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行》
1. 别拽我裤子
“噗——”
沉闷的声响之后,屁股传来了钝痛。
王金妍龇牙咧嘴地去摸她的屁股,却先沾了一手湿——她湿透了?
咸湿的海水顺着发梢滴落,刺得王金妍紧闭双眼。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疼痛的眼睛——
亮眼的光束穿透大楼顶端,径自刺向暗沉的夜色。高楼拔地而起,巨大的LED屏闪烁着纷繁的光点。
王金妍有些奇怪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建筑。
她仔细辨认着,“新天地大……夏?”
“大夏?”她又重复了一遍,笑了,“我还大春、大冬、大秋嘞。”
陌生男人打断了她的自娱自乐,“那是新天地大厦。”
“什么大傻!那明明是夏!”王金妍头也没回,就开始呛声,“拜托,我可是高中生!这字儿我还能不认识?!”
她大咧咧地回头,撞进了男人冰冷的眸底。
晚风拂过,带动他眉间的碎发,碎发之下的一双杏眼中溢出了嘲讽。
男人嗤笑道:“高中生?这年头大学生都遍地爬了,高中生很了不起吗?”
“嘿——!”闻言,王金妍不乐意了。
她蹭的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将食指怼到了男人的鼻子前,“当然了不起!你谁啊你!我可是我们临海村少数的几个高中生!你不信问问去!”
温兰杜看着女人张牙舞爪的模样,沉默了。
她绑着两根有些老土的麻花辫,头发又黑又亮,身穿着湿哒哒的花色短袖,一条九分裤……额,不是九分裤,应该是裤子短了的长裤,以及一双老布鞋。
他眉头微蹙,开始后悔搭话了。
而他沉默的后悔,落在王金妍眼中,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嘿嘿——”王金妍咧嘴一笑,一脸的洋洋得意,“想起来了吧?我就说我在临海村还是很有名的,怎么会有人不知道我呢?”
她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只见他穿着一身兜帽休闲服,双手插兜,模样随意。
王金妍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抓住了温兰杜的袖子,问:“你这衣服的面料好奇怪啊,在哪儿买的?这是什么料子?现在有这个料子的布票吗?”
温兰杜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别碰我!”
巨大的反应与嫌恶的表情,让王金妍也蹙起了眉。
“我不就碰了你一下吗?!”
她不满地嚷道:“你这男的,你别以为你长得帅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不就是碰了你两下,你至于和我嚷嚷吗?!”
说着,她再次去抓温兰杜的袖子,“怎么着,你还是旧社会金贵的大少爷,摸不得碰不得吗?”
似是被她有些尖锐的嗓音刺到了。
温兰杜冷着脸,“麻烦你搞搞清楚,是你在和我嚷。”
“这能叫嚷吗?”王金妍全然不怵,她挺直了腰板,“我这说的是实话好吗!我就问问你这衣服用什么布票换来的,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她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现在新中国成立,我们农民最大!你这样的资本家公子哥怎么还敢这么招摇!”
“……你是神经病吧。”
温兰杜白了王金妍一眼,转身想走,手臂却再次被拽住。他猛地甩手,却没甩开。
王金妍瞪大了双眼,“你骂谁呢!”
“骂的是你!”温兰杜忍无可忍,逼近王金妍。
他个子高挑,不耐烦的神情显得整个人凶极了,他冲着王金妍低吼道:“我说你是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听明白了吗?什么新中国成立,你知道现在新中国都成立了多少年了吗?”
他语气急促,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怼到王金妍的脸上。
刺眼的光线闪得王金妍两眼一白,温兰杜说:“看见了吗?现在是2022年,新中国都成立73年了!你玩Cosplay把脑子玩坏了吧!”
“烤死……什么?”
新奇的词汇,陌生的年份,以及温兰杜掌心那闪着奇光的小方块,让王金妍愣在了原地。
恶寒在霎那将她包围,她咽了下口水,问:“这是什么?”
“手机。”
“手机?手机是什么?”
温兰杜嗤之以鼻,“你是从哪年穿越来的山顶洞人啊?手机都不知道?”
王金妍继续问:“你说现在是几几年?”
“2022年。”温兰杜没好气地说:“你不仅脑子不好,你连耳朵也不好使吗?”
“放开我!”他低吼着,又去甩王金妍的手,但还是没甩开。
王金妍的五指扣在他的衣服上,指节泛白,“这里是哪里?”
“你是不是有病……”
“回答我!”她突然拔高了音量,骤起的喊叫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当路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的刹那,温兰杜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了两口气,说:“宁城,宁城……”
他语气急促,满是不耐烦,愣是重复了几遍,“宁城,宁城盼江区!你满意了吧!”
“盼江区?”王金妍说:“这不是临海村吗?”
“宁城哪里有临海村?”温兰杜问。
见王金妍没理他,他也不想纠缠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假笑道:“姐姐,现在你问我的,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可以放我走了吗?”
“不行!”王金妍想也没想,语气还是方才的蛮横。
但瞳孔的震颤已将她混乱的内心暴露无遗。
她仍是拽着温兰杜的袖子,注意力却被周遭陌生的环境夺走——
骤起的晚风带来了从路口疾驰而来的车辆,那轮胎碾过水泥的激烈声响,与她猛烈的心跳同频。
她熟悉的,是临海村那纯粹平和的海浪声,而非像现在这样,双耳中充斥着多样的、她无法分辨的杂声。
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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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声音、景致,都汇聚成了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向了王金妍。
王金妍茫然地扫了眼自己,随后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
这时的她才后知后觉,男人的穿着打扮在她的眼中过于怪异,显得格格不入……
不,格格不入的人,是她。
她抬手,用掌根重重地锤着太阳穴。
剧烈的钝痛让她一阵犯恶心,脑海中的记忆却变得支离破碎了起来——
“喂,你没事吧?”
她反常的样子,让温兰杜没忍住开口道。
可王金妍没理他。
温兰杜无语地一耸肩,也就是在这时,他发现,王金妍拉住他的手松开了。
察觉到这是个溜走的好时机,他扭头就走。
等到王金妍反应过来时,她才发现——她落单了。
她站在人生地不熟的街道,低头看见的是陌生的地面。
不是沙地、不是泥地,是砖地。
好神奇,和临海村不一样。
扭过头,方才那被男人称作新天地大厦的建筑物,比临海村最高的楼还要高上许多,需要她踮起脚仰起头才能看见最顶端。
而现在,那上面的字体已经开始变化,变得七彩,变得陌生……
“嘭——”
爆破声在耳畔炸响。
王金妍条件反射地蹲在地上,双臂高举过头顶,抱住了脑袋。
轰鸣的炮声,在她很小的时候听过的。
海上的舰船射出炮弹,“轰——”一声巨响后,是惨叫声。
而此时此刻,王金妍听见,她的身后也是这样的动静。
他们在惨叫——
那方才因眼花缭乱的新事物而生的新鲜感,此刻被无穷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她哆嗦着,抓住了胸前的挂坠。
挂坠,正尚存温热。
挂坠是她出生那年,父亲在海边捡回来的。
因为形状像极了一只小鸟,被他磨了又磨,最后做成了护身符,给家里最小的孩子——也就是王金妍带上。
而现在,高温环境,衬得护身符冰凉无比。
王金妍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直到她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喂,你没事吧?”男人的语气并不好。
她深吸了两口气,才睁开了双眼,滚烫的热泪从眼尾滑落,她再次看见了刚才那个男人。
温兰杜手上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王金妍,却在她抬头的刹那,看见了她面颊滑落的一滴泪。
温兰杜眸光一闪。
在陌生的环境中,和她有过争执的温兰杜,是现阶段王金妍最熟悉的人了。
她蹲着走向温兰杜,颤抖的手抓住了他的……裤子。
巨大的拖拽力气,让温兰杜心下一惊。
他仓惶地拉住裤头,低吼道:“你拽我裤子干什么?!”
2. 美人出浴图
温兰杜站着,痛快地给了自己两巴掌。
但顶着火辣辣的疼痛,看着现在浑身湿哒哒正坐在他家沙发上一弹一弹的王金妍,他就还想再给自己两巴掌。
他手上拿着还没拆封的一次性拖鞋,正好与两眼放光的王金妍视线交错。
他黑着脸,快步走到王金妍身边,想伸手抓她后颈,一提溜,没抓起来。
温兰杜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刚想再伸手,就被王金妍闪开了。
她动作利索地坐到了沙发的另一角,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温兰杜:“……”
王金妍咧嘴一笑,“弟弟,你的力气好小。”
“……你是高中生吧?”温兰杜沉着脸,“我年纪比你大。”
“噢,你刚才喊我姐姐了啊。而且……”
她狐疑地挑了挑眉,目光毫不留情地在温兰杜的脸上扫着——
白得过分的皮肤透着微微的粉,穿着宽松的衣服、个子高挑,却显得整个人弱不经风极了。
王金妍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状似无意地掐了掐她胳膊上的肌肉。
“……”
温兰杜抿着唇,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许久,他才咬牙切齿地说:“把你湿哒哒的屁股从我家的沙发上起开!”
“起起起,真的是,你好小气啊。”
王金妍应着,起了身。
她的衣服干了一些,散发着海水咸湿的味道,做动作时,似乎还能感受到藏在衣服间的沙砾。
她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温兰杜的家,问:“弟弟,你家有桶吗?”
温兰杜无语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我年纪比你大。”
“噢。”见他坚持,王金妍也不想再犟,“所以,你家有桶吗?”
“要桶做什么?”
不约而同的沉默,让环境中的滴水声无限放大。
王金妍一脸坦然地垂眸,指了指地面,说:“洗澡啊,你看,水流一地了都。”
顺着她手的方向,温兰杜看见了已经有一团积水的地面,而她方才坐过的沙发上,赫然有两团深影!
而罪魁祸首却一脸的心安理得,没有弄脏他家后任何的愧疚感!
温兰杜气得一口气上不来,“你是怎么做到这么没皮没脸的?”
王金妍没懂,“……什么意思?”
“我是可怜你年纪轻轻,大晚上没地方去借你留宿一晚,而你非但没有谢意,反而心安理得地弄脏我的家?”
听出了话里谴责的意思,她蓦地拔高音量,“我又不是故意的!”
“这是故意不故意的事吗!”
更理直气壮的回答,让温兰杜更生气了。
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就逼近了王金妍。但哪怕他对她有着一定的身高压迫,王金妍都是一脸的无所畏惧。
见状,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沉着脸,不顾王金妍的反对,将她一路推进了浴室。
眼前所有的东西,对于王金妍而言都太过新鲜了。
耳边还徘徊着温兰杜一系列教她怎么用浴室、花洒的嘱托,她还是忍不住像是个刚出山的野猴一样,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一边摸一边还发出了惊叹的“喔——”。
直到门外响起了温兰杜不耐烦的敲门声,王金妍这才作罢。
她没好气地朝浴室门瞥了一眼,嘟囔道:“小气鬼。”
屋内,充斥着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和年代感十足的山歌。
温兰杜换沙发套的动作一顿,唇角抽抽地瞥向浴室。
他一脸黑线地沉默了许久,认命般走向了阳台。
当他拖完地回来时,王金妍已经洗好澡了。
只见她拆掉了麻花辫,散着头发,身上套着温兰杜妈妈温嘉良的杏色居家服,朝他走来。
她头发湿漉漉的,正在往下渗水珠。
王金妍朝温兰杜挥手招呼道:“我洗完了。”
温兰杜目光死死地看着她,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擦着头发,问:“怎么了?”
“……”温兰杜盯着她的发梢,一字一顿地说:“把你的头发给我擦干了。”
“这不正擦着呢嘛?”她说着,就大咧咧地走向沙发。
刚准备落座,身后再次响起了温兰杜淬了冰似的声音,“在我从浴室出来之前,我家的客厅、沙发、地板上不允许出现任何的水珠,但凡被我看到一滴,你现在立刻马上从我家滚出去!”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王金妍悻悻然地耸了耸肩,应道:“噢。”
温兰杜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臭着一张脸去洗澡了。
王金妍当然看出来他不高兴了,她感激他能够在人生地不熟的2022年收留她,给她一个缓冲的时间;但同时,王金妍不傻,她自然也能看出来温兰杜对她的不屑与不满。
就好像,她只是呼吸,他就不高兴了。
什么毛病,爱生气他就多生气,关她什么事。王金妍愤愤地想着,但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能干的还是干点吧。
她乖乖地将头发擦得不再滴水,又用手将地面上的水珠擦干后,才坐在了沙发上。
王金妍仰头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屋子,天花板上的水晶灯闪得她眼花。
她眨了眨眼,看向靠街的落地窗——
华灯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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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整个宁城笼罩在一片繁华之中。
但这个宁城,不是她的宁城。
魔幻,是她现阶段能够想到的唯一形容词。
王金妍垂下眼,握住了胸前的护身符。
她只是想离家出走,可这个出走,却让她来到了六十多年后的2022年,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她也想过是温兰杜骗她,但看他那副嫌弃得像是要把她甩墙上去的样子,好像也没有这个骗她的必要……
离家出走前,她刚从临海村的海边赶海回来。
她想和母亲姜秋红分享大丰收的喜悦,而姜秋红也想和她分享将她卖了一个好价钱的喜悦。
年龄、家世、地位,好像这些外在的因素就能够将一个人的人生定死。
王金妍觉得她还有大好的青春可以上学,而姜秋红觉得她有大好的青春可以结婚生子。
整个临海村笼罩在黑沉的乌云之中,海浪卷着黄沙,扑向岸边,将拴着的小渔船打得叮铃作响。
姜秋红追着她,在她身后歇斯底里地哭喊,她要王金妍嫁人,不惜以死相逼。
王金妍望着远方深不可测的大海,心一横,握紧了胸前的护身符,就朝渔船奔去——
她宁愿死,也不要当那个随波逐流的人。
什么狗屁的大家都是这样,放他爹的屁去!
浴室门被推开,突兀的声响将王金妍从回忆中唤醒。
她仓惶地拭去眼尾的泪水,循声看去——
温兰杜穿着一件无袖的白色背心,湿漉漉的短发垂在额前,一滴晶莹的水珠从额前滑落。
王金妍注意到,他的眼尾有一颗非常不起眼的泪痣,而那滴水珠刚好流过泪痣。
他正擦着头发,手臂微曲,露出了结实好看的肌肉线条。
好像……这小子,除了白点,倒也不是那么弱不经风。
她视线下移,那背心的领口开至脖颈间,刚好露出了他的锁骨。
王金妍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就听温兰杜说:“你在干什么?”
她猛地抬眸,视线与他猝不及防地相交——
温兰杜不仅长得好看,还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杏眼。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溢满了对她的审视、嫌恶与不耐烦。
“嘶——”她倒抽了口凉气。
但这奇怪的声音,让温兰杜的面色更难看了,王金妍注意到,他的耳朵好像泛起了粉。
温兰杜的喉结上下一滚,仍是臭着脸,问:“你到底在看什么?”
“额。”脑子一时短路,王金妍眨了眨眼,“看美男出浴……?”
很好,现在粉色变成红色了。
3. 他好像河豚
温兰杜:“……”
王金妍:“……”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尾音逐渐消弭,空旷的客厅内,两人大眼瞪小眼。
他顶着通红的耳朵,别扭地咳嗽了两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王金妍站得笔直,应得飞快。
温兰杜看着她一脸傻样,决定不再和她多费口舌。
他坐到了王金妍斜对角的单人沙发上,问:“在你今晚正式住进我家之前,我觉得我们之间还差一个基本的了解,你觉得呢?”
王金妍挠了挠头,“你想了解到什么程度?”
“……”温兰杜微不可察地一顿,假笑道:“基本程度,比如——名字。”
“噢——”王金妍了然地点头,朝温兰杜伸手,比了个“请”,“那你先吧。”
他的脸好像又黑了。
王金妍歪了歪脑袋,好像真的是她呼吸,他就生气啊!什么毛病!
算了算了,她大人不记小人过。
王金妍暗自腹诽了两句,扯了扯嘴角,说:“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因为自己的名字太难听,所以不好意思开口对吧!那没关系,我先来好了!”
“我叫王金妍,是临海村山头的独户。我妈叫姜秋红,我家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我是最小……”
“停。”温兰杜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我没兴趣听你家庭成员的介绍。”
“噢,我叫王金妍,你可以叫我金……”
“我知道了。”
啊啊啊啊!这兔崽子!又打断她!
王金妍气得咬牙切齿,想照着他脑袋来上两拳,但现在的她不行,她只能憋着。
“温兰杜。”
“啊?”
温兰杜眼帘微掀,冷声道:“我说,温兰杜,我的名字。”
“噢。”好奇怪的名字啊。
王金妍偷摸吐槽着,但嘴上依旧很乖,“那我叫你什么。”
“随便。”温兰杜起身,说:“客房在那边,床上用品我都换过了,明天一早和我一起去警察局……”
王金妍:“小杜小杜?”
?:“我在。”
温兰杜:“……”
王金妍:“……”
王金妍愣在了原地,掏了掏耳朵,有些难以置信。
她看着温兰杜的背影,又重复了一遍,“……小杜小杜?”
?:“我在。”
这一回,她听清了。那声音不是温兰杜这个方向发出来的,而是……
王金妍有些机械地扭头,看向了不远处那个亮光的小蓝屏,“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老天奶!!闹鬼了啊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声响起的瞬间,温兰杜就皱起了眉,“王金……”
他甚至来不及解释,声音就被王金妍的喊声盖过了。
他想去抓她,让她冷静下来。
但是她却像只尖叫鸡一样来回地在他的客厅打转!
温兰杜忍无可忍,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圈时,提溜住了王金妍的后衣领。
她力气有些大,差点没给他绊一跟头!
温兰杜按住她的肩,逼近她,“王金妍!那不是鬼,只是一个智能音响!”
他身上带着一种沐浴液的清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致。
王金妍呆愣愣地看着他,感受到了肩上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是智能、什么是音响,但看着温兰杜越来越臭的脸色,她忽地冷静了下来。
他问:“明白了吗?”
“噢,明、明白了。”王金妍应道。
见状,温兰杜才松了口气,他扶额,“我今天一定是脑子有问题,才会同意你进家门。”
他不满地哧了一声,说:“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警察局,去找你爸妈。”
“我没爸。”
“我管你有爸没爸!”温兰杜脱口而出,“反正明天你就离开我家,现在,回你的房间去睡觉。”
他好像真的很生气。
王金妍站在原地,仿佛都看到他头上冒烟了。
温兰杜一边走到自己的卧室,一边嘀咕:“哪儿来的混世魔王……小屁孩。”
王金妍也嘟囔着回:“我十八了,不是小孩了。”
温兰杜脚步一踉跄,像是没想到他的碎碎念都被听到了。
他回头瞥了一眼双手背在身后望天的王金妍,说:“我二十二了,跟我比起来,你就是小屁孩!”
说完,不给她任何回应的时间,气鼓鼓地就进屋了。
被留在客厅的王金妍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也走向了温兰杜说的那个客房。
但这一晚上,她还是很兴奋。
各种各样她没见过、没看过的东西,让她只睡了不到三小时。
清晨,温兰杜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蹲在小度面前的王金妍。
她又换上了昨天那套土得掉渣的打扮,戳了戳小度,喊:“小杜小杜。”
小度:“我在。”
……
一人一机有来有回了大约五分钟,王金妍才注意到了黑着脸的温兰杜。
他怎么又在生气?
她头发没绑,自然垂落在肩侧,说:“早上好啊,小……温兰杜。”
温兰杜没理她,径自走向浴室。
王金妍问:“你看起来睡得不是很好?”
一听这个,温兰杜就停了下来,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王金妍,说:“要是有人整晚在你耳朵边喊,啊~这个床好软啊~这个灯好烫啊~啊~这个窗户好冰啊……”
他脸上的笑容更诡异了,“我想,你也会睡不好的。”
不大愉快的早上。
温兰杜的脸快阴得拉到地上去了,王金妍识趣地闭上了她可能会让对方生气的一切开关。
两人相安无事地吃了个早饭后,前往了就近的警局。
但在与民警的沟通中,这个不愉快好像转移了——
王金妍气得耳朵通红,“我说了,我是临海村的。”
“小妹妹。”负责接待她的是个年轻的民警,他一脸不在意地转了转笔:“宁城没有临海村。”
温兰杜就坐在她的身后,一声不吭。
“怎么就没有临海村了!”王金妍拍了下桌子,“我就是临海村出来的啊。”
“嗯嗯。你有身份证吗?”他问。
“身份证是什么?”
这一发问,让民警的脸色阴晴不定了起来。
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王金妍一圈,看得她一阵发毛。
民警咧嘴,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小妹妹乖哈,不要和你哥哥闹脾气耽误警力了……”
“谁闹脾气了!”王金妍瞪大了眼,“他也不是我哥!”
闻言,民警倏地收起了嘴角,说:“你说你十八了对吧?你现在是法定的成年人了,你再在警局闹事,我就把你抓起来,你信不信!”
走出警局的时候,王金妍气得脸都绿了。
而温兰杜还是那一副死人样跟在她的身后,两人走出警局好一阵,她才猛地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王金妍质问道。
温兰杜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因为你在撒谎。”
“撒谎?我撒什么谎了?”
“没有临海村,你却说自己来自临海村。”
“我没有撒谎!”这句话,她好像重复了无数遍了。
但不论是里面那个穿得奇奇怪怪的警察,还是眼前这个叫温兰杜的男人,愣是没一个人相信她。
“王金妍。”温兰杜双手抱胸,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你是高考考砸了对吧?现在八月了,没被理想院校录取,被爸爸妈妈骂了以后离家出走了吧?”
“才不是!”王金妍被气得眼睛酸酸的。
她瞪着他,愤愤地喊:“我真的没有撒谎,我就是来自临海村的!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啊!”
骤然拔高的音量,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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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的目光一瞬间扎向了两人。
温兰杜唇角的笑容一滞,整个人显得不自然极了。
他皱着眉,压低了音量,说:“你能小声点……”
没等他说完,她却喊得更大声了,“我叫王金妍!我家就在宁城临海村!我、我我知道你们现在是2022年,但……我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1958年!”
极致的坦诚,是希望能够以信任作为交换的。
但王金妍失败了。
温兰杜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的身上,他好像有些不安,时不时地看向周围聚集起来的行人。
王金妍咬了下唇,“你听到了吗!我说我不是你这个……”
“好了!”温兰杜对上她的目光,厉声道:“你这些编造的鬼话用不着反复和我说!如果不是我昨天一时心软,我根本犯不着被你缠上。你是高考考砸了,和父母吵架后离家出走也好,还是玩心大起cosplay五零年代的人也罢,都是你的自由。”
“现在,不想再和你这种满嘴谎话的人扯上关系,也是我的自由。”
他逼近王金妍,将两张红色的纸币拍在她的掌心,“这是二百块钱,打车回你家绰绰有余了。如果不够,就到家了叫你爸妈给司机补上。”
说完,他立即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还是不相信她,他认为她在说谎。
王金妍知道,她不应该强求一个陌生人的信任,但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温兰杜是第一个向她伸出手的人。
哪怕他总是生气,哪怕他说话总是很刻薄,哪怕他们才认识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王金妍默默地攥紧掌心,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钱掷向他,“我不要你的钱!我也没有撒谎!”
纸币在空中飞扬,围观的路人开始了窃窃私语。
温兰杜脸色一沉,说:“好,那么,再见。”
他走了。
王金妍听着那些聒噪的声音,垂下了头,她怔怔盯着不远处的纸币,眼眶红了。
“小妹啊……”一个中年男人上前一步,他粗粝的掌心搭上肩头的瞬间,她猛地绷直了身体。
她仓惶地回头瞥了对方一眼,便迅速捡起地上的钱,跑了。
王金妍愣是绕了好几条街,才甩开了刚才那些聚集在她周围的人。
整座宁城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她兜兜转转,回到昨日那棵树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那是一棵粗壮的榕树,盘根错节的枝条自然垂落,王金妍缓缓靠近,掌心贴上了有些沧桑的树皮。
她突然好想爬上树,就像在临海村做的那样。
只要爬上去,那就是一个没有流言蜚语的小天地。
刺耳的鸣笛声在耳畔炸响,王金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这不是临海村。
过去的她明明是那样想逃离临海村,可当她真的离开了,却只感受到了无助。
天大地大,她找不到家了。
温兰杜给的那两张纸币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濡湿,变得发软,但那锋利的四角却仍旧戳刺着她。
王金妍靠着树干,蹲下身,环住了自己。
脸埋在膝上的瞬间,那隐忍的委屈终于爆发。
泪水与雨滴一同坠落,穿透了榕树茂密的枝叶,狠狠地砸向了她。
她的哭声混在骤降的雨声中,无人察觉,她的委屈也借着泪水融进了那淅沥的雨点中,不为人知。
王金妍就这样一直蹲着,蹲到双腿发麻,蹲到发丝、衣物都被雨水打湿。
她伸手握住了胸前那冰凉的护身符,那是她在这陌生年代中唯一熟悉的存在。
雨好像停了,“你不会找地方躲雨吗?”
“……”王金妍一怔。
她后知后觉地抬头,撞进了温兰杜平静如水的眸中。
他冷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右手撑着一顶巨大的黑伞。
他站在她的身前,不是雨停了,而是他替她挡掉了倾泻而下的雨丝。
4. 她是尖叫鸡
泪水还在淌着,王金妍觉得她鼻子堵堵的。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哭得很狼狈,因为吸鼻子声音响起的瞬间,温兰杜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
他拧着眉看她,然后将掌心的纸巾拍到了她的脸上,“赶紧把你的鼻涕擦擦。”
“……噢。”王金妍又吸了下鼻子,“这个纸巾好软噢……”
“快点。”他脾气真的很臭。
一阵毫无形象的擤鼻子声后,温兰杜问:“你现在还能站起来吗?”
“能。”
“那就赶紧起来。”他催促着。
“噢。”王金妍悄悄朝他翻了个白眼。
双腿有些麻,一时站不起来。
王金妍不服输,索性一抻脖子、一蹬腿,只听“咚”的一声,尖锐的疼痛从脑袋顶蔓延开来。
她龇牙咧嘴地捂住自己的脑袋,再次飙泪,“啊啊啊啊好疼好疼好疼!”
眼看她又要像尖叫鸡一样跑圈,温兰杜眼疾手快拎住了她的后衣领。
王金妍含着泪,拍他的手,说:“能别一言不合拎我后脖颈吗?”
“不能。”
她低着头一直在揉脑袋,乍一听,觉得温兰杜的声音好像有些不对劲。
王金妍后知后觉抬头,只见他仍是冷着一张脸,手却捂住了下巴。
四目相对时,她眼尖地察觉到了对方眼尾的那一抹红,“噗——”
毫无形象的哈哈笑声从齿间溢出,没入温兰杜的冷眼中。
他剜了她一眼,问:“……很好笑吗?”
王金妍抿着嘴连连摇头,“不好笑。”
“跟上。”他又生气了。
她无声地咂吧了两下嘴,听话地跟在了身后。
温兰杜个头高挑,腿也长,走在前头的时候脚步迈得飞快。
王金妍一边撅嘴在心里骂他,一边小碎步地跑着,将脚下的积水踩得啪啪作响。
她忍无可忍,“温兰杜!”
他停下了脚步。
王金妍刚想指伞,让他顾着点她,却发现那顶她以为撑不到自己的伞,正稳稳当当地悬在她脑袋的正上方,甚至还朝她的方向偏了许多。
温兰杜挑了挑眉,“怎么了?”
王金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伞,嘟哝道:“没事。”
两人又一次回到了温兰杜的家。
这一回,识趣的王金妍没有选择立即进屋,而是站在了玄关处的地毯上。
温兰杜头也没回,“你想在我家门口当保安?”
她微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我浑身都湿了。”
“嗯,所以你想靠地毯把你吸干?还是发烧把你的脑子烤干?”
“……”拳头硬了!
过去的王金妍,经常觉得说话最不中听的就是那些喜欢在她背后嚼舌根的村民。
现在……这个第一名的宝座,她要颁给新的对象了!
衣物丢了过来,盖到了她脑袋上。
温兰杜站在一米开外,说:“你先继续穿我妈的,明天带你去买点新衣服。”
干燥的睡衣散发出一种晾晒后的香气,和王金妍潮湿的手心不同。
她看着手中的衣服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相信我说的话了?”
“不。”他双手抱胸,神情淡然,“王金妍,穿越这种只在小说出现的桥段,最多骗骗你这样的小屁孩。”
她有些不高兴,“……那你还打算收留我?”
“反正我有钱,我家空房子多,就当做善事了。”温兰杜耸了耸肩,“况且,你都不害怕,能连着两次跟我回家,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能一拳抡两个你。”
“我不信。”他笑得游刃有余,“还有,我不是收留你,是交易。”
三小时后,王金妍顶着一双死鱼眼,正忿忿地盯着侃侃而谈的温兰杜。
她知道这人有点爱干净,但她没想到他爱干净到了这个地步,能抓着她洋洋洒洒说了三小时的家务具体注意事项。
这是病啊!
她听得两眼一黑,倒头就想睡。
可温兰杜浑然不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进屋之后第一时间换上居家服,不要……”
忍无可忍,王金妍猛地一拍桌,将杯里的水敲得摇摇晃晃。
见状,温兰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王金妍怒气一收,笑了,“我明白了,一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执行。”
但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了。
生在五零年代的王金妍,在2022年,需要适应的东西太多了。
在她险些第三次炸了厨房后,王金妍一脸骄傲地端出了一盆东西。
温兰杜垂眸,看着她献宝似地掀盖——清汤寡水的胡萝卜炖地瓜。
他皱着眉,许久,才沉着一张脸看向王金妍。
他什么都没说,但好像骂得很脏。
两人用眼神“对峙”了五分钟,温兰杜认命般地从王金妍的身上抽走了围裙。
一阵和谐的锅碗瓢盆声后,桌上出现了四菜一汤。
王金妍看着面前丰富的菜色,两眼一亮,“这这这……这些都是什么啊……”
她嗅了嗅,好香!香到头皮发麻!
王金妍作势就要上手,手背却猛地被拍了一下。
温兰杜冷着脸看她,“洗手。”
十分钟前,王金妍觉得2022年不好,这里有各种各样她不认识的东西,和她不得不遵守的规则;
而现在,她嘴里塞满了从未尝过的味道,觉得2022年可太好太棒了!
她可以吃饱诶!!
王金妍一边夸赞着温兰杜的手艺,一边暴风吸入,顺带还无视了温兰杜饱含嫌弃的目光。
当她又一次忍不住发出幸福的喟叹后,温兰杜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他瞪了她一眼,“你可以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再说话吗?”
“……噢。”她闭嘴了,开始安静地咀嚼,但眼睛却不大安分。
她左瞟瞟、右瞅瞅,最后定格在了温兰杜的脸上。
那目光炙热得温兰杜拿筷子的手一抖,他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闻言,王金妍“腼腆”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感到一阵恶寒,“……”
王金妍:“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吗?”
温兰杜的家很大,四室两厅,有一间书房、两间客卧和一间主卧。
但这么大的房子,王金妍从来没见过他的家人,甚至没怎么听他提起过。
一个温兰杜好应付,但不代表他的家人也同样好说话。
在她摸清楚回家的方法之前,她需要留在温兰杜家,这是她唯一的落脚地。
温兰杜头也没抬,“我和姥姥姥爷住一起。”
“那他们……”
“过世了。”
“……对不起。”王金妍偷偷观察他的神情,见没有异样,才壮着胆子继续问:“那你的父母……”
可这回,问题还没说完,两人的目光就猝不及防地相交。
温兰杜冷冷地抬眸看她,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王金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就听他冷声道:“和你无关的事情,少打听。”
他莫名进入了一种难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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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说的低气压。
王金妍不敢再开口,直到饭后,他起身,“洗碗就交给你了。”
“好。”
他端着碗碟走向厨房的动作一顿,“还有,之后你不用做饭了。”
自从王金妍住进家后,温兰杜的生活可谓是鸡飞狗跳。
面对她做的那些蠢事,他总是不遗余力地发挥他毒舌的技能,气得王金妍想梆梆给他两拳,但拳头刚举起来,他又情绪稳定地开始替她善后。
好矛盾的小老头,王金妍想。
她拿着拖把,一脸气宇轩昂地站在客厅,看着她打下的天下。
温兰杜出门采购了,没带她。
因为前两次带她出门,她兴奋得像匹脱缰的野马,还差点跑丢了,把温兰杜气得头毛都立起来了。
所以,就算今天的王金妍狗腿到极致,温兰杜都没松口。
她打量着自己用干布拖过最后一遍的地,极度得瑟,“小度小度。”
小度:“我在。”
“我优秀吗?”
