之内，我等见过最漂亮的大王，您心肠也是顶顶儿好呐，大王～”
温怀月摸了摸袖子，恍然大悟过来，她取出三颗快化了的糖，举过眉眼高，“这个？”
“是也，是也，正是这个！”
“求大王赏赐诸位小的吧～”
温怀月却犯了难，心虚道：“给你们自然没问题，只是我就这么三颗，你们却有一群，砸成碎屑也不够分的呀......”
“无碍无碍，我们魔兽有魔兽的规矩，不会抢哒。”
「叮咚，系统提示，魔兽是魔界法力较微弱的一种生物，主要依靠智慧与蛮力生存，喜欢化作小孩样貌，开心时会幻化原型，最喜甜，怕酸，性情温顺，消息灵通，极具君臣观念。」
眼看他们水汪汪的眼睛，温怀月将糖块朝为首小魔尽数递出，又关照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那只魔兽喜形于色，忙不迭接过，却实在礼数有加：“谢过漂亮大王～”
连续几声扑通，群魔朝她恭恭敬敬磕了响头，争先恐后道：“从此往后，您就是我等大王，大王只要一句话，我等甘愿刀山火海，大王若是再分些甜食......便是万死不辞！”
众小魔渐渐显了形，有的头顶长了两根发了嫩芽的枝条，有的生出羽毛，更有几只眸子变得亮堂堂圆溜溜的......
总之，万分可爱。
温怀月招呼他们起身，忍俊不禁地哎呀哎呀直唤，终于舒了眉头。
打个不太合适的例子，这跟路上投喂了流浪犬，流浪犬哼哼唧唧要跟你回家有什么分别？
“好呀，好呀，你们快起来，等改日，我再予你们糖吃，都起来吧，别跪来跪去的。”温怀月忙摸了摸为首魔兽那只金灿灿的鹿角，温和地抚了抚满头乌发。
“大王，您需要我等之时，便取三颗石子一并投到菱角瀑布，我等自然来见大王。”
幸烛光昏黄，未照出温怀月赤红的耳廓，她活这二十年，哪有人这么抬举她，这一刻，简直是幼师被逼疯后的临终幻想。
“那个，你们不必大王大王的唤我......”
“非也，我等认大王，是有原则的。”魔兽挺着胸膛，叉了叉腰，故意咳了声，继续道：“谁的吃食最甜，谁便是大王！”
“没错，没错，你就是大王！”
“就是大王！”
其余魔兽也群起呼应，霎时欢快声淹没昏暗，丛影摇曳，在无半分鬼魅之气。
温怀月一面谦虚，一面乐地合不拢嘴，趁人不注意，悄悄整理衣上褶皱，拨开面颊碎发。
大王嘛，是要仪容端庄的。
＊＊＊
翌日。
碎雪后殿，浓香长焚。
苏恨雪轻捏鼻梁，双眼紧闭，呼吸虽浅却归于平静，胸膛微微起伏着，懒卧榻上。身旁一盘剥去紫皮的葡萄，香气混杂着焚香，往人鼻腔冲撞。
身前，荆云半跪。
“大王？”苏恨雪狐疑道。
荆云回道：“是呀，属下派人盯着呢，绝不会听错。”
他幸灾乐祸意图看好戏的脸上，原本挂着半缕狡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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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闻一声哼笑从苏恨雪鼻腔压抑挤出，他瞬时收起顶儿郎当的模样，又解释道：“殿下倒不必为此生气，那群孽畜脾性素来如此，称她句大王不过是欢喜过了头，不当真的。”
“魔界的君主，晓喻六界，皆知唯您一人。”
苏恨雪的表情从来都是一副难琢磨的模样，或喜或忧或怒或悲，从不假以示人，只是他仿佛从没笑过，落寞又孤寂。
荆云跟了他多时，也参悟不透他心思，眼下他眼皮不阖一下、吸气不猛然一口，眉头皱都不皱、唇角平的不带丁点儿弧度......
叫他心里稍微慌了些。
“殿下，您若是气恼，属下便叫人将那群畜生连带那个婢女一同杀了，割下头喂后山野鬼。”
苏恨雪抬手：“来人。”
“殿下......方才不是嫌她们新来侍奉的不懂规矩，打发去扫天河了吗？”
苏恨雪一顿，这才想起这么回事，又摆摆手，对荆云道：“今日点的什么香，臭不可闻，撤了。”
荆云忙道：“是，属下这便去撤了。”
他起身，灭了点着香炉的火，又将未燃尽的香连同香灰一同撤了出去，待放回香炉，脚迈出殿门半步，这才试探问道：“那群孽畜......”
“流放。”
“是。”
“慢着。”
苏恨雪朝身旁清香直沁的葡萄瞥了一眼，“停一年饭食，不必流放了。”
“是。”
荆云虽是因这份善心大发而惊愕，还是迅速应了声，行了礼，照办去了。
只是将将走出几步，只见一魔兵慌乱跌跑着，口中殿下殿下喊着，他两眼一闭，深吸一口气，心知又要出岔子了。
“什么事惊扰殿下？”荆云拦住他。
那魔兵哆哆嗦嗦，话不成句，手朝后背着，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拿出来。”
魔兵却也不敢，更甚至侧身躲了躲。
“你这条命不要了？”荆云低声道，就要伸手去夺他身后之物。
“嘈杂。”
殿门外，苏恨雪不知何时立于此处，甚至已披上了狐裘，随手掸去肩头新飘落的枯叶。
荆云让道，魔兵趔趄跪地，颤抖举起握成拳的双手，露出几根草茎，他张开拳，是两朵开败了的粉花。
完了。
荆云瞪大眼，滞住呼吸。
关于此花，他所知不多，隐约听说是某位早前长逝了的仙君所种，那时候，殿下还不是殿下。
这花在人间唤作长春花，本该一年开一次，可生长魔界内，这三十年间，不曾发过一次骨朵。
不知那仙君在天有灵还是如何，此花这遭深秋，竟吐出花苞，逶迤着爬了满石墙，开了几朵粉色的小花。
苏恨雪自那后便宝贝似的，隔三差五去施点法力，于今，一月有余，不曾枯萎。
可却被人......
果然，苏恨雪早已眼含暴怒，法力卷起几朵残花，轻捏手中，抬眸，沉声：“把人给本座活捉。”
“禀殿下，人已捉拿于暗牢之中......”
“去暗牢。”
苏恨雪丢掷下残花，裳尾生风，枯黑的花瓣抟扶摇而起，跟了他几步，旋即落地，了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