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鹰基地,下午三点。
苏寒从越野车上下来的时候,训练场上正练得热火朝天。
四百米障碍那边,几个菜鸟在泥水里扑腾,跟泥鳅似的。
靶场那边,枪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跟过年放鞭炮一样。
他脸上的肿消了大半,眼眶的乌青色褪成了淡黄色,嘴角的痂掉了,露出一道浅粉色的新肉。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里爬出来——惨还是惨,但至少不吓人了。
周默第一个看见他。
这哥们从四百米障碍那边跑过来,浑身是泥,作训服上能拧出二斤水。
他跑到苏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上停了一下。
“老苏,你没事吧?赵司令那边……怎么说的?”
苏寒把背包从车上拎下来,往肩上一甩:“没事。就喝了杯茶,聊了会儿天。”
“喝茶?”猴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脸上还沾着草叶子,“你管那叫喝茶?大半夜的,王大队亲自开车来接你,开到粤州军区司令部,赵司令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宿,你跟我说喝茶?”
苏寒看了他一眼:“就是喝茶。赵司令泡的茶,有点浓,喝完半夜没睡着。”
猴子:“……”
大熊和山猫也过来了。
大熊手里还拎着两个哑铃,看样子是刚从力量区过来,胳膊上的肌肉鼓得跟小山似的。
“老苏,你脸上这伤……”大熊皱着眉头,“那两个老家伙下手是真黑。”
“皮外伤,养几天就好。”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肩,“比砸手臂轻多了。”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都知道苏寒说的“砸手臂”是什么意思——那块枣木板,三指厚,一下一下砸在右臂上,砸了不知道多少下。
跟那个比,脸上挨几拳,确实不算什么。
周默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苏寒一根。
苏寒接过来,周默给他点上,两个人站在训练场边上,一人一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起来。
猴子在旁边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老苏,你就不能多说两句?你跟赵司令到底怎么说的?他骂你没?王大队什么反应?你脸上的伤他们信了没?”
苏寒看了猴子一眼,把烟叼在嘴里,学着赵建国的语气:“苏寒!你好大的胆子!”
猴子吓得一哆嗦。
苏寒又学了王援朝的语气:“苏寒,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自愿的?”
“不是。”
“是不是你故意让他们绑你,故意让他们打你,故意帮他们出境?”
“不是。”
苏寒说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猴子:“就这些。剩下的,就是喝茶。”
猴子愣了半晌,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操,老苏,你他妈真能演。赵司令和王大队也真能配合你演。你们这出戏,能拿奥斯卡了。”
周默也笑了,拍了拍苏寒的肩膀:“行了,回来就好。你这张脸,这几天就别出去见人了,省得吓着新兵。”
“吓什么吓。”苏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这叫军功章。”
“军功章?”大熊愣了一下,“你这脸上哪来的军功章?”
“挨揍的军功章。”苏寒指了指自己左颧骨上那块还没褪干净的青紫色,“那两个老兵打的。一般人想挨他们的揍,还没那个资格。”
几个人哈哈大笑。
笑声在训练场上空回荡,引得那边练障碍的菜鸟们纷纷侧目。
他们看见苏寒站在那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笑得比谁都畅快,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周默几个人心里清楚。
苏寒这顿揍,挨得值。
那两个老兵,也走得值。
接下来的日子,苏寒的康复训练进入了新的阶段。
军医老张在给他做了全面检查之后,把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苏寒同志,你的右臂……”
“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肌肉力量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六十五左右,神经反应速度也在持续改善。照这个速度,再有几个月,应该就能恢复到伤前水平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臂:“张医生,我现在已经不抖了。”
“我知道你不抖了。”老张把报告放下,“但你不抖,不代表你完全恢复了。你这条胳膊,肌肉被切掉了一部分,神经也受过损伤。能恢复到现在的程度,已经是奇迹了。但你要想恢复到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没想跟以前一模一样。”苏寒打断他,“够用就行。”
老张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医学常识之类的话,但看着苏寒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个人,从送到医院那天起,就没按常理出过牌。
医生说这条胳膊能保住就不错了,他硬是把它练到能动了。
医生说能正常活动就是奇迹,他硬是把它练到能扛圆木了。
医生说能恢复到百分之五十就不错了,他现在恢复到百分之六十五,还嫌慢。
“行吧。”老张叹了口气,“你这种怪物,我不跟你讲科学了。反正你也不听。”