“当然优秀啦!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有自己的闪光点和潜力~”她更高兴了。
王金妍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到了中间的书房。
书房是她在这个家唯一的禁地——温兰杜越不让她进,她越好奇。
她踱步来到书房前。
在临海村,王金妍常被人说:叛逆、离经叛道、不同常人,过去她听这话,只会觉得纯属放屁,现在嘛……
她微微眯起双眼,露出一抹坏笑,只听“嘎哒”一声,门开了。
哦豁,门没锁。
书房的装潢与外面类似,朝北的方向,是一扇巨大的窗户。
将晚的天色,现出窗外布满乌云的天。
窗前有两个并排的方形大黑块,一看就又是这个时代的高科技。
王金妍不认识,也就不感兴趣。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书房左侧一整面的书架所吸引,她踮脚、仰头,在发现最上层都塞满了书后,惊得瞪大了双眼。
随后,她在书架的第五层,发现其中的一格装着几个相框。
左边的相框中,是两个面色和蔼的老人,和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儿。
男孩儿笑嘻嘻的,那双杏眼黑亮又清透,这应该就是温兰杜和他的姥姥姥爷;
右边的,则是年纪稍大一些的他和两个中年人的合照,他沉着一张脸,长得有点像身旁的女人。
“啧啧啧。”王金妍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怎么这个时候,就有往严肃小老头发展的趋势了。”
她说着,随手一戳相框中的温兰杜,相框却倒了。
前排的倒下,露出了被藏在后排的小相框。
王金妍扶起相框,摆正时,看清了小相框中的内容——
那不是照片,而是一张黑白画像。
画面中只有一个女人,她的长发用一根簪子挽在脑后,自然垂落在两鬓的碎发被无形的风吹起。
粗糙的线条勾勒出她柔和的面部轮廓,那双明亮的桃花眼仿佛正在看向画外的人。
女人看起来有二十好几,但画纸却很老旧,微微泛黄。
鬼使神差间,王金妍拿起了相框,玻璃上倒映出了她与女人有几分相似的桃花眼。
她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照片中温兰杜的母亲……好像不是他的妈妈。
许久,她才自言自语道:“……这个人长得好眼熟啊。”
“你在做什么?”
猝不及防响起的声音,吓了王金妍一大跳,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画像坠落在地。
5. 两只战斗鸡
相框碎了,玻璃让女人的脸四分五裂。
闯祸了。
王金妍咽了下口水,压下心跳声,看向正一步步朝她逼近的温兰杜。
温兰杜在碎玻璃前停了下来,他先扫了眼地上的画像,才看王金妍。
许是心虚作祟,王金妍被他看得一哆嗦。
她匆忙地蹲下身,想收拾碎片时,一股大力覆上她的手腕,将她生生拽了起来。
温兰杜冷声道:“别动。”
他的掌心细腻无茧,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极大,“王金妍,你进我的书房做什么?”
“我……”王金妍忍着疼,错开视线,“我、我进来打扫卫生啊,你是不知道啊,书房的地板都好久没拖了……”
她试图用松快的语气缓解焦灼的气氛,但很快被温兰杜生硬的发问打断了。
“我应该和你说过,不要靠近我的书房。”
尾音碾过最后一个字,她听出了他即将爆发的怒意。
他修长的五指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可怖的红痕,愈发收紧的痛感,让王金妍忍不住轻呼出声,“好痛!”
闻言,温兰杜松开了手。
王金妍揉着手腕,下意识地狡辩,“……那谁知道你的书房门没锁啊,我随手一推,门就开了啊。你要是不想让我进,你锁门啊!”
“锁没锁,都不是你擅闯我书房的理由。”温兰杜逼近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头顶的光线,“只要我没有点头,门就算是开着,你也不能进。”
这一听,王金妍就不乐意了,像只战斗鸡一样抻长了脖子,“哪有这种说法的!在我家根本就没有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现在是在我家。住我家,就要遵守我家的规矩。”温兰杜咄咄逼人,“王金妍,你都十八了,连最基本的教养都没有吗?!”
她知道温兰杜说话有时候很刻薄,她也知道这件事她理亏,但被劈头盖脸说了这么一顿,她还是有些躁了。
“温兰杜,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难听啊?你长得这么好看,说话为什么这么刻薄啊?”她语速飞快,“对,没错,我是没经过你同意进书房弄坏了你的东西。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你不至于吧?!不就是个破相框,大不了我……”
“看来不仅你没有基本的教养,你的家人也没有。”他冷冷地打断她,“你现在应该先和我道歉,而不是在这强词夺理。”
温兰杜的话就像一杯水泼向了燃烧正旺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让更汹涌的愤怒吞噬了她。
王金妍大声道:“你说我就说我,扯我家人干什么?你见过我家人吗,你就在这里断章取义。”
他冷笑了一声,“呵。连新天地大厦的厦字都不认识的人,还会用成语了。”
“你别太过分了。”她说:“我会赔你一个新相框的!”
“赔?王金妍,你现在离家出走,吃我的、住我的,你有……”
他倏地止住了话头,眸底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王金妍瞪着他,眼睛红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沉默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她再次蹲下,想要捡起相框。
发颤的手碰到玻璃碎片,微弱的刺痛在指腹蔓延开来。
温兰杜无声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挠挠头,说:“出去。”
“我帮你把相框粘好……”
“不需要。”他说:“离开我的书房,王金妍。”
“……好。”王金妍垂着脑袋,嗓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书房门关上后,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温兰杜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张有些泛黄了的纸页上,又叹了口气。
他收拾好玻璃碎片后,才将画像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面。
宁城潮湿,哪怕妥善保存,画像也起了些小黄斑,就在他拿起软毛刷打算试着去除霉斑时,耳畔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关门声。
温兰杜愣了一会儿,才松开的眉心又拧紧了。
他快步走到客厅,看向了小度——
王金妍住下的这些天,她闲来无事就会蹲在那和小度说话,可现在,那里没有她的身影。
他扫了一圈屋内,试探性地喊:“王金妍?”
但没有回应。
八月的宁城,本就多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砸在了客厅的落地窗上,温兰杜皱着眉盯了会儿雨,发出了不满的哧声。
他一边咒骂着,一边毫不犹豫地走向了玄关,“……这小鬼是离家出走上瘾了吗!”
雨势渐大,地面的积水打湿了鞋。
温兰杜绕着这几天带王金妍出门走过的路,找了三圈,问了一路,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那棵大榕树下时,距离他出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还是没有王金妍的踪影。
他看着自己湿透了的裤腿,脸色更难看了。
又过了一小时,他回到了家。
衬衫被雨水打湿,黏黏糊糊地贴着他的肩头,温兰杜烦躁极了。
他想报警,但拿出手机后,却猛然意识到,他除了知道她叫王金妍之外,对她一无所知。
他抬手将湿透的刘海翻上去,“温兰杜啊温兰杜,她就一离家出走的小屁孩,你管她干什么!”
他嘟囔着开始拿手机给小区的物业发消息,就在消息准备发出的瞬间,一道有些熟悉喑哑的嗓音穿透雨幕涌进了他的耳廓,“好大的雨啊……”
温兰杜的手一顿,如果他没听错的话——
他循声走向阳台,在洗衣机旁的角落里,看见了他找了三个小时的人。
而显然,对方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到来。
王金妍眼睛红红的,肿得像兔子,此刻还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她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忿忿地说:“宁城现在都这么热了,怎么不下开水啊!就该把温兰杜这个讨厌鬼放进去,烫掉他所有的毛……”
“哼,这要是在临海村,我就可以一拳一个温兰杜……”
她好像越说越兴奋了,“不,一拳两个温兰杜,不不不,一拳三个温兰杜……”
“哈哈哈——一拳一打温兰杜!”
她一扫方才的阴郁,湿润的眼眸,被窗外零星的光照得亮亮的。
见状,温兰杜松了口气。
王金妍又自言自语地换话题了,她环着自己的双腿,“不然明天去找个工作吧……”
温兰杜:“你没有身份证。”
声音响起的瞬间,王金妍身形猛地一僵。
她脖子有些卡壳地扭头,与黑暗中的温兰杜四目相对,然后……她成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激烈的咳嗽让她脸涨得通红,她梗着脖子,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老神出鬼没的啊??”
温兰杜摁开了阳台的灯,“是你太一惊一乍了。”
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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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得王金妍闭上了眼,好一会儿,她才试探性地睁开了半只眼——
她发现温兰杜浑身都湿透了。
平时自然散在额前的碎发,此刻被他捋到了脑后,露出了饱满光滑的额头,英气十足的眉毛之下,是那双有些淡漠的眼睛。
嚯——更帅了,这个讨厌鬼。
但她才不会直说,“你刚才出门了?”
“嗯。”温兰杜应道:“出门淋了烫开水。”
心虚的王金妍错开了视线,“……”
温兰杜仍在看她,“你没有身份证,没法打工。”
“……有着者事竟成。”她窝窝囊囊地回:“试试才知道。”
温兰杜肯定会说,你可真天真,你是傻子吧。
她都想好了,他只要开口,她就有一箩筐的话要回他了!
但……他笑了。
阳台柔和的光线洒在他的笑脸上,看得王金妍一愣。
她脱口而出,“你被雨淋傻了?”
温兰杜也不恼,只是挑眉看她,“你住在我家,既然这么介意我之前说的话,怎么还好意思和我吵架?”
“怎么不好意思啦?”王金妍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两眼睁得老大,“你自己说了,我住在你家是交换。这就和我拿着粮票去换粮食一样!我付出了劳动力才换来的暂住权,我当然好意思!黑是黑,白是白,一码事是一码事!”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顶着王金妍满脸的问号,温兰杜朝她走近了一步。
王金妍立即做出防御姿势,“干什么?我真的能一拳抡两个你,我没开玩笑噢。”
温兰杜却收敛了唇角,沉声道:“对不起,我口不择言伤害到你了。”
尾音在瓢泼的雨势下弥散,她的心跳一时失序。
王金妍皱着眉语塞了好一阵,才别扭地回:“我也要说对不起,我不该进你书房,还弄坏了你的东西。”
“我接受了。”笑容重新回归,温兰杜一脸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那拖地就拜托你了。”
“好……等等?拖什么地?我今天下午刚拖过的!”
温兰杜扬长而去,王金妍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终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天杀的讨厌鬼!他穿着湿哒哒的衣服一路滴进来的!
拐进浴室前,他朝王金妍挥了挥手,“加油噢,请务必好好劳动。”
“温、兰、杜!!!你就是个讨厌鬼!!!”
王金妍一边拖着地,一边在客厅内光明正大地蛐蛐温兰杜。
而被点名的当事人只是玩味地扫了她一眼,随后钻回了书房。
门关上了,她更气了!
入夜后,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温兰杜正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那张老旧的画像。
就在这时,客卧传来“咚”一声巨响,吓得他手一抖。而手下那本就脆弱的画像……破了。
温兰杜看了看被他不慎撕碎的画像,又看了看窗,玻璃中倒映出了他抽搐的嘴角。
他犹豫片刻,起身走向客房,敲门道:“王金妍?”
“……”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敲,结果仍旧一样。
悬在门把上的手有些犹豫,温兰杜一想到他要干和王金妍一样的事,就脑壳疼。
但他太在意刚才的那声巨响了!
思虑再三,他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6. 口嫌体正直
门一开,闯进视野的就是在地上酣睡的王金妍。
她成“大”字躺着,微卷的长发散在脑后,睡衣从腰部掀起露出了她紧实的小腹。
耳根一阵发热,温兰杜匆匆错开目光。
他踹了踹她的小腿,说:“王金妍,醒醒,去床上睡。”
“……哼。”回应他的是睡梦中的哼唧。
她怎么能睡得像猪一样沉!
温兰杜抬眸看着屋内正相当给力的空调,又回头看着四仰八叉的王金妍,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俯身准备将她抱回床,熟睡的王金妍却突然翻了个身,一个巴掌就这样朝他的脑袋呼来。
迅疾的掌风盖上他的头,将蹲着的温兰杜打得一踉跄,跌坐在地。
脑壳嗡嗡作响,沸腾的血液让浑身开始发烫。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金妍,“你小子是不是在装睡!”
一阵微弱的呼噜声。
王金妍甚至还舒服地在睡梦中咂吧了两下嘴!
温兰杜:“……”
他盯了王金妍好一会儿,才窝窝囊囊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向门口,“冻死你算了!”
但没走两步,温兰杜又回来了。
他黑着一张脸,抱起床上的被子,一股脑丢到了她的身上。
睡梦中的王金妍嘟囔了一声,“唔……”
就在温兰杜以为她终于要醒了的时候,只见她轻车熟路地用腿抖开了被子,将自己团成了一团。
“……”温兰杜拧了拧眉,感觉血压有点高。
离开客房前,他无意间瞥到了她食指上那长长的一道血痕。
这是一个相当舒适的夜晚。
适宜的温度、柔软的被褥,王金妍甚至还在梦中施展了下她的拳脚。
当清晨第一缕朝阳溜进屋内时,她顶着鸡窝头从地上坐了起来,嘟囔道:“屁股有点疼……”
王金妍揉着屁股,后知后觉地扭头,看见了床。
大脑宕机了两秒,她抱起被子就往床上蹭,指尖上奇怪的触感却让她动作一顿。
手指从被中伸出,她眉头微蹙——
昨夜还微微刺痛的指尖,此刻正贴着一个创口贴。
一周后。
王金妍正在喜滋滋地将重物往仓库搬,她因为没有身份证,工作的可选性就很少。
几经辗转,她才终于在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内找到了工作。
老板,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王金妍第一眼就不大喜欢他,但看在周结工资的份上,她决定试着喜欢一下。
而今天,就是发工资的日子!
她已经盘算好了,拿到了工资就拐去另一条街,把前几天她看好的相框给买了!
可当她接过老板递来的信封时,却皱起了眉。
“老板!”王金妍喊住了准备去打麻将的老板,“这个工资不太对吧?”
他抖了抖指尖的烟灰,刺鼻的烟味瞬间就在她鼻间窜开,“哪里不对?”
“这才三百,当时说好的是七百。”
“七百?”老板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王金妍你知道黑户是什么意思吗?你上别的地方瞧瞧去,我能给你三百块,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王金妍原以为,这个时代的人都会像温兰杜一样。
他们有脾气和规矩,但也有自己的底线。却没想到,有些人和她记忆中的并无二致。
“这不是恩赐,是我应得的报酬!”她蓦地拔高了音量,“你周扒皮吗你!”
“诶——我就是周扒皮怎么着?”老板应道:“看我不顺眼,你滚呐,别在我这儿干啊!”
这家店做的就是小区生意,周围也都是熟人。
王金妍生得漂亮,性格也好,没两天就在这附近的人里混了个眼熟。
他们的争执也很快引来他人的注意——
隔壁饭店的老板见状,打抱不平,“老周啊,你这么做可不厚道!”
“有你这娘们什么事!”便利店老板嗤之以鼻,又看向王金妍,“你少在这儿嚷嚷,就三百,不要就还给老子!”
他作势要抢王金妍手上的信封,却扑空了。
脚尖绊到台阶,只听“咚”的一声,肚子朝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活该哟~~这就叫恶有恶报~~”
饭店老板的阴阳怪气,让他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愤怒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锁定了在场他认为最弱势的人——
他逼近王金妍,“你这丫头片子,我给你脸你不要是吧!”
王金妍冷冷地看着他,神情却全然不怵,这种场合她早就习惯了。
村里那些人攻击姜秋红克夫时,她就懂得了,绝对绝对不要先害怕示弱。
但,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在这时,挤进了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
他将后背留给了她。
就像小时候的她,将后背留给了妈妈一样。
王金妍一怔,就听温兰杜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你又是哪儿来的臭小子!”
“我是王金妍的哥哥。”
温兰杜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他平静淡漠的嗓音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店老板没发现,但王金妍发现了。
闻言,店老板一改方才嚣张的气焰,朝温兰杜咧嘴笑了,“哎呦,你是她哥哥对吧?来得正好啊,你可得管管她,这个小孩无法无天啊!我的女儿要是像她这么跋扈以后可没人敢要……”
熟悉的字眼,撕碎了王金妍的理智。
她破口大骂,“我跋扈怎么了!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恶意克扣我的工资,你不要脸!就你这德行还为人父呢!我呸——你也配!”
“你这死丫头!当时我们说好的就是三百!你少在这里和我扯,你哥在这儿呢,你再不见好就收,我就让他回去揍你,你信不信!”
争执越激烈,看客也越多。
“你好大的脸啊!我告诉你这死胖子,就算在临海村,也没人敢动老娘!”王金妍气急了眼,伸手就要推开碍事的温兰杜,“你今天必须把欠我的钱给我补了!”
“好了!”
温兰杜拔高的音量打断了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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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的店老板,也瞬间让四周鸦雀无声。
他皱着眉,拉着王金妍的手,再次将她护在身后,“你冷静一点。”
见状,店老板更得意了,“对对对,听你哥的,冷静一点,女孩子不能这么泼辣……”
“你给我闭嘴!”他吼道。
或许是温兰杜此刻气势逼人,那店老板竟真的噤声了。
王金妍这时才注意到,温兰杜攥着她的掌心全是汗,他人也在微微发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王金妍说:“你先跟我走。”
王金妍看了看店老板,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温兰杜,做出了妥协。
但她刚跟着走了两步,店老板又贱兮兮地在后头喊:“钱财离柜,概不负责噢~王金妍!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王金妍撸起袖子就想回头,“我真是给你脸……”
覆在手腕上的力量骤然加大,她被温兰杜拽得一个踉跄,“你闹够了吗!”
大脑宕机了三秒,王金妍才意识到他是在说她。
她难以置信地抬眸,“闹?你觉得我在闹?”
可温兰杜却不再理睬她,他将背影留给了她,固执地拉着她远离那满是人声的是非之地。
两人又走了好一会儿,直到拐进一个僻静的小道,王金妍才忍无可忍甩开了他的手,“你放开我!”
温兰杜沉着脸回头,额间落下一滴豆大的汗珠。
王金妍瞪着他,“温兰杜,你刚才是说我在闹吗?”
“我是让你先冷静一点。”
“为什么要冷静?!”她迫不及待地呛声道:“那死胖子克扣我的工资,错在他不在我!”
温兰杜拧了拧眉,“我当然知道错在他,但你也没必要大吵大闹。”
“……”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王金妍疏离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觉得我丢你人了?”
他们相处时间不长,但这几天也足够她多了解他一点了。
她冷声道:“你要是讨厌被人盯着,你就不该冲出来。”
“我要是不出来,他就要动手了!”温兰杜不自觉加快了语速,“而且这也不是重点。”
“这就是重点!”她回:“我根本不怕他动手!我也不需要你碍手碍脚,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闻言,温兰杜神色一怔,绯红漫上耳根。
他面露愠色,“你一个人也可以?你除了撒泼打滚丢人现眼,你还能做什么?这件事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丢人显眼?”王金妍眼底闪过一丝悲愤,她冷笑了一声,“是啊,我就是撒泼打滚,我也只会撒泼打滚!因为你的好说话,只会让别人踩在你的头上拉屎撒尿!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你多好啊,生活在2022年,吃饱穿暖、衣食无忧的!”她向温兰杜逼近了一步,“你从一开始就对我有偏见,认为我粗鄙、无赖,认为我满口谎言,既然你这么瞧不上我,你又何必帮我!我出来挣钱,我靠我的劳动吃饭,用我的方式讨回属于我的那部分工资!我一点都不丢人!”
“温兰杜,丢人的是像你这样总是高高在上、傲慢的人!”
7. 拦路大胖熊
明明王金妍才在他家住了半个月,但好像从认识开始,他们就一直在争论。
他不理解她,她也不理解他。
温兰杜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有了滚烫的实感。
偌大的屋内静悄悄的,王金妍不在。
那日在便利店的争执,并没有打消她工作的积极性,相反,她更卖力了。
她开始早出晚归,但仍旧能够将与温兰杜约法三章的家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除了……
他们在冷战。
温兰杜走出卧室,一眼就看见了餐桌上摆着王金妍买回的早餐。
他挠了挠头,更烦了!
这种时刻萦绕在周身的烦闷感,促使着温兰杜出门。
等到他回过神时,他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那日的便利店前。
那个大腹便便的老板不在,店门口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她弯着腰,正吃力地抱着一箱饮料。
见状,温兰杜上前搭了把手,“我帮你。”
小姑娘领着他将饮料搬进仓库后,她才看清了温兰杜的脸——
“啊,你是……金妍姐的哥哥吗?”
温兰杜一愣,“你认识我?”
小姑娘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天你们在店门口的时候,我也在。”
她叫邹玲,今年十六岁,和王金妍一起在这家便利店打工。
温兰杜看着她,问:“你是未成年?”
“对。”邹玲小声开口:“哥哥,其实那天我一直跟在你们后头……我本来是想找金妍姐的,但是你们好像吵起来了,我就没敢出来。”
她打量着温兰杜的冷脸,豁出去般说:“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他叹了口气,“……没事。”
“哥哥……你可以别怪金妍姐吗?”邹玲小心翼翼地与温兰杜四目相对,“她不是故意在门口撒泼的,她、她是为了我才这样的!”
她声音很小,但条理却很清晰。
邹玲七月初开始在这打工,薪资月结,但店老板却恶意拖欠了她一个月工资。
未成年与着急用钱,让本就胆小的她,被刻薄了也不敢说。
直到王金妍的到来。
“其实金妍姐为了我私下里找过老板好多次了,但老板都让她少管闲事。她也是没办法了才这么干的……”邹玲眼睛一红,“都怪我,都是我害得你们吵架,还害得金妍姐丢了工作……”
温兰杜给邹玲递去一张纸巾,“我们吵架不是你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了邹玲的自怨自艾,“而且你可以放心,她找到新工作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邹玲破涕为笑。
“嗯。你还要继续留在这吗?”
“唔……我这个月还差几天没干满,我得拿到工资,钱才够我去找妈妈。”
“找妈妈?”
再一追问,温兰杜才知道,邹玲也是离家出走的。
她今年高一,早年父母离异,她和弟弟被判给了父亲。这个暑假,她的爸爸以她成绩不好为由,要她辍学打工。
不愿意这么认命的邹玲逃了出来,靠着暑期工攒钱准备去外省找妈妈。
温兰杜:“你还差多少?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哥哥。”邹玲摇了摇头,“金妍姐已经把她的钱给我了,我只要再拿到这个月工资,我就够去找妈妈啦!”
夕阳穿透茂密的树丛,在砖石上落下了点点光斑。
温兰杜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海中还徘徊着临别前邹玲的笑脸——
“哥哥谢谢你!怪不得之前金妍姐说她比我要幸运一点点。”
“幸运?”温兰杜问。
“嗯!她说她遇见了一个超好的人!”
温兰杜沉沉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嬉闹的孩童从他身边掠过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到了附近的游乐场。
正值暑期,场内人不少。
温兰杜避开了人群,沿着路边随意地逛着。
就在他低头思索时,一只毛绒绒的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温兰杜目光上移,只见一只抓着大把气球的棕色玩偶熊,站在他的身前。
他瞥了熊一眼,往旁迈步,“我不买气球。”
闻言,熊却身姿矫健地原地一蹦,再次拦住了他。
“……”温兰杜看熊,熊也看他。
一人一熊,大眼瞪小眼。他开口道:“你想干什么?”
熊微微偏头,熊爪伸向了熊屁股。
熊当着温兰杜的面摸摸索索,最后将一只气球塞到了他的掌心。
气球尾端钩着熊刚挂上去的纸条。温兰杜狐疑地摊开一看,上面是三个狗爬字——“对不起”。
他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一边对不起我,一边强买强卖?”
闻言,熊却气势汹汹地一叉腰,摇了摇头。
温兰杜好像看懂熊的意思了,“……你想把这个气球送我?”
熊点头。
太滑稽了。他被逗笑,“好,我接受你的气球了,谢谢你。”
熊高兴地在原地蹦了只舞,跑了。
温兰杜抓着一个HelloKitty的气球,在风中摇曳。
粉色的气球相当扎眼,他走了没一会儿,就在一个小朋友近似渴望的星星眼下,投降了。
他前脚刚将气球递给了她,后脚熊爪就盖在了他的肩上。
熊终于开口了,“拿了我的气球,转手就送人,你果然是个超级无敌大讨厌鬼。”
温兰杜看着熊,忍俊不禁,“王金妍,你还打算扮熊扮多久?”
大胖熊不动了。
许久,“……欸嘿,被你认出来了。”
王金妍双手拖住熊头,一阵摩挲声后,头套被摘下。
温热的风拂过,吹起她被汗湿的发丝,那张沐浴在晚霞下毫无防备的笑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温兰杜的眼底。
扑通,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响了。
王金妍抱着熊头,咧嘴一笑,“这位客人,恭喜你,你是今天最后一个看到大胖熊的幸运观众。现在,熊熊我啊,要下班啦~”
温兰杜:“……”
见他不说话,王金妍又凑近,在他脸前挥了挥,“嗯?吓傻了吗?”
温兰杜这才回过神,他结结实实地赏了她一个白眼,“被一只玩偶熊吓傻,我是小孩儿吗?”
“唔……”王金妍却真的若有所思了起来,“可是我觉得你和小孩儿差不多欸。”
她掰着手指数数,“长得好看,但说话刻薄又难听;人很温柔,但是喜欢口是心非……我觉得你的心思就和小朋友一样单纯好猜诶。”
她好像夸人完全没有负担。
那双明亮的桃花眼被夕阳映成了漂亮的琥珀色,她真诚地看着温兰杜,看得他耳朵越来越红。
温兰杜别开脸,喉结不经意一滚,“切。”
但王金妍一向神经大条,她大步一迈,两人视线再次交错,“温兰杜!你晚上想看烟花吗?”
“什么?”
“我想看烟花!”她不由分说地绕到温兰杜的身后,不给他任何的反应时间,推着他的背就往前跑,“我还想在这里玩!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地方!张姐说有员工福利,我们今晚就玩吧!免费的!”
盛夏的晚风糊了温兰杜一脸,他甚至没来得及问谁是张姐、什么免费,满脑子只剩下了——这小鬼怎么跑得这么快!
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一只胖熊推出去好远了。
王金妍利索地换上常服,拉着他就冲进了那些游乐设施中。
温兰杜不大舒服,“呕——”
她一脸嫌弃,“温兰杜,这是你们的过山车!你怎么晕车!”
他小脸煞白,见状,王金妍开口道:“那你在这休息?我自己去玩?”
她刚想走,衣摆被拉住了。
歇斯底里的大摆锤过后,温兰杜颤颤巍巍地扶着栏杆往前走。
王金妍就光明正大地跟在他身后吐槽他,什么身体不行偏要逞能啦,什么没二两□□力不好啦。
温兰杜脚步一顿,朝她投去一个眼刀。
“嘻嘻。”她咧嘴一笑,“温兰杜,我还想玩跳楼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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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温兰杜半死微活地倚在了摩天轮的玻璃上。
王金妍一脸兴奋地带着他抢到了最后一个座舱,现在她正扒着窗户往下看呢。
在轻微的晃动中,摩天轮上升了。
前一秒,王金妍还在对俯瞰整个宁城的视角发出感叹,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全落在了温兰杜的身上。
她喊他的时候,走神的温兰杜还吓了一跳。
温兰杜清了清嗓子,问:“怎么了?”
王金妍看着他,目光灼灼,“对不起。”
“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说:“我知道那天你其实是想保护我,我不该说得那么过分。”
温兰杜缓缓坐直了,“没事,我说话也很刻薄。”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对你发脾气。”王金妍摇了摇头,“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村子里有些人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就经常会欺负我妈妈。我只有比他们还横、还尖锐,才能保护好妈妈。所以我习惯性地认为,这件事也需要我撒泼打滚才能讨回公道。”
“但是你们这里好像不一样。”她扭头看向摩天轮外,若有所思,“我好自由啊,不会有人关注我怎么说、怎么做,大家都忙着自己的生活。我也不会被强迫着……”
王金妍倏地止住了话头,没有再往下说。
温兰杜借着窗外夜景的光,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就在彼此之间只剩下座舱滚动的声音时,王金妍又嗷了一嗓子,“所以,我决定了!”
他被吓得一抖,强装镇定,“决定什么?”
“我决定明天去找那个死胖子!张姐教了我一套说辞!我肯定能要回我和小玲的工资!”
温兰杜看着她踌躇满志,笑了。
“你笑什么?”
“邹玲已经出发去找妈妈了。”
“什么?”王金妍错愕地看着他,一个信封被塞到了她的手心。
“这份是你的。”
指尖捏着信封,感受到了它应有的厚度,耳边响起了温兰杜的声音。
他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他是怎样“说服”了那个雇佣童工的店老板,又是怎样告诉店老板,他会好好帮他在小区内宣传下他的“英雄”事迹。
温兰杜说得口干舌燥,而听的王金妍却一直垂着脑袋。
转眼他们来到了摩天轮的最顶端。
王金妍猛地抬眸,与他四目相对,“小杜,我好感动!”
“……”这诡异的称呼让温兰杜唇角一抽。
他抬手戳了下王金妍的额头,好像有点炸毛,“别用这么奇怪的称呼喊我!”
“噢……”她弱弱地应道。
“噢?”温兰杜的毛好像更炸了,“就噢?没别的了?”
“有啊。”王金妍一本正经地说:“我好感动!”
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表情真挚到温兰杜开始别扭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红着耳朵,别开脸,“我知道了。”
王金妍:“这个给你。”
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被猝不及防地递到温兰杜的面前,他问:“这是什么?”
“相框。”她咧嘴一笑,“说好要赔你一个的。你原来的那个好贵哦,我特意问了张姐她们,用了什么网购,才买到一样的呢。”
温兰杜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盒子,然后抓到了王金妍话里的漏洞,“你又偷偷溜进我书房了?”
笑容僵在了唇角,王金妍心虚地眨了眨眼。
她觉得至少该说点什么转移话题时,只见一道亮眼的光束破开暗沉的夜色,闯进眼底。
一阵巨响过后,七彩的烟火在黑夜中四散。
王金妍顺势趴在玻璃上,“哇!烟花!!”
温兰杜戳了戳她的手臂,“王金妍……”
而王金妍显然不想再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她回过头,一把抓住温兰杜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你快坐过来看呀,我这儿视野更好!”
他的腿贴上了她的,在那瞬间,温兰杜闻见了她发丝间熟悉的香气。
扑通扑通,那奇怪的声音响了又响。
8. 河豚爆炸了
巴士在崎岖的山路上驰骋,王金妍又一次好奇地扒在了玻璃上,借着车窗,将掠过的山景纳入眼底。
九月初,温兰杜研究生开学。
机缘巧合之下,他从导师的口中得知,原来临海村真的存在。
但这个村子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改名成了乐居村,现在在江源县内。
温兰杜看着王金妍兴奋的后脑勺,问:“你就这么想回家?”
“当然啦。”她头也没回,“在你家吃你的、住你的,还得听你唠唠叨叨,好不方便啊。”
“……我好像没有唠唠叨叨吧。”他说:“况且现在门一开,整个家都是你的地盘,你哪儿不方便了?”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一直麻烦你……”
王金妍随口说着,却在回头时,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只见温兰杜正双手抱胸,一脸冷淡地看着她。
那神情……他在闹别扭吗?
“恭喜你啊。”他往后一靠,闭上了眼,“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王金妍听出来了。这话好阴阳怪气呢!
她试探性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温兰杜眼也没抬,“哼。”
河豚男。
王金妍腹诽着瞟了他一眼,但还是耐下性子,说:“……温兰杜,这是六十年后的乐居村,不是我家。”
他睁眼了,眼底却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盯着王金妍,将信将疑道:“王金妍,你不会真的来自1958年吧?”
“是啊。”她挑眉笑了,“你不会现在还不相信我吧?”
温兰杜神情微微放松,但嘴硬得很,“我不相信穿越。”
“嗯嗯。”王金妍不以为意,“这话你之前说过了。”
“但,我可以试着相信你一下。”
“试着?”王金妍嘴一撅,“温兰杜,你个河豚男!真小气!面对一个柔弱可怜无助的小姑娘,你应该说,你别怕!我百分百相信你!”
“柔弱可怜无助?”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你说谁?我明明只看见了个土匪。还有,谁是河豚男啊!”
乐居村属于江源县最偏僻贫穷的村落了。
温兰杜有些奇怪,分明是一个靠海的小渔村,怎么着都不该这么落后。
两人下车后,鼻间就涌进了一阵咸湿的海腥气。
王金妍站在路上,向着远处的海岸眺去。
这里不是她的临海村。哪怕这片海域这样的眼熟,但仍旧不是。
外来人的踏足,让村民们察觉到了异常。
他们远远地看着两人,那赤裸裸的目光,让温兰杜身形猛地一颤。
王金妍默不作声地靠近,拉住了他的袖子。
温兰杜强装镇定,“你拉我袖子干什么?”
“我怕我又走丢,找不着家。”她说。
温兰杜:“……”
两人在村内走了一圈,眼前所有的景象却让她感到陌生。
六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村落改头换面到这个地步吗?
