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外围,那座最高的黑曜石孤峰之上,始麒麟背负双手,衣袍被两族混战激起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并未回头,只是听着下方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嘴角那抹笑意越发显得森冷。
“地君,你看这火候,可是到了?”
始麒麟声音中透着掩饰不住的亢奋。在他眼中,这哪里是生灵涂炭的修罗场,分明是麒麟一族登顶洪荒的通天大道。龙凤两族精锐尽出,如今杀得眼红,正是强弩之末。
厚德地君佝偻着身子站在始麒麟身后半步,手里还捏着一把平日里用来修补地脉的黄土,脸上满是庄稼汉看见自家地里遭了灾似的愁苦。
“族长,这血流得太多了。”厚德地君咋舌道,“您听听,那龙吟凤鸣都变了调,惨得很。这般杀孽,怕是会伤了天地和气,到时候咱们麒麟族接手这摊子,光是梳理地气就得费不少功夫。”
“和气?洪荒从来就不讲和气,只讲胜败。”始麒麟转过身,拍了拍厚德地君那宽厚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你这人就是太实诚,只知修地不知修权。不过也正因如此,本座才敢将这护族大阵的阵眼交托于你。”
厚德地君缩了缩脖子,似乎对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感到惶恐:“族长,俺就是个修路的,这阵法杀气太重,俺怕控制不住。刚才俺感应到地底下煞气翻涌,跟开了锅的滚水似的,要不……咱们再等等?”
“等不得了。”始麒麟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厚德地君的絮叨。他目光如炬,穿透漫天烟尘,死死锁定了半空中正在死斗的祖龙与元凤,“那两头老物还在留力,若是让他们醒过神来联手突围,咱们这黄雀在后的戏码就不好唱了。必须趁现在,一网打尽。”
始麒麟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土黄色的麒麟玉符,上面流转着厚重的戊土光晕。这就是启动“戊土沉渊阵”的钥匙。
“地君,你且退后些。”始麒麟深吸口气,体内准圣中期的法力如江河奔涌,尽数灌入玉符之中,“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地之怒。这万倍重力压下去,管他什么飞禽走鳞,都得给我趴在地上做那待宰的羔羊!”
“起阵!”
随着始麒麟一声暴喝,玉符在他掌心炸裂成无数光点,融入脚下黑山。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光芒万丈的异象。
厚德地君在这一刻,极其隐蔽地向后退了数百丈,原本愁苦的脸上,眼皮微微下垂,遮住了瞳孔深处那一抹戏谑。他在心里默念:三,二,一。
落凤坡战场中央,正杀得难解难分的龙族大将敖猛刚刚一爪撕碎一名凤族长老的翅膀,正欲追击,却突觉脚下一空。
不是那种被重力压垮的沉重感,而是真正的踏空。
原本坚实的白玉地面,乃至染满鲜血的泥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变成了流动的液体,甚至比水还要稀薄。
“怎么回事?地面塌了?”
敖猛惊呼未定,整个人便失去了借力点,庞大的龙躯像秤砣一样向下坠落。他试图腾空,却发现这片区域的空间规则早已被扭曲,身体浮动间,竟是产生不了丝毫升力,反倒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拉。
不仅仅是他。
方圆万里的战场,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张张吞噬万物的巨口。
地面开裂,没有底线地向四周扩张。那些正在冲锋的麒麟族大军,原本按照始麒麟的计划,是等着敌人被重力压趴后上去收割人头,此刻却成了第一批祭品。
“族长!救命!”
一名麒麟族先锋官惊恐大叫,他的四蹄疯狂刨动,却只是加速了自己的下坠。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战友、脚下的战车,连同那不知何时裂开的地缝,一同跌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
始麒麟脸上的狂傲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设想中的画面是重力力场如天塌般镇压全场,敌人动弹不得,自家儿郎如砍瓜切菜般收割胜利。
可现在,怎么连自家麒麟也吞?而且这哪里是重力阵法,这分明就是要把整个落凤坡连根拔起的大地沦陷!
“厚德!这阵法怎么回事!”始麒麟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厚德地君的衣领,那双原本威严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声音都在颤抖,“为何不分敌我?为何是地陷?!”
厚德地君此时早已是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刚才为了逼真效果硬逼出来的鲜血,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根本不存在的法印。
“族长!炸了!地脉炸了啊!”厚德地君带着哭腔吼道,那声音比始麒麟还要绝望,“这里的煞气太重了!龙血凤血流得满地都是,直接把地脉给烧穿了!俺刚才就说地底下煞气翻涌,这阵法一启动,不但没压住煞气,反而把地底的通道给震开了!”
“通道?什么通道?”始麒麟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通往幽冥的通道啊!”厚德地君狠狠跺脚,满脸悔恨,“当初俺修这阵基的时候,为了排煞气,特意留了几个排污口。谁知道这煞气量这么大,直接把排污口冲成了大裂谷!族长,这阵法现在逆转了,它不是在压人,它是在吃人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厚德地君的话,战场中央再次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地壳断裂声。
原本只是数百个裂口,此刻竟连成了一片。整个落凤坡战场,仿佛一块酥脆的饼干,被地底那张大嘴一口咬碎。
无数龙族、凤族、麒麟族战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如同下饺子般坠入深渊。那些尸体、残肢、断兵,混杂着泥土,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洪流,打着旋儿消失在黑暗深处。
“混账!混账啊!”始麒麟气得浑身发抖,一脚将厚德地君踹翻在地,“你修的什么破地脉!快想办法停下!我的大军!我的族人啊!”