苏寒笑了一下:“张医生,谢谢您这几个月费心。”
“谢什么谢,这是我的工作。”老张摆了摆手,“不过说真的,苏寒,你这条胳膊,现在确实不需要我天天盯着了。日常训练你自己把握,有问题随时来找我。但有一条——别逞强。感觉不对劲就停,别硬撑。”
“知道了。”
苏寒从医务室出来,沿着训练场边上的小路往宿舍走。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训练场上,刘远征和赵海龙他们正在练据枪定型,趴在靶位上,枪口挂着水壶,一动不动,跟雕塑似的。
苏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赵海龙第一个发现他,想站起来敬礼,被苏寒按住了:“练你的。”
赵海龙又趴回去,但眼睛一直往苏寒身上瞟。
苏寒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赵海龙旁边:“枪口往左偏了半毫米。你自己感觉不到,但打出去,二百米外就是十公分的偏差。”
赵海龙调整了一下,又趴好。
苏寒站起来,走到刘远征旁边。
这小子的据枪姿势很标准,枪口稳得像焊在架子上,水壶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不错。”
刘远征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笑,怕一笑枪口就晃了。
又过了一周。
这天下午,苏寒正在力量区练右臂。他右手握着一个十五公斤的哑铃,平举到胸前,保持不动。右臂在抖,幅度很小,频率很高,但他咬着牙撑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三分半的时候,哑铃开始往下沉。苏寒深吸一口气,把气息从丹田调上来,顺着脊柱送到右臂。
那股温热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正在往下沉的手臂。
四分钟。
四分半。
五分钟。
他把哑铃放下,活动了一下右臂。
酸,胀,但没抽筋。
比一个月前好太多了。
一个月前,他托个三斤重的水壶,八分钟就撑不住了。
现在托十五公斤的哑铃,能撑五分钟。虽然跟左臂还差得远,但进步是实打实的。
这时候,周默从训练场那头跑过来,脸色不太对。
“老苏,大队长叫我们去一趟。你先练着。”
苏寒放下哑铃,擦了把汗:“什么事?”
苏寒心里一动。
全员集合。这是有大任务了。
“不知道。”周默摇头。
“我也去看看。”
周默:“……”
………………
会议室里,人坐得满满当当。
王援朝站在最前面,身后的投影屏幕上打着一张地图——不是国内的地图,是非洲的。
地图上标注着一条红线,从华夏南部某港口出发,穿过马六甲海峡,横跨印度洋,最后抵达非洲东海岸的一个港口。
港口旁边标注着两个字:A国。
苏寒坐在第三排,旁边是周默和猴子。
王援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任务简报。三天前,上面让我们派出一支护卫力量,协助护送一批武器装备,从我国港口出发,经马六甲海峡、印度洋,抵达A国达累斯萨拉姆港。”
他顿了顿,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换了一张图片——一艘大型滚装船,船体漆成深灰色,甲板上停着几辆用帆布盖着的车辆。
“这批装备,包括十二辆轮式装甲车、二十四辆军用运输车、以及一批通讯设备和后勤物资。总价值,这个数。”
王援朝比了个数字。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A国这两年局势不太平。反政府武装活跃,恐怖组织渗透严重。这批装备,是A国政府用来装备他们的维和部队的。如果这批装备出了问题,不光A国政府的脸丢光,我们的脸也丢光。”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换了一张图片——印度洋某海域,几艘快艇在海面上疾驰,快艇上站着持枪的人影。
“最近半年,这片海域不太平。根据情报部门的消息,至少有三股势力对这批装备有想法,他们从A国那边知道窃取到了情报,知道了我们要把装备晕过去。”
“第一股,索马里海盗的老牌势力,‘海岸帮’,人数大约两百人之间,装备以AK和RPG为主,有几艘改装过的母船。”
屏幕上换了一张图片,几个肤色黝黑、穿着破旧迷彩服的人,站在一艘渔船的甲板上,肩上扛着火箭筒。
“第二股,一个叫‘东非圣战’的恐怖组织,人数不多,大概二三十人,但训练有素,武器装备精良,有从黑市上买到的美式装备。”
“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在索马里南部和肯尼亚北部,但最近有迹象表明,他们在向海上扩展。”
屏幕上又换了一张图片,几个戴着黑色头套的人,手里拿着M4卡宾枪,站在一片荒漠里。
“第三股——”王援朝顿了顿,“身份不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情报部门只掌握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只知道有一伙人,人数不多,大概十几个,但装备极其精良,训练极其有素,作战方式极其专业。”
“他们不抢商船,不劫油轮,专门盯着军火。过去半年,印度洋上至少有三批小型军火运输被他们劫了。”
“劫完之后,人和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周默皱了皱眉:“雇佣兵?”
“有可能。”王援朝点头,“也有可能是某个国家扶持的海上武装。总之,这伙人,不好对付。”
他关了投影,会议室的灯重新亮起来。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任务编组:战鹰小队全员——”
“是!”五个人齐声应道。
“另外,运输部门会派一个警卫排随船出发。排长叫陈朝阳,原武警机动师的,参加过护航任务,经验丰富。他的兵,素质也不错。”
“但你们要记住,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你们是主力,他们是辅助。明白吗?”