王金妍甚至觉得,这里有些地形好像都变了。
“你们是什么人?!”大嗓门打破了村落的宁静。
王金妍一愣,她发现她听得懂!这是宁城的方言,虽说和临海村的有些不同,但沟通起来没问题!
她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对着来人开口道:“阿婆,您认识姜秋红吗?”
阿婆看起来凶,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王金妍的问题——
他们不认识姜秋红,也不知道什么王巧儿,甚至当王金妍绞尽脑汁搜罗出其他人名时,他们也一无所知。
就好像……六十年前的临海村,根本没存在过。
一阵恶寒携着海风袭来,王金妍下意识攥紧了温兰杜。
她匆匆找了个借口,领着温兰杜从村民的视野中溜走了。
“……一开始说的那两个人是你的妈妈和姐姐吗?”
“嗯?”王金妍脚下步子一顿,她看向温兰杜,“你听得懂??”
刚来22年时,王金妍就发现了,虽然同在宁城,但这里几乎没多少人说方言。
他们的普通话标准,也不像她认识的人那样,有种怪怪的口音。
方言几乎在年轻人中失传了,少有的几次,她还是从中老年人的口中听见的。
“啊。”温兰杜应道:“会说一点。”
王金妍一脸好奇地用胳膊杵了杵温兰杜,“说来听听?”
他白了她一眼,“……你还要不要找家了。”
“这不冲突啊。”王金妍闪着星星眼,“小杜,我好好奇噢,你这么好看的嘴说方言是什么味道的!”
“你在胡说什么啊!”他当即炸毛,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朝前走。
海风吹起发丝,露出了他通红的耳垂。
王金妍却浑然不觉,“诶!温兰杜,你跑什么!”
两人拉扯着穿过村子,来到了后山。
王金妍前一秒还在央着温兰杜说方言,下一秒她就被山头上的废屋夺走了所有的声音。
她想也没想,迈步就跑。
身后传来了温兰杜的喊声,但她顾不上了。
哪怕村落地形变换、村内建设更迭,但那废屋的轮廓与位置……是她家!她绝对不会认错!
王金妍气喘吁吁地推开木门,那悬在唇边的笑容却僵住了。
落满了灰的简陋家具,与她记忆大相径庭的陈设,无不在宣告着这里久无人住。
她迈进屋,踏起了一地的尘埃。
王金妍愣在原地,因狂奔而被抛去脑后的现实再次缠上了她——这是六十年后,这不是她的家。
温兰杜的脚步声在靠近门扉时,缓缓停了下来。
她突然有些委屈,“温兰杜……”
可王金妍却没有如预期那般得到他的回应。
温兰杜神情有些呆滞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许久,他才与王金妍对上视线,说:“王金妍,我好像……来过这个地方。”
回程的路,王金妍一改去时叽叽喳喳的模样,陷入了沉默。
她将自己封闭在低落的情绪中,仰头看着窗外没有一点星光的夜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不嫌这里脏吗?”
温兰杜出现在阳台上时,她正背靠着邦邦硬的洗衣机。
“脏吗?”王金妍摸了摸屁股旁的瓷砖,认真答:“不脏啊,我上午出门前刚拖过的。”
她怕温兰杜不相信,还将摸过地的手往他的方向一递,“你瞅瞅,我的手可干净了。”
他轻哼了一声,在她身旁席地而坐。
阳台没开灯,王金妍只能透过朦胧的月色,将他的神情看个大概,“你不是嫌脏吗?”
“你不是说不脏吗?”温兰杜回。
她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嘟囔道:“……温兰杜,你翻脸比翻书还要快。”
“王金妍,我耳朵没聋。”
“我知道啊,我就是嘟囔给你听的。”
“……”她怎么能那么理不直气也壮呢!
“温兰杜。”王金妍将下巴搁在膝上,环住了自己,“你想起来之前在哪里见过我家了吗?是不是在什么新闻上瞧见过啊,被台风吹塌了房子啊、起洪水把我家淹了哇……”
“你家在山头,要淹也不会单独淹你家。”他应道。
“那为什么呢?”她声音越说越小,“为什么村子里还有人,我的家人却都不见了呢……”
温兰杜叹了口气,“我感觉我小时候好像去过那个屋子。”
“那更不可能了。”王金妍扭头看他,苦涩地笑了,“他们都说了,我家得有几十年没人住了。你才二十二,你小时候,这屋子就已经是废屋了。”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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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头,“所以……可能是巧合吧。”
来到陌生的2022年,她遇见了好心人。
在没有真的看见那山顶废屋前,王金妍总觉得无论如何,她都能够回家。
而现在……她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她如果真的回不去了,要怎么办?
“温兰杜。”
“怎么了?”
可她喊了他,又不说话了。
温兰杜侧目去看王金妍,她整张脸沐浴在银白的月光之下,脸上却再也没有往昔的强势与乐观。
他垂眸思索了会儿,轻声道:“我从小就和姥姥姥爷住在一起,一年到头可能都见不到我爸妈一次。”
闻言,王金妍抬起了头,显然被他激起了好奇心。
她问:“他们去哪儿了?”
“云城,我国西南边。”他说:“小时候我就一直以为这个南边,是宁城的南边。八岁那年,我一个人瞒着姥姥姥爷,在长途汽车站,偷偷上了一辆开往南边的汽车……”
月色下,王金妍朝他伸出了大拇指,“哦豁,小杜,你胆子好大噢。”
温兰杜剜了她一眼,“……你还想听吗?”
“我这不是在配合你嘛,臭河豚。”
“……不要给我取这么多外号。”温兰杜无奈扶额,“那天我在车上睡着了,睡醒以后车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我害怕,就下了车,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小渔村。那里的人都穿得灰扑扑的,很奇怪,但好像他们眼里我更奇怪。他们将我团团围住,一直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和我说话,问我、推搡我……”
王金妍一怔,她好像知道为什么在人多时,温兰杜总是很反常了。
温兰杜的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我被吓得嗷嗷哭的时候,一个女人闯进来挡在了我的前面。她把我护在怀里,用我听不懂的话和那些人吵架……”
王金妍举起手,“我知道了!”
她嗷的一嗓子,把温兰杜吓了一大跳,他不自觉瞪大了眼,问:“你知道什么了?!”
她看着他,一本正经,“这个人就是那张画像上的女人对吗?是你的白月光!”
温兰杜好看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他看着王金妍欲言又止。
许久,他才开口道:“你上哪儿学的这种词?”
“张姐说的,说这种就是你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爱你大爷啊。”
轮到王金妍瞪大眼了,“你怎么说脏话呢!”
“不是白月光。”他扭过脸,与王金妍四目相对,“是恩人。”
“噢~”王金妍一听,一脸很懂地挥了挥手,“我知道了~~是恩人~~”
“你根本就不懂吧!”
王金妍瞥了他一眼,“我都懂~你不要解释啦,你脸都红了。”
“王、金、妍!”温兰杜一字一顿地说:“我这是被你气红的!!”
说完,他的指尖就毫不留情地戳上了她的额头。
他强忍着气,沉声道:“我是想和你说,既来之则安之,当时我也哭闹着要回家,结果第二天我睡醒了,就发现自己又在那辆大巴上了。”
王金妍顶着死鱼眼看他,“所以你其实是在做梦吧?”
“……”好吧,河豚爆炸了。
回不了家,一开始王金妍是难过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和温兰杜聊着聊着,她心情就松快了不少。
而且他真的很好玩啊!一言不合就气鼓鼓的!有点可爱!
王金妍偷偷去瞄温兰杜,被他抓着个正着。
他眼帘微掀,“你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王金妍摇了摇头。
见状,温兰杜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道:“王金妍,你想要身份证吗?”
“嗯?”
他看向她,似乎有些忐忑,“……其实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的。”
9. 大梦一场空
温兰杜在校园内四处张望,都不见王金妍的踪影。
他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他怎么就想不开,为了哄这小鬼,同意带她来学校看看呢?
出门前还约法三章,这一进校门就跟那脱缰的野马一样,撒欢儿了跑!
这不,他一个不留神,王金妍跑没影了。
他给她准备随时联络的手机,刚才被王金妍嫌沉,丢进了他的书包里。
温兰杜越想越气,就该买条链子!把手机套王金妍脖子上!
“咪咪呀,你好可爱啊。”
熟悉的声线在耳畔响起,温兰杜骤然顿足。
他狐疑地循声走去,身子越过灌木丛探出脑袋,只见王金妍正半蹲着,一只大橘正在她脚边打滚。
王金妍还沉浸在逗猫的小世界当中,直到头顶上覆了一层阴影。
她一抬头,对上了温兰杜冷冰冰的笑容。
“王金妍?我们出门前是怎么约法三章的啊?”
一听,王金妍就有些心虚。
她当然知道温兰杜是在气她到处跑,可是——
她谄媚地笑道:“小杜,是这只咪咪先动的手!”
“怎么?”他咬牙切齿地说:“它还能钩着你的裤腿不让你走?”
“你猜对啦!”王金妍一拍手,“诶——温兰杜,我能自己走,你别抓我领子啊!!!”
温兰杜无视了王金妍满嘴跑火车,提溜着她就朝教学楼走去。
他特意选了一节大班课带王金妍来体验校园生活。
他挑了个后排的座,没好气地说:“王金妍,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带你来学校了。”
闻言,王金妍收回了好奇的目光,开始偷瞄温兰杜。
也不知怎么的,脑子一宕机,她戳了戳他的手臂,两只眼睛布灵布灵地闪,软下声说:“对不起嘛。”
温兰杜拿书的手一顿,闷声道:“……下不为例。”
然后!他就跟尊大佛一样杵那了!
任凭王金妍再怎么看他、问他问题,他都不说话,光顶着两只红耳朵!
他是兔子吗!王金妍不解。
“哟,兰杜!”
陌生的男同学一个翻身,坐到了温兰杜的身侧。
他相当自来熟地和温兰杜聊了起来,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说,温兰杜随口应两句。
教室的光线充足明亮,所有的桌椅都很新。
王金妍趴在桌上,狗狗祟祟地偷听着其他人聊天的内容。
太新鲜了!
她很快就发现前桌两个小姑娘聊的话题比温兰杜他们聊的有意思多了。
她挪了挪屁股,刚想凑近点,温兰杜却像早有察觉般,提溜住了她的后衣领。
计划失败。王金妍不开心。
她没好气地撅着嘴,剜了他一眼,“哼。”
温兰杜的动作,也让那男同学注意到了王金妍。
他看向王金妍,眼睛一亮,“同学,你也是我们专业的吗?”
“不是。”温兰杜抢答。
男同学也不在意回答的人是谁。
他越过温兰杜,朝王金妍伸出了手,“同学你好啊,我叫于卓,是兰杜的本科舍友。”
王金妍被他看得一阵发毛,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小声道:“你好,我是温兰杜的妹妹……”
“妹妹啊~”于卓更兴奋了,“兰杜,你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你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
他自来熟般往王金妍的方向蹭了蹭,开始了“盘问”。
姓名、年龄、爱好,凡是跟她相关的,于卓都感兴趣。
他每问一个,温兰杜的脸就黑一度。
眼见越问越多,温兰杜抄起桌上的书,就拍上了于卓的脸。
他冷声道:“上课了。”
“噢、噢。”于卓摸着红彤彤的鼻子,咧嘴一笑,“妹妹,等下课了我再找你玩哈!”
“她没空。”温兰杜继续替她回。
于卓安静了,王金妍也松了口气,竟然有人能比她还咋呼。
讲台上响起了老师的声音,她才小心翼翼地低头,碰了碰温兰杜。
他挑了下眉,“?”
“……河豚,你在生气吗?”她低声问。
刚问完,于卓就隔着温兰杜,一脸灿烂地跟她挥了挥手。
“……”温兰杜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于卓后,才回:“没有。”
张姐说过,说没有,那就是有。
王金妍想,可他……为什么生气呢?
算啦。
王金妍向来不是个较真的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眼前的花花世界夺走。
一天课下来,她生气了。
王金妍走在温兰杜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大大地哼了一声。
温兰杜头也没回,甚至脚步也没停!
她追上他,又哼了一声。
这回,温兰杜瞥了她一眼,但还是没搭话。
王金妍气得直跺脚,“温兰杜!”
“说。”他痛快一回,她反而有些愣了。
缓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主场。
王金妍瞪着温兰杜,理不直气也壮,“你为什么就对我那么凶!”
他被逗笑了,反问:“我对你凶吗?”
“……其实好像也还好诶。”王金妍一下就被带跑偏了。
见温兰杜又走远了,她才猛然回神,重新追上他,“不对不对,你就是对我很凶!我可是长了双火眼金睛,我都看见啦!你对别人都很温柔,唯独对我特别刻薄!还跟个河豚一样,一碰就膨胀。”
她说:“你双标!”
“双标?”温兰杜挑眉,“谁教你的?”
王金妍一脸坦然,“于卓啊。”
“……噢。”他脸一沉,脚步迈得飞快。
眼看人就没影了,王金妍拔腿就追,“你踩风火轮啦?跑那么快干什么?”
温兰杜冷冷地看她,“你和于卓才认识一天,关系就这么好了?”
“有吗?”王金妍思索道:“还好吧。于卓人很热情,我有问题都会替我解答……”
他猝不及防停下脚步,王金妍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温兰杜回过身,“那我呢?”
他看王金妍,王金妍看他,一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好半晌,她才开口:“你?你河豚啊。”
温兰杜:“……”他走得更快了。
拐进小区,王金妍跑到他的前头,双手背在身后。
夕阳穿透林立的高楼,柔软的金雾落在她的肩头。她倒着走,看着他笑。
树影摩挲的声响中,传来了王金妍清脆的嗓音,“温兰杜,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总是臭着一张脸啊?”
她那双被日照染成琥珀色的眼睛,好像有种魔力,正引着温兰杜放缓脚步。
他定定地看着她,喉间发紧,“……”
“你多笑笑呗?”王金妍说:“长得好看不多笑笑就浪费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那站在一米开外的人,竟……真的笑了。
微风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笑的时候,眼尾那小小的泪痣也顺势扬起。
王金妍一愣,耳朵开始发烫。
温兰杜朝她走来,仍是挂着那轻浅的笑容,问:“是这样多笑笑吗?”
救命。她还是第一次觉得,温兰杜的声音也很好听。
王金妍木了会儿,点头道:“对、对啊。”
他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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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妍,你结巴什么?”
“结结结巴?”她梗着脖子回:“我什、什什么时候结巴了?”
“现在。”他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因为笑声正微微发颤。
他越笑,王金妍越心慌。
慌到最后,她索性回身就朝家跑去。
温兰杜:“你跑什么?”
王金妍红着耳朵回:“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少管!”
他追上她,“到底谁是大人谁是小孩啊?”
“我比你大了快六十岁,当然我是大人!”她一本正经。
“行,那今晚吃什么?”
“……”王金妍放缓了脚步,摸了摸不存在的口水,“炸鸡。”
入夜,王金妍挺着吃饱了的肚子躺在沙发上发呆。
温兰杜确实不怎么管她了,要是以前她这么大剌剌地躺着,估摸眼刀都得插满身了。
而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瞥了她一眼,就回书房去了。
嗯,书房门也不关了。
客厅的水晶灯晃得她眼花,但她满脑子还是温兰杜学校的样子。
王金妍在沙发上像煎鸡蛋一样翻来翻去,最后得出了结论——她还是想上学,不管在哪里。
几下敲门声后,温兰杜坐着椅子转了回来。
王金妍小心翼翼地站在门边,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温兰杜,我可以……考你们这里的大学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你想学?”
王金妍点头。
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清晨——
“据气象监测,第十二号台风正以每小时25公里向我市沿岸逼近,中心最大风力高达17级以上,预计于二十四小时内登录我市……”
王金妍看着台风预警,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她扭头看向窗外,乌云席卷了蓝天,整座宁城笼罩在化不开的灰中。
她轻声道:“这个台风看起来好吓人啊……”
“嗯。”温兰杜扣衬衫扣子的手一顿,应道:“你们游乐场还要继续营业吗?”
王金妍摇头,“今天最后一天,张姐说等台风结束后再开工。”
“正好。我今天去买点教材,趁这两天测测你会多少东西。”他来到王金妍身边,嘱咐道:“下班了就乖乖回家。”
王金妍有些心不在焉,“好。”
“认真点。”温兰杜说:“我可不想台风天还满大街的去找你。”
“什么嘛!”她这才回过神,“我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吗!”
他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是。”
天灰蒙蒙的,连带着王金妍的心情都不太愉快。
眼见着要下班了,空气中潮湿的水汽更明显了。
游乐场距离温兰杜家并不远,她婉拒了张姐要借伞的好意,选择一路狂奔。
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围绕着她,她想快一点回家。
可就在快跑到那棵熟悉的榕树下时,湿漉的风携着雨点从半空坠落——
凉意猛地砸向脚步急促的王金妍。
晕眩感连同胸口的灼热瞬间迸发,它们疯抢着她的意识。
王金妍吃力地朝前走着,但步子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直到两眼一黑。
迷离间,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是那平和的海浪声和姜秋红的呼唤声。
好奇怪啊,她好像好久没听见妈妈的声音了。
身体好像在漂浮,但脸部的痛感却愈发真实。
王金妍动了动眼皮,那呼唤声更清晰了,“金子、金子!哎呦你个傻孩子……”
指尖扣在潮湿的泥沙之上,意识逐渐归拢。
王金妍睁开了双眼,一下就撞进了姜秋红朦胧的泪光中。
10. 钝刀子磨肉
“哎呦,金子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姜秋红还伏在她的身上痛哭,“你就算不愿意结婚,你也不能去死啊。你想上学,你也得活着有命才能上学啊……”
母亲的哭诉一遍又一遍冲刷着王金妍的耳朵。
她有些恍惚,她在哪儿?
身体仿佛被剥夺了生气一般,虚弱无力。王金妍深吸一口气,从沙滩上坐了起来。
察觉到她起身,姜秋红抽噎着回过神。
她看向王金妍,眼底溢出了欣喜。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抚上了她的面颊,她哭喊着,“我的老天啊……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金子。”
王金妍有些木然地扭头,黑沉的浪花涌向岸边,舔过她陷在沙泥中的指尖。
她缓缓抬手,抚上胸膛,感受到了那汹涌的心跳声。
姜秋红仍在絮叨着,“我知道你不愿意结婚,但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到你这个年纪了还不成婚?”
她替她拭去脸上的泥沙,拉着她起身,“快和妈回家。谢天谢地,还好你爸在天之灵保佑你,你才捡回了条命!台风天啊!这么大的浪,你也敢出海!”
王金妍被姜秋红拉着往山头走去。
台风天?
她猛地回过神!对啊,她明明记得,她答应了温兰杜要乖乖回家的,可她……怎么在这里?
王金妍猛地拽住了姜秋红,问:“妈,这……是哪里?”
“哎呦,被浪打傻了吗?”姜秋红又关切地摸了摸她,“咱家啊!”
一阵又一阵的恶寒朝她袭来,王金妍打了个寒颤。
她蓦地扣住姜秋红的手腕,“妈,现在是几几年?!”
姜秋红步子一顿,村内没有灯,王金妍有些看不清母亲的脸。
但她还是宣判了她的死刑——
“你怎么一直在说胡话!58年啊!你不是刚和我吵了架跑出来的吗?”
不同以往的海浪声,在狂风肆虐下,显得急躁极了。
山头的位置,让王金妍刚好可以俯瞰到整个海岸线。
她坐在硬邦邦的床上,靠着窗,呢喃道:“是梦吗?”
王金妍就这样倚在窗框上,迎着海风,睡着了。
翌日的清晨,她还没醒,房间的破木门就被推开了。
王巧儿走上前,掀开了她的被子,“金子,醒醒,起来了。”
骤然涌进的凉意,让王金妍从梦中惊醒。
她揉了揉眼,看向三姐王巧儿,下意识开口:“姐……你进我屋怎么不敲门啊?”
“敲门?敲什么门?”王巧儿在她的脸上胡乱摸了两把,“妈说你溺水以后变得糊里糊涂的,还真是,你也没发烧啊……”
“好了,别磨蹭了,快起来。”她说。
台风过境,日光破开氤氲洒向山头。
简陋的土房摇摇欲坠,王金妍听了会儿生产队的大喇叭,才迟钝起身。
刚出房门,她就迎上了一脸严肃的王巧儿。
王巧儿将她拉到桌边,诘问道:“你说说你,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去跳海?你知道现在村里都怎么传你的吗?”
还是有些不真切,王金妍浑浑噩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她还是回道:“还能怎么说?无非就是那些从小说烂的话,不守规矩、不成体统……”
“现在还有不守妇道!”王巧儿呛道。
王金妍掏了掏耳朵,“啊?”
王巧儿说完,王金妍才晓得,原来她昨天逃婚出海的事情,全村都知道了。
那些嚼烂的谣言现在又添了新的一条——村里人断定,王金妍定是觉得自己太古怪配不上宋竞鹰,才想去死的!
笑话!还有她配不上的人?!
王金妍越听越冒火,气得要冲出去和那些碎嘴子干上一仗。
王巧儿已经摁住了她,训道:“你坐下!他们能这么说,还不是因为你成天不着边际!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是乖乖答应这门亲事,他们还能找到说你的机会吗!”
“……”王金妍的目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她不明白,小时候总是和她同仇敌忾的三姐,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语气不善,“姐,你乖乖听话了,他们夸你了吗?”
王巧儿眸光闪烁,“……”
“他们不是还能找到刁钻的理由指责你吗?”王金妍假笑着,“你的温良,只会让恶人更兴奋。”
“歪理!”王巧儿嘟囔着就要收回手,这一动,也让王金妍注意到了她手臂上的淤青。
她一把扣住王巧儿的手,问:“姐,这是什么?”
王巧儿神色大变,将手背在身后,“没事。”
“这是没事的样子吗?”王金妍猛地起身,“是不是那个狗东西打你了?!”
“你怎么能喊你姐夫什么……什么狗东西。”王巧儿辩解道:“这就是我自己摔的!”
王金妍面色凝重地看着她,显然并不相信姐姐的鬼话。
她沉默了许久,撸起袖子就要往外走,但再次被王巧儿拉住。
“金子!你别闹了!”她呵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大人的事情你不要管!”
王金妍回身,逼近王巧儿,“如果大人就要任打任骂不反抗,那我宁愿不长大!”
王巧儿:“你在说什么胡话!”
“好了好了,你们两姐妹不要吵了。”姜秋红从里屋走出来,“以前你们关系明明就很好啊,这几年怎么一见面就争得面红耳赤的……”
王金妍强忍着眼眶的湿热,别开了脸。
可就在她看清姜秋红拿着的东西时,酥软的寒意顺着脊柱蔓延,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抓住姜秋红手中的衣服,指腹那柔软的触感,与她身上发硬发干的截然不同。
姜秋红看她,问:“金子,我正好想问你呢,你昨天跑出去的时候穿的不是件花的吗?这些是什么?这衣服的料子好奇怪……”
她的询问引来了王巧儿。
两人在她的面前,一脸好奇地翻动着衣物。
而王金妍仿佛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那不是梦。
温兰杜和2022年,都不是梦。
她站在原地,默默地攥紧了手心,冷声道:“我不结婚,我要上学。”
凌冽的海风,将她的脸刮得生疼。
王金妍坐在崖顶上,望着黑沉的大海,心却止不住地下沉。
她可以忍受那些无关痛痒的流言蜚语,也可以消化繁华过境后的大梦一场空,但她无法对姜秋红视而不见。
姜秋红的哭诉声声泣血,混在浪声中,打得王金妍心神不宁。
她的拒绝、她的抗争,都成了催化姜秋红的利器。当刀刃划开母亲脖颈的皮肉时,王金妍知道,她逃不掉了。
她同意了这门亲事。
现在,那柄钝刀架在了她的颈项之上。
良辰吉日,是明天。
这已经是王金妍不知道第多少次坐在这个崖顶上了,她在想那自由不羁的未来,在想温兰杜。
台风来了吗?他是会庆幸终于甩开了她这个麻烦精,还是如他所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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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风雨,在街上一遍又一遍找着失去踪影的她?
王金妍不知道,但是她……好想知道。
临海村属于宁城偏远的村落,比起与时俱进的大城市,他们还是一切从旧。
醒目的囍字高悬,刺目的红色烙在她眼底,却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王金妍穿着用红布裁成的新褂子,坐在自己简陋的床上,等宋竞鹰,等这个她只知道名字的陌生男人。
大哥二哥远在异地,没有回家。
陪她出嫁的只有母亲姜秋红,三姐王巧儿,和尚未成家的四哥王裕安。
姜秋红含着泪,眼底满是柔情地看着她。
那双历经沧桑的双手一遍又一遍抚过王金妍的脸,说:“金子,竞鹰我见过,是个好孩子。你嫁过去一定乖乖听话,他不会亏待你的。”
王金妍仰头看她,“妈,我嫁过去,你就会放心了吗?”
“当然当然。”她喃喃着,破涕为笑,“这样我只要再操心你四哥的婚事就好了,也不算辜负了你爸!”
王金妍看着姜秋红抹眼泪,看着王巧儿红起的眼眶。
她们为什么要流泪呢?
王金妍又想起了温兰杜,想起了2022年,在那里,她是不用被逼着结婚的。
可她,活在束手束脚的1958年。
喧闹声中,王金妍看见一个男人骑着辆自行车上了山头,车头挂着红绸布。
她跟着迎亲的队伍,几经辗转来到了他们的婚房。
她脚踩着宋家新铺的青砖地,在来往的宾客中,第一次看清了她未来的丈夫。
海边略显灼人的日照穿透屋檐,也穿透了宋竞鹰在风中飘扬的发丝。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得体的新装,面对每一个人的恭喜与祝贺,都维持着得体自然的笑容。
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
王金妍想,一个和温兰杜完全不同的人。
她怎么又想起他了?
新房内的烛火烧得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在宋竞鹰那张称得上清秀的脸上投下了明明灭灭的光影。
察觉到王金妍的目光,他游刃有余地笑了。
他将腕表解开放到桌上后,走向了王金妍。
他们并不认识,而现在他们的名字就要这样草率地绑在一起一辈子。
她不能接受。
走神间,宋竞鹰已经在她的身侧坐下。
床褥塌陷的瞬间,王金妍喉间一阵发紧。她反复呼吸,说:“宋竞鹰,我们谈谈。”
“谈谈?”宋竞鹰不解地微微偏头。
他当着王金妍的面开始解衣襟的扣子,神情全然没有尴尬与不适。
他温润地笑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谈吧,忙了一天我很累了。”
细细簌簌的声响过后,他脱得只剩了件里衣。
他的皮肤呈现一种自然的小麦色,光线的映衬下,现出他有些结实的肌肉线条。
王金妍咬着牙,置于膝上的手正悄悄攥紧。
宋竞鹰轻笑了一声,手搭上了她的肩,“你别这么紧张,我会温柔……”
话音未落,他就被推倒在床。
坚硬的膝盖顶上腰腹,他还未来得及化解剧痛,一阵携着铁锈气的风就“嗖”的一下从他耳廓掠过。
宋竞鹰慌乱地瞪大了双眼,在摇曳的烛火中看见了王金妍。
她右手正抓着一柄尖锐的剪刀,而那剪刀正插在距离他耳侧不过一公分的位置。
王金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我说了,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11. 将就和丧偶
剪刀上的锈迹散发着铁腥气,宋竞鹰被压在身下,惊恐地反复呼吸。
他用手护住脖颈,嗓音发颤,“金妍,你你冷静一点。”
王金妍神色凛然地看着他,轻声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看似绵软的嗓音,落在宋竞鹰的耳中却分量十足。
“可以。”他咽了下口水,说:“但你是不是该先放开我?”
临海村还没来得及通电,屋内的照明大多还用的烛火。
镀着囍字的烛火照亮一隅,明灭间,他们已经分庭而坐。
王金妍坐在床头,单刀直入,“为什么是我?”
宋竞鹰眉头一皱,“什么?”
他看着王金妍,片刻后,像是理解了说:“婚事是父母决定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你。”
“你在撒谎,宋竞鹰。”她回:“在临海村,最有名的就是你家。你是父母的老来子,将你视若珍宝的他们不会在婚姻大事上这么武断。更何况……我在村里的名声并不好,于情于理都不会选我。”
临海村地处偏远,消息闭塞。
早年外头风风雨雨,村内的人都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艰难度日。
后来,不知是谁在村内号召要去参军报效祖国,一村的青壮年都出去了,其中就有宋竞鹰的哥哥,宋书铭。
他跟着大部队走后,音讯全无,老两口才有了宋竞鹰。
直到近年,他凯旋而归。
宋书铭的军人光环,让宋家一家都跟着沾了光。最直接的受益人,就是宋竞鹰。
姜秋红的嘱咐犹如在耳,是宋竞鹰百般央求,宋家老两口才同意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较起真来,也是她占了便宜。
可王金妍根本不认识宋竞鹰。
宋竞鹰半身隐在黑暗中,闻言,他轻笑了一声,“王金妍,你也很有名啊。”
王金妍没吭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好吧。”见她不上套,宋竞鹰耸肩答:“因为你是全临海村最漂亮的女人。”
“咳——”
王金妍被口水呛住了。她千算万算,都没有想过会是这么一个肤浅的回答。
她生生咳嗽了两声,“只是因为这个?”
“是啊。”他一摊手,“一个在蜜罐里泡大的小孩儿,想找个漂亮女人当妻子,不合情合理吗?”
“临海村还有不少漂亮姑娘。”
宋竞鹰眸光一闪,“我要最漂亮的。”
王金妍:“……”
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王金妍也不想再深究。不论求娶的真实理由是什么,她都不在乎。
她紧了紧手中的剪刀,问:“宋竞鹰,我们可以先不登记吗?”
临海村偏远落后,婚姻登记现今也还没有全面普及。
村内也有不少夫妻没去登记,她想赌一把。
尾音在阴影中弥散,屋内只剩下了烛火的燃烧声,静悄悄的。
宋竞鹰看着王金妍,许久,才沉声道:“你想离婚?”
1958年,贫瘠的村落没有离婚,只有将就和丧偶。
王金妍在电视剧里学到的词,万万没想到从宋竞鹰的口中听到了。
她当然想,但同时她也明白,这根本做不到。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我想参加明年的高考。”
王金妍还想了很多的理由,诸如:她想暂时将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不想这么早就相夫教子;
她想去1958年的大学校园看看,和那2022年的有什么不同;以及,她根本不爱他,也不觉得这种包办的婚姻会幸福。
想着想着,她的脑海中又一次闪过了温兰杜的脸。
这些理由,她一个都说不出口。
姜秋红收了宋家的彩礼,她也像个包袱一样被丢了进来。
包袱,是没有选择权的。
黑暗中,宋竞鹰笑了一声,“你知道我哥是军人吗?军人家属需要以身作则,你想要我带头害我哥?”
烛火在他的镜片上镀了一层刺目的光,王金妍看不见他的眼睛。
她好似被推到了悬崖上,如果宋竞鹰不同意,那么她就只有两条路,跳崖和回头。
她再次抓紧了手中的剪子,却听宋竞鹰说:“好啊,我同意了。”
王金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他从椅子上起身,“我说我同意你的提议了,我们先不登记,等你考上了大学再说。在这之前,我们可以试着先了解一下,你说呢?”
王金妍沉默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时,她举起了手中的剪刀。
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宋竞鹰重新挂上笑容,左手搭在剪刀尖,右手挑起了她的发丝,说:“你放宽心,在你接受我之前,我不会再碰你了。”
但王金妍仍是一动不动。
她警惕的目光锁着他良久,才开口道:“条件。”
他往后退了一步,耸了耸肩,“做好夫妻的表面功夫,你知道的,我不想我爸妈担心,同样,也不想我哥为难。”
王金妍:“一言为定。”
于是,在新婚夜的当晚,宋竞鹰就带着他的被褥去往了另一个房间。
王金妍看着他痛快离去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再次将那柄剪刀塞到了枕头底下。
刚成婚一个月,一切太平。
王金妍跟着宋竞鹰,见过了宋家两老。
她在临海村特立独行的坏名声,让老两口对王金妍颇有意见。但好在凭借着他们对宋竞鹰的宠爱,两人的生活也并未被干涉多少。
王金妍回到了县里的学校,她需要起个大早,干完村里相应的农活后,再跑过一条很长的山路去上学,她的生活被忙碌充斥着。
而相较之下,在村内担任着文员工作的宋竞鹰,就清闲了许多。
两人完全碰不上的时间,让王金妍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和宋竞鹰互相了解、好好相处。
这天学校放了假,难得喘了口气的王金妍有了半天的空暇时间。
她顺道去了不远处的王巧儿家。
到的时候,王巧儿的女儿林兰英正蹲在小院前玩泥巴。
看见王金妍,她撒开了腿儿,就朝王金妍奔来,“小姨!”
