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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你要下地狱

作者:格兰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屋内的喧闹,终于抵达前院。


    僵持间,林洪跛着脚,踉跄着朝里进,他面色酡红,满脸不屑,看起来喝了点酒。


    他朝王金妍招手,喊:“来来来,你这娘们不是有种吗?来啊,来砍死我啊!”


    一旁的男人见状,一跺脚就要捂嘴,“哎呦,你吃她的亏还没吃够啊!”


    林洪不耐地拍掉那人的手,往地上啐了口痰,“我能怕她一个丫头片子?!那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她一马罢了!”


    叶天春挡在王金妍身前,她目光凝重,仍旧朝她伸着掌心,毫无防备。


    那些窃窃私语涌入耳廓,无尽的嗡嗡声似音符弹奏着王金妍紧绷的神经,她与叶天春对视了片刻,终是扭开了脸。


    在穿越之前,王金妍恨极了临海村。


    他们将他人的苦难当作自己贫瘠人生的养料,一口一口吸干后,还意犹未尽地反复咀嚼,试图榨出更多的油水;他们沉默、漠然、高高在上地旁观着他人的绝望,最后以一句冠冕堂皇的——大家的日子都这样——收尾。


    他们将“恶”的声量放到最大,便觉得全天下都该如他们心意行事。


    王金妍对此恨之入骨,恨不得一把火烧死所有人,可她遇见了温兰杜。


    有温兰杜的那个时空为她打开了新的窗,她借着这扇窗,看见了过去的自己不曾看见的——


    那个看似事不关己的叶天春,其实一直冲在行动的最前头;


    那个总是闪躲她目光的小女孩,竟有一日哆嗦着递给了她一块糖,小女孩仰头看她,说:“姐姐,兰英说你保护了她妈妈,超级厉害。我也觉得你很厉害,我也想像你一样保护妈妈。”


    那个平日总和他人扎堆闲聊的妇人,却破天荒上前与她搭话,她的眼角淤青,却关切地询问着林洪那事的后续。然后,妇人不经意抹去了眼尾的泪,笑说:“巧儿命好,有你这个妹妹。”


    她小小的行动,就像多米诺骨牌,在这闭塞的村落,掀起了涟漪。


    世界也并非全如她所见、所想,拂开那表层的恶,王金妍看见了更真实的那一部分——


    她扬头,呼吸了一口刺鼻的空气,随后转身,看向那个喝了点马尿就气壮的男人。


    王金妍步伐坚定,踏出的回声扑向林洪时,他那外强中干的面具也现出了裂痕。


    那惊恐的、胆寒的神情,她分明见过的。


    林洪一把拉过旁人,挡在身前,喊:“怎么着,王金妍!上次趁着没人你敲断了我的腿,现在这么多人,你还真想砍我不成?!”


    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你真以为你没人敢治你了是吧?你砍了我,你也得坐-牢!你还想上学?我呸,别说是宋书铭,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了你!”


    她每靠近一步,林洪腮帮子的肉就颤一下。


    在距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王金妍缓缓停步,“……”


    掌心的刀柄有些润,似乎是姐姐经年累月使用后留下的痕迹。


    姜秋红的脸、王巧儿的笑、林兰英的泪,一一从她眼前掠过——她答应过妈妈,要幸福;她也答应过姐姐,要上学;她更许诺过,要让林兰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还有、还有,她答应过他,要等他的。


    如果可以,王金妍当然不愿为了林洪这样的烂人搭上自己的人生。


    可是她的姐姐——那块最贴近她心脏的软甲,消失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因不能自抑的愤怒而抖若筛糠,可开口时,却冷静无比,“我姐身上的那些伤,是你打的吗?”


    林洪眉心一皱,随即喊道:“磕了、碰了、摔了,你姐都在海里泡几天了,你不知道吗?身上有伤那不是正常的吗?!”


    他躲在人后,歇斯底里,“更何况,就算是我打的,你又能拿我怎么样?!老子打自己的婆娘,连警-察都管不了我!”


    “你少拿这种语气和老子说话!你们一家狗眼看人低!结婚的时候说什么就图我对闺女好,我呸——不就是瞅着我们家穷、娶不起媳妇儿,才想着把闺女嫁过来压老子一头吗!一家子穷鬼,也就生了张看得过去的脸,就想把女儿卖个好价钱!你姐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有屁用!”


    “王金妍,你家男人都死光了,还觉得自己有本事呢?你真以为你大哥、二哥是在外地呢?还有你那四哥,从小就是窝囊废!被人从山上推下去,连个屁都不敢放!你妈更是个克夫克子的□□,你姐也是……”


    “砰”的一声,刀锋嵌进木桌。


    王金妍紧绷着下颌,目光死死锁着林洪,冷声道:“你再说一遍?”


    “说、说就说!”林洪的腿开始打颤,“你妈是克……”


    可他还没说完,就见王金妍冷着张脸朝他走来,她口中喃喃着,似索魂的低吟,可他听清了——


    “林洪,你这样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耳鸣声占领高地,王金妍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些看客,统统随着她的刀刃,往四周散去。而那个一直躲在人后的林洪,在意识到她要动真格后,便像只过街老鼠般在人群中东躲西藏,但不论他怎么躲,那些同样惊恐的人,都会默契地将他“推”出来。


    他逃着、躲着,口中还咒骂着。直到乱飞的四肢被摆在堂屋的棺材钩住,哐当一声,他摔了个狗啃泥。


    林洪哆嗦着抬头,便一眼撞进了王金妍冰冷刺骨的眼底——


    他仿佛又回到了被打断腿的那个午后,没有人阻止她,也没有人想救他。


    屋外,是携着寒凉的日晒。


    恍惚间,王金妍听见了一阵微弱的蝉鸣声,可春天,会有蝉吗?


