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南面连绵起伏的山丘间,麒麟大军依令扎营。
军阵煞气冲天,走兽一脉的精锐披坚执锐,只待族长下达指令便要将前方的联姻会场踏平。
中军大帐内,始麒麟屏退左右,独留厚德地君在侧。他脸上怒意尽数收敛,换上智珠在握的神态。
“地君,刚才长生老儿多管闲事,非要调停,我顺水推舟应承下来,你道为何?”始麒麟大刀金马坐在主位上,拍了拍手边悬浮的土黄色阵图。
厚德地君维持着憨厚老农模样,双手在粗布麻衣上搓了两下,摇摇头答道:“俺是个粗人,猜不透族长的心思。莫非是怕了那几个凑热闹的?太玄那厮剑气着实锋利,大日那老怪的火也是霸道。真要当时打起来,咱们怕是占不到全功。”
始麒麟仰头大笑,笑声在帐内回荡。“怕?老祖我纵横洪荒,会怕那几个小辈?他们手段再强,终究只有几个人。我麒麟族大军压境,靠的是这浩浩荡荡的走兽兵锋。长生老儿自作聪明让我南面扎营,却不知这正中老祖下怀。这落凤坡的地利,全在我手里。你来看看这个。”
始麒麟将那卷阵图推到厚德地君面前。阵图上土行法则流转,隐隐透出令大地沉沦的恐怖威压。
“这唤作戊土沉渊阵。”始麒麟手指点在阵图核心处,面露得色,“我早就差遣墨云他们,在落凤坡地脉最深处埋下此阵阵基。只要阵法催动,万倍戊土重力便会直接压在那些披鳞带甲、湿生卵化之辈的背上。他们龙凤两族不是仗着能飞天遁水吗?不是以为制空权就在他们手里吗?这大阵一开,龙飞不起来,凤落不下去。这天罗地网当头罩下,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在地上趴着,任凭我麒麟铁蹄宰割!”
厚德地君盯着阵图端详许久,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族长这阵法果然了得。这手笔极大,算是捏住了他们的命门。只是俺看着,觉得有些地方不够妥当,怕是不能全歼敌军。”
始麒麟收起笑容,正色问道:“哦?地君且说说看。你土行造诣极高,平日里修桥补路最懂这地脉走向。你的眼光老祖是信得过的。”
厚德地君指着阵法边缘几处节点说道:“族长您想,这光靠重力压着,虽然能把他们压在地上。可龙族会水遁,凤族有火遁。真逼急了,他们用秘法钻进土里逃命咋办?这重力只能压上面,管不住下面。俺觉得,不如改一改。把这往下压的力气,变成往下吸的力气。就像那海眼里的漩涡一样。不仅不让他们飞,连站都站不稳,直接扯着他们往地下深处拽。拽进九幽黄泉,连骨头带魂魄全都吞进去,教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这样才斩草除根。”
始麒麟听得眼睛亮起,连连拍手赞道:“妙!地君此言大善!化重压为吞噬,不仅断了他们退路,连逃跑的可能都掐死了。只是这地脉若是吞噬太多血肉,怕是难以消化。地脉暴乱反噬起来,这落凤坡方圆百万里都要遭殃。”
厚德地君憨笑着继续说道:“这正是俺要说的第二点。族长您想,三族大能真打起来,那场面得多大?死这么多生灵,怨气、煞气肯定极重。这么多乌七八糟的废气全憋在阵法里,就像烧火的炉子被堵死烟囱,早晚得把阵法核心给撑爆了。咱们得留个口子排气。”
始麒麟深以为然地点头。“依地君之见,这排气的口子该开向何处?”
“俺寻思着,西边那块地挺荒凉的。”厚德地君随意往西方指了指,“不如就顺着地脉挖条暗道,把这些废气全排去西方。反正那边穷乡僻壤的,也污染不到咱们中央大地的好风水。等打完仗,咱们中央大地还是干干净净的。西方就算变成毒地,也不打紧。”
始麒麟大喜过望,起身走到厚德地君身旁,拍着他的肩膀称赞道:“大智若愚!大智若愚啊!地君平时看着不言不语,这心思竟比老祖还要缜密。此计甚妙!既能坑杀龙凤,又能保全地脉风水。这改造阵法的事,老祖就全权交托给你了。”
厚德地君连忙拱手,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族长放心,俺干这修补地脉的活儿最拿手了。保管给您改得妥妥帖帖。不过这得用上俺那万山印的本源,还得借您几件压阵的材料使唤使唤。”
始麒麟大手挥动,毫不吝啬地掷出数件极品土属性宝物。“地君尽管拿去用!只要此战能胜,老祖绝不亏待你。”
接过材料,厚德地君立刻转身走出营帐。他来到隐蔽的山坳,将万山印祭出。土黄色光晕无声无息融入地脉。
地底下,方源庞大根系构建的灵魂网络正热闹非凡。
厚德地君的声音在网络里响起,带着十足嘲弄。“族长真是大善人。不仅出钱出力帮我修阵法,还帮我给罗睺老哥修了条专线。洪荒头号冤大头非他莫属了。幽冥,你那边准备好接客没?”