“诶。”王金妍笑着将她抱起,“小兰英,想小姨了吗?”
“想!”林兰英今年刚五岁,长得像王巧儿,脸肉嘟嘟的,可爱得紧。
她抱着王金妍的脸,是又亲又蹭。
循声出来的王巧儿,看见一大一小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英子,你就是这么欢迎你小姨的?”
小兰英在王金妍的怀中哼唧,两手一揣,眼神闪躲着不敢出声。
见状,王金妍有些狐疑地垂眸一看,有些了然。
她佯装生气,“好哇你个小鬼头,你是不是把你手上的泥都抹我脸上啦!!”
一大一小玩起了老鹰抓小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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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好一阵,才在小兰英的求饶声中作罢。
王巧儿打了盆清水,自顾自地给王金妍擦起了脸,“你说说你,都结婚了还这么不着调,怎么还能和五岁的小娃娃玩到一块!”
“人小鬼大啊!”王金妍回道。
王巧儿笑着叹了口气,“对,你也是,人小鬼大。”
小的时候,姜秋红下地干活,王金妍都是王巧儿带的。
她是姐姐,又是第二个母亲。
眼见着王巧儿擦脸的力道越来越大,王金妍没忍住嚎了起来,“哎呀,疼疼疼——姐,疼!你轻点!”
“不重点,怎么擦干净!”王巧儿嗔怪道:“你自己看看,水都黑了!”
王金妍疼得眼尾渗出了泪。她微微仰头,细细地打量着姐姐的脸。
王巧儿其实生得很标致,两姐妹都随妈,长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那些精致的五官缀在她脸上格外漂亮。
小时候的王金妍总觉得,她的姐姐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人。
直到——她看见了王巧儿锁骨旁那若隐若现的淤青。
王金妍眸光一顿,指尖挑开她的领口,冷声道:“姐,这个也是你不小心摔的吗?”
王巧儿神色一滞,有些惊慌地退了两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怎么乱扯我衣服。”
王金妍只是起身,步步紧逼,“那个狗男人就是在打你,对不对?”
“金子!我再和你说一遍,那是你姐夫!他是我的丈夫,是英子的爸爸!”王巧儿紧了紧衣服,厉声道:“你不要老是想着管别人家的事情!多操心自己吧!”
王巧儿的字字句句,就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被敲进王金妍的心。
她感觉喉间一阵发紧,“……”
似是察觉到了王金妍难看的脸色,王巧儿收敛了下情绪,转移话题,“你和竞鹰怎么回事?结婚那天你给他脸色瞧了?”
王金妍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村子里都在传,那天晚上你和竞鹰打了一架,真的吗?金子,咱女人不能太跋扈,感情是可以……”
王金妍冷声打断她,“他们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还能怎么知道的!”她说:“你闹的动静太大!隔壁大婶听见了呗!”
王巧儿说得眉飞色舞,她劝王金妍要老实本分,劝王金妍要学会忍让,劝王金妍要珍惜知足。
王金妍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那个曾经温言软语却勇敢坚韧的姐姐,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吃掉了呢?
“……姐。”王金妍扬起笑容,“这也是我的家事,不是吗?”
十月下旬的临海村开始降温了。
裹着沙尘的海风,打得人生疼,王金妍又一次坐在了崖顶上。
她该痛快的。
她用同样的方式,将那根钉子一寸寸钉进姐姐心里时,她觉得她应该痛快的,可现在她的胸口好疼。
她忘不掉离开前,王巧儿望她的那个眼神。
那蒙着水光的痛意,一眼就将她拉回了姐姐出嫁的那一晚——王巧儿抱着她,哭着说,她好害怕。
王金妍抬手捶了捶胸口,烦闷的灼热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缠着她。
她试着呼吸了两次,没有任何缓解。
天越来越沉,空气中的潮湿愈发明显。
该回去了。王金妍扶着树从地上站起时,阵雨骤降——
猝不及防间,窒息的灼热感再次将她包围。她两眼一黑,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12. 朋友抱一下 Double
再度恢复意识时,失序的心跳仍在胸腔内冲撞。
熟悉的窒息感引来了濒死的错觉,王金妍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她大口喘息着,冷汗簌簌地从额前落下。
耳畔乍响的鸣笛声,让王金妍猛地一激灵,她睁开眼,眼前哪里还有临海村的影子。
灼热的痛感在胸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挠人的温热。
她钩出胸前的挂坠,它似乎还在发烫。
王金妍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跺着发麻的腿起身,朝路口走去。
这是哪里?她还在宁城吗?是1958年还是2022年?还是别的时代……她为什么又穿越了?
无数的困惑涌向她时,一个看似不那么紧要的却抢占了她所有的思维——她还能找到温兰杜吗?
像是被自己的想法烫到了一样,她人一抖,停下了脚步。
王金妍停在了建筑门口,她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但还没来得及调动回忆,那熟悉的人影就这样闯进了她的视野。
温兰杜背着包,头也没抬地朝校门的方向走来。
与王金妍总是看见的那个光鲜亮丽的温兰杜不同,此刻的他整个人有些疲颓。
一向熨帖整齐才会穿的衬衫,正皱皱巴巴地套在他的身上,发丝毛躁地翘起,头顶的两根呆毛正毫无形象地在风中摇曳。
王金妍下意识朝温兰杜的方向迈了一步。
脚底踏进积水的响动,远远弱于耳畔那嘈杂的车流声,但他却像是有所感应般,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间,王金妍又蹦又跳地朝温兰杜挥着手。
“……”他骤然顿足,与王金妍遥遥相望。
只见温兰杜迈开步伐,那刚开始有些踉跄的脚步,随着靠近,越来越快,奔到她面前时,他还在喘着粗气。
王金妍看着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有些奇怪,但还是笑着说:“好久不见啊,小杜,我又……”
手臂穿过后腰,猝不及防的力道压上后脑,她被猛地扯进了温兰杜的怀中。
王金妍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补完了后半句,“……回来了。”
下巴磕上骨骼的痛感,让她牙龈一阵发酸。
鼻间充斥着温兰杜身上的清香,渐起的心跳冲撞着肋骨,她有些无所适从。
咚、咚。强而有力的,似乎不止她的心跳。
现在这样好像不大好吧?王金妍想,在1958年,一男一女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搂搂抱抱的。
饶是不惧流言蜚语的她,也没有喜欢被唾沫星子淹死的癖好。
但,这在2022年,朋友之间久别重逢,抱一下……应该很正常吧?
她说服了自己,悬在身侧的手,也轻轻抓上了他的衣摆。
感受到她的回应,温兰杜身形一颤,“你去哪里了?”
“我?我回家了啊。”她回。
见温兰杜不说话了,王金妍索性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温兰杜,你找我了吗?”
“……没有。”
“噢。”王金妍默默撅起了嘴,她怎么有点失落呢?
十月底的宁城,降雨少了不少,但仍旧潮湿。
温兰杜推开家门时,湿漉的穿堂风拂过耳侧,“吱嘎”一声,客房的门被吹开。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王金妍又回来了,就像她没有任何预警的消失一样,她再次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的世界。
温兰杜一靠近,就无语地抽了抽嘴角。这家伙从昨晚睡到了今天下午?
王金妍的睡姿堪称灾难,枕头被她踢到了床下,四仰八叉的身体占据了整张床,睡衣再一次从腹部掀起,被子也只盖住了肚脐。
他默不作声地替王金妍拉好了睡衣衣摆。
温兰杜没忍住,又叹了口气。究竟是什么样的脑回路,能让她这么心安理得的在一个男人家里睡到打呼啊!!
他鬼使神差般蹲在了床前,静静地打量着她的眉眼。
瞧瞧!一个成年男性都蹲在她面前了,她还是没有防备地呼呼大睡!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就在他进行头脑风暴时,王金妍的呼噜声停了。
温兰杜捂住了嘴,他刚才没有嘀咕出声吧?但很快再次响起的呼噜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王金妍餍足地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了他。
在心跳声做祟下,温兰杜伸出手,然后……掐住了王金妍的鼻子。
窒息感一点一点将沉睡中的王金妍唤醒,感觉到压在鼻间的力量,她伸手去摸,却碰到了一只不属于她的手。
这个认知,让王金妍条件反射地去摸枕头下的剪刀,却一无所获。
朦胧的视线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人,危机感就催促着她做出行动。
她一咬牙,一攥拳,指骨猛地砸向那人。
一声凄厉的惨叫伴随着倒地的沉闷声,王金妍彻底清醒了。
下一秒,她知道她完了。
王金妍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温兰杜,你还活着吗?”
温兰杜躺在地上,“死了。”
“你这不是还活着呢嘛。”
“快死了。”
“噢……”她往床边挪了挪,看向温兰杜,“我我我还以为你是……”
他死人微活,“以为我是什么?”
王金妍默不作声地捞起地上的枕头,嘟囔道:“流氓、色狼、擅闯闺房的采花大盗……”
她理不直气也壮的声音,气得地上的温兰杜血液沸腾。
他越听脸越红,蹭的一下从地上坐起,指着王金妍就说:“王金妍,你母老虎吧!”
话音未落,两股诡异的热流就从他鼻间淌下,他抬手一摸,红的。
温兰杜脸更黑了。
他捂着鼻子就快步朝客厅走去,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王金妍。
王金妍:“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
温兰杜抽纸,“……”
王金妍继续碎碎念,“你看你说我母老虎我都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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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纸巾堵得他声音闷闷的,“你还好意思生气?”
“不好意思。”她嘟囔道:“其实我还挺喜欢母老虎的,强壮有力,多帅啊……”
“……”太阳穴突突地跳,温兰杜感觉鼻血淌得更快了。
客厅的水晶灯亮起。
王金妍坐在沙发的一角,看着温兰杜就想笑。
但她不敢,她怕他张嘴蛐蛐她。
温兰杜臭着张脸,问:“现在脑子清醒了?”
王金妍点头。
他双手环胸,“那现在你是不是该和我解释下,你为什么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我也不知道啊……”
“别上来就否定,动动你贫瘠的大脑行吗?”温兰杜没好气地说:“既然穿越这种魔幻的情节都发生在你身上两次了,你就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他目光直白,盯得王金妍一阵心虚。
她嘀咕道:“你都说是魔幻了,那我怎么会知道。”
温兰杜皱眉,静静地打量了她一会儿,开口道:“王金妍,你不想回家了吗?”
闻言,王金妍一怔。
她慌乱地抬眸,对视后,又像触电一般错开了视线。
这一连串的反常表现,让温兰杜更起疑了。
“你看着我的眼睛。”他说。
无奈之下,她只好硬着头皮看他,“想、想啊,当然想,怎么不想。”
温兰杜:“……”
王金妍确实不想回1958年了。
比起那个熟悉的时代,反而是2022年让她更自在。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张口闭口都是宋竞鹰,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姐姐被那套她们最看不上的言论腐蚀。
并且,让王金妍更崩溃的是,高压忙碌的生活让她精疲力竭,但她依旧无法在宋家安心入睡。
哪怕那柄剪刀永远藏在枕头之下,都无法给予她多半分的心安。
可她也不敢将心里的这些小九九全盘托出。
要是温兰杜知道她不想回去了,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她吗?他会不会将她扫地出门?
王金妍赌不起,所以她选择头铁。
温兰杜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她坦白。气氛越焦灼,他的耐心越少。
“你就不担心自己又一次穿越吗?”
王金妍抿了抿唇,“……既来之则安之嘛。”
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彻底惹怒了温兰杜。
他几乎脱口而出,“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的家人考虑吧?你不声不响的消失,他们就不会担心吗?”
“不会。”王金妍斩钉截铁地应道。
她的回答,让温兰杜不自觉地拔高了音量,“那我呢?!”
“你莫名其妙地来,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你有考虑过我吗?!你知道台风的那几天,我在雨里找了你多久吗,你……”
他突然噎住了。
王金妍愣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轻声道:“你不是说……你没找我吗?”
13. 抱抱一时爽
温兰杜不说话了。
王金妍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他好多眼,他都不为所动,就是那俩耳朵越来越红。
思来想去,她还是选择坦白。
她总结了前后两次穿越的共通点,竟惊觉每一次都在雨天,并且每一次她都会感受到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于是,王金妍将她的发现全盘托出。
说罢,温兰杜的目光才重新落到她的身上。
他眉头微蹙,说:“那如果下雨的时候,你没有被淋湿,还会穿越吗?”
“……不知道。”她摇头,“不然,我下次试试?”
温兰杜脸一沉,“算了,别试了。”
在他又一次的“接济”下,王金妍重新开始在现代的生活。
她发现,上一次意外离开后,温兰杜竟帮她处理好了游乐场的工作,甚至拿到了他帮她准备好的身份证。
硬卡片上印着她有些别扭的大头照,住址那一栏填写着她在这个时代最为熟悉的地方。
她沉默地摩挲着,指腹上传来的痒意正透过血液直抵心脏。
王金妍又开始工作了。
天气转凉后,游乐场进入了淡季,她也就不再需要频繁地穿着玩偶服。
这天,王金妍维护着园区内的游乐设施,满脑子都在想着晚上和温兰杜约好的那顿火锅。为了大吃一顿,她甚至中午饭都没好好吃。
越想越馋,口水还没来得及流,肚子先叫了,“咕噜——”
一个小面包被递到面前,张姐:“真的不吃一点?你这样容易低血糖。”
王金妍摆手拒绝了。她是绝对不可能在回家前肚子里有存粮的!!
下班后,她匆匆告别张姐,往家奔去。
可惜天公不作美,跑到一半,又下雨了。前两次的意外穿越,让她还心有余悸,在被淋湿前,她溜进了银行的ATM机网点。
雨越下越大,肚子越来越响。
温兰杜是不是到家了?王金妍边想边吸了下鼻子,好像都能闻见空气中火锅的香气了!
她焦急地等着,脑海中却兀地闪过温兰杜上次的问题。
她小心翼翼地往檐下迈了一步,伸出了只手,啪嗒、啪嗒,雨点砸在掌心,那窒息的晕眩感并未如期而至。
王金妍两眼一亮,又讨巧似地往外探了探脑袋。
头发被淋湿了,但晕眩感仍旧没有出现!
意识到这一点的她,飞快地冲出了网点,一路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飞溅的雨水打湿了裤脚,急促的呼吸穿梭在雨幕中。可眼见着就要到家,那阵熟悉的晕眩感却在瞬间截获了她的躯体……
商超内人有些多。
温兰杜穿梭在人群间,他扫了眼手机备忘录上密密麻麻的菜品,满脸的黑线。
“吃吃吃,就知道吃!”他小声嘟囔着,然后一脸不情愿地将王金妍喜欢的食材全部丢进了购物车。
当他拎着大包小包购物袋进门,打算好好呲王金妍一顿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突兀的水渍从玄关处蔓延至他的卧室,温兰杜手一松,袋子应声落地。
他后知后觉望向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是宁城再正常不过的天气。
而现在,一种莫名的恐慌却扼住了他的咽喉。
温兰杜循着水渍一路来到卧室,在衣柜前缓缓停下了脚步。
双手正在发颤,他反复地吸气、呼气,却始终无法压下内心最深层次的恐惧,他心一横,猛地拉开了衣柜——
只见浑身湿透的王金妍蹲在衣柜的最底层,将自己紧紧环住。
他不自觉松了口气,唤道:“王金妍?”
“……”熟悉的声音涌进耳廓,王金妍才缓缓止住了颤栗。
她抬头,呆愣了许久,意识到眼前人是温兰杜后,眼睛红了。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衣柜,踉跄着靠近他,然后抱住了他。
断了线的珍珠从眼尾溢出,滚烫的泪水烫伤了他颈侧的皮肤,王金妍埋在他的肩头,嚎啕大哭。
温兰杜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许久,他叹了口气,轻轻环住了她。
他一下又一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直到哭声渐止。
王金妍顶着一双哭肿了的兔子眼,退出他的怀抱。
她垂眸盯着他被洇成深色的胸膛,嘟囔道:“对不起,我弄脏了你的衣柜。”
但温兰杜却罕见地没有生气,他温声道:“现在好多了吗?”
王金妍现在超级无敌非常尴尬!
她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温兰杜,说不出来的别扭。
果然,人甚至无法共情十分钟前的自己!
她怎么就想不开去抱温兰杜呢!他抱她还可以解释为现代男女关系会开放自由一些,那她抱他呢!
王金妍动了动唇,“……”好吧,她想不出理由,她就是当时想抱他。
但她总不能直说吧!!!
拥抱一时爽,尴尬火葬场。
但温兰杜的重点好像并不在这个拥抱上,他看着她,问:“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的?”
王金妍一听,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她很快将自己是怎么跑回家,又是怎么被淋湿后,顶着那一阵阵的眩晕感回到家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越说越觉得身体无力,直到肚子发出了一声惊天巨响——
王金妍:“……”
温兰杜:“……”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但饥饿感挠得王金妍要崩溃了。
就在她准备出声前,耳畔响起了温兰杜的轻笑声。
笑了,就说明河豚没在生气。王金妍壮起胆子,说:“温兰杜,我饿了。”
客厅的灯晃得她眼花,王金妍吃饱喝足地躺在沙发上,发出了一声毫无形象的饱嗝。
厨房内正传来源源不断的水声,她就这样听着听着,意识开始涣散。
但还没来得及睡着,小腿就被轻轻踹了一下。
王金妍睁开眼,只见温兰杜穿着围裙,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不解,“怎么了?”
“洗澡。”
王金妍咕哝一声,就想翻身,“你洗去呗,我又不和你抢。”
温兰杜白了她一眼,“是你去。”
王金妍一听就醒了,“我不去,我干了!”
开玩笑,她才不会在这种时候洗澡!万一又穿越回去了可怎么办!
温兰杜没动,仍是盯着她。
王金妍被他盯得一阵发毛,“……”
她心虚,也不敢继续瘫在沙发上,而是窝窝囊囊地坐起,不敢看他。但她也没闲着,她脑袋瓜转得飞起,试图搜罗出一个可以让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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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杜接受她不洗澡的理由。
找不到借口,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温兰杜发出了一声叹息。
以为自己持久仗打赢了的王金妍,还没来得及高兴,整个人就被拦腰扛起。
骤然腾空的身体,让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没完全消化的肚子硌在他的肩上,王金妍想吐,“臭河豚!!我不洗澡!!”
温兰杜的嗓音毫无波澜,“洗不洗,你说了不算。”
她假装道:“呕……我要吐了。”
“……你有本事就吐。”好吧,她没本事。
王金妍就这样被温兰杜丢进了浴室,但她觉得她还能抢救一下。
她眼疾手快地挡住了温兰杜要关门的手,开口道:“我洗我洗,但是我有个条件!”
十分钟后,温兰杜的脸更臭了。
他站在浴室外,看着绑在自己手上的那一根长长的麻绳,太阳穴直跳,“王金妍,你从哪里搞来的绳子?”
绳子将浴室门卡出了条小缝,王金妍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耳中,“这你就不用管了。”
“……你确定你要捆着我洗澡?”
“确定。”她说:“万一我被水淋湿,突然回去了,这绳子还能帮我挡一下呢。”
“穿越这么魔幻的事情,你觉得一根绳子和一个我就能阻止?!”
“……所以我说我不想洗澡啊!”王金妍有些生气,“而且,小杜你要有自信,我相信你肯定能留住我的!”
温兰杜翻了个白眼,“你要真这么害怕,怎么不捆我家承重墙上?”
“……”
“这样你下次穿越的时候,可以连这整栋楼的人一起带回去。”
浴室内不再传来声音,王金妍看起来不想搭理他了。
人一旦静下来,下意识忽略的东西就会重新抢占注意力。
粗糙的麻绳扣在手腕上,那反复牵动的痒意磨得温兰杜心里也痒痒的,就在花洒声响起的瞬间,他似触电般绷直了身体。
他僵在原地,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着,心跳咚咚作响,可浴室内的人却浑然不觉。
她到底!为什么!对他一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性!警惕心!这么差!温兰杜在心里狂嚎。
麻绳磨得他越来越痒,痒到四肢都有些发软。
温兰杜忍无可忍,朝浴室外走去,但他刚走了两步,绳子猛地抻直。
王金妍不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别乱动!”
他被拽得一个踉跄,手搭到洗手台上才勉强站稳。
但指腹的柔软却让他再次弹射而起,温兰杜呼吸一滞,耳根的红窜至脖颈,一声虚无的爆破声,河豚的鱼皮好像炸了。
王金妍出来时,入目的就是从头红到脚的温兰杜。
她奇怪地偏头,问:“你刚才下锅了?”
他有些结巴,“下、下下什么锅?”
“螃蟹啊。”她自顾自地靠近,带来了一阵沐浴液的清香,“螃蟹煮熟的时候就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王金妍显然并没有在意换洗衣物被翻乱的异常,她一阵摸索,找到了她的挂坠。
酷似飞鸟形状的挂坠,顺着红绳垂落,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温兰杜随意扫向她指尖,却在看清挂坠模样后,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挂坠,你从哪里得到的?”
14. 小锤锤捶你
王金妍双手抱胸,将自己牢牢护住。
温兰杜看着她这全副武装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朝她伸手,说:“给我看看。”
“不要。”
“……我只是看看,不会弄坏的。”
“那也不行。”王金妍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这就是一块破石头,没什么好看的。”
“你都说是一块破石头了,那你这么宝贝做什么?”
“……”
温兰杜盯着她,灵机一动,软下声音,“真的不能给我看看吗?”
“……”王金妍的手一抖,内心纠结成了麻花,“好吧,但只是看看噢,你一定得还我!”
她解开脖子上的系带,将带着体温的挂坠轻轻置于他的手心。
在温兰杜翻看间,王金妍开口道:“我是早产儿,出生那年村里条件差,大家都说我活不了。外头也乱,我家人只能天天对着海求神拜佛,这个挂坠就是头一年,我爸在海边捡到的。石头形状像鸟,他干脆就穿了个孔,当成护身符给我戴上了。”
她轻笑了一声,“说来也巧,我妈说我戴上以后就没那么经常生病了。”
闻言,温兰杜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挂坠,我也有一个。”
王金妍:“啊?”
他眼眸低垂,自顾自地说:“我出生那年,我妈给我的。形状看起来差不多,也是当作护身符戴的。”
“巧合吧?”她随口道,却莫名愉悦,“你的那条呢?也拿来我看看呗?”
温兰杜的目光柔和了不少,“我八岁那年把它当作谢礼送人了。”
八岁、谢礼、送人。
王金妍一下就猜到了那个收礼人是谁。
她抬眸看他,只见他唇角噙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心像被小锤锤砸了一下,闷闷的。
恩人?呵,狗屁的恩人!嘴比煮熟了的鸭子还硬!
王金妍一撇嘴,朝温兰杜伸出手,“还我。”
“……等等。”温兰杜头也没抬,“我总觉得你这条和我的那个……”
王金妍一把将挂坠夺了回来,也打断了温兰杜的话。
她瞪着他,“好了好了,都看了这么久了,该还我了。”
她又不是傻子!更何况傻子也不想听他的感情史好吧?
王金妍一愣,傻子为什么不想听?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为什么要对温兰杜的感情反应这么大?
脑子转不过弯的王金妍先一步看见了掌心的挂坠,以温兰杜那脾气,又是被打断话、又是被抢东西的……她小心翼翼的,却发现他没有如预想那般生气。
温兰杜只是看着她,那晦涩不明的目光顺着她的额头一路扫至下颌,最后与她对视。
画像上的那个人,有着和她相似的眉眼。
这个念头猛地占据王金妍的脑海,随后再也逃不开。沉闷的情绪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在胸腔内蔓延,她开始烦躁,烦躁她读不懂温兰杜眼底的情绪,他却还要这样看她!
王金妍脸色难看地就要回怼,温兰杜却先她一步,“王金妍,你说……你这条挂坠有没有可能就是我的那条?”
“……你有病吧。”坏情绪让她懒得动脑,她从沙发上起身,冷声道:“天底下这种花样的石头多了去了,就是碰巧而已。扯那么多……”
“我去睡觉了。”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离去。
关上客卧房门前,温兰杜仍旧坐在那,用那种目光看着她,就好像……在透过她,看画中的那个她一样。
烦死了!她重重地关上门,将这一切都隔绝在外。
王金妍将自己甩进了被中,闭上眼,纷乱的情绪就朝她袭来。
她翻来覆去,不知多久,才睡着。再次醒来时,天刚擦亮,她觉得身体有些发软、使不上劲,但好在今天是休息日,在去洗手间的路上,她正好撞见了准备出门的温兰杜。但温兰杜只是扫了她一眼,没吭声。
不说就不说,臭河豚。
王金妍边咒骂着,边将自己再次埋进被子当中睡起了回笼觉。
这一睡,就到了傍晚——
温兰杜:“醒醒,王金妍。”
王金妍确信,她是被冻醒的。
在梦中,她正在被一座长了腿的冰山追杀,那凉飕飕的温度扇了她好几巴掌,把她冻得一激灵。
一睁眼,就看见了坐在床沿的温兰杜。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觉得心跳也漏了半拍。
王金妍咽了下口水,喉咙却涩得像刀割,“……干嘛?”
温兰杜皱着眉,掌心贴上她额头,“你发烧了,你知道吗?”
熟悉的凉意在瞬间将她包围,王金妍抬眸瞥了眼,噢,原来不是冰山在追杀她,是这家伙的手。
她摸着自己的脸,问:“你是不是趁我睡觉,扇我巴掌了?”
“哈?”温兰杜挑眉,“你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
“……不至于。这个温度烧不死人的。”
“不至于?”他显然不满意王金妍的回答,音量都不自觉拔高了,“王金妍,我上午出门的时候看你脚步就有点虚,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发烧了?”
“噢,好像是……”
“噢?好像?你发烧了为什么不和我说?你没手机吗?”
温兰杜一反常态,话密得很。
王金妍本就头疼,被他念得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她拍掉温兰杜的手,没好气地说:“你屁话好多,我要睡觉了,记得带上门……”
她刚大被蒙过头,被子就被掀开了。
“温兰杜!你干什么!”
“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吗?”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起来,穿衣服,和我去医院。”
“我不去。”王金妍应道。
在她的时代,这种病都是扛扛就过去了,去医院?这也太奢侈了。
“起床。”他声音又冷了几分。
王金妍打了个寒颤,没两秒就想缴械。但脚尖刚触到地面,胸口处细微摇晃的挂坠却提醒了她。
倔意上头,她幽怨地瞥了温兰杜一眼,钻回被中,“我不用你管,你管你的白月光去吧。”
温兰杜神情一僵,他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知道王金妍说的白月光是谁,“你发烧和那张画有什么关系?”
“……”王金妍也说不出有什么关系,但她不高兴啊!
见她不说话,温兰杜忍俊不禁,“王金妍,你知道我遇见她的时候,我才八岁吗?她至少大了我十几岁,还有个丈夫。”
“有丈夫怎么了,我也……”王金妍猛地噤声,嘟囔着转移话题,“二十岁有什么的,我还比你大了六十岁呢。”
“但现在,你比我小四岁。”
视线猝不及防地相交,他的眸光一片认真。
王金妍觉得她一定是烧糊涂了,怎么觉得人更热、心跳更快了呢?她将自己裹得更紧了点,躲着温兰杜要抓她的手,就往床的另一侧逃。
她一边逃,一边难受地哼唧。
温兰杜被她矫健的身手逗笑,“王金妍,你怎么跟个小猪仔一样,一直哼哼唧唧的。”
“你才猪仔!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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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都是猪!”她翻了个白眼,“我们村就没有长得像我这么俊的猪。”
温兰杜乐得哈哈大笑。他越笑,王金妍越奇怪,她刚才说错了什么话吗?
两人又在床上僵持了好一阵,眼见着无法说服她,温兰杜妥协了。
他叹了口气,“你不去医院,总得吃退烧药吧?不然你想烧成傻子回家吗?”
王金妍一顿,“傻子?”
“嗯,阿巴阿巴的那种。”
闻言,她的脑海中兀自闪过自己阿巴阿巴地和宋竞鹰对峙的模样,顿时冷汗直冒。
见状,温兰杜笑道:“现在可以吃药了吗?”
前一天的淋雨,让王金妍烧到了快四十度。哪怕吃了退烧药,她的状态也没好到哪儿去。
温兰杜搬了张椅子,坐在她的床边,边观察她的病情,边给她换退烧贴。
高热,让王金妍睡得并不踏实。
温兰杜换完干净的湿毛巾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踹开被子、领口大敞的她。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近她,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汗水。但就在毛巾贴上脖颈时,他却注意到了她锁骨偏下方一块红色的胎记。
温兰杜皱着眉,犹豫再三,还是微微挑开了她的衣领。
王金妍是被饿醒的。
高热退去后,一种难以言说的酸软笼罩在她的四肢上,她强撑着起身,靠坐在了床头。
天已经亮了,空气中弥漫着一阵香气。
她摸了摸肚子,“咕噜——”肚子刚响完,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只见温兰杜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醒了?”
王金妍还没来得及开口,肚子又响了。她脸一红,索性破罐破摔,指着碗问:“我的吗?”
温兰杜点头,在她床边的椅子坐下。
王金妍伸手就要碰碗,却被他拍了一下,“嘶——你干什么?”
他一脸平静,“我喂你。”
“……”王金妍一愣,她难不成还没退烧?她摇头,“我自己来就行。”
她再次伸手,又吃痛地缩回了手。
王金妍瞪着拍她的罪魁祸首,温兰杜却不以为意,“粥洒床上了,怎么办?”
“洗呗,还能咋办。”
“你洗还是我洗?”
“我。”王金妍信誓旦旦,“我吃饱了洗!”
温兰杜冷着张脸和她对视许久,才举起了碗,说:“张嘴。”
这算怎么回事!喂粥就喂粥,吹、吹什么吹!
王金妍看着温兰杜的动作,内心的小九九都快溢出来了。但她一句也没敢说,甚至在温兰杜将勺子递到唇边时,还非常配合地张开了嘴。
真没出息啊,王金妍。她想。
这粥真好吃啊,她嚼嚼嚼。
就在王金妍神游太空时,温兰杜却突然开口了,“王金妍,你……胸口上的胎记是怎么回事?”
“胎记?”王金妍眉头微皱,“什么胎记?我没有胎记啊。”
闻言,温兰杜的神情却更复杂了。王金妍看他,但他却只是专注地在喂她,也不解释什么胎记。
她忍无可忍,“温兰杜,你谜语人吗?”
他将最后一口塞进了王金妍的嘴里,“吃你的吧。”
王金妍吃过药后,又睡着了。
温兰杜收拾完碗筷,走进浴室,灯光从上倾泻而下,将他照亮。
他面色凝重地站在镜前,然后抬手,解开了自己的领口。
那在他锁骨偏下的位置上,有着一块浅粉色的印记,和王金妍身上的那个胎记,几乎……一模一样。
15. 空手套小狼
王金妍从梦中惊醒,她梦见了很多人,王巧儿、姜秋红、宋竞鹰……还有那些曾围着她对她指指点点的村民。在梦中,他们以各种奇怪、扭曲、血腥的模样出现,吓得她冷汗连连。
窗外天大亮,王金妍从床上坐起,她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又睡过了一天,还是只睡了一小会儿。
愣神间,断断续续的人声流进耳廓,她听得有些不真切,于是循声靠近。
她拧开门,发现是温兰杜。
他正在厨房内忙着,手机开着外放,在打电话——
“兰杜,十一月下旬,你来一趟云城吧?”女人声音温柔,似是觉得这样不够,又补了句,“好不好?”
菜刀在砧板上剁得直响,但温兰杜愣是一声没吭。
“兰杜?”
嘭的一声,菜刀砸在砧板上。温兰杜冷声道:“我没空,我要上学。”
“今年难得我和爸爸同一时间休假,我们都很想……”
温兰杜生硬地打断她,“凭什么你们想见我,我就要请假,千里迢迢去见你们?”
“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刚好……”
“你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不会去的。昨天我就拒绝过你一次了。”
切菜声又急又密,听得王金妍缩了缩脖子。
“兰杜,这个时间云城会有云岭节,到时候大家都会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可有意思了……”
又是一声巨响,温兰杜摔下菜刀,对着电话那头吼道:“不要再用哄小孩的那一套哄我!”
说完,也不管那人再说些什么,他强硬地挂断了电话。
温兰杜的低气压,让王金妍心里大喊不妙。
她小心翼翼地回身,想溜回客房,但还没走两步,后衣领就被人拎住了,“……”
王金妍心虚地回头,一脸谄媚地对上了温兰杜的黑脸。
“醒了?”
“嗯嗯。”
他抬手碰了下她额头,“退烧了吗?”
王金妍点头如捣蒜,“嗯嗯。”
“你刚才是不是偷听我打电话了?”