“明白!”
王援朝站直了,整了整衣领:“任务代号——‘钢流’。出发时间,三天后,凌晨四点半。港口在羊城港,运输船已经在装了。都回去准备吧。”
“是!”
所有人站起来,鱼贯往外走。
苏寒坐着没动。
王援朝看着他:“苏寒,你怎么还不走?”
“大队长,我也去。”
王援朝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你去什么去?你那条胳膊还没好利索,去什么去?养你的伤。”
“我已经好了。”苏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您看,不抖了,能握拳,能发力。据枪稳了,格斗也能打了。除了力量还差点,其他都恢复了。”
“力量还差点,就是没恢复。”王援朝不为所动,“这次任务,海上航行十几天,到了地方还要装卸装备,万一中途遇到海盗交上火,你那条胳膊撑得住?”
“撑得住。”
“你说撑得住就撑得住?”
苏寒看着他,认真地说:“大队长,我在基地待了几个月了。每天就是训练、吃饭、睡觉,训练、吃饭、睡觉。再待下去,人就废了。”
“您说过,真正的恢复,不是在训练场上,是在战场上。我现在需要实战,需要用真正的战斗来刺激这条胳膊,让它彻底醒过来。”
王援朝沉默了。
他知道苏寒说得有道理。
这条胳膊,靠砸、靠练,已经恢复到常规训练能达到的极限了。
再往上走,光靠训练场上那些科目,确实不够。
需要实战,需要那种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的环境,才能把藏在肌肉深处的潜能逼出来。
但他不敢冒这个险。
他要是再受伤,尤其是同一条胳膊再受伤,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王援朝拿起桌上的电话,“我得请示赵司令。”
他拨通了赵建国的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赵建国的声音传过来。
“首长,是我,王援朝。”
“什么事?”
“护送任务的事。苏寒申请参加。”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赵建国的声音才又响起来:“他胳膊好了?”
王援朝看了苏寒一眼:“他说好了。我看也差不多了,据枪稳了,格斗也能打了,就是力量还差点。”
“你自己什么意见?”
“我……”王援朝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可以让他去。他说得对,在基地待下去也是练,不如去实战里练。而且这次任务,战鹰全员出动,多他一个,火力也强一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苏寒站在旁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让他接电话。”赵建国说。
苏寒走过去,拿起电话:“首长。”
“苏寒,我问你,你那条胳膊,到底行不行?”
“行。”
“要是交上火,你右臂撑不住,怎么办?”
“不会撑不住。”
“我是说万一。”
苏寒想了想:“万一撑不住,还有左臂。左臂不行,还有两条腿。两条腿不行,还有脑子。当兵的,只要脑子还在,就能打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建国突然笑了一声。
“行。你小子,嘴还是这么硬。去吧。但有一条——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少一根汗毛,我拿王援朝是问。”
王援朝在旁边脸一黑:???
这他妈关我屁事啊!
是你同意他去的!
怎么出事了,背锅算我的啊?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建国挂了电话。
苏寒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王援朝。
王援朝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满意了?”
“谢谢大队长。”
“谢什么谢,又不是我批的。”王援朝摆了摆手,“回去准备吧。三天后出发。把你那条胳膊给我养好了,到了海上要是掉链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
苏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援朝在后面喊了一声:“苏寒。”
苏寒回头。
王援朝看着他,难得地笑了一下:“小心点。海上不比陆地,子弹不长眼。”
苏寒点了点头:“知道了,大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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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凌晨三点半。
羊城港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橘黄色的,沿着海岸线铺开,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味,还有装卸机械运转的轰鸣声。
码头上停着一艘大型滚装船,“安海号”。
船体漆成深灰色,吃水线压得很低,船舷上焊着一排集装箱改装的临时住舱。
甲板上,十二辆轮式装甲车排成两列,用钢索固定着,炮塔上盖着帆布,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装甲车后面,是二十四辆军用运输车,也是用帆布盖着的,车头朝着船尾,一辆挨一辆,整整齐齐。
几个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手电筒的光在甲板上晃来晃去,偶尔照到船舷上,能看见“安海号”三个白色的大字。
码头上,一辆军用卡车停下来,后挡板放下,从里面跳下来四十多个人。
周默第一个跳下来,背着背包,手里拎着武器箱。
猴子跟在后面,打着哈欠,嘴里嘟囔着什么。
大熊和山猫一前一后,一个扛着机枪,一个背着狙击步枪。
苏寒最后一个下车。
他穿着一身海洋迷彩作训服,右臂上的纱布已经彻底拆了,只在肘关节处贴了几块肌效贴。
他背着背包,站在码头上,抬头看着那艘巨大的滚装船。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作训服猎猎作响。
“老苏,走啊,愣什么?”猴子在前面喊。
苏寒回过神来,大步跟上。
登船梯很陡,踩上去一晃一晃的。