    她微微歪头,想听得更清楚些,却只能够听见自己愈发猛烈的心跳声,与接踵而至的窒息感。


    她真的好想他。


    海风拂过利刃,卷来一丝咸腥的气息,一同袭来的,还有一阵浓烈的骚味。


    王金妍垂眸一看,林洪竟然尿了。


    她先是忍不住勾唇笑了,随后,一种更大的悲戚将她席卷,就是这样一个色厉内荏的人,她的姐姐竟然为了这样的人,放弃了自己的余生。


    林洪艰难地在地上蹭着,可后背华丽的棺木,却让他退无可退。


    王金妍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举起了手中的刀刃。她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泪顺势坠落。


    刀刃在空气中愈发坚定,划破衣襟的刹那,耳畔本该充斥着林洪的惨叫声,而她也该享受着那嗜血的快感。


    但没有,王金妍感到自己身形一偏,刀锋也偏了,手中的刀擦过血肉,她听见的却是另一人的闷哼声。


    血腥味、尿骚味被一阵更为轻浅的皂角香取代,有什么东西砸向地面,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嘎达”声。


    是什么呢?


    王金妍迟疑着睁眼,然后看清了那躺在堂屋正中间的木棍。


    她动了动唇,怎么……会是你呢?


    王裕安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中。


    他安抚地摸着王金妍的脑袋,轻声道:“金子,乖,没事了。哥哥来了,哥哥来了。”


    哥哥?


    王裕安的咬字并不清晰,他喘着粗气,愣是将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


    晃神间,她闻见了他身上那穿透皂角香的汗味,也用耳朵,触到了他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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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自己的脸、脖颈还有汗水在簌簌滑落。


    怎么会是王裕安呢?


    在所有人都畏惧着她的刀,不敢上前时,怎么会是她那个瘸着腿、自小就扬言让她别再给他出头添麻烦的胆小鬼哥哥呢?


    王金妍垂眸,看见了王裕安手臂上那道被刀划开的伤口,那么长一条,血肉狰狞,仍在往外渗血。可他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声闷哼,再没有喊过一声疼。


    时刻紧绷的神经,在亲人的怀中有了片刻松懈,随即那无处安放的痛觉便化作了眼眶中最沉重的泪水,一路砸下,打湿了王裕安本就被汗水浸透的衣襟。


    她咬着唇,试图吞下那从喉间不断溢出的抽噎。


    王裕安摸着她的脑袋,温声着遍遍重复,“金子乖,不要为了不值当的人搭上自己的人生。如果姐在这,她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的……”


    ——她当然知道。


    有那么一瞬,王金妍觉得手中的刀很沉、很沉,沉到像是要压垮她全部的人生。


    就在场面有所缓和时,在众人面前露怯的林洪,似又找回了自己的主场。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穿着湿哒哒的裤子,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离王金妍最远的门边,扯着嗓子开骂,“王金妍,你真无法无天啊!还想砍老子,就你这副德行,上学?我呸!到时候那些人来这,老子第一个检举你!”


    “你当时活活拿铁锹打断我的腿,现在下雨天,我就疼得浑身难受啊。你真以为自己攀上了宋家就能逃得过去吗!”林洪的唇角高高扬起,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你以为你为什么没被带走,你以为你为什么不用蹲大牢?!”


    闻言,王裕安身形一僵。


    他刚想松开王金妍阻止,却听林洪已经大声嚷了出来,“你知道你姐当时是怎么跪着求我放过你的吗?!”


    “你姐啊,她就跪在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一边爬一边求我啊……”林洪双手在身前合十,他恶毒地笑着,“她和我说,你是全家最有出息、最有前途的孩子了,你还要去上学,你不能去坐-牢,让我放过你!”


    “我呸!照我说,你这娘们甚至不如你姐呢,她还知道下个蛋,你呢?!要不是她跪着苦苦求我,答应给我当牛做马,王金妍,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囫囵个站这呢?!还能对我舞刀呢?!”


    “你现在该在蹲大狱,你知道吗!”


    王裕安将她抱得很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反复在王金妍耳边呢喃着,“金子,你别听他胡说。”


    可他越是这样重复,王金妍的心就越凉一分——


    真相,为什么和她了解到的完全不同?


    “轰”的一声,眼前闪过一阵白光,骤然的晕眩将她截获。手中的刀似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从她满是冷汗的掌心滑落,应声落地。


    她一直一直认为,自己能相安无事,是靠了宋家,是靠了宋竞鹰。


    王金妍踉跄着退出王裕安的怀抱,哑声道:“哥,你早就知道了吗?”


    “……”回应她的,是沉默。


    她又扭头看向在场唯一值得她信任的叶天春,可这回,叶天春也回避了她的目光。


    他们全都知道真相,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就这样傻傻地谢错了人、怨错了人。


    如果、如果……她能够早一点知道真相,她能够早一些和姐姐和好,能够放下那该死的别扭和面子,她的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喉间溢出了一声破碎的轻笑,然后她笑着笑着就哭了。


    王金妍扭头看向窗外,看向了那个从骚动开始,就一直躲在人群最外圈的宋竞鹰。


    喧闹与泪水间,他们刚好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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