“嗯嗯——嗯?”她倏地瞪大双眼,开始摇头,“没有没有。”
王金妍将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却忘记了自己刚退烧。刺痛袭上太阳穴,她一阵恶心,“呕……”
温兰杜嫌弃地松开她,朝卧室走去,“要吐去洗手间。”
她不敢摇头,“不吐不吐。”
话音刚落,一件宽大的、与温兰杜身上气息相似的外套,就落在了她的肩头。一同落下的,还有她的拖鞋。
温兰杜开口:“刚退烧就赤脚,你是嫌自己烧得不够烫,脑子没烧坏?”
“我还不是担心你。”她穿上拖鞋,“你那菜刀剁得咚咚响,不就是个电话,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温兰杜好整以暇地看她,“你不是说你没偷听我打电话吗?”
“……”可恶!又被这小子套话了!
见状,王金妍索性厚起脸皮,她仰头,问:“小杜哇……云城那个唱歌跳舞的节日,好玩吗?”
一听云城,温兰杜的脸就拉了下来。
他没再分给王金妍一个眼神,径自走回书房,背对着她坐了下来。
王金妍察觉到了温兰杜的情绪。
他在生气,哪怕惹他生气的对象不是她,这个时候聪明人都该学会退避三舍,但可能发烧把脑子烧坏了,王金妍这次竟然不想走。
她鬼鬼祟祟地猫在书房门口偷看他,也不敢进去。
只见温兰杜沉着一张脸,从抽屉中抽出了一本巨厚的相册。
借着反光,王金妍能隐约看见相片,但看不清具体的内容。她龇牙咧嘴地抻长了脖子,想凑近些,耳畔却突然响起了一声轻笑。
她身形一僵,循着感觉瞧去——果然,她被窗玻璃出卖了!
相册摊在他的膝上,温兰杜坐着转回身,挑眉看她,“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当长颈鹿的癖好?”
“咳咳——”被抓包的王金妍,干咳了两声,厚着脸皮走进了书房。
她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眼看就要看清,只听“啪”的一声,相册被温兰杜合上了。
她不满地嘟囔:“小气鬼。”
温兰杜不以为意,“你进我书房做什么?”
“我?”王金妍被问的一懵,随后一个箭步靠近书架,说:“我来看看上次我送你的相框合不合身!”
他挑眉笑了,“相框又不是衣服,怎么合身?”
“我拿起来看看噢。”她知会了声温兰杜后,轻手轻脚拿起了相框,比划了两下,“就是这样嘛,不大不小,尺寸刚刚好嘞……”
她随意瞥向画像,尾音却逐渐弥散,王金妍注意到,这张画像不是她上次摔碎的那张了。
泛黄的纸页被取代,有些模糊的轮廓此刻被崭新的笔触勾勒。
女人的模样更清晰了,就好像她从未在温兰杜的记忆中被淡忘过。
心似又被捶了一下,王金妍觉得唇角好沉,笑不出来了。
“你这是重新画了一张吗?”
“嗯。”
“……”还说不是白月光!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她不想安慰温兰杜了。
王金妍气鼓鼓地将相框放回架子上,却在收回目光的刹那,瞥见了画框右下角的两个小字,她记得,上次是没有那两个字的。
她凑近看了看——金子。
王金妍面露不解地对上温兰杜的目光,问:“我怎么记得上次没见过这两个字。”
“之前的相框小一点,被叠在后面了。”
她又扭头去看相框,“……这个金子,是什么意思?”
“她的名字。”温兰杜也看了过去,连嗓音都柔和了不少,“过去太多年了,我怕忘记她名字,所以每一次重画都会写一遍。”
骤起的晚风吹动了树梢,沙沙的响声带来了阵阵寒意。
王金妍打了个寒颤,“……她也叫金子?”
温兰杜蹙眉,“也?”
“嗯,我没和你说过吗?我的家人也叫我金子……”
这回细细看来,王金妍竟觉得她和画像上的女人又多了几分相似。
一种格外无厘头的猜测携着刺骨的寒凉传向四肢,但还没来得及深入,就被她自行否定了。
温兰杜八岁的时候,她估摸着快七十了。
王金妍转而顺着一条更简单的思路往下,“好巧啊,小杜。你的白月光不会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妹吧……不对不对,按照年纪来说,得是我闺女?也不对,不会是我孙女吧……哈哈。”
她半开玩笑地说着,扭头去看温兰杜,却发现他一脸严肃。
又是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但这回,王金妍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毛。
“小杜?”
“……”
“臭河豚?”
“……”
“温兰杜!”她喊,他越沉默,她心里越打鼓。
眼见着温兰杜不想回答任何关于画像的问题,她索性转移话题,“刚才和你打电话的人,是你妈妈吗?”
闻言,温兰杜呆滞的神情才略有松动。他应道:“嗯。”
以王金妍的了解,一提起家人,温兰杜就和那炸毛了的猫一样。
只要他一发脾气,她就有机会撤离!
但……
她万万没想到,温兰杜却一反常态,像打开了话匣子般和她聊了起来。
他整个人陷进了宽大的电竞椅中,神情落寞,“我出生前,我的父亲就一直在云城。出生后没多久,我的母亲就把我丢在了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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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爷家,也跟着去了云城。”
王金妍若有所思,“你父母的感情这么好吗?”
他先是一怔,想要摇头,最后又点头,说:“我爸常年戍守边境,我妈则是在一个小山村里支教。一年到头,他们俩都很难见到,更不要提回宁城来看我。这次就是因为他们正好休假时间撞一块儿了,才想要我请假去云城。”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温兰杜反口呛道:“他们想见我我就要去,不想见我就可以把我丢在宁城这么多年,我是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你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王金妍随口一说,“……而且,说不定他们有苦衷呢。”
温兰杜猛地抬眸,四目相对间,她察觉到了对方眼底即将喷涌的怒意。
“王金妍,你现在住在我家。”
“……”她听出言外之意了。
他想要她和他统一战线,站在他这一边去讨伐他口中那“不负责任”的父母。但王金妍却摇了摇头。
她无声的拒绝,成了点燃温兰杜的最后一根引线。
“他们能有什么苦衷?无非就是为了所谓的理想、追求!这些东西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把我丢在宁城二十多年?!”他骤然拔高了音量,像是在吼王金妍,又不像,“你知道从小到大我听过多少次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吗?”
“你不是野孩子。”王金妍应道,但无端被吼,让她的脾气也有些收不住。
她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兰杜,“你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现在家里的陈设,再看看你手上这厚厚一沓的家庭相册。对,你的父母可能缺失了你的成长,但你的姥姥姥爷呢?”
“他们给你的爱,不是爱吗?”王金妍的胸膛上下起伏,她有些生气,“还有,什么叫做这些东西有这么重要吗?一个人要是没有理想和追求,那才可怕!”
如果没有对于上学的追求,王金妍想,她或许不会抗拒包办婚姻。她会听从姜秋红的话,认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好好和宋竞鹰过日子。但如果这样……她就不会被命运选中,也不会阴差阳错来到新时代,更不会遇见温兰杜。
如果没有这份执着,他们的相遇也不过是一场空想。
奇怪?她突然有点想哭。
王金妍顶着有些湿润的眼眶,说:“我没有说你父母这样做是对的,我只是认为你们之间缺乏基本的沟通!”
“他们明明可以把我带在身边,但他们没有。还要沟通什么?”温兰杜起身逼近她,冷笑道:“那你呢王金妍?第一次见面,你就离家出走,出走前的你怎么不想着和你的家人好好沟通?”
“这两件事情不一样,而且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离家出走的好吗!”
“我不需要知道。你教训我倒是头头是道,轮到你自己就开始双标。”
“……”王金妍噎住了,扭头就要走,“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一定是脑袋进水,才想着去干涉别人的家事。
但人刚转身,一股大力就握上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她险些撞上温兰杜的胸膛,他身上那熟悉的清香闯进鼻间的瞬间,王金妍有了片刻怔愣。
但很快,她再次被温兰杜咄咄逼人的语气唤醒,“好啊,我听你的,我理解他们的苦衷,可以请假去云城。那你呢?王金妍,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家出走做什么?你这么善解人意,怎么不乖乖回去接受家人的安排?!”
心跳在胸腔内擂鼓,一下比一下响亮。
她知道温兰杜并不明白在临海村的她经历了什么,但听见这话的霎那,那股逆反就顺着心上的痛感一同涌了上来。
“我本来就打算乖乖听话的。”
她红着一双眼,瞪着温兰杜,“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接受他们的安排?!”
16. 在船上遛你
王金妍坐在床沿,对着窗外完全暗下的天色在哭。
受到伤害,就选择用同样的方式刺回去,绝不多吃一点亏。
但这一回,她说的那些话,似乎并没有像刺痛王巧儿那样刺痛温兰杜——温兰杜对她的婚事根本不知情,而且,他就算知情,也没用,因为他不在乎。
温兰杜念念不忘的是他八岁那年,给了他惊鸿一瞥的“金子”,而不是她这个在初见时就险些扒了他裤子、赖在他家、胆大包天老是与他发生争执的王金妍。
她们有相同的名字,类似的五官,但这些巧合,不过都是上天开的恶劣的玩笑。
王金妍苦笑着垂眸,却听见了屋外来来回回开关大门的声音。
鼻子堵的、眼睛酸的,她这个时候应该倒头就睡,但她没法不在意温兰杜的行动。那些频繁的开关门声,让王金妍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她好饿,王金妍摸完肚子,又夹了夹腿。
老天奶啊!她、好、想、上、厕、所!
人有三急的窘迫,让王金妍瞪了一眼门板,在心里把温兰杜骂了八百遍。
她将脸砸进枕头中,非但没有成功催眠自己,反而有点憋不住了,“……”
十分钟后,王金妍一脸英勇就义地握上门把,但还没两秒,她又苦着张脸在门边蹲下。
就在她纠结得哼哼唧唧时,她突然在空气中嗅到了食物的香气。
王金妍艰难地嗅了嗅,这味道……像炸鸡,她爱吃,最好有咸蛋黄口味的。
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美食中徜徉,即将迷失时,王金妍猛地回过神捂住了嘴。
她这是饿肚子饿出幻觉了吗?!
但很快,门外又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动静,听起来像极了冰块撞击瓶身的声音。
是奶茶吗?她爱喝,最好多点波霸。
古有曹操望梅止渴,今有金子对门许愿。
“……”王金妍狠狠甩了两下脑袋,拉开了房门。
她和温兰杜的这场争吵,属于互相捅了对方一刀。离开书房前,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所以王金妍笃定地认为,刚才炸鸡的香气、奶茶的声响不过都是她饿昏后生出的幻觉。
但现在,她有些不确定了。
鼻尖凉凉的,王金妍狐疑地摸了下,是奶油。
奶油?出门撞奶油?
她定睛一看,眼前的是放大版的芒果千层,而再前一些,是端着蛋糕眼神闪躲、动作僵硬的温兰杜。
他的左手悬在蛋糕上方,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扇风。
四目相对,温兰杜不动声色地抽了抽唇角,“……”
开门后,那些食物的香气更明显了。
王金妍越过他,看见了餐桌上摆满的食物,炸鸡、奶茶、烧烤……还有手上这个蛋糕,啧,全是她爱吃的。
“咕噜——”肚子发出惊天巨响,王金妍也抽了抽唇角。
但输人不输阵,她厚着脸皮说:“……你搁这做法呢?”
她的先发制人略有成效。只见温兰杜收回手,别扭地摸了摸他通红的耳垂,嘀咕道:“贿赂。”
王金妍只是挑了挑眉,“?”
“好吧。”见状,他叹了口气,“我来道歉的。”
像小孩儿过家家。王金妍嚼着炸鸡想,她和温兰杜好像总是这样,吵得风风火火,好得没头没脑。
明明刚才脸红得要滴血的人是他,现在他却可以旁若无人地顶着张死人脸吃东西。
王金妍毫不避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兰杜一抖,“还想吃什么?”
“不吃了,吃饱了。”她说着,还配合地打了个饱嗝。
“那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你不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吸管杵在唇边,温兰杜既不喝也不放,就和死机了一样。
王金妍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喊他,“温兰杜。”
“我有可能会回到过去。”
这是王金妍再一次来到2022年后,一直缠着她的念头。哪怕她留在这个时代的愿望有多么强烈,她也终究是那旧时代的人。谁都无法保证,意外会不会再一次降临。
她收敛了情绪,沉声道:“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我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带着遗憾回到过去……”
温兰杜抬头看她,他读不懂她眼底的失落,但心却像被刺了一下,隐隐生疼。
王金妍强颜欢笑,“我真的好想去云城的那个节日看一看噢。”
三天后。
温嘉良所在的小山村地处偏远,飞机落地后,两人倒腾了两次巴士。
山路崎岖,这一路的颠簸让温兰杜生无可恋。
他坐在汽车站简陋的长椅上,看着一地的黄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想要干呕的冲动,瞥了眼正一蹦一跳奔向小卖铺的王金妍,忍不住腹诽,她这一天天到底哪儿来的那么多活力!
还没回过神,王金妍已经蹦回来了。
她将手中的矿泉水递给温兰杜,说:“喝点吗?”
温兰杜摆了摆手。
王金妍一屁股坐在他身旁,踢了踢脚尖,“小杜,你好虚。”
“……”恶心感还堵在喉间,温兰杜只能白她一眼。
“嘻嘻。”说话难听的人说不出话了!她咧嘴一笑,“河豚坐飞机会晕机,坐大巴会晕车,是不是坐船也会晕船呀~”
河豚又白了她一眼,王金妍继续说:“那下次我们坐船的时候,你就在水里游,我在船上遛你~这样你就不会晕船啦。”
“……”再忍是傻子!
温兰杜深吸了口气,讥讽道:“你还想有下次呢?”
“不能有吗?”王金妍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细细与她对视的时候,温兰杜仿佛能够看见她眸底漾着的春水。
耳根在发烫,他错开视线,“没有下次了。你以为谁都和今天在飞机上的那人一样没原则呢?”
第一次坐飞机的新鲜感,让王金妍没忍住扒着挡风板咋咋呼呼了好一阵。她吵闹的声音,让前座乘客啧声连连,最后忍无可忍起身想要教训她一下的时候,却噤声了。
那人僵在原地,就那样盯着王金妍,看着看着,又沉默地坐下了。
温兰杜眼帘微掀,将对方通红的耳朵瞧在眼里。
呵,肤浅的男人。他想。
王金妍永远在状况之外,她一边拉着温兰杜喊不要,一边撒娇说她只见过海没见过湖。她嚷着也想尝尝张姐说的那个西湖莲子。
温兰杜被她闹得脸越来越红,但又没舍得抽出被她拽着的手。
眼见着人红得要爆炸,最后一班换乘的巴士终于来了。
这辆巴士是非常古早的车型了,售票员坐在中间凸起的四方座上卖票。
两人猫着腰,选了个柴油味儿没那么重的靠窗位置。
山间的空气是极好的,但陡峭的山路仍是让那恶心感顺着舌根蔓延,没一会儿温兰杜脸色又白了。
王金妍掏出了刚才买的水,“你要喝点水顺顺吗?”
温兰杜摇头,他想将脑袋靠在车窗上,但玻璃也在颤,他被硌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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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
王金妍默不作声地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他扭头,嗓音有些沙哑,“你干什么?”
“嘿嘿。”她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的肩膀免费借你靠!超级结实的臂膀噢!”
“谁要你的肩膀……呕。”
又一阵颠簸,身体本能地返上酸味。温兰杜犹豫再三,还是猫着腰靠到了王金妍的身上。
少女发丝间那淡淡的香气,并没有被柴油味覆盖,混在山间的风中,像那清冽的山泉。
晕眩感有了片刻缓和,温兰杜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睡得还格外沉。
到站时,王金妍险些没叫醒他。
她瞥了眼臭着脸的温兰杜,揪了揪他的袖子,“河豚,你别生气了。”
他顶着鸡窝头,“我没生气。”
“你这脸都黑成碳了,还没生气啊……”王金妍缩了缩脖子。
温兰杜扭头看她,露出了另一边有些红的脸。
一看脸,王金妍就心虚地眼神乱飞,“我哪儿知道你睡得那么熟啊……怎么晃都不醒……”
“睡得熟就是你扇我巴掌的理由了吗?”
他两嘴上下一碰,眼看就要喷毒液,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嗓音闯进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
温嘉良走近,笑着挥了挥手,“兰杜!”
“……”温兰杜方才还有些活人样的脸,骤然沉了下来,又不吭声了。
王金妍想过这对母子关系不好,但没有想到,两人一见面能尴尬到一声不吭。
她只好主动打起招呼,“阿姨好,我叫王金妍。”
“你好,金妍……”
温嘉良落寞地收回看向温兰杜的目光,却在视线触及王金妍的刹那,笑容一僵。
见状,王金妍有些别扭地摸了摸唇角……不能是脸上有口水渍吧。
但好在温嘉良很快回过神,“这一路过来累坏了吧,走吧,先回我住的地方休息一下。”
三人很快坐上了回学校的三轮摩托车。
这一路上,本该互道近况的母子,全程零交流;王金妍只好礼貌地一句句接上温嘉良的寒暄。
终于熬到了目的地,在温嘉良的安排下,她和温兰杜住进了学校的单人宿舍。
王金妍并不晕车,所以状态也不似温兰杜那么差。
她在宿舍内躺了好一会儿,借着窗玻璃,瞧见了远方与群山洇在一处的晚霞,心下一动,溜上了学校的天台。
云城晚间的山风萧瑟,与宁城的海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王金妍就这样坐在天台最外边,瞧着山景出神。直到,一阵陌生的脚步声靠近,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温嘉良在她身侧落座,“很漂亮,对吧?”
“嗯。感觉和宁城的有点不一样。”
她轻笑了一声,问:“金妍,你是兰杜的同学吗?”
“……”来了!送命题来了!
哪怕提前和温兰杜通过气,但当问题真来的时候,王金妍还是紧张了起来。
她的身份证是在温嘉良的协助下才办成的,所以温嘉良多少是知道有她这么个人的。
撒谎无益,她想起了温兰杜的话,王金妍摇头,“阿姨,我不是。”
“嗯……”温嘉良抿着唇,神情不定,“金妍,你是宁城人吗?”
“对,我是临……我是乐居村人。”
“这样啊……”原以为温嘉良会继续刨根问底,却不料她突然扭头看向王金妍,目光中闪着一丝探究的意味,“金妍,你家里有从事教师相关行业的长辈吗?”
17. 幼稚鬼投胎
教师?
温嘉良的问题,在王金妍听来格外得无厘头。但毕竟是长辈,她还是乖乖回答:“没有。阿姨,我祖上包括我全是农民呢!”
温嘉良看起来有些失落,她笑着摇头,“没事,那可能是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王金妍蹙眉,她怎么觉得这两母子都是谜语人呢。
两人沉默地看着远方的落日,直到夕阳一寸一寸被群山吞噬。
天暗了下来,校区的灯光也亮了,温嘉良才重新开口:“金妍,你和兰杜关系很好吗?”
“啊?”又是一个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王金妍挠了挠头,她觉得她和温兰杜关系一般,因为好像从认识开始,他们总是一言不合就吵得面红耳赤。温兰杜不了解她,她也不了解温兰杜。
一阵头脑风暴后,王金妍答:“阿姨,我觉得我们关系一般。”
“嗯?”温嘉良扭头看她,却笑了,“那看来是我们兰杜单相思啊。”
“……”什、什么单相思?
王金妍耳根有些发烫,但温嘉良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她自顾自地说:“兰杜从小就喜欢一个人闷着,明明这孩子小时候长得超可爱,但就是因为总是臭着一张脸,愣是把好几个小伙伴吓跑了……”
温嘉良侃侃而谈着温兰杜小时候的趣事,在她的叙述下,王金妍甚至可以脑补出小温兰杜做出这些反应的神情。在这些由话语堆砌而成的回忆中,王金妍陡然发现——
温嘉良好像并不像温兰杜说的那样,是一个不负责任且完完全全缺失了他成长的母亲。
那个问题,已经涌到了她的喉间。
她决定替温兰杜问一问:“你这么在乎他,又为什么将他一个人留在宁城呢?”
温嘉良一愣,随后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他连这个都和你说了?你觉得呢?我为什么会把他托付给我的父母?”
问题又被抛了回来。王金妍怔怔地看着温嘉良的笑眼,温兰杜有着一双和她如出一辙的杏眼。
在温嘉良那沐浴在星光下的眼中,王金妍看见了一种熟悉的情绪,是她成婚那天,姜秋红泪眼中闪烁着的情绪——
她嗫嚅着,却不敢说出答案了。
温嘉良抬手指向远处的山脉,“在那座山后头,有好几个连公路都通不过去的农村。这里,是这唯一的学校,来这儿上学的孩子们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年级,只能大大小小混在一起上课。”
“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他们没得选,但是兰杜可以。留守在这里,给这些孩子们上学,让他们的人生多一种选择,是我的梦想;留在边境,为了国家的安定风吹日晒,是兰杜父亲的梦想。”
“但这些是我们的梦想,不是兰杜的。我们一意孤行将他带在身边,未必就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都是怨,不如选一个看起来更好的。
王金妍心一动,她想起成婚那天,姜秋红骄傲地扬起头,对她说,金子,你瞧,我给你找的夫家可是全村最好的!
她垂下眼,呢喃道:“……所以,更好的选择就是结婚生子吗?”
王金妍的声音太小,以至于温嘉良一开始没听清。
温嘉良扭头去看,却发现她的眼睛红了。
温和的目光似有种魔力,让王金妍褪下了尖刺,她一口气将自己在临海村发生的种种全盘托出。
她的语速又急又密,嗓音还很轻,但温嘉良还是听明白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应,只是长舒了口气,说:“可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啊……”
“他们都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就该结婚生子。”王金妍攥紧了置于膝上的手,喑哑的嗓音中是未曾破土的宣泄,“但这个‘该’究竟是谁定的?他们又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
“金妍。”温嘉良唤她,“怀兰杜的那年,我回到宁城养胎。很多人都嘱咐我,我是个妈妈,不能再像个孩子似的随心所欲。哪怕我的父母支持我继续追求梦想,可我却仍是因外人摇摆不定。啊——好巧!”
她望向山间的眼睛一亮,拍着王金妍的背,催促她一起看,“你看到飞过去的鸟了吗!”
月色倾泻在山峰之上,斑驳陆离的树影间,只有一隅被吝啬地照亮。
王金妍没看见鸟的踪影,却恍惚听见了它们高飞的振翅声。
“人啊,就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为自己想做的事情去拼搏,就像那些朝着目的地一往无前飞的飞鸟一样。”
简单的话语却染上了破土的魔力,心上那被流言蜚语灌满的土壤,正有一株小树苗在坚定地冒头。
心脏在胸腔内雀跃,一下又一下。
王金妍有些哽咽,“……我可以吗?”
“只要你想,没人可以阻止你。”
温嘉良摸了摸她的头,“如果你无处可去,就大胆麻烦兰杜吧。别看他凶巴巴的,其实这孩子口是心非……”
“安排我的时候,问过我了吗?”
温兰杜冷不丁的一嗓子,将温嘉良噎个正着。
只见方才还游刃有余的人,转眼就变得惊慌失措了起来。
温嘉良先是一巴掌拍上王金妍的大腿,在王金妍哀嚎声中,语无伦次地说她看见了只大蚊子;然后又踉踉跄跄起身,嘟囔着学生作业没批完;最后,在离开天台前,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了一跤,险些摔了个狗啃泥……
她如旋风般掠过了温兰杜,逃了。
“……”人果然在尴尬的时候会很忙哈。
大腿还在火辣辣地疼,王金妍看着温嘉良消失的背影,抽了抽唇角。
温兰杜斜靠在门边,他换了件青色的衬衫、深灰色长裤。悬在头顶的灯光与月色交织,在他的脸上投下清冷的光影。山风带动眉间碎发,也拂过了他眼尾那微不可察的泪痣。
若是在初见,王金妍估摸着会被他的美色耽误一下下。
但现在……
她哼了一声,赏了温兰杜一个白眼。
“哼什么哼,你是猪吗?”他走到她身侧坐下,神色如常。
王金妍扭头看他,问:“你是不是偷听我们谈话了?”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
“?”王金妍眉头一皱,哪里不对劲呢,“所以你听见阿姨说的了?”
“没听见。”他应得倒是痛快。
“……你什么时候在那的?”
“我妈尾随你上天台之后。”
“……”没听见个鬼!这小子肯定全听见了!
王金妍也不想再追问了,既然温兰杜听见了温嘉良的回答,那么该怎么理解又是否该和母亲缓和关系,就不是她一个外人能够插手的事情了。
“喂。”
“什么事?”王金妍仰头看星星,不大想搭理温兰杜。
“你刚才和我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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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什么?”
“你不是都偷听到了吗?”
温兰杜一顿,“……是你故意说得很小声的那段。”
“……”噢,结婚那段。
王金妍扭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温兰杜被她看得神情一僵,但还是硬着头皮对视。
可越对视,人越烫,即将破功前,王金妍咧嘴一笑,
“是秘密噢,小孩子不要听。”
当晚的谈话不欢而散,王金妍的缄口不言,让未来两天的温兰杜几度吃瘪,转眼就到了篝火晚会当天——
与世隔绝的小山村,笼罩在浓厚的节日气氛下。
学生家长们从山那头跑来帮忙,他们早早地在操场正中间架起了篝火,就等着晚些时候点燃。
临海村是一个又普通又偏远的小渔村,只有些传统节日,村内才会热闹些。但特立独行的王金妍并不受欢迎,因而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欢声笑语。
王金妍跟着温兰杜,瞧见了不少穿着特色民族服饰的当地人,正三三两两地扎堆干活。她兴奋得两眼放光,而这份跃跃欲试,也很快被一个叫阿枝的少女发现了。阿枝拉着王金妍就往化妆的教室走去,在她的盛情邀约下,王金妍加入了她们——
以阿枝为首的几人将王金妍簇拥在镜前,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
最终,阿枝选了一件绣着蝴蝶和山茶花样的靛蓝色扎染上衣,在王金妍还在感慨服饰的美貌时,一条沉甸甸的银项圈就已经戴在了她的脖颈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一顿,她对上了阿枝盈盈的笑眼,“我帮你把头发盘起来吧?你头发盘起来才好看哩~”
阿枝的手指在她有些毛躁的发丝间穿梭、盘绕,不消一会儿,头发就柔顺了不少,甚至还带着些桂花的清香。她将头发盘成发髻,再用小发簪固定好后,接过了同伴递来的头饰——
最后一件饰品落下,阿枝说:“好哩,你抬头看看呢。”
王金妍抬头,银簪下飘扬的流苏发出了细碎清脆的碰撞声。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却突然怔住了——
孤儿寡母的生活不易,王金妍大多是借着水中的倒影梳妆打扮的。
这还是她头一次这样细细打量自己的脸,往昔总是随意扎着的长发此刻被挽在脑后,那细碎的绒毛正自然垂落在耳侧。
她突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又熟悉。
“哈哈,你是被自己美呆了吗?”
阿枝凑到镜前,看着王金妍,就像看一件由她塑成的艺术品,“你头发盘起来比散着好看得不止一星半点哩。”
她乐得咯咯直笑,王金妍回过神,笑着对阿枝说谢谢。
阿枝等人又忙了起来,待在教室内有些无聊,王金妍决定去找温兰杜。
她前脚刚迈出教室,后脚就瞧见了在长廊尽头发呆的他。
王金妍蹑手蹑脚地靠近,兴奋一蹦,做着鬼脸,“哇——”
“……你好无聊。”
温兰杜却像早有察觉,他叹了口气,边说边回头,“王金妍,你是幼稚鬼投胎……”
在看清眼前人后,他骤然噤声,“……”
沸腾的血液在他的体内流窜,它们肆无忌惮地击碎了他自以为是的理智与冷静。
微风拂过,吹动了少女身上叮铃作响的银饰。
那一瞬,他恍惚回到了八岁那年,海风中,似也有那清脆的铃声。
18. 猪鹅一家亲
温兰杜愣在了原地,脸色煞白。他嘴微张,似是要说些什么,但身体的震颤却让他无法开口。
王金妍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可他仍旧没反应,像呆头鹅。
王金妍微微踮脚,靠近他,直到少女的面容近在咫尺,温兰杜才倏地回神,“……没事。”
他的反常,落在王金妍眼里,又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只见她笑着后退了一步,扬起下巴,“哼哼,我之前是不是和你说过,我是我们临海村村花~大家都说我美呆啦,只有你不识货……”
她得意地在原地转圈,靛蓝外衣下的百褶裙,随着她的动作,仿佛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裙摆“哗”的一下豁然绽放,层层叠叠得好似被风吹开的巨大花盏,又似那绚丽的孔雀尾羽。以她的腰身为中心,在半空中划开了一道饱满而圆润的弧线,也划开了温兰杜被错愕占据的心。
心跳敲击着耳膜,温兰杜喉结上下一滚,“……村猪吧你。嗷!”
横掌劈上脑袋,王金妍瞪着他,“我要是村猪,你就是村鹅!呆头鹅!”
话音刚落,打扮好的阿枝就一阵小跑而来。她边嚷嚷着晚会要开始了,边扯着王金妍就往楼下跑。
王金妍跟着跑了两步,回头一瞧,温兰杜还在原地,又再度折返。
“呆头鹅,咱俩好歹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了,就算我把你美呆了,你也不至于这么愣头愣脑的啊!”
她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温兰杜却听得眉头直跳。
他白了她一眼,吐槽道:“王金妍,你什么时候这么自恋的?”
“一直。”她收敛了唇角的笑意,“你还不够了解我呢。”
听见阿枝的呼唤,严肃的神情转瞬即逝。王金妍从走廊探出半个身子,应道:“我们马上来!”
温兰杜乖乖跟着,他瞥了眼阿枝,问:“……你不是才认识的这人吗?”
“对啊,刚才化妆的时候认识的。”
那就是不到半小时。
不知怎的,温兰杜脑海中闪过了于卓那张欠扁的脸,他脸一沉,“你怎么到哪儿都能跟人好得像是穿一条□□长大的?”
王金妍摆摆手,“哪有这么夸张。”
可温兰杜却认真了,“邹玲、于卓、张姐,还有这个阿枝。”
这些人,明明和王金妍认识的时间不长,却能像是约定俗成一般喜欢王金妍。温兰杜自小就会察言观色,眼睛是最不会骗人的。就像阿枝方才看王金妍一样,其他人看她的时候,眼睛也都是亮晶晶的。
他一想到于卓那小子,隔三岔五就要打探王金妍的消息,他就不爽!
温兰杜过于沉浸,下楼时险些踩到王金妍的脚才回神。
但被“踩”的当事人却没生气,只是在他周围嗅了嗅。
“你在闻什么?”他问。
“……小杜,你觉不觉得酸酸的?”
温兰杜想也没想,答:“酸什么酸,山上又没有酿醋厂。”
“是哦。”闻言,王金妍朝他眨了下眼,“可能是因为来到这里以后,遇见的人都非常热情友善,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吧。”
“噢。”他还是有些不高兴,“那个胖老板呢?”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王金妍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就朝阿枝的方向奔去。
温兰杜原以为她不会再回头,却见她在不远处缓缓顿足,回头朝他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距离不远,他借着口型辨认出——“我们天下第一好。”
她看他的眼睛,倒映出了燃起的篝火,也是亮晶晶的。
晚会开始了,王金妍正被阿枝牵着,乐不可支地跟着人群转圈。
温兰杜坐在操场旁的秋千上,静静地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
温嘉良走近,在另一个秋千上坐下。
听见声响,温兰杜和母亲简单地交换了目光。
“爸爸在赶来的路上了,一会儿晚点就到。兰杜……”她有些小心翼翼,“你想和我们一起吃顿饭吗?”
“好。”
温嘉良一怔,“那、那等爸爸来了之后,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镇上逛逛?最近云岭节,镇上也会比这里更热闹一些。”
“我都可以。”温兰杜说:“听你安排吧,妈。”
这是他少有的几次回应。温嘉良眼眶一热,笑着点头,“好!”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无声的气氛却不似先前那般焦灼。
温嘉良细细地看着温兰杜的侧颜,那个总是跟在姥姥姥爷身后的小豆丁,眨眼间就出挑成了个男人。五官变得愈发深邃立体,面庞轮廓也更分明了,她循着温兰杜的视线看去,瞧见了在人群中手舞足蹈的王金妍。
火光将她的脸映红,在人群中格外艳丽。
温嘉良察觉到了儿子的心思,“你不去和金妍一起玩吗?”
温兰杜一愣,冷声道:“不去。”
他嘴上是这么说,但眼睛却一寸都没从王金妍的身上挪开过。
温嘉良笑了,状似无意地问:“兰杜,你喜欢……”
话没说完,温兰杜就像被掐住了命脉一样,蹭的一下从秋千上起身。
摇晃的秋千撞击着他的腿,他瞪大了双眼,有些语无伦次,“什、什么喜欢啊!妈,你别乱说!”