厚德地君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依旧是那副哭丧脸:“停不下来了族长!这阵盘都裂了!现在除非填满这深渊,否则大地合不拢啊!”
而在地表万丈之下,那所谓的“深渊”尽头。
幽冥道人正脚踏玄水黑莲上,站在一条奔涌的血河之上。
头顶上方,那个巨大的阵法漏斗正源源不断地向下拉扯着“货物”。
“啧啧啧,这还是自助餐呢。”
幽冥道人此时早已没了在人前的阴鸷,反而满脸红光。他双手舞动,血河化作无数条触手,精准地接住每一个掉落的生灵。
“活的扔左边,用血海煞气炼成修罗兵;死的扔右边,精血抽干喂给本体,残魂打包送去血海。”幽冥道人一边忙活,一边在灵魂网络里跟本体吐槽,“土哥这演技我是服的,始麒麟那老小子脸都绿了,还真以为是地脉事故。”
“别贫嘴,手脚麻利点。”方源本体的声音在网络中响起,“上面祖龙和元凤要发疯了,接下来的戏码才是重头戏。你这边吃饱了就赶紧把通道封死,别让人真查到血海来。”
“得嘞。”幽冥道人嘿嘿一笑,看着又一批麒麟族精锐掉下来,领头那个正是之前对他横眉冷对的麒麟长老,此刻正惨叫着在空中乱抓。
“哟,这不墨云长老吗?欢迎来到幽冥做客。”幽冥道人打了个响指,一道血浪卷过,直接将那位大罗金仙中期的长老卷入血河深处,连个泡都没冒。
地面之上,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祖龙原本正被元凤缠斗,突然听到下方儿郎们的惨叫。低头一看,只见龙族阵营已经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在那恐怖吸力中苦苦挣扎。
而始麒麟站在高处,手里还拿着那个破碎的玉符,正对着厚德地君咆哮,那姿态怎么看都像是在指挥这场屠杀。
“始麒麟!你个卑鄙小人!”
祖龙目眦欲裂。他可以接受战败,但不能接受这种毫无底线的坑杀。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要让龙族绝种!
“你为了独霸洪荒,竟敢布下如此毒阵!连自家麒麟都不放过,你好狠的心!”祖龙龙吟震天,再也不管身后的元凤,庞大的龙躯在空中强行折返,带着毁天灭地的雷霆,直扑始麒麟所在的孤峰。
“今日我不杀你,誓不为龙!”
另一边,元凤也是被这惨烈的景象惊呆了。凤族本就人丁稀少,这一波地陷,至少折损了三成族人。
“好一个麒麟族!好一个厚德地君!”元凤尖啸一声,原本对龙族的恨意,此刻有一大半转移到了始麒麟身上,“这是要让我们两族给你麒麟族陪葬吗?做梦!”
元凤双翅一振,漫天南明离火不再针对龙族,而是化作无数火雨流星,无差别地轰向那座孤峰,以及周围幸存的麒麟族军队。
“不是我!真不是我!”始麒麟看着两大准圣中期的大能同时杀来,哪怕他再狂妄,此刻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想要解释,想要说是阵法失控,是地脉反噬。但看着下方那个还在不断吞人的深渊,再看看早已杀红眼的祖龙元凤,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地君!快带人去填阵眼!无论如何要把这口子给我堵上!”始麒麟反手祭出一枚麒麟印,那是他的伴生灵宝,此刻不得不拿出来拼命,“剩下的儿郎,随我迎敌!只有杀光他们,我们才能活!”
事到如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俺这就去!这就去!”厚德地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刚跑出始麒麟的视线,厚德地君那慌乱的脚步便瞬间稳了下来。他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头顶上已经战成一团的三道恐怖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憨厚又诡异的弧度。
“填阵眼?想得美。”厚德地君从怀里摸出一把松子,那是本体结出的果实,每一颗都蕴含着极不稳定的乙木雷劲,“既然这坑是你让挖的,那这土,自然也得你们麒麟族的尸体来填。”
他走到一处不起眼的岩石后,那是整个大阵真正的控制枢纽。厚德地君并没有去关闭阵法,反而将手中的松子一股脑塞了进去。
“爆。”
轰隆隆——
刚刚有些平稳迹象的深渊,随着这几颗松子的引爆,发出了更加恐怖的咆哮。原本只是吞噬,现在竟然开始产生剧烈的震荡波。
那些原本还能勉强御空抵抗吸力的大罗金仙们,被这震荡波一冲,体内法力瞬间紊乱,如下饺子般再次跌落。
“始麒麟!你还敢加持阵法!”正与始麒麟对撞了一记的祖龙,感受到下方吸力倍增,顿时怒火攻心,一口老血喷在龙珠之上,雷霆威能暴涨三成。
“我没有!我不是!”始麒麟此刻是有嘴说不清,他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手中麒麟印被祖龙撞得光芒黯淡,肩膀上还挨了元凤一记火羽,烧得皮开肉绽。
“地君害我!天道不公啊!”始麒麟悲愤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