幽冥道人的阴笑声传来。“早准备妥当了。我这血海接引阵的阵眼就卡在你那吞噬节点的下面。待会只要掉进坑里的,不管是龙骨还是凤羽,连带真灵残魂,我统统包圆。冥河那傻子还在边上夸我布阵精妙呢。这回咱们兄弟算是要把这落凤坡的家底全抄光了。你们上面下手狠点,多送点全尸下来。”
太玄冷酷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倒是有肥差。我在上面还得陪那些无聊的人闲扯。始麒麟那点手段破绽百出,也就他自己觉得天衣无缝。这群人在我眼里全是待宰的羔羊,我还得装模作样看他们表演。早知道我刚才就该连那白玉台一块劈了。”
大日尊者冷哼接话:“本尊早看他不顺眼了。成天摆个族长的谱,还以为现在是他们三族当家做主的时候。待会阵法开启,我倒要看看他发现自己也被拽下地缝时的蠢样子。帝俊太一这两个傻小子还在那提心吊胆的,真是没见过世面。等这波收割完,我也得给他们俩找点苦头吃吃,多磨砺磨砺。”
长生道人温和声音也响了起来。“诸位莫要掉以轻心。龙凤两族底蕴尚在。这狂暴药剂虽已下在酒水里,还得需要合适的契机引爆。不能早不能晚,得在他们情绪最高涨的时候发作,药效才能透进元神里。厚德,你那排气通道确认对准须弥山了吗?要是漏到外面,坏了贫道的慈悲名声,我可饶不了你。这药效发作极快,你们各就各位准备防御。”
厚德地君回应道:“放心。我拿万山印定的坐标,直通西方地脉最深处。等上面血流成河,提纯后的极恶煞气就会顺着通道全倒进罗睺的魔宫里。保管他吃得满嘴流油。这叫物尽其用。等罗睺祭炼完诛仙四剑,鸿钧就有得头疼了。”
不周山底,方源本体掌控全局,查看着各方进度。系统面板上各项数值正在稳步跳动。地脉改造已进入尾声。原本只具备重力压制的戊土沉渊阵,被彻底偷梁换柱。
如今这阵法,表层是万山印伪装的吸力漩涡。中层连着幽冥的血海漏斗。底层则是直达西方的高压排污管。最高控制权已经被厚德地君牢牢攥在手里。始麒麟手里的阵盘现在只是摆设。
“能源管道铺设完毕。废物处理系统上线。收割网络全功率待命。”方源在灵魂网络里下达指令,“厚德,收尾隐匿。”
厚德地君双手结印,万山印光华内敛。整座改造过的大阵彻底融入落凤坡地脉,没留半点痕迹。
他回到中军大帐,向始麒麟复命。“族长,都办妥了。就等您摔杯为号。”
始麒麟满脸得意,整理战甲,傲然道:“走。咱们回会场。看看龙凤两族最后的挣扎。”
落凤坡主会场。刚才因麒麟大军压境造成的紧张气氛有所缓和。大典仪程在长生道人的主导下继续推进。
敖玥与鹓鶵并肩站在白玉台上。祖龙与元凤高坐主位。周遭龙凤精锐列阵以待。
始麒麟带着厚德地君大步走回南面席位落座。他看向祖龙的目光里透着怜悯与嘲弄,那是猎人看待落入陷阱的猎物的目光。
太玄坐在东侧,手指继续有节奏地敲击太白仙剑剑柄。通天在旁边嘀咕这无聊的仪式何时结束。西王母则端庄静坐,目不斜视。
大日尊者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酒杯。帝俊和太一警惕地注视着对面麒麟族的动向。
祖龙站起身,举起金樽。“今日承蒙诸位道友见证。我龙凤两族结缘。自此守望相助。”
长生道人从二十四品净世白莲上站起。他袖袍轻拂,无数玉壶飞向在场每名修士桌案。玉壶倾倒,晶莹醇厚的琼浆玉液落入众人杯中。
酒香四溢。这是长生道人亲手调配的佳酿。不仅蕴含精纯的乙木灵气,更藏着罗睺的惑心引与他专门改良的狂暴药剂。这些药效被隐藏在最平和的生气之下,准圣初期也难以察觉。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长生道人端起玉盏,面带圣洁微笑,声音平和醇厚,“此杯壮行酒,敬两族新人,敬洪荒大世。自开天辟地以来,洪荒生灵繁衍不息,多有磨难。龙凤两族今日联姻,正是为这纷乱世间树立表率。放下刀剑,共结连理,实乃苍生之福。贫道这酒中,融了万木逢春之气,可解百毒,可清心火。愿两族自此之后,心同此理,意同此心。无论外头风浪多大,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诸位道友,莫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请满饮此杯。”
祖龙带头,仰脖饮尽。元凤紧随其后。龙凤两族修士毫无防备,纷纷举杯痛饮。
始麒麟端着酒杯,只沾了沾嘴唇,并不咽下。他冷笑着看向对面,手里暗自捏紧了那块已经失去控制权的催阵玉符。
长生道人看着杯中倒影,将玉盏凑近唇边,嘴唇微张。
“都喝吧,喝完了好上路。”长生道人无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