“呆头鹅。”王金妍森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又吓了温兰杜一跳。他浑身紧绷,听见她说:“不要这么和妈妈说话。”
温兰杜:“……”
“是啊,兰杜你这样妈妈会很伤心的。”温嘉良说演就演。
温兰杜:“喂……”
王金妍将当地方言学了一半半,说起话来怪腔怪调的,“真是好过分哩!”
她走到温嘉良身边,和温嘉良“同仇敌忾”。
有人撑腰,温嘉良演得更起劲了,她捂着胸口,擦了擦眼尾不存在的泪,附和着,“真过分呢。”
两人当着他的面,你一言我一语地嘟囔着“真过分”三个字。
要不是温兰杜看见了她俩眼里如出一辙的狡黠,他就真信了!搁这唱双簧呢!
他平复了下情绪,看向王金妍,“你来这里干什么?”
“邀请你们一起去玩啊。一直在这里坐着聊天多没意思啊……阿枝说一会儿更热闹呢!”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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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伸手就要拉温嘉良和温兰杜,却被温嘉良躲过了。
温嘉良将温兰杜推向王金妍,“我就不去了,金妍你带着兰杜去吧。”
见状,王金妍也不再强求。她拉着不咋反抗的温兰杜就往人堆里扎,“呆头鹅,快走快走。”
温兰杜似乎才反应过来,顶着有些炸耳的乐声,炸毛了,“你怎么又随便给我起外号!”
“嘻嘻,哪里随便啦,我取得超认真的。”
在即将混进人群前,温嘉良笑颜盈盈地喊住了他,“兰杜,妈妈刚才其实是在问你……”
旧事重提,温兰杜整个人再次紧张了起来。
她坏笑道:“……是不是喜欢跳舞啊?”
温兰杜:“……”脑袋顶上好像飞过去了一排乌鸦呢。
见温兰杜不说话,王金妍拽着他冲进了人堆,“喜欢跳舞?那正好呀!”
等到跟着节拍跳动时,温兰杜才后知后觉想起了刚才温嘉良的神情,他怎么觉得他妈学坏了呢?
两人加入后不久,舞会逐渐来到高-潮。
温兰杜也从一开始肢体不协调的笨拙,放开了不少。他左手是当地的村民,右手牵着王金妍。而王金妍则一手拉着他,一手跟着阿枝有说有笑。
篝火烘烤得他有些发热,与王金妍交叠的掌心,出了汗,开始变得黏黏糊糊。
他不喜欢这种脏兮兮的感觉,但目光顺着手上移,他瞧见了王金妍,于是,他又默默收紧了两人相扣的手。
一曲终了,王金妍流着汗,在他身侧站定,脸上还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温兰杜盯着她,鬼使神差间,指腹竟轻轻拂过她手上的茧,“你有茧。”
细微的痒意,让王金妍浑身一颤,她结巴道:“那、那当然啦。我需要下地干活的好不好,哪像你细皮嫩肉的。”
“嗯。”温兰杜垂眸,心不在焉地应着,“这样啊……”
但他摩挲她掌心的动作却没停!
什么这样那样!王金妍有些腿软,大脑险些宕机,她想揪着温兰杜的耳朵,问他,就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随便摸女孩子的手吗!
但目光触及他那张脸,她又沉默了,“……”怪好看的呢。
愣神间,只听“咻”的一声,烟花秀开始了。
那绚烂的光束划破深邃的夜空,在群山之巅绽放出了点点星河。
王金妍记得,她刚来到宁城的那一晚,就目睹了一场烟花秀。
彼时的她,错将那爆破声当成了炮火,惊慌失措间扯住了温兰杜的裤子,而现在,她已经习惯了这新时代的多彩,也能坦然地享受着烟火带来的视觉盛宴。
她不自觉地扭头,看向温兰杜,两人掌心相叠,但温兰杜的注意力已经被烟火吸引走了。
左肋下方的位置在轻轻颤动,随着一声又一声的爆破,愈演愈烈。
王金妍唤道:“温兰杜。”
温兰杜微弯腰,以求能在轰鸣声中听见她的声音,但没回头,“嗯?”
他的眼睫被烟火镀上了一层微弱的彩光,这个高度刚刚好。她循心所动,凑近,闭眼——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就这样落下。
19. 谁在耍流氓
烟火那斑斓的色彩仿若在山间穿梭一般,让温兰杜心下一动。
他不喜欢社交,也鲜有好友;他喜欢按部就班、有条不紊,但好像他稳定的人生从遇见王金妍开始,就充满了变数。
习惯独来独往,却在初见时,无法对泪眼朦胧的她视而不见;厌恶纷争,却一反常态,顶着炙热的目光挡在她的身前;口口声声说她是个大麻烦,却会在风雨交加的台风夜,不顾自身安危,一遍又一遍寻找着杳无音讯的她。
起初的温兰杜,讶异于自己的行动远快于思考,而等回过味时,他又将错就错。
他乏味的人生就像被那锈蚀了的齿轮,因王金妍出现,才重新开始转动。
柔软的触感轻落,鼻尖在刹那被少女的清香占据。
温兰杜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身,与王金妍四目相对——
与他的宕机相较,王金妍的脑子还在转。
烟花、篝火、热烘烘的角落,构成了现在的境况,当然,值得一提的还有舞会开始前,阿枝曾拉着她反复念叨的、那关于少女的情窦初开。
但王金妍记得,两小时前的情窦初开,开的是阿枝的少女心啊?怎么两小时之后,她的花儿也开了?
她咽了下口水,错开目光。耳根在发烫,烟火在奏鸣,那一下又一下的爆破声几乎与她心跳同频。
王金妍默默攥紧了手,指腹触到了掌心粘腻的汗水,人一怔。
——她不仅想亲他,还想和他告白。
她下定决心,猛地抬眸,朝温兰杜迈近了一步。猝不及防的动作,吓得温兰杜身形一僵,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蓄满了不易察觉的慌乱。
它们潜藏于底,却汹涌澎拜。
王金妍:“我……”
温兰杜:“你……”
鼓足的勇气被异口同声打消,王金妍觉得她的脸更烫了。
她抿着唇,让出了这一次话语的优先权,但她没想到——狗嘴是吐不出象牙的。
温兰杜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浑身都在烧,人红得像是螃蟹。他想,如果不是此刻篝火燃得正旺,他这窘样一定会被王金妍狠狠嘲笑。
他的手捂着她刚亲过的地方,心跳震耳欲聋,大脑再次宕机,“你……怎么耍流氓?”
音量不大,效力十足。
只一瞬,王金妍那想要告白的悸动,连带着蔓延至脖颈的热意尽数褪去。
她先是一愣,然后开始生气,气得发懵,像有好多只鸟在啄她的脑壳,duang—duang—duang——
“……温兰杜。”王金妍开口又语塞,“你……”
好想骂他。
但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在溢出喉间时,又化作无形的热气被燃烧的噼啪声吞噬。
最终王金妍只是剜了他一眼,“来的路上,你看见村子岔路口的那块大石头了吗?”
他一脸无辜,“……啊?什么大石头?”
她越瞅越气,越气越瞅,忍无可忍,抬腿朝着他小腿猛地一踹,“那块石头刚好够你这呆头鹅一头撞死的!”
王金妍想追杀温兰杜,也这么做了,但奈何对方手长腿长,一溜烟就没影了。再找到他时,他已经找到了“靠山”——温嘉良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身形站得笔直,目光坚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一下就猜到对方是温兰杜的父亲,林建业。
和两人打过招呼后,怀揣着“总不能当着亲爹妈的面打孩子”的想法,王金妍离开了。
天台位置刚刚好,既能看清篝火,又能瞧见秋千旁的温兰杜一家。
“臭河豚!呆头鹅!”
她将手边的杂草想成温兰杜的脑袋,开始拔草泄愤,“撞什么石头!上辈子就是从石头蹦出来的吧!木头!呆头鹅!就该烤了吃!”
她思维一跑偏,“……烤鹅好吃吗?”
篝火的烟雾飘向半空带着一阵焦糊味。王金妍嗅了嗅,没闻到烤鹅味,倒是闻到一丝水汽,她继续咒骂,“怎么就非礼了!脸那么白皮肤那么好,不就是用来……”
等等,这么一想,她好像确实像个流氓。
王金妍骤然噤声,但拔草的动作没停。她本想找个理由自我开解,绞尽脑汁一通后,却给自己下了定论——她就是流氓。
她再次看向温兰杜,他还是冷着一张脸,但看温嘉良红扑扑的笑脸,亲子间的谈话应该还算愉快。
又过了会儿,林建业起身,拍了拍温兰杜的肩,而温嘉良也跟着给了他一个拥抱。
温兰杜沐浴在暖黄的火光中,疏离淡漠的神情似是染上了些许笑意。
王金妍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她想起了姜秋红和王巧儿,还有那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四哥。
“哼。”她嘟囔着,“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好了。”
哄好自己后,王金妍打算下楼找阿枝,问问她的少女心是成功了,还是和她一样中道崩殂了。
她拍了拍手,掌心的杂草碎屑落下,陡然间,她却嗅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
王金妍凑近掌心闻了闻,“……啊!!!!”
她拔的哪里是草啊!!这是谁种的葱啊!!
天台的高度,将这骤然响起的尖叫声,迅速扩了出去。
很快,操场上就有人发现了王金妍,并朝她投来了目光。
王金妍头皮一紧,想也没想原地蹲下。
但她刚蹲下,胸口处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远胜篝火的灼热感开始在她的体内蔓延,痛感似岩浆在每一根血管内流窜、冲-撞,嘶吼着要冲破她的皮肤。五脏六腑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每一次的喘息都心如刀割,冷汗从额前滑落,覆盖住了眼帘,她开始看不清了——
要回去了吗?在这种时候?
不要,不要,不要。
她、她还不知道阿枝告白成了没有,她还没有和张姐道别,她……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温兰杜她的心意,她不要这么稀里糊涂地回去!
她不要!
那对于留下的执念,激发出了王金妍残存的气力。
她猛地伸手,掌心扣在水泥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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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尖锐的墙体瞬间划破她的掌心,刺痛让逐渐涣散的意识恢复了片刻清明,她强撑着站了起来。
世界在她的眼前旋转、倾斜,她踉跄着、挣扎着,挥舞的手碰翻了在外墙的花盆。
陶土盆从高空坠落,留下一道迅疾的风,只听“啪——”的一声,碎片在地面四溅。
而王金妍也就此失去全部意识,两眼一黑,向前扑去。
“嘶——”
刺痛在额前蔓延,王金妍从睡梦中惊醒。
咚、咚、咚,每一次强而有力的心跳都伴随着令她窒息的耳鸣,她浑身颤抖,齿间止不住地发颤。
“你还好吗?”
熟悉的声线将她从无端的恐慌中拉了回来,王金妍抬眸,撞进了温兰杜的眼里。
她正被温兰杜圈在他和座椅之间,手也被他宽大的掌心攥着。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只要她往前挪动一点,他们的鼻尖就能相碰。
可现在王金妍无暇顾及这略有暧昧的气氛,温兰杜脸色有些难看,见她不说话,他抬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脸,“做噩梦了吗?”
“……”回忆归拢,她想起来了。
王金妍原以为她会稀里糊涂地回到过去,却不曾想,再次睁眼,看见的还是温兰杜。
彼时的他正一脸憔悴地趴在她的床沿小憩,下颌处泛青,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后来,王金妍才得知,陶土盆坠落后,第一时间发现异常的人,是温兰杜。
他惊慌失措地冲向天台,找到了满脸是血的她,紧急处理伤口后,他们连夜包车将昏迷的她送往了镇上的医院。
睁眼前,王金妍昏迷了整整三天,而温兰杜就这样不吃不喝守了她三天。
现在,他们刚落地宁城,在回家的的士上。
“咳咳——”前排响起了一阵干咳声,两人才回神。
温兰杜红着耳朵,一脸别扭地坐了回去,却没松开交扣的手。他抬眸,刚好与后视镜中司机揶揄的目光撞个正着,“……”
王金妍将目光投向窗外,自然地转移话题,“街边的这些树是用来做什么的?”
“圣诞树。”温兰杜答:“十二月了,圣诞节马上就来了。”
听见两人的对话,司机大叔嘿嘿一笑,“这两年宁城在大力发展文旅呢,听说圣诞节也会有些活动,热闹得很!感兴趣的话,到时候来看看呀!”
司机大叔操着熟悉的乡音,满脸洋溢着对家乡的自豪。他侃侃而谈着宁城这些年的各种城建,说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大有不安利成功不罢休的架势。
温兰杜随意接话,却止不住偷瞄王金妍。
王金妍有些反常。若是以往,这时候她早就和大叔打得火热了,说不定凭借她社交悍匪的能力,还能套出不少犄角旮旯里的美食。
可现在,她只是出神地望向窗外。
温兰杜不自觉收紧了手,温声道:“你要是感兴趣,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来。”
不知是什么刺痛了王金妍,她触电般地抽回了手,瞳孔震颤,却佯装镇定,“……到时候再说吧。”
20. 她插翅难飞
半个月后,街头巷尾圣诞的气氛更浓厚了。
在临近街角的书店门口摆着一棵老大的圣诞树,上面正挂着不少布灵布灵的装饰品。风吹过的时候,似乎还能听见那些小铃铛发出的清脆声响。张姐还告诉王金妍,去年宁城最大的购物广场,在平安夜的当晚,还弄了个用礼物盒堆积成的巨型圣诞树。
……好想去凑热闹。但她不敢说。
越到冬天,游乐场的营业效益越差。王金妍早早下班后,前往了就近的商超购买食材。进去前,她瞥了眼暗沉沉的天,盘算着速去速回。
温兰杜也进入了期末周,学业变得繁忙。王金妍自告奋勇接下了大部分的家务劳动,她挑选好食材后,风风火火地结完账,就想动身回家,天色比她进来前更暗了。
“啧。”王金妍下意识咂舌,她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阵又一阵沉闷的雷鸣声在半空响起,顷刻间,急促的雨点砸在地上,那涌进商超的脚步声也变得愈来愈密。
王金妍没带伞,只好在商超外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开始躲雨。她翻出手机瞧了眼,时间还早,不急着回去。
半个月前云城的那场意外,没有下雨,她却体会到了与前两次穿越时相似的濒死感。当时的她如临大敌,导致脑袋磕上了花坛的尖角,险些破相。这玩意儿,就和狼来了一样,次数多了,王金妍就有些摆烂了。
比如现在,她觉得胸口的挂坠似乎在发烫。
宁城冬天的气温不低,却格外潮湿。湿粘的冷空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她毛衣、秋裤,让她的手冷、脚冷。啊——!她讨厌冬天!她也不喜欢夏天!但是2022年的宁城,只有夏天和冬天,呵呵。
王金妍忐忑地咽了下口水,钩出了挂坠,烫的,“……”
她又摩挲了两下石头,一时有些分不清,是挂坠真的在发烫,还是她手太冷了。
思虑再三,她起身,警戒的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近的一根承重柱上。她快步靠近,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了双臂抱住了它。
天色渐晚,雨却下得又急又密。
赶回家时,温兰杜已经被淋了个半透,裤脚沾在小腿上,难受得他想马上洗个热水澡。
潮湿的穿堂风拂过耳廓,他眉头一蹙,“这小鬼,叮嘱了八百次也不记得关窗。”
他臭着张脸,朝风口走去,只见王金妍卧室的那扇飘窗正大敞着,肆无忌惮的雨点倾斜着打湿了窗框。
“王金妍?”他喊,但没有回应。
温兰杜溜达回了客厅,又喊了声,回应他的仍是只有窗外滂沱的雨声。
他来来回回将家里找了个遍,衣柜、浴室、洗衣机、洗碗机……所有能藏的地方都一无所获,他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入冬后,天黑得格外快。
温兰杜看了眼手机——六点半了,这个时间,她就是骑着玩具马也该“驾”回来了。
越是独处,人心越慌。
回来的这半个月,他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止不住闪过在云城的那一晚,王金妍满脸是血的模样。明明……明明十五分钟前,她还眸光潋滟地给了他一个吻,而十五分钟,她却浑身冰凉地躺在他的怀中,不论他如何呼唤,都没有回应。
那一刻,温兰杜似乎听见了血珠缓慢落地的滴答声,他将她抱紧,却陡然发现——
其实那黏稠而迟缓的,是他的心跳。
“滴哩哩滴哩哩哩哩哒拉~”王金妍很开心,她又躲过了一劫!
她抱住了那根承重柱,但预想的穿越却并未发生。
起初,王金妍还不敢松懈,生怕老天奶再给她开个恶劣的玩笑,愣是顶着无数人火辣辣的目光,从满脸通红抱到手脚冰凉,才狗狗祟祟松开了手。
嗯!脑袋、身体都清醒得不得了!确认后,王金妍决定动身回家。
雨下个不停,这一路她一会儿溜进别人店面,一会儿钻进公交站台,就这样“飞檐走壁”地到了小区门口。又非常幸运的,在路上捡到了个破洞的塑料桶。
想着自己平时也没少丢人,她一鼓作气顶着桶就往小区里窜。许是雨太大了,门卫大爷都懒得拦她,瞥了一眼,又悠悠地翘起二郎腿喝起了茶。
她为什么不买伞?勤勤恳恳一个月,一看工资两千八。
王金妍绝对绝对不会买伞的,忒奢侈了,不划算。
她就这样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顶着桶狂奔到了单元楼下。
眼看就要到了,却被十米开外的人影引得顿足。
她定睛一瞧,果然,那个在雨中的人影不是别人,是温兰杜。
他浑身都湿透了,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王金妍认识他三个多月,三个月的相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她将温兰杜的脾性摸个透了。
他讨厌汗水、讨厌雨水、讨厌一切会让他变得脏兮兮的存在,包括……总是脏兮兮的她。
她冒雨跑回来,就已经做好了要和温兰杜撒泼打滚求进门的打算,却不料,在家门口看见了更加狼狈的他自己。
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围巾,顺着领口滑落的凉意激得王金妍打了个寒颤。
她嗫嚅着双唇,就在纠结是否该喊他时,温兰杜却骤然回头,与她四目相对。
滂沱的大雨,模糊了她的视线。
在外人眼中的温兰杜,冷言寡语、不可一世;在王金妍眼中的他,也总是自信骄傲、游刃有余。而现在,这个在暴雨中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人……还是他吗?
王金妍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够听见他踏着积水,一步步走向她的脚步声,是那样坚定、那样果断,然后在她面前,脚步化作了沙沙的雨声。
那双意气风发的眼睛,正泛着红,汹涌的情绪在撕扯,似要从他的瞳仁中溢出。
她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心像被刺了一下。
雨点倾泻而下,新的覆盖旧的,顺着发梢滑落。
王金妍伸手挑了挑粘在他脸侧的发丝,调侃道:“你怎么回事?就算没带伞也不能把自己淋成落汤鸡啊。”她又献宝般舞了下她的战利品——塑料桶,“瞧瞧,这么一比,还是我聪明。捡一个桶,轻松省下二十……”
抬起的手腕被捉住,滚烫的掌心拽着她,将她猝不及防地拉进怀中。
鼻子撞到肩胛骨,王金妍眼睛一酸,“……块。”
塑料桶滚落在地,那空洞的回响似是某种笨拙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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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勺被摁着,腰被环着,温兰杜急促的呼吸正一下一下穿透雨幕掠过她的耳廓,她感受到那几层衣物之下,他紧绷的肉-体和强劲有力的心脏。
雨点融进发丝,王金妍被寒气裹挟。
她动了动唇,觉得自己该挣脱这个怀抱,她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不该,就像在云城醒来的第一眼,她本想去触碰温兰杜的脸,却最终收回的指尖。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终究会离去,她不该回应、不该面对、不该喜欢。
这些纷乱的念头涌进大脑厮杀,最终成了静默。
王金妍就这样被他抱着,直到一阵寒风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温兰杜才松开了她。
两人一语不发地乘上了回家的电梯,四方的铁皮盒子隔绝了户外的狂风。
王金妍瑟瑟发抖,哆嗦着想缓和气氛,“……你说说,我是没带伞才淋雨,你怎么回事?钱包丢了,玩儿命找啊?”
闻言,温兰杜抬眸看了她一眼。垂落在额前的碎发被他撩起,露出了饱满的额头。眼尾的泪痣似乎还蒙着一层水光,在电梯间的光照下格外显眼。
她撞进了他黑亮的眼中,温兰杜什么都没说,但王金妍觉得,他在反问她。
许久,他才冷声道:“比钱包更重要的东西。”
“……哈哈。”王金妍转回身,开始瞟显示屏,“还能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呢。”
“嗯。我在找你。”
“……”数字在上升,心跳在擂鼓。短短数十秒,她却觉得度日如年。
温兰杜再次开口:“我以为你回去了。”
狭小的电梯间,他的嗓音清晰可闻。王金妍甚至没法装作听不清,“噢。如果我真的不见了,你不用找我。我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早晚我都要回去的。”
“我做不到。”他说。
王金妍攥紧了拳头,掌心在发烫。
那斩钉截铁的回应之后,暗藏的是怎样汹涌的情感,她知道。沸腾的血液撕扯着她,她该沉默,可——
“为什么?”
话音落下,“叮”,电梯门开了。
瞬间涌进的寒意,驱散了残存的温暖,王金妍骤然清醒,她不再好奇温兰杜的回答,而是快步朝着家门走去。她停在门前时,身后是温兰杜近在咫尺的脚步声。
她仓皇地去掏钥匙,却听他喊她,“王金妍。”
“……”钥匙与锁孔相撞,叮铃作响。
她在发抖,她不想听,“我喜欢你。”
心脏似顶到喉间,王金妍反复吞咽空气,一脸若无其事地进屋。
脱鞋、开灯、走进客厅,她嚷着,“好冷好冷,我要先洗澡噢!”
说完,便一个箭步就朝卧室走去,不料温兰杜的速度更快。眨眼间,她再次被他抓住。
手腕被扣住,他的体温在源源不断渡来。王金妍背对着他,浑身颤抖。她想逃,可他不让。
她只好回过身,与他的眸光不期而遇。温兰杜在无声地质问——问她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不回应,那双眼里似乎还写了更多,但王金妍不想再看了。
她苦笑着,一字一顿地说:“可是我不喜欢你啊,温兰杜。”
21. 恶劣的玩笑
尾音弥散,屋内骤静。
“哗”的一声,整座城市蒙上雨帘,细细密密的雨点砸在地上、落在檐间,压抑、厚重、密不透风。凛冽的雨声吞噬了车水马龙,似也一并将彼此粗重的喘息带走。
温兰杜与王金妍对视着,他黑亮的瞳仁中溢出了错愕与受伤,也映出了她佯装镇定的模样。几番目光纠缠后,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语气坚定,“你在撒谎。”
“我为什么要撒谎?”王金妍应得极快,就像这回答早就在她肺腑内过过千万遍。她眉梢挑起,唇角带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什么撒谎的必要吗?”
她故作洒脱,妄想用讥讽让温兰杜后退。
可他平静的目光却让她无所遁形,“别笑了,你现在笑得好难看。”
王金妍一怔,“你放开我!”
“……你看着我。”温热的鼻息掠过,她头皮一阵发麻。
她每一次的后退,换来的是对方侵-略性更强的前进,直到退无可退。温兰杜:“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亲我?”
王金妍垂下眼,“……因为热。”
她声如蚊蚋,以至于温兰杜一开始没听清,“什么?”
压抑到极致的反弹,必是新一轮的歇斯底里。
“因为那天太热了!因为全场都很兴奋!”王金妍仰头,声嘶力竭地喊:“所以这个吻既不代表我喜欢你,也没有任何意义,纯粹就是气氛烘托到那里了,你明白吗!”
似是怕他不信,她脸涨得通红,话似连珠炮,“拥抱的、接吻的,你知道当时这么做的有多少人吗?我们一米开外,就有一对情侣在拥吻!我亲你的脸,也只是因为情绪到那了而已!”
“是吗?什么情绪?”温兰杜眉心紧拧,却在冷笑,“王金妍,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我信,我为什么不信?”
“可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你放开我!我要去洗澡!”
王金妍侧身要走,但却无法挣脱钳制。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压迫,让她的情绪濒临界点。她鼻子一酸,带着哭腔吼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实话。”温兰杜放软了语调,抬手撑在王金妍耳侧后方的门板上,“我想听你的心里话。”
“这就是我的心里话。”她甚至无法说服她自己。
他浑身都湿透了,发梢还在滴水。王金妍的目光一路上移,最后停在温兰杜的肩头,那里竟还可笑地沾着一片带水的枯叶。
这样的他,比以往还要固执、坚决。他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挡在她的身前,将她完完全全圈在他的气息之中。氧气似乎越来越稀薄,不然她的大脑怎么会一片空白?
王金妍强撑着起身,一脸倔强,“温兰杜,我出生于1940年,到2022年我要是还活着,已经是个八十二岁的老人了!站在你眼前的这个我,不过是老天给你我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你别再……”
“可你现在在这里。”他轻声打断她,眼睛追着她。他温润的嗓音碾过清晰的字句,“王金妍,我喜欢你。”
左肋后的心跳在用行动回应他又一次的告白,但那随着震颤一同传来的刺痛也在提醒她——不要痴心妄想。
“……喜不喜欢的,重要吗?”王金妍错开目光,泪水却顺眼尾滑落,“我今天能在这里,明天就能回到过去。”
“可现在,你在这里。”他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为什么可以这样平静又笃定?
王金妍注视着他,试图从温兰杜的眼中找到一丝动摇,但她一无所获。
他难道不害怕,相爱却无法相守吗?她记得,父亲刚离世的那两年,姜秋红每天晚上都会在院子里呆坐到天明,小小的她还不懂什么是爱,但她知道母亲在哭。他的父母在真心难得的年代里,相爱相守,却依旧因分别痛彻心扉。
那她和温兰杜呢?那是整整六十年的鸿沟……不,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远不止时间。
她不该回拥,她该无所不用其极地推开他——
王金妍垂眸,轻笑了一声,说:“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和你妈妈在天台上的那段谈话吗?”
温兰杜神情一怔,一种不好的预感将他截获。他甚至来不及出声阻止,就听王金妍一字一顿地宣判了他的死刑,
“温兰杜,我结婚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她如期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那份动摇,她看到他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她也看到了他想要说什么而微微发颤的双唇。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可为什么,她的心也在跟着痛呢?
“上次回去以后,我就结婚了。在五八年,我有一个丈夫。”
眼睛就快要兜不住泪,她说:“你不是早就有所察觉吗?为什么这一次再见,我变得心口不一?口口声声嚷着要回家,却一次次只说不做?”
“因为我嫁人了啊,温兰杜。”王金妍向他靠近,她好想抱他,可手在发颤。最终,她只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在那里,我是别人的妻子。哪怕在你妈妈的口中,我还是个孩子,但是在那里,女人既没有爱人的权利,也没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喜欢,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我连说个不,都需要承担远超这个字的代价。你以为我不想反抗吗?你以为我没有反抗吗?!”她捶打着温兰杜,那一拳又一拳轻飘飘落在他的身上,却沉甸甸落在王金妍的心里,“这该死的老天,除了下雨,就是捉弄人!她将我丢到这里,给我睁眼看新世界的机会,又残忍地将我送回去。她看着我为了留下丑态百出,然后洋洋得意……”
王金妍抓着他胸前的衬衫,但那冰凉的掌心似乎也攥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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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脏。
温兰杜痛得一时语塞,他该说些什么来表明他的态度——告诉她,他不介意、他不在乎、他只想要她能留下。可千言万语汇在唇边,却化作了无声的气音。
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王金妍哽咽着起身,粗暴地用袖子擦去了脸上的泪。再次开口时,她沙哑的嗓音已恢复平静,“狼来了喊一万遍,终有一次狼会来。”
温兰杜雀跃的心跳在她掌心,好烫,烫得她不得不将他推开,
“温兰杜,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个恶劣的玩笑,就到此为止吧。”
倾盆的暴雨似是给整座城市按下了静音键,连带着屋内都静悄悄的。
那场歇斯底里的哭喊过后,温兰杜将自己锁在了卧室内。
灯光亮着,照亮了屋内每一寸阴暗的角落,却仍显寂寥。
王金妍沉默地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摆的是那张金子的画像。她犹豫了许久,拿着相框停在了浴室的镜前。撩起长发、指尖挪转,她用从阿枝那学来的盘发,将头发梳起,最后定型。
细碎的毛发垂落颈侧,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盘发后纤长的脖颈与姣好的面部轮廓。
王金妍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画像上的金子,眸光晦涩不明。
许久,她才发出一声嗤笑,“……啊,真是够恶劣的啊。”
灰白色的天花板倒映出了窗外的树影,王金妍躺在床上,止不住地出神。
她记得,上一次在这个房间失眠,还是她和温兰杜初见的第一晚。初来乍到新世界的兴奋刺激着她,她好奇这里的种种,不顾温兰杜的嫌弃,发出一声又一声惊呼。
那天夜里,好像也在下雨。
王金妍扭头看向窗外,只见一道刺眼的光束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挂坠发烫的瞬间,她从床上惊起。那滚烫似烙铁的石头,要烫穿她的皮肤,它掌控着她的身体,剥夺着她的呼吸与意识。
她竭尽全力伸手,想要去抓,却在指尖够到床头灯的玻璃罩时,眼前一黑——
惊雷在耳畔炸响,刹那间的光亮泻进屋内。
温兰杜一时警觉,心跳狂响,每一次的震颤都让他的呼吸粗重一分。他扭头看向窗外,只见雨幕愈发厚重,不安感蔓延,他起身走向客卧。
他想见王金妍,哪怕他的心意、他的态度,她不想要、不在乎,但他还是想见她。
可指节距离门板一公分时,他却动作一顿。“结婚”两个字反复碾磨着他的神经,这一刻的温兰杜竟开始犹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好准备接受这一切了。
——但他还是想见她,现在、立刻、马上。
决心落下的那一刻,碎裂声却骤然响起。
温兰杜心下一惊,毫不犹豫推开房门,而等待他的,只剩空空如也的卧室和一地的玻璃碎片。
22. 她还不想死
呼啸的海风吹过,激得王金妍打了个寒颤。
她穿着前些日子死皮赖脸央着温兰杜买的小熊睡衣,站在沙地上,异常的心跳震耳欲聋,咚、咚、咚,敲得她无所适从——
……她回来了吗?
车轮驶过的动静打乱了她的思绪,那声音很沉、很重,似是要碾碎每一粒泥沙,这绝不是自行车!她眼睛一亮,循声看去,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就撞进了她的眼底。
王金妍还没来得及反应,车上就跳下了一人。那人快步朝她跑来,猛地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现在,她确定自己回到临海村了——
“……这种不听话的娘们,就该打!”“可不嘛,你看她打扮得奇奇怪怪的,没点女人样。”“嘘……小点声吧,这小丫头发起疯来比狗还狠。”
“我一个大男人还怕她?”“哈哈哈老王,感情上次被她吓得猫家里的人不是你啊!”
多么熟悉啊,熟悉到王金妍鼻尖一酸。
巴掌的力道不重,却仍将她的脸扇向一旁。火辣的痛感顺着耳根蔓延,她苦笑了一声。
王巧儿满头大汗,疾言厉色,“金子!你还有脸笑!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
“……”王金妍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她,“姐,我不笑,难道该哭吗?”
与温兰杜的两个月,在这里不过三天。
从王巧儿家离开的那天,王金妍就消失了。最先发现她人不见的,是宋竞鹰,起初他们还以为她是路上有事耽搁了,翌日清晨仍不见人,才发现不对劲。事情闹大后,宋竞鹰的哥哥宋书铭调了辆车,王巧儿就坐着,在周边的几个村落间来回地找人。也是巧了,在她回村的路上一眼就认出了王金妍。
姜秋红和王巧儿还在聊着,她们夸赞着宋竞鹰多么优秀、多么体贴,又指责王金妍多么任性、多么不懂事,这些话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王金妍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却恍惚察觉一道目光正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抬眸,是四哥王裕安。
四目相对,王裕安飞快别开脸,看向了别处。
王裕安大了王金妍两岁,幼时,两兄妹大多在一处玩。王金妍性格活泼,王裕安则完全相反。两人的长相都随了母亲,好看得紧。可惜,女人的好看落在男人的脸上,那又是另一种评价体系。大约在王裕安六岁那年,他不明不白从山坡上摔下,摔断了腿,成了个瘸子。
自此,村内因坡脚被调侃的人又添了一个,而上一个,是他们的父亲王弘光。
他们笑着说,“瘸子光”终是后继有人。
王裕安残疾后,性子变得比以往更加内敛,性格尖锐的王金妍也就自发担任起了保护哥哥的角色。
可就在那天,她替哥哥和村子里的小混蛋们打完架,王裕安却拄着拐狠狠地将她推倒在地,他冲她吼,金子,你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从那天起,两兄妹再没说过一句话,晃神间王巧儿已经来到身前。
她点了下王金妍的额头,语重心长地说:“金子,你乖点好不好?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两个月前你就出海逃婚,现在新婚不久又离家出走。不守妇道、夜不归宿,这些词压在咱们女人身上是能逼死人的……”
王金妍默不作声地移开了眼,“……”
见状,王巧儿沉沉地叹了口气,“就算你不在乎自己,你也得考虑考虑竞鹰吧?”