苏寒走在中间,右肩背着背包,左手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海水。
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船体旁边的浪花泛着白色的泡沫。
上了船,一个穿海洋迷彩的上尉已经在甲板上等着了。
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脸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漂的人。
他看见苏寒他们上来,快步迎过来,敬了个礼:“战鹰的同志吧?我是陈朝阳,负责这次的运输的警卫排排长。”
周默回了个礼:“周默。这是苏寒,猴子,大熊,山猫……”
他指了指身后的人,一一介绍。
陈朝阳跟每个人握了手,握到苏寒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苏寒同志,我听说过你。全军兵王,九项第一。没想到这次任务你也来了。”
苏寒跟他握了握手:“陈排长客气了。海上我们不熟,还得靠你多照应。”
“应该的。”陈朝阳松开手,转身指着船舷边上一排集装箱,“住舱在那儿。一共八个集装箱,改装成了宿舍。你们战鹰的住左边那四个,我们警卫排的住右边那四个。条件简陋,凑合一下。”
“够好了。”周默看了一眼那些集装箱,“比野外帐篷强。”
陈朝阳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走,我带你们去看看。”
集装箱改装的住舱不大,长六米,宽两米四,里面摆着四张上下铺,能住八个人。
墙壁上焊着铁架子,用来放背包和装备。头顶有一盏日光灯,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跟鬼似的。
苏寒把背包扔在一张下铺上,坐上去试了试。床板很硬,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坐上去屁股硌得慌。
但对他来说,这已经算不错了。
比野外训练睡泥地强多了。
“别看了,赶紧收拾。一会儿要点名。”周默从隔壁集装箱过来,敲了敲门框。
凌晨四点整,甲板上响起集合哨。
四十多个人在甲板上列队,战鹰小队在左,警卫排在右。
海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人站都站不稳,但没人动,一个个像钉在甲板上的钉子。
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从船舱里走出来,五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旁边跟着一个穿海员制服的男人,是船长。
“各位同志,我是这次运输任务的总负责人,姓梁。”
“这位是张船长,安海号的负责人。航行期间,船上的事务由张船长负责;安全保卫工作,由陈排长和周队长共同负责。大家各司其职,协同配合。”
“这次任务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船上的装备,是A国政府等着用的。路上可能会遇到各种情况,但我相信,有你们在,这批装备一定能安全送达。拜托各位了。”
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
没有人说话。
海风呼呼地吹着,把梁总的话吹散在夜色里。
张船长站出来,简单的说了一下航行安排,什么航速、航线、预计到达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海风吹得他手里的文件夹哗啦啦响,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按住。
最后,陈朝阳站出来:“全体注意!按编组就位!战鹰负责船上巡逻和应急处突,警卫排负责固定哨位和装备看护。每六小时换一班岗。具体安排,各组长通知到人。解散!”
队伍散开,各自回各自的位置。
苏寒被安排在第二巡逻组,跟猴子一组,负责船体中段的巡逻。
第一班岗是凌晨四点到上午十点,六个小时。
他和猴子沿着船舷的通道往前走,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雾,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老苏,你说咱们这趟,能遇上海盗吗?”猴子走在前面,枪斜挎在胸前,手搭在护木上。
“不知道。”
“你说要是遇上了,咱们打得过吗?”
“打得过。”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猴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寒想了想:“不知道的事,就说不知道。知道的事,就说知道。”
猴子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跟放屁一样。说了等于没说。”
苏寒没理他。
两个人沿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钢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船在凌晨四点半准时起航。
巨大的汽笛声在港口上空回荡,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发出的一声叹息。
缆绳解开,拖船把安海号从泊位上推出来,船头慢慢转向,朝着外海的方向驶去。
天边开始泛白了。
先是灰白色,然后是淡青色,最后是一抹橙红色——太阳要出来了。
苏寒看着那抹橙红色慢慢扩大,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暖色调。
海面上波光粼粼的,碎金一样。
“好看吧?”猴子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日出。
“嗯。”
“我当兵这么多年,每次出海,都喜欢看日出。”
猴子靠在船舷上,“陆地上看日出,跟海上看日出,不一样。海上的日出,更干净。”
苏寒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整片海面都被照亮了,蓝得发亮,一眼看不到头。
安海号劈开海浪,朝着南边开去。
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在蓝色的海面上慢慢散开,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