“是啊,金子。”姜秋红也附和着,“竞鹰当时可急坏了,险些在咱家门口摔了一跤。就说这车,要不是他去求,宋司令未必肯帮呢!”
她们又说了很多,可王金妍什么都听不进。她觉得身体很沉、很累,想要好好睡一觉,但直到天色渐晚,两人才停下“讨伐”,并驳回了王金妍想要在家住一晚的请求。
她被送上车,辗转回了自己与宋竞鹰的“家”。
临行前,她们反复嘱咐王金妍,要和宋竞鹰道谢、服软。但这些,她一件都没做。
因为当晚,王金妍就发起了高烧。
混沌的高热,在灼烧着她的躯体,王金妍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却再也没有梦见上一次发烧时的冰山。她被如岩浆般的滚烫追逐着,迫切着想要寻找一丝让自己松快的凉意,但一无所获。
光怪陆离的景象一遍遍从眼前掠过,她的手摸到了一柄冰凉的金属。王金妍攥住它,却被那锋利的边缘划伤了虎口。刺痛感将她的混沌驱散了一丁点——
“你不会真喜欢她了吧?满大街找她做什么?雨下得那么大,连支伞也不肯撑。”
“……她毕竟是个女人,我担心她遇见危险。”
“呵,你担心她遇见危险,就不在乎我会担心你吗?临海村的五好先生?”
“你别生气啊……”两人的谈话声逐渐变小。
许久,才听那人再次开口:“也不知道你爹妈怎么想的,千挑万选给你选了这么个大麻烦,那还不如我……算了,感冒了吧?我给你煮点姜汤吧。”
……
那人又开口了,“对了,那她人呢?还在娘家?”
“在里屋呢。”
“……什么?”
凉意贴上脸蛋,王金妍被冻得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
“……她发烧了。”
“啊?”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要不你送她去卫生院吧?”
“卫生院现在也不一定有人,我觉得没事,不是大问题。明早再看看好了。”
“……”
刺眼的白光在眼前闪过,嗡嗡的耳鸣声让王金妍一时有些分不清,那窃窃私语的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的。
汗水打湿了她的睡衣,她蹬被子图个清凉,但很快,又被冻得瑟瑟发抖。
迷离间,王金妍抬手去摸床头的茶缸,却空空如也。茶缸滚落声随着听觉消退在逐渐远去,她浑身无力,到后来,烧得连嗓子都哑了。身体不再受她掌控,在一片似火海的高热中,唯一能够让王金妍感知到的,只剩胸口挂坠的那一丝微凉。
心跳在加快,快到似要跃出胸腔。
——要死了吗?可她还不想死。
王金妍反复在噩梦中挣扎、奔逃,却始终换回退无可退的结局。
就在她求生的意志濒临崩溃时,带着一丝井水土腥气的凉意贴上额头,很快,喉间的干涩也被粗暴灌入的凉水解救,王金妍被呛到,痛苦地咳了好几声。
“啧。”有人在不耐烦地给她拍背,是温兰杜吗?
神经在抽动,王金妍想睁眼,但疲倦感再次将她吞噬。她陷入了昏迷,甚至没来得及看看,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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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温兰杜。
她做了很长的一个梦,在梦里,温兰杜像上一次一样一遍一遍用凉水擦拭她的额头,他帮她换上了干净的睡衣,温柔地用毛巾擦拭着她发烫的躯体。他一边时刻关注着她的体温,一边口是心非嘟囔着她真麻烦。
迷离间,王金妍睁开了眼,视野却一片模糊。她在摇曳的烛火中,看见了一个坐在她床沿的模糊人影,鬼使神差地,她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呢喃道:
“……温兰杜,我好想你。”
可明明,我们才分开不久。
天大亮,王金妍是被生产队的大喇叭吵醒的。
意识逐渐归拢,耳畔的交谈声也愈发清晰,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其中一个似乎是宋竞鹰的,而另一个对她来说很陌生。
紧接着,湿毛巾落在脸上,有人正细细地替她擦着脸。
刺眼的光线扫过眼睑,哗啦的水声流入耳廓,王金妍挣扎着睁开了眼,看见了一个女人。
女人圆脸,短发,三七分的刘海自然垂落在额前。她看起来三十好几,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之下的两只眼睛圆润明亮,察觉到王金妍的目光,她抬眸一笑,“你醒了?”
她上前两步,抽起枕头垫在王金妍身后。凑近了些,王金妍才注意到,女人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肉色伤疤,她动了动唇,想开口,却只发出了一声气音。
女人笑着说:“你现在最好别说话,烧了一晚上,早上才退烧呢。”
缓了好一会儿,刀片嗓症状减轻了些,王金妍才了解到,眼前的人叫郎宁,宋书铭的妻子,宋竞鹰的大嫂。当时她和宋竞鹰结婚时,宋书铭因公务在身没赶回来,她也就没见过两人。
郎宁再次进屋时,端着一碗地瓜粥。她邀功似地说她是怎样将地瓜切得细碎,又怎样熬了许久,把地瓜熬得又软又烂,方便王金妍入口。她笑着舀起一勺,“吃点吧?不烫了。”
王金妍点头,“好,谢谢嫂子。”
喝过粥后,王金妍开始和郎宁聊天。谈话间,她发现郎宁是一个非常温柔且有想法的女人,从交谈到现在,郎宁和她谈天说地,但只字不提那场人尽皆知的“离家出走”。
想起王巧儿和姜秋红的嘱咐,王金妍思来想去,还是对这件事表示了感谢。
闻言,郎宁却咧嘴一笑,“道谢你得找本人哦。这事儿说来也巧,要不是书铭正好回村,听见村子里沸沸扬扬的,还不知道这回事……诶,说曹操曹操到!”
两人先后进屋,王金妍先瞧见了宋竞鹰,然后才是他身后的宋书铭。
临海村男人的个头普遍都不高,相较之下,宋竞鹰的条件已经算好的了,但宋书铭比他还要高。他身姿挺拔如松,剑眉,面容坚毅沉稳,尤其是那双眼睛,似是鹰隼一般锐利。
四目相对间,王金妍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面对王金妍的谢意,宋书铭只是点头,“小事。”
客套的寒暄后,王金妍看向郎宁,想起了昨夜迷离间那个守在床边的人影,再次开口:“大嫂,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嗯?”郎宁调侃道:“昨晚也不是我呀,我早上才来的。”
她两眼笑得亮晶晶的,似乎亦有所指。
王金妍循着瞧去,刚好与宋竞鹰的目光不期而遇,“……”
23. 小鱼快快游
王金妍在临海村长大,这里的生活于她而言,本该自在得似那溪间的游鱼。
可日复一日的学习与劳作,非但没有冲淡那新奇世界带给她的心跳回响,反而愈演愈烈,根深蒂固到只要闭眼,她就能描摹出温兰杜的笑颜。
刚回来的那段时间,王金妍终日无所事事,甚至有过一睡不起的念头。
可冬去春又来,看着山上再次发出的嫩芽,她意识到,她得试着忘了那一切。她才19岁,她的人生还这样长,不该轻易放弃。
于是,王金妍再次戴上了面具,用孤僻、泼辣来武装自己。
“……也不知道她一天天来回跑有什么用?全国大学生都少得可怜,更何况咱这还是个鸟不拉屎的渔村,政策都比别人晚了好些!她又是个女人,书读那么多有什么用?不还得每天围着灶台打转?”“哈哈你见得少了吧?听说是人竞鹰伺候她呢!”
他们簇拥在树下,用发黄的牙齿咀嚼自己贫瘠的人生。尝了,淡了,便用流言将王金妍的生活磨得细碎,磨成盐粒。他们品着她的生活,笑她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悍妇”。
“说起来,她去年不是离家出走了吗?”“是哦,听说是去隔壁村乱搞了……”
“这事我也知道,你们不晓得吧?这丫头结婚前还私奔呢!……也不知道竞鹰看上她啥了,到现在得大半年了吧?肚子都没个动静!”“别说娃娃了,连个蛋都没有!到现在都没让宋家那小子碰呢!”
“女人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叫女人吗?”
“嘭”的一声,尖锐的石块擦着脸在那人的脚边炸开。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指尖触到血痕,他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他撸起袖子回身,“哪条狗干的?!”
尾音未落,却一下撞进王金妍凛然的眼底。
男人脸涨得通红,却不再吱声。许久,他才不屑地嘟囔道:“好男不跟恶女斗!”
见状,王金妍转身离开,她前脚刚走,那人又似找回了主场般继续侃侃而谈——
“我哪里是怕她?我是懒得和她计较!”“疯狗疯狗,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吗?”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王金妍冷笑了一声,快步朝家走去。
三月的临海村,海风还有些刺骨。
先前她虽然总嚷着要高考,但那众多的不确定性,让她很多科目都学得不精,不足以应试。现今下定决心,一查漏补缺,才发现,对现在的她而言,考上大学怕是难如登天。
因而,王金妍决定暂缓七月中旬的考试,全力以赴明年的。
拐过路口,余光间,她瞥见前头屋檐下站了个女人。
女人梳着个麻花辫,穿着深蓝色的袄子,一张瓜子脸上缀着些雀斑,却难掩清秀的气质。王金妍认得她,她叫庄不悔。
临海村地势半山半海,早年村内有渔霸,因此虽靠海,但贫苦人家大多还是种地苟活。后来,局势变动,得知消息的渔霸带着一家老小跑了,就剩了些旁支的穷亲戚在这。
庄不悔一家就是穷亲戚一员,光有不好的出身,却没尝到多少甜头。
她在村内总是独来独往,家境贫寒,也没能坚持上学。县里学校开课的时候,庄不悔总会小心翼翼地抱着个本子,蹲在教室后头,一被人发现就撒丫子跑,没人注意,又溜回来蹭课。
一来二去,王金妍就认识了她,也留意到了她那双望向讲台的眼睛,总是明亮又清澈。
王金妍对庄不悔印象还算不错,按理来说,相似的境遇总会让人成为朋友,但她们没有。
她发现,每每无意对视时,庄不悔总会定定瞧她两眼,然后拧眉自顾自地冷笑——额,再迟钝,王金妍也发现了,庄不悔似乎不大喜欢她。
好吧,不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
王金妍也不是那种自讨没趣的人,她加快步子掠过庄不悔,却听见她喊她,“喂,王金妍。”
她嗓音中气十足,全然不似在别人面前那样唯唯诺诺。
王金妍顿足,有些不解,“……?”
庄不悔双手环胸,笑了,“你不会现在还不知道,你姐出事了吧?”
凛冽的海风呜呜作响。庄不悔带来的消息,似晴天霹雳,在王金妍的耳中炸响——王巧儿小产了。
大约在她去年回来的十月末,王巧儿就有了。
孕早期,王巧儿胎像不稳,又晕又吐的。心疼姐姐的王金妍便会自发去她家,照顾小兰英,顺便完成姐姐的那部分农活。直到前些日子,怀孕五个月,胎坐稳了,王金妍才重新开始忙自己的事。
她本来还盘算着这周结束,就去看看王巧儿……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
海风与山风交织,汇于路口,刮得王金妍脸生疼。心脏在胸腔内狂响,灼热的血液沸腾于每一个指尖,她跑得飞快,却一个不留神失足踩空——
天旋地转间,手肘、膝盖磕上碎石,钝痛阵阵袭来。王金妍眼疾手快拽住了坡上的荆棘,尖刺划破掌心,也阻止了她的下坠。
她强忍着疼,手脚并用地爬回主路。
王金妍拭去脸上的冷汗,瞧了眼天,加快了赶路的步子。行至半路,山路一片寂寥,她听见一阵咯吱咯吱的链条声,借着晚霞的余光,定睛一看,遇见了熟人——
宋竞鹰骑着自行车,停在她身前,“金子,你怎么了?”
对王巧儿的担忧烧得她心慌,王金妍没想避着他,一股脑将消息托出。闻言,宋竞鹰眸光一闪,应道:“我送你去县里,上车。”
他蹬得格外卖力,呼啸的风拂过面颊,王金妍才后知后觉她脸上、身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赶到县里时,天已经全黑了。
宋竞鹰领着王金妍走在前头,卫生院内光线不足,只有走廊尽头点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四周鸦雀无声,王金妍听见了他隐忍的喘息声,也借着昏黄的光,留意到了他那被汗水浸湿的后背。
来到病房前,宋竞鹰顿足。
王金妍轻声道:“谢……”
他不着痕迹地打断她,“先去看姐姐吧,我在外面等你。”
思虑再三,王金妍点头,推开了病房的门。
灰扑扑的屋内,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在一排排空床中,她一眼就瞧见了在最内侧的人影。
心似被猛地一刺,她几乎认不出来王巧儿了。
她的姐姐就坐在那,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强行抚平的薄纸,红润的面颊塌陷,颧骨高高凸起,脸色煞白不带一点红。她的嘴唇干裂起皮,那双曾经溢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余下死一般的空洞。
听见脚步声,王巧儿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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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在看清来人后,浑身一颤。她睁大了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好似那早已枯涸的井底再次被流水覆盖。
很快,王巧儿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哆嗦着双唇想开口,可最终,她只是沉默地等待王金妍的靠近。
她一点一点看清了王金妍的脸,沙哑着问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金子,你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疼吗?”
王金妍停步,“……”
在赶来的路上,她准备了一箩筐的诘问。她想质问王巧儿,上次见面还好好的,怎么这次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她还想问她,是不是林洪那个狗男人干的?还有,还有……她想问:姐,你不能离婚吗?你一定要和这种人渣捆在一起一辈子吗?
她带着答案去问问题,但最终,所有的诘问都化作了一个个发颤的字眼,“姐,你怎么……”
她做不到,泪水已经替她说完了所有。
王金妍想过,她们两姐妹会像这些年来每一次发生争执一样,互捅刀子,直到彼此伤痕累累;也想过,她会咄咄逼人、语出伤人,最后被王巧儿赶出病房;可她没想到……她会像小时候因伤病在王巧儿怀中哭得不能自已的那个自己。
王金妍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她只记得姐姐的那双手,从来没变过。她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安慰她,没事的,金子,姐姐不痛。你别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可她不要好看,她要姐姐没事。
眼泪更汹涌了。真没出息啊,王金妍。
从王巧儿小产至今,她昏迷了整整三天,直到今天清晨,才刚刚醒来。
面对王金妍的问询,王巧儿一口咬定,她是下地干活的时候,没踩稳,摔了一跤才小产的。
她目光闪躲,语气飘忽不定,明明谎言如此拙劣,可王金妍看着姐姐凹陷的眼窝却不忍再追问。
窗外树影沙沙,王巧儿透过窗看见了缀在夜空中的星星。
她兴致大发,说起幼时王金妍非要拉着她爬树赏月,结果在树上被蚊子咬得眼皮都肿了的趣事。王巧儿说着,还睁一眼闭一只眼学起了王金妍那时的窘样。
空旷的病房内一时洋溢着姐妹俩无所顾忌的笑声,护士进屋赶王金妍时,笑容还挂在王巧儿的脸上。
骤然涌进的冷空气驱散了姐姐脸上童真的笑容,临行前,她欲言又止地拉着王金妍的手好半晌,才轻声道:“金子……你能帮我照顾两天英子吗?”
三姐夫林洪,早年在村内一事无成。家里条件也不好,孤儿寡母的,难讨媳妇儿。
后来,还是王巧儿到了年龄,姜秋红看林洪那老实本分的模样有几分像年轻时的王弘光,就应了这门亲事。
王金妍到现在都记得,定亲那天,姜秋红说,她不图别的,就图林洪能对巧儿好。
可没人有机会撕开那老实本分的外皮,也没人能在婚前知道那皮囊之下是早就流脓生蛆的心。
林洪,是个色厉内荏、胆小如鼠的畜生。
翌日的清晨,王金妍在前往王巧儿家的路上,反复回想着姐姐支支吾吾的神情。她不断告诫自己,只要将林兰英带走即可,不要惹是生非。
可她做不到——
在王巧儿家院前一里地的水沟旁,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只见林兰英满脸泥巴,正用她那双小手,拔下路边的野草,往嘴里塞。
24. 疯狗会咬人
林兰英嘴边还糊着褐色的泥,她小脸狰狞地嚼了会儿草,又抻长了脖子,将它们咽了下去。
临海村并非没有闹过饥荒,现如今村内的粮食也很难让所有人都吃饱。但饶是如此艰苦,大多人家也都会紧着孩子,至少……至少不会让一个不满五岁的孩子,蹲在水沟旁,对着杂草狼吞虎咽。
王金妍心下一沉,她强行压下怒意,冲着林兰英笑喊:“小兰英!”
林兰英的脸嚼得囔囔的,见是王金妍,便不管不顾舞着那双脏兮兮的小手,喊着小姨扎进了她的怀中。
三月,大人还穿着袄子,林兰英却只穿了件单衣。
她揽着王金妍的脖子,用脸蹭了蹭,“小姨,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呀?我好饿,好想吃东西哦……”
“去小姨家,小姨给你弄好吃的好不好?”王金妍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小兰英乖,过两天妈妈就回家了。”
闻言,林兰英吮着手指犹豫,“……可是我想妈妈了。”
也就在这时,王金妍瞧见了那从屋内大摇大摆走出的林洪。
林洪不知吃了什么,打了个饱嗝,坐在门前剔起了牙。瞧见王金妍,他随意挥了挥手,“来了啊。”
王金妍抱着林兰英,敷衍地点头,“姐夫。”
她言简意赅地表达自己要将林兰英接走,直到王巧儿出院。说完,也没等林洪同意,王金妍就径自进屋收拾好林兰英的衣物,转身就要走。
刚到门边,林洪就咂吧了两下嘴,问:“金妍,你是不是不能生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他叉开腿,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林洪往地上啐了口痰,“我就是在想,你要是自己能生,还不赶紧给人老宋家生个大胖小子,三天两头往我这跑,宝贝这赔钱货算怎么回事啊?”
说着,他瞥了一眼她怀中的林兰英。
王金妍垂眸去看林兰英,她仍是吮着手指,低着个脑袋,似乎对父亲这样的评价早就习以为常。
几乎是瞬间,沸腾的血液就冲到脑袋顶。
王金妍攥紧了手,一字一顿地说:“把你嘴巴放干净点。”
林洪却不以为意,他眯缝着俩小眼睛,嘿嘿一笑,“怎么着?不会是宋竞鹰那小子不行吧哈哈哈——”他连笑都不敢笑得太大声,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临海村,他得罪不起宋家,“不能啊,不是都说是你不让碰……”
王金妍朝外走去,身后却再次传来林洪的声音,“金妍,我劝你趁现在能傍着宋家,抓紧给人生个儿子!别像你姐,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来前,王巧儿叮嘱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似乎都在隐晦地让她退让,王金妍也明白,姐姐不希望她再和林洪起冲突。
“……”忍字头上一把刀。
王金妍咬着牙继续走,可她的退让,却给了林洪变本加厉的信号。他的笑声更大了,带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词汇砸向她。
王金妍被气得发抖,林兰英却在她怀中坐直。
她用那双小手捂住了王金妍的耳朵,摇了摇头,“小姨,不要听。”
小兰英明明那么小,那么乖。
王金妍看着她,鼻子一酸,“好,我们回家。”
可下一秒,她却瞥见了林兰英手上的淤青。
那块淤青横跨了她整条手臂,在小孩白皙的肤色中间,是可怖的紫色,随后一路向外,由绿变青再变黄。她神情一怔,“小兰英,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而林兰英却飞快地拉下袖子,将淤青遮得严严实实,就像过去被她发现伤的王巧儿一样。
呼吸变得愈发粗重,那根维系着理智的弦“噔”的一声断了。
王金妍没有办法再对身后的林洪视而不见,再忍下去,她就要疯了。
她轻轻将林兰英放在地上。还没等她开口,林兰英就抢话道:“小姨,我饿……”
“小兰英。”王金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小姨和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小孩儿终究是小孩儿,听见游戏,两眼一亮。
王金妍指着远处的那棵榕树,说:“你站在那里,背对着小姨大声数数,只要你能从一数到一百,小姨就带你去县里买糖吃?好不好?”
“……”林兰英舔了舔嘴,迈开步子飞奔离去。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笑意也从王金妍的脸上一寸寸消失。
她直起身,目光轻轻落在院前的铁锹上。
林洪正仰躺着晒太阳,日光被挡住,他才后知后觉睁开只眼,只见王金妍右手举着铁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心里犯嘀咕,“怎么了?”
王金妍冷声道:“是你做的吗?”
“我做什么了?”
“……”
“哦。”四目相对的沉默,林洪像是悟到了什么,无所谓地说:“是你姐对吧?”
他将那累累的罪状当成自己可悲人生的功勋章,越说越兴奋,“我喝了点酒,就随便踹了她肚子一脚,谁知道孩子就这么没了?要我说,还是你姐不争气。没了也好,我瞅了眼啊,那玩意儿又是个赔钱货!”
临海村人人都笑王金妍是个悍妇,笑她是个异类,笑她是条疯狗。
人人都劝她,日子都是这么过过来的,怎么就你特殊?他们没人在乎王巧儿的死活,因为王巧儿只是她的姐姐。
如果要变得像他们一样,她宁愿当一条会咬人的疯狗。
林兰英清脆的嗓音透过海风飘来,“一!”
王金妍面无表情地抡起铁锹,砸向林洪的膝盖骨。
一条腿换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他还赚了呢。
“啊!!”惨叫声响起的刹那,王金妍恍惚觉察,心上拥堵的某处通了。
“六——”
“砰——”又是一下。
猝不及防的锤击,疼得林洪眼冒金星。他撞进了王金妍猩红的眼底,那一瞬,恐惧感由脚底蹿升,攀上脊柱。他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村子里的人都说,她是条疯狗了。
林洪哀嚎着朝外爬去,“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他每爬一下,那铁锹就重重地敲在他右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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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膝盖骨上一下。
“二十八——”
铁锹带风的声音很闷,砸在林洪的身上,像是砸进湿重的麻袋一样。
王金妍看着在地上爬行的林洪,他在动手打王巧儿和林兰英的时候,有想过他也会像现在这样,匍匐在地上像条任人踩死的臭虫吗?
一种莫名的快感涌上心头,滚烫的热意充斥着她的眼眶。
可王金妍很清楚,那不是泪水,而是兴奋,她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林洪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引来了纷杂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他们惊恐地盯着王金妍,却谁都没有上前阻止——
王巧儿被打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漠然吗?
王金妍不知道,但她在风中听见了林兰英的数数声。
小兰英快数到一百了,她要当个信守诺言的大人。
铁锹咣当落地,王金妍大步朝林兰英走去。在她数到一百的时候,稳稳在她身后停下。
她笑着说:“小兰英。”
“小姨!”林兰英回身的时候,眼尾泛红,“我数到一百了!我棒不棒!”
“我们小兰英真棒。”王金妍将她抱起,“我们今天先去姥姥家好不好?”
王金妍将林兰英带回家的时候,姜秋红还一无所知。
她平静地安顿好林兰英,又嘱咐母亲改天一定去县里给林兰英买些花生糖后,便转身离家。
刚出门,王金妍就迎上了几个穿着制服的干-部。他们逆着光,身前覆着一层阴翳,脸色难看极了。
天沉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
王金妍被关在村里的仓库中,整间屋子弥漫着一种难闻的潮气。夜间气温骤降,她不得不将自己挤进堆放的秸秆之中来取暖。
当她抓起铁锹,决定为王巧儿和林兰英讨一个公道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准备。明天一早,她或许会被扭送到县里的派出所,然后是拘留所……最后,她有可能会坐牢。
她仰头,望向屋内唯一的一扇窗户,却被身后的秸秆刺了一下,“啊。”
王金妍举起手,借着泻进屋内的月光,看清了自己伤痕累累的右手。
掌心相当可怖,那握着铁锹的皮肉掀起,泛着深浅不一的红。
啪嗒一声,一滴咸涩的水珠砸向掌心,那细细密密的疼,终是伴随着脑后尖锐的疼痛,刺穿了王金妍的心理防线——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人不是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吗?为什么她必须赌上自己的未来,才可以让林洪这个为恶者受到惩罚?为什么没有人听见王巧儿的哭声,他们真的听不见吗?
好不甘心啊。
王金妍将脸埋在两膝之间,滑落的泪一滴一滴将衣物浸湿。
在这一片黑暗的环境中,她只能将自己抱紧。
“……温兰杜。”
她有一点点想他,真的只有一点。她好想问问他,如果是他,他会有和那些人不一样的看法吗?
他会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她很棒吗?
……好像,没有机会问他了。
25. 海妖的低吟
王金妍睡得并不踏实,她就窝在那些刺挠的秸秆中,半梦半醒了一夜。
她原以为,翌日天大亮,就会有人来押送她进城,却不料她等来了……早饭。
咋着,断头饭啊?
王金妍看了看面前简陋的饭菜,又摸了摸她咕噜作响的肚子,“……”
她痛快地为这五斗米折腰了,有饭不吃是傻子。
吃完饭后,来了个脸色铁青的小伙收她的饭碗。
她好奇地朝对方打听,却只换来了他一句,“老实呆着。”
老实呆着就老实呆着,王金妍赏了对方一个白眼,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小伙子。
漫长的等待,也让王金妍深刻贯彻了温兰杜的那句“既来之则安之”。白天,她就猫在角落里靠那些微薄的记忆复习,晚上,则是一边埋怨着身后那扎人的秸秆,一边想着温兰杜——
她反复摩挲胸前那冰凉的挂坠,祈求它能再次发烫,吓她一大跳。但不论愿望如何强烈,神明都不愿再向她投来目光……是她上次埋怨的心声被听到了吗?
直到第三天,仓库的门被推开。
光亮扫过眼睑,王金妍猛地闭上了双眼,长时间的幽闭环境,让她缓了好一会儿,睁眼时,来人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
叶天春,那天带走王金妍的干-部之一。
“王金妍。”
“到。”
“你可以回家了。”
“好。”王金妍踉跄起身,站稳后,信息才过脑子,她一愣,“什么?”
叶天春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可以回家了。”
这三天的独处,王金妍并非没有思虑过现状。
虽然她并不知道,为什么王巧儿小产,作为家属的她会在事件发生的第三天,由庄不悔这么一个外人告知,但这么大的事,在村内绝不可能瞒住——很有可能,这个消息只瞒了她一人。
那么,没有马上将她带到县里去,应该是村内对她的行为或动机有争议。可出手伤人行为实在恶劣,就算林洪的伤势不重,以他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现在这种拍拍屁股就回家的结局,是王金妍完全没料到的。
“我真的可以走了?”她试探地问。
叶天春不语。
“哦,我现在就走。”这跟吃饭一个道理,有门不走是傻子。
王金妍刚走了两步,叶天春却喊住了她。她皱着眉,神情复杂,“你以后做事,别这么偏激。”
村内有人批判王金妍离经叛道,也就有人不随大流,叶天春就是后者。
王弘光刚离世那两年,叶天春常不着痕迹地对姜秋红施以援手,也从未讨过回报。这些情,她不提,但姜秋红记得,王金妍也记得。
小王金妍曾经最崇拜的人就是叶天春,而现在,那完美的欣羡似乎被撕开了个缺口。
王金妍发问:“我哪里偏激了?”
“你动手了。”
“林洪也动手了。”她语气有些急,“我姐姐被踹小产时,怎么没人劝他不要太偏激?”
叶天春静默良久,答非所问:“你今天是运气好,可以逃过去,但明天就未必。环境就是如此,你不改这个性子,到时候后悔的人是你,金妍。”
她喊她名字,像小时候一样。
叶天春话里并无恶意,但王金妍仍有很多想问,那千言万语拥堵在喉间,化作一声轻笑,“因为林洪是个烂人,所以不必对他过多苛责。”
她看向叶天春,眸光平静,似乎还有未尽的后半句。但最终王金妍只是话锋一转,“谢谢你的忠告,再见。”
出了那四不透风的仓库,初春的寒气在刹那向她袭来。
王金妍搓了搓手臂,瞥见公社门口站着一个她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人,“……”
宋竞鹰快步走向她,给她披上了厚外套。
王金妍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垂眸道:“谢谢。”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许久,宋竞鹰才主动开口:“林洪的腿只是看起来严重,没伤到骨头。”
“……好。”她应道。
“这件事在村里就处理了。”他扭头看王金妍,“对你之后的高考影响也不大。”
“……”面对叶天春时,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在此刻豁然开朗。
她撞进宋竞鹰含笑的眼眸,问:“这件事……会影响到大哥吗?”
“放心。”他应得痛快,“一件小事,没那么难摆平。”
动手伤人这件事,严重点,是可以上升思想问题的。
这已经不是当权者可以手眼通天的旧社会了,以宋书铭的身份这么做,一不留神就会落人话柄。
她被关的这三天,真相或许远比宋竞鹰的轻描淡写要来得沉重。
“谢谢。”她顿足,语气诚恳,“虽然我知道,谢谢这两个字分量太轻了,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
宋竞鹰跟着停步,他逆光站着,刺眼的金光落在镜片之上,让王金妍一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够瞥见他那仍旧噙着的唇角。
“真的没事。不过,如果你实在愧疚……”
他俯身、低头,骤然逼近,那刻意拉长的语调似海妖的低吟,拂过她的耳廓,“其实可以试着喜欢我一下的。”
王金妍与林洪,成为了临海村人平淡生活的又一剂调味品,只是处境各有不同。
他们高谈阔论,笑骂林洪是个窝囊废,连个女人都不如;而对王金妍,又变得偷偷摸摸,唯恐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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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成为下一个林洪。
转眼,天热了又凉。
咸涩的海风挤进窗框的缝隙,将噼啪作响的烛火吹灭。王金妍坐在灶台边,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
秋夜的星空澄澈,树影摇曳的沙沙声让她感到片刻的放松。七月中旬,她前往了市区,五九年的宁城和六十年后的截然不同。在那里,她参加了人生的第一次高考,结果也如预期那般,仍需努力。
王金妍的生活被学业与劳动挤占,她却仍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个人,就像现在这样。
她想不通,温兰杜倨傲、冷淡、毒舌,她怎么就会喜欢上他?可每一次望向他时,她都能听见自己渐起的心跳声,也能从他回应她的目光中,看穿他的言不由衷。
温兰杜总说王金妍像土匪,入室抢劫,毫无愧意。可他对她,又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他肆无忌惮地挤占她的人生,那短短三个月的朝夕,似一场美梦,远胜她过往的数十年。王金妍试着去忘记温兰杜,可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都在提醒她,感情最不讲道理,人生也有先来后到。
未来是梦,温兰杜也是梦,她醒不来,她也不愿醒来。
于是,她对宋竞鹰,只剩下了愧疚。
无法言说的歉意,让王金妍总想在别的方面弥补宋竞鹰。她试着去做个别人口中的好妻子,与他相敬如宾,她主动分担家务,主动配合他演戏,在宋竞鹰晚归时,总有一盏灯和一碗热汤在等他。
他们在外人面前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但王金妍明白,她从未在这场虚假的婚姻中迷失自我,就像村内的流言蜚语从未停过。
她不喜欢他,也从未动心。那柄剪刀,依旧藏在她的枕头之下。
骤起的风将窗框吹得吱嘎作响,王金妍回神,嗅到了一丝突兀的酒气。
她循味瞧去,在月色下,男人的身影让她心下一惊。她快速划动火柴,点燃了熄灭的烛火。摇曳的火光中,她看见了宋竞鹰。
王金妍仍屏着一口气,迎了上去,“回来了?”
宋竞鹰也不吭声,只是拧着眉垂眸看她。他没戴眼镜,脸色微微泛红,凑近时,王金妍嗅到了更为浓重的酒气。他一反往日彬彬有礼的斯文模样,目光赤-裸裸地落在她身上。
王金妍被他看得一阵发毛,“喝酒了?我给你煮碗醒酒汤吧。”
她朝灶台走去,但下一瞬,手腕就被他扣住。
宋竞鹰的掌心发烫,灼得她一抖,她佯装镇定,“怎么了?”
烛火在他眼前跳动,宋竞鹰沉默地看着她,越看王金妍心里不安的鼓声越响。她忍无可忍,试图挣脱。
这细微的反抗,也终于让宋竞鹰有所反应。
他眼睫微颤,哑声道:“……金子。”
26. 踹翻这世界
宋竞鹰攥着王金妍的手腕,哑声喊她,嗓音间是遮掩不住的疲倦。
王金妍被喊得浑身一颤,她不喜欢他这么喊她。两人僵持许久,宋竞鹰才有些不情愿地松手,“不用了。”
那一夜,他的反常以他匆匆回到自己卧房告终。那扇门隔绝了他眼底暗流涌动的情绪,也让王金妍松了口气。
翌日的清晨,宋竞鹰又变回了临海村的五好先生。
王金妍无心去探究他究竟怎么了,因为好奇便是越界的开始。
秋末的最后一轮台风过境,十二月来了。
两只木桶在夕阳下晃荡,扛在肩上的水带着地里彻骨的寒凉。
王金妍的手冻得通红,她利索地将水倒入缸中,一抬眸,便与猫在门后的林兰英四目相对。
她咧嘴笑道:“小兰英。”
听见她喊自己,林兰英却猛地打了个寒颤,缩回脑袋,溜进了屋内。
自她和林洪的那场争执后,林兰英就开始躲着她。
刚意识到林兰英在躲自己时,王金妍既难过又气愤,她可以对外人的流言充耳不闻,却无法忍受亲人的冷淡疏离;可后来,她开始反思,她不得不承认,动手的当天,自己被怒意冲昏了头脑。
她既没有考虑林兰英的立场,也没有顾及姐姐的处境。她只是莽撞、无礼、自以为是地想要替她们讨回公道,却不问她们想不想要。
那么现在,林兰英的疏离,是她应得的。
王金妍苦涩地笑了下,一道声如蚊蚋的呼唤,就将她拉了回来,“金子。”
那场小产,远没有王巧儿形容得那般轻巧。出院后,王巧儿身形暴瘦、脸色蜡黄,那双黑亮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灵动的生气。
医生说她是血虚宫寒,嘱咐她千万静养。这一养,便是大半年。
王金妍快步来到王巧儿身边,接过她手中的麻袋。
“姐,我不是说这些重东西留着我来吗?”
“没事,我最近身体好多了。”
去城里参加高考时,王金妍特意逗留了两天。她发现,现今的城里都在倡导自由恋爱、婚姻自主,她几次动了劝王巧儿离婚的念头,可都被姐姐不动声色地回绝了。
王金妍知道姐姐害怕什么——她最怕英子没有爸爸,其次,她怕自己活成姜秋红那样。
王巧儿看了眼天,轻声道:“回去吧,这里我自己就可以。”
“好。”王金妍环顾了一圈,水也打了,柴也劈了,确实没有什么非要今天干的重活了。她拆着挽起的袖子,说:“那我今天先回去,改天再来。”
“……金子。”王巧儿吸了口气,嗓音大了些,“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城里上大学吗?你好好准备,好好考,当我们临海村的第一个大学生。”
王金妍唇角还没扬起,又听她说:“考出去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啊?”话题转得太快,王金妍有些愣,“姐,你说什么呢?我就算出去了,也会……”
“你去奔赴你的前程。”王巧儿冷声打断她,“我和英子,以后就不麻烦你了。”
尾音落下,环境骤静。
初春的海风在两人之间回旋,它舔过残留在王金妍手背的井水,刺得她一阵生疼。可好像有别的地方,比手还要疼。
王金妍看着她,嗫嚅了好半晌,才上前一步,“姐,你怎么了?是林洪又对你做什么了吗?”
她想拉她,却被王巧儿后退一步避开了,“金子,小时候你也没这么多疑啊?”
“这事儿和你姐夫没关系,是我的主意。”
王巧儿唇角有些抽搐,可还是极力在笑着,笑容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一时有些扭曲,“是我不愿意再这样了,我和林洪才是一家人,你三天两头来,让我的丈夫躲着你,这合适吗?”
她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她们血浓于水,她的姐姐……怎么会说这种话呢?喉间似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姐,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别再给我添麻烦了,金子。”
姐妹姐妹,相知相惜,永远知道彼此的痛处在哪里。
王巧儿咬字特别用力,那一个个字眼尖锐到像是要剖开王金妍那赤诚的心,她的姐姐,像当年的四哥一样,将她的真心踩在脚下。
明明那年,她因为王裕安嚎啕大哭时,第一个拥住她的人,是王巧儿。
王金妍反复呼吸,想保持镇定,但再次开口,眼睛红了,嗓音也哑了,“姐,所以你认为件事,错在我吗?”
“……”王巧儿笑比哭还难看,却不再看她,“对。”
胸口在发麻,王金妍走在路上,抬手捶了捶心脏。
沉闷的两声非但没有缓解麻痹感,反而附赠了阵阵钝痛。
海风呜呜作响,似孩童的鸣泣。为什么要哭呢?他们该笑啊,笑她众叛亲离,笑她一厢情愿。
然后,王金妍竟真的笑出了声,可伴随笑声坠落的,是那滚烫又咸涩的泪。
推门进屋时,她瞧见了坐在堂屋的庄不悔。
王金妍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庄不悔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但她现在没心情理她。
她匆匆瞥了眼,就要回屋。但刚转身,庄不悔就不满地开口:“王金妍,你不好奇我怎么在这吗?”
王金妍头也不回,“不好奇。”
漠然的态度激怒了庄不悔,她疾步挡住王金妍,眼中闪着火光,但这份烈焰却在触及王金妍湿润的眼尾时,倏地熄了。她神情一怔,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来了句,“你怎么了?”
“和你无关。”王金妍没有在屋内见到宋竞鹰,“你是来找我的?”
“对。”庄不悔昂起了下巴,单刀直入,“王金妍,你和竞鹰离婚吧。现在各地都在倡导婚恋自由,你们这种包办婚姻,是不会……”
王金妍打断她,“可以。”
庄不悔再次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可以和他离婚。”
“我没和你开玩笑。”她显然并不相信,语似连珠炮,“我不知道你怎么忽悠的宋家二老,但你明明心里有别人,又想方设法嫁进宋家,不觉得自己太可耻了吗?”
“……我心里有什么人?”
“温兰杜。”
王金妍瞳孔骤然一缩,她没想到,自己会从庄不悔的口中听见温兰杜的名字。她眉头微蹙,问:“你怎么知道他的?”
庄不悔却答非所问:“和我做个交易吧?只要你肯放过竞鹰,这个秘密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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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村子里到处都是你的桃色绯闻吧?”
她紧紧盯着王金妍,可王金妍却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从2022年回来后的近一年,王金妍虽从未忘记过温兰杜,但也从不主动提及他,在她朦胧的记忆中,只有那么一次……她了然一笑,“所以,那天晚上照顾我的人,其实是你?”
“啊。”庄不悔一顿,脸色有些别扭,“是啊,当时看你烧得快死了,一时心软……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和我做交易?”
“庄不悔,你不认识我吗?”王金妍微微偏头,“你来找我之前,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觉得我会在乎名声这种东西吗?”
“……”她不在乎。
庄不悔立即就能回答,临海村谁人不知王金妍,离经叛道、不守规矩,庄不悔讨厌她,讨厌王金妍在面对那些评价时的淡然处之。
眼见威胁无用,庄不悔切换战术,“我和竞鹰是小学同学,上学的时候,我出身不好,常受人排挤,只有他不一样,他是唯一一个站出来保护我的人。你只是图竞鹰条件好,有个好大哥……但我不一样,我是真的爱他,他也很爱我。”
“……”她的肺腑之言,仍是没能打动王金妍。
王金妍越沉默,庄不悔越耐不住性子,“宋书铭近年才调回宁城,你知道日日被人拿去比较的感觉吗?你根本就不懂竞鹰,你也不知道他为了摆脱大哥的光环,有多努力!”
“是啊,你王金妍手段了得,能哄得宋家让你去上学,可你不能总这么自私吧?”她上前一步,不满与敌意借着咄咄逼人的话溢出,“你这样的人就是个麻烦,你留在竞鹰身边只会毁了他!也会毁了他这么些年努力积攒的好名声!”
王金妍愣是等她说完,才叹了口气,“离婚的事,你问过宋竞鹰吗?”
“当然!”庄不悔迫不及待地应道,她抬眸,却撞进了王金妍的眼底。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愤懑、受伤、不满,而是流动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不知怎的,庄不悔竟觉得在她的眼底看见了一丝……可怜?
王金妍凭什么用这种目光看她?!
庄不悔顿时应激,“如果不是你死缠烂打,寻死觅活不想离婚,我又怎么会特地上门?!竞鹰就是太善良,才会被你拿捏!”
王金妍却再次叹气,“……庄不悔,你难道不知道我和宋竞鹰根本没登记吗?”
淅淅沥沥的雨点涌入耳廓,嘀嗒嘀嗒,怪好听的。
王金妍时常感慨,人生啊,真是奇妙到让她想要一脚踹翻这个世界呢~
前脚,她最重要的家人——她的姐姐,用一种极为决绝的方式,和她划清界限;后脚,她那个在村内人人都称赞的好丈夫的情人,就堂而皇之地杀上了门。
百思不得其解的王金妍,只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散了会儿心……
燥热、潮湿、无力,却疯狂抢占她的身躯。
王金妍死死扒着窄道内有些滑腻的石壁,却仍旧难以支撑逐渐脱力的双腿。她听见了小巷外那繁华的车水马龙,无尽的脏话徘徊在齿边。
她甚至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就两眼一黑,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闭眼前,她只确定了一点——
呵呵,这该死的老天,真把她当小丑了。
27. 你赔我奶茶
王金妍发现,老天奶格外喜欢捉弄她。
当她迫切祈愿,想要回到2022年时,老天奶屁都不吭一声;然后,在她逐渐接受现状,不再苦苦挣扎后,她就又、穿、越、了!
再次回归,王金妍仍是没有摸透两者的时间逻辑。2022年的时间并没有像1958年一样,因为她的离开而延缓,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她在过去几近相同。
她扫了眼墙上的挂历——2023年12月。哈哈,距离上一次离开,竟过去了整整一年诶~可恶!
但前后多次的时空穿梭,王金妍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她发现了一些规律——雨天、莫名的心慌和那几乎要烫掉她一层皮的挂坠。以及……她总觉得这穿越折寿。
最近的两次穿越,都伴随着她的昏迷与高热。
这一回,王金妍在小巷中脱力后一头撞到了墙上,比起在云城的那次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她险些脑震荡、破相的同时,还反复高热了近一个周。
她站在镜前,看着额头上duang大一个包,手贱摁了下,立即疼得龇牙咧嘴,“嘶——”
“金妍?”听见哀嚎声,齐安荷的声音飘了过来,“起床了吗?要准备开店了哦。”
齐安荷,宁城人。早年离异,独自一人北上闯荡。去年,为了女儿上学,拿出自己攒的老本,盘了家店,卖起了水果。王金妍就是她去进货时,在路上捡到的。
水果店不大,但生意很好、回头客也多。齐安荷见王金妍无家可归,便留她在店内打工,包吃包住,还给发工资。
好人,比那胖头鱼老板好多了。
王金妍现下就暂住在店内,“马上来!”
她来到店前,做开店准备。一通忙活后,天已大亮,饶是深冬,还是热出了一身的汗。
王金妍擦了擦汗,就听齐安荷说:“金妍,你真不和我一起回家过年?”
“安荷姐,不了。”她摇头,“你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你也不算外人。”齐安荷正色道。
王金妍一愣,她寻思她也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啊。
王巧儿那天的话,就像一把无形的利刃,插在王金妍的胸口。
她不敢碰、不敢想,甚至到了触景伤情的地步。但眼见着齐安荷黑脸,王金妍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她立即服软,“哎呀,你也知道我没那个意思。这不是难得你闺女不用住校,我想你多花时间陪陪孩子嘛。”
“……”齐安荷看着她的笑脸,叹了口气,“你自己一个人真没问题?”
王金妍拍胸脯保证,“完全没问题,只要你不怕我把店搬空了就行。”
“你搬吧。”齐安荷乐了,“有本事你就搬去天涯海角。”
一月弹指一挥间,在平安夜当晚,王金妍溜达去了去年那个司机说的步行街,又在人群中辗转去了张姐说的那个商场,可惜的是,今年商场没再弄那比楼还高的礼物堆;她又在跨年夜,去了宁城的跨江大桥,顶着凛冽的江风,看那一场场在江心岛上绽放的烟花秀。
她喜欢热闹,她也知道有人不喜热闹。
在临海村时,王金妍总是奢望能与温兰杜再会,哪怕只是大大方方说声“再见”,可如今,他们同处一轮弯月下,她却不想……或者说不敢再见。
留在二十一世纪,对王金妍而言,是痴人说梦。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她就又会像上次一样,不明不白地消失。她不该有太多的羁绊,她也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打乱温兰杜的人生。
她就这样站在江畔大桥上,任凭寒风拂过她眼尾的湿润。
寒潮与小年一同到来。
齐安荷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做最后的嘱托,“过年生意少,别整天闷着,多出门逛逛。”
王金妍摇头,“这你就不懂了,过年正是赚钱的好时候。”
“挣了也不进你钱包,你操什么心?”
“燕过留痕,鸡过拔毛……嗷!”王金妍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安荷姐,你太彪悍了。”
“……这话轮得到你说吗?”齐安荷翻了个白眼,“你必须每天出门打卡……”
她说起来没完,王金妍推了她背一把,“好了好了,快去接娃。这大冷天的,不得在校门口冻得嗷嗷叫啊?”
“你以为我闺女是你啊。”
“切~”王金妍一撅嘴,“快走吧,齐妈。”
“叫姐。”齐安荷转身摆手,“我还年轻呢。”
王金妍边乐滋滋地嘟囔着齐安荷不害臊,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路旁。
她又独自一人忙活了几天,帮齐安荷卖出几箱水果后,眼见着除夕当天,确实没什么生意了,她才锁了店,溜达去了隔壁街,准备给自己买杯奶茶嘬一嘬。
天色渐晚,人都赶着回家守岁,奶茶店前空无一人。
王金妍刚下单,店员就喊着您的奶茶好了,一套打包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她目瞪口呆。
见她没接,店员还颠了颠装着奶茶的纸袋。
王金妍:“你们是不是马上下班了?”
店员露出了八齿微笑,“是的,女士。”
……哦,没猜错,嫌她影响他们下班了。
王金妍接过奶茶,指尖无意触碰瓶身,被冻得一激灵。她将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转身就要走。
宁城古树长青,寒风拂过,树影萧瑟。
该怎样去形容,那片枯叶在空中翩跹而过的眼睛,王金妍绞尽脑汁,却一无所获。
他就站在距离她十米开外的树下看着她。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王金妍以为她忘了,或者说,她想要自己去忘记,忘记这双眼睛的主人,忘记怎样解读这双眼睛中的情感。可寒风下的再会,是如此猝不及防。
温兰杜眉目如画,眸光深邃。他与她遥遥相望,在那一片坦然的平静中,王金妍却仍能精准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凛冽的寒风送来了枯叶上的脚步声。
眼底的那抹错愕,也如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不断地往外扩散、扩散,渐渐的,开始与他的脚步声,与她的心跳声交织。
冰凉的水珠润湿指腹,一时脱力,奶茶从掌心滑落。
坠落的刹那,他缓缓地在王金妍身前站定,那褐色的奶茶液溅了两人一身。
王金妍呆愣在原地,与温兰杜四目相对。
她犹豫了片刻,俯身就要捡地上的奶茶,但温兰杜的速度更快,他微屈膝,扣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贴,心跳再次失序。
王金妍故作轻松,打招呼道:“hi,好、好巧,你也来喝奶茶吗?”
可温兰杜不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傻笑两声,无助地说:“哈哈,好久不见啊小杜,你还是这么帅呢。”
“……”温兰杜还在沉默,但王金妍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她嘴一撇,开始耍赖,“你赔我奶茶。”
凝滞的目光有所松动,温兰杜看了眼地上的奶茶,轻笑道:“行。”
满杯奶茶发出沉甸甸的碰撞声,王金妍尽力回想着方才店员嫌弃的神情,试图用这种情绪掩盖身后亦步亦趋的逼近感。
她缓步停在水果店前,回手就掏温兰杜手上的奶茶。
但温兰杜就像猜到了她的动作,眼疾手快地将奶茶高高举起。
偷袭失败的王金妍,“……”可恶!
温兰杜唇角带笑,“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王金妍咽了下口水,别开了脸,“店里乱,坐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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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我可以站着。”她以前咋没觉得这人脸皮这么厚呢!
赶不走他,王金妍只好老实开门。借着这点时间,她的近况也被温兰杜一句一句套了出来。
温兰杜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审视着小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二月初吧。”王金妍心虚地应道。
温兰杜骤然顿足,他回头望她,眼底却没了一点笑意,“快两个月了?”
“昂。”王金妍垂眸,更心虚了。
温兰杜将奶茶随手一放,朝她走来。那唇角噙着的笑意,正一点点被漆黑的瞳仁吞噬,那好似淬了冰的语调在耳畔响起,他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的行动就和他的质问一样,步步紧逼。王金妍后退一步,他就往前一步。
彼此的距离越缩越短,王金妍忍无可忍,迎上了他的目光,“找你做什么?你是能阻止我穿越,还是能弄清楚我为什么穿越啊?温兰杜?”
她有样学样,学起了他的咄咄逼人。
闻言,温兰杜逼近的脚步终于有了片刻停缓。他静默着,低头与王金妍对视,然后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往前迈了一步。
骤然的进攻,伴随着他周身的清冽闯进她的鼻间。王金妍一惊,下意识后退,却失手碰翻了身后货架上的甜瓜。
圆润的瓜体顺桌滑落,转眼要落地,温兰杜一个俯身,单手接住了那颗瓜。
他面不改色地将甜瓜放回货架,双臂顺势穿过王金妍的腰侧,将她禁锢在自己与货架之间。
温兰杜的唇近在咫尺,为了拉开距离,王金妍只能不断抻长脖子。
而这,也让那落在颈侧的气息变得愈发灼热,“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王金妍?”
“第一次台风夜,你莫名其妙地消失,我顶着暴风雨在路上找了你三天。当我终于接受你无故消失后,你又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我面前,上次是一个月,这次呢?整整一年,你知道这一年的时间我是怎么过过来的吗?你突然在我家消失,而前一秒我就站在门口!”
起初,温兰杜的语调还能保持平稳,可他越说,语气越激动,连带着眼尾都泛起了红,“这一年,你知道我后悔了多少次——如果当时我没有犹豫,如果我推门进去,是不是就能见到你最后一面!我像个傻子一样,反复跑去乐居村,明明知道那不是你的临海村,但我却依旧奢望能够在那里得到你的消息,哪怕只有一丁点!现在,你告诉我,你回来了近两个月,却从未动过去找我的念头?”
“王金妍,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蹙着眉,神情痛苦,咬字艰难,“你没有心的吗?”
那落在她腰侧的手,在发颤,颤到王金妍可以听见身后货架发出的当啷声。
细细密密的刺痛落在心上,她攥紧拳头,红着眼瞪他,“你以为突然消失是我可以掌控的吗?你以为又是我想要这样不明不白地在两个时空之间来回穿梭的吗?!我有没有心,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啊!”
王金妍的回怼疾风骤雨般砸向他,温兰杜却不再回话。
他微屈膝,与她平视——
她在他面前,她在他怀中,现在的她,是鲜活的、会生气的、会气急败坏骂他的。
那隐忍痛苦的神情也在胶着的目光中一寸寸消退,最终,他笑了。
王金妍:“?”
王金妍惊得瞪大了双眼,蓄满的泪水也顺着眼尾滑落。她根本猜不到温兰杜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前一秒他们还剑拔弩张,下一秒,这家伙就莫名其妙笑了!
“……”虽然笑得很好看就是了。
王金妍无措地抽了抽嘴角,想开口,却听温兰杜那略带蛊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是吗?那现在说点你可以控制的。比如……回答我上次的问题。”
28. 你心里有谁
王金妍瞪着温兰杜,一时语塞。
问题?什么问题?这家伙怎么总是这么爱问问题?问题那么多,她又怎么知道他问的,是哪一个?
温兰杜将她头脑风暴的傻样看在眼底,唇角压都压不住。
他微向前,收紧了环在了她腰侧的手,说:“王金妍,我喜欢你。”
他曲着膝,脸距她的耳侧不过一公分。
那湿热的气息随着他的呼吸,撩得王金妍心猿意马,“……”
王金妍想起来,上一次宋竞鹰似乎也是这样,俯身、逼近、在她耳边低吟。可那时,她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有些犯恶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后退、逃跑、他在做什么?!
而现在,这个靠近她的人,变成了温兰杜,一切都不一样了。
啊……她好双标。
王金妍微垂眸,目光跃过温兰杜的肩头,看见了他平阔的后背。
他所有的身形都隐在这件深色的宽外套中,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自己可以隐隐约约看出他的腰线在哪儿。
“……”想着想着,她腿竟有些发软。
温兰杜也不吭声,就虚抱着她。
即将入夜的街头,略显冷清,行人步履匆匆,都赶着回家吃那一口团圆饭。而狭小的水果店内,阴冷的空气被温兰杜的体温烤热,心跳也愈发失序。
王金妍疯狂吞咽口水,试图维持最后一丝理智,“……我记得上次我和你说过了,我结婚了。”
他迟疑了片刻,哑声应道:“……嗯。”
嗯?嗯就完了?他倒是说话啊!
心理活动繁杂又活跃,王金妍忐忑地等着,却等来了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贴上耳廓。她被激得一颤,喉间溢出不受控制的呻-吟,“唔……”
她一把捂住了自己怪叫的嘴,温兰杜与她的脸相贴、滑离,缓缓起身,问:“你喜欢他吗?”
王金妍错开眼,“……”
“你沉默了。你不喜欢他,那我就不介意他的存在。”他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喜欢我吗?”
她觉得这个走向有点不对劲,但还没开口,温兰杜又接话,“哦,你不说话,你喜欢我。”
王金妍被他的自说自话呛得连连干咳,好一会儿,才脖子通红地问:“温兰杜,这对吗?”
他眨眼,“这有什么不对吗?”
好家伙,呆头鹅进化成吊晴白额大鹅了。
他没打算放开她,王金妍只好顶着可以烤红薯的红脸蛋,找借口道:“……可是我有孩子了。”
货架当啷作响的声音骤止,温兰杜不笑了,那缱绻的目光被一种比浪潮更汹涌的情绪覆盖。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他抿唇看了王金妍两秒,说:“没关系,我有钱,我愿意养。”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神色自如,还贴心地替王金妍拉上了外套拉链,“那现在天冷,你得多穿点。”
“?”上次还因为她结婚消息,瞳孔地震的温兰杜,此刻却可以对她身为人母如此坦然。王金妍百思不得其解,还是问出了心里话,“你疯了吗?”
“我没疯。”这一回,他应得比方才还要快,“不过如果你希望我发疯,我也可以配合。”
一年前的温兰杜是个连对视都会脸红闪躲的清纯男大,而现在的他却唇角噙笑,眼光发亮,神情没有丝毫端倪……诡异!太诡异了!
“我们才认识了三个多月,而且,我离开了整整一年……”王金妍打了个寒颤,斟酌着用词,“这时间,都够你们男人拈花惹草好几个了吧?”
话音刚落,温兰杜就皱起了眉,看起来相当不满,“谁和你说的?”
张姐和齐安荷都曾和她吐槽过男人的滥情,而她自己,更是目睹了一个活生生的案例。
王金妍对宋竞鹰并无好感,自然也不求他为她守贞,她只是不解,宋竞鹰分明就有爱人,又为什么几次三番拒绝她的离婚提议。
短暂的头脑风暴过后,王金妍嘟囔道:“还要听别人说吗?不都是这样……”
温兰杜轻声道:“我没有。”
尾音绵软,嗓音却坚定,她抬眸,撞进了他的眼底。
他眼梢微垂,眸中的委屈似要溢出一般,狠狠地戳了王金妍一下。
心跳似钟颤,在胸腔内荡出极致的回响。她开始结巴,“可、可……你之前总说我粗鄙、霸道、不讲道理,还嘲讽我文盲,你……你没理由喜欢我啊。”
“是我太傲慢,对不起。”他说。
“……”好家伙,真是能屈能伸。
“喜欢也不需要理由。”温兰杜轻轻拂去黏在她额前的碎发,再次俯身,用气息将王金妍包围。他的膝盖不着痕迹地抵在她的腿间,蛊惑道:“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哗——”
店门被拉开,冷空气骤然涌进店内。齐安荷风尘仆仆,却热情洋溢,“我回来啦!”
温兰杜身形一僵,他贴着王金妍的耳朵,开始似火燎般滚烫。
“喂,温兰杜,你……”王金妍拍他,想让他起开,可哪曾想前一秒还游刃有余像个魅魔的人,现在却将脸埋在她的颈项间,像只死猪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王金妍只好看向齐安荷,并盘算着该如何解释。
但她万万没想到,她竟在齐安荷的身边,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邹玲?!
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两人的关系,只见齐安荷一个箭步捂住了邹玲的眼睛,看着姿势暧昧的两人,喊道:“金妍!早知道你玩得这么花,俺就不带小玲回来陪你过年了!”
齐安荷的嗓音在店内回荡,王金妍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两人,又看了看仍是禁锢着她却羞得没脸的温兰杜,两眼一黑,想装晕。
但她人刚往下蹭了点,温兰杜就揽住了她的腰。
装晕失败的王金妍剜了他后脑勺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温兰杜,你信不信我敲死你。”
灼热的气息洒在颈间,痒痒的,温兰杜小声嘀咕,“大过年的,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场面霎时乱成一锅粥,在齐安荷怒斥辣眼睛的连连啧声中,王金妍听见了在场唯一一个未成年的呐喊——
“妈!!你怎么一直没告诉我你店里的姐姐是金妍姐啊!!”
齐安荷因不放心王金妍留守,在老家忐忑了三天后,决定返程。一路紧赶慢赶,才在除夕夜回到宁城。回来的路上很多店都关了,因而只好匆匆买了些火锅料煮火锅吃。
春晚开幕声响彻小店,王金妍低着脑袋,目光哀怨地盯着面前火锅蒸腾的热汽。
比起齐安荷那个长期住校的女儿是邹玲,邹玲那个远在北方的妈妈是齐安荷这个重磅消息而言,王金妍觉得,现在她们四个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桌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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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饭,她才是真想高歌一曲,好想逃~~
她悄悄瞥了一眼,邹玲正在和齐安荷大谈大谈当时的她从家里溜出来打工,怎样认识的王金妍,怎样被胖头鱼老板欺负,最后又是怎么在王金妍和温兰杜的帮助下成功北上找妈妈的。
而温兰杜则和王金妍一同沉默,区别在于,她有些幽怨,而他一反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脸,笑眼盈盈地点头,附和着邹玲。
在邹玲的“引荐”之下,齐安荷看温兰杜的眼神,已经从“这个放荡子”,变成了“这是好人啊”。她一边感慨着缘分真是妙不可言,一边疯狂地给两人夹菜。
温兰杜一一应下,“我才要感谢您这段时间对金妍的照顾。”
“嘶——”牛肉丸在口中爆开,汤汁烫得王金妍倒抽一口凉气。她瞪了温兰杜一眼,默默将脚挪到了他的脚背上方。
齐安荷看破不说破的目光扫了两人好一会儿,才笑着说:“哦~所以你们是什么关系?”
王金妍生怕温兰杜说出比那套家属发言还要出格的虎狼之词,一连朝他抛去好几个眼神恐吓,但换来的只有他人畜无害的眨眼。他清了清嗓子,“我在追……”
话说一半止住了,王金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温兰杜,碾了碾脚底,应道:“安荷姐,他是我哥。”
兄妹论,用来骗骗于卓还行,用来糊弄刚目睹了“香艳场景”的齐安荷和邹玲,似乎说服力差了些。于是,王金妍只好顶着来自两人探寻的目光,将脸埋进碗中,吭哧吭哧干饭。
她吃饱后,端着饭碗就箭步冲向了洗碗池,开始洗碗。
等四人一块收拾完残局后,春晚已经到第二个小品了。
温兰杜说要走,王金妍就跟着齐安荷母女走出了店外,喜滋滋地冲着前头的他挥手,“拜拜~小杜,下次见。”
屋外的烟火声此起彼伏,尾音刚在一声中消散,一股大力就拍上了她的后背。
王金妍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两步,跌进了温兰杜的怀中。他嗓音含笑,“又见面了。”
“……”见你个大头鬼!
她仰头剜了他两眼,就回头看始作俑者。只见齐安荷已经拉着邹玲到店门口了,正要关门。四目相对间,齐安荷咧嘴一笑,“金妍啊,既然哥哥都来了,那就乖乖回家哦。”
王金妍生生咽下“他不是我哥”这句话,伸出尔康手,哭唧唧,“安荷姐,你不要俺了吗!!”
齐安荷显然习惯了她随地大小演的性子,哈哈笑喊着新年快乐,就拉着愣神的邹玲溜进了店内。
萧条的街头,只剩下了温兰杜和王金妍。
王金妍顶着死鱼眼,“你怎么说服安荷姐把我交出来的?”
“就是你说的那些啊。”他坦然地耸了耸肩,“走吧,回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爆竹的辛辣味,温兰杜走在前头,他穿着黑色的外套,颀长的身形隐在夜色中,脚边似乎徘徊着浅褐色的薄雾。他就这样自然地说着回家,而王金妍竟觉得她的腿有些不受控制。
她想跟着他走,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梦一样,那梦中的雾总是模糊温兰杜的身影,她常追着他,但他从不回头。
王金妍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等来他的顿足、回望——
温兰杜笑说:“不走吗,妹妹?”
她这才回神,忿忿跟上,“谁是你妹啊!!”
29. 蹭蹭怎么了
人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却难。
王金妍点着脚,闭着眼,不断给自己洗脑。这一年,她不止一次因为临海村那硬邦邦的床失眠,好容易回来,她也不该对齐安荷的小铁床挑三拣四……
还是没忍住,王金妍睁开只眼,偷瞄眼前她最熟悉的大床。
她抑制住想要上前打滚的冲动,将目光投向从进门后就一直忙忙碌碌的温兰杜。
温兰杜拎着个黑包,瞥了眼罚站的她,问:“你愣着做什么?”
从齐安荷那离开时,王金妍就发现他手上提的这玩意儿。但路上她没多留意,现下细细瞧来——这不是她这回穿越的全部家当吗?!
一时悲从中来,王金妍开始撒泼,“安荷姐真把我卖给你了!!”
温兰杜眼帘微掀,“你演得好像我逼你上梁山一样。”
“你这儿哪有山!”
他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真的在准备高考吗?”
“那当然。”
“……行吧。”
“温兰杜!”王金妍有时迟钝,有时又敏锐得过分。她一眼看穿他的言不由衷,下巴一抬,抬手就指指点点,“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结果还不是在心里嘲讽我没文化!你态度一点都不诚恳,就这还指望我答应你呢!”
闻言,温兰杜回头,眸光认真地眨了眨眼,“那我态度再诚恳点,你就答应我吗?”
王金妍被看得老脸一红,她嘟囔着你想得美,就冲着床奔去,誓要滚个痛快。但身体刚腾空,后衣领就被拎住了。他又挂上了冰山脸,“去洗澡。”
“我不要!”她扑腾了两下,“反正床单都要换,让我蹭蹭怎么了!床啊,妈妈好想你~~你!你!”
你了老半天,温兰杜都没松手的打算。王金妍忿忿地说:“傻子才答应你!”
他却笑了,“你是傻子吗?”
“我当然不是!”
“哦。”笑意转瞬即逝,温兰杜:“傻不傻都得洗澡。”
“我蹭蹭再洗!反正也要换床单。”她又重申了一遍。
“谁和你说的?床单我今早刚换过。”
“啊?”
“我隔几天就会换一次。”
温兰杜神色平静,不像在撒谎。王金妍嗅了嗅,确实,床单香香的。
她动了动唇,有些别扭,“……又没人住,你换什么床单?”
“万一你回来了呢?”他说。
除夕夜当晚,整个宁城笼罩在一片刺鼻的褐色浓雾中。王金妍听着那炸耳的爆竹声,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她轻车熟路地钻进被窝,闭上了眼。在美梦中,她正和这场大床进行阔别一年的温存——
耳朵嗡嗡的,王金妍顶着鸡窝头,一脸怨气。
寒冬腊月,被从温暖的被窝中薅起,毫无知会的安检、登机,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直到人跌进宽敞的座椅,她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王金妍看了看窗外刺眼的云,才看向旁侧的温兰杜。
只见他悠悠然地戴着个黑眼罩在补眠,从头到脚,好一派光鲜亮丽。
“……”他把她吵醒,现在自己倒是睡得起劲!
忍一时越想越气,王金妍不客气地杵了杵温兰杜,说:“我们现在去哪儿?”
他回得很快,似是没睡着,“看雪。”
“看雪?”
“是啊,去年不是有人一直嚷嚷自己从来没见过雪吗?”
……是有这么回事。
2022年和1958年,什么都不一样。
除开那些隐在人脑中、大有不同的思想外,更直观的便是那飞速发展的科技。生在临海村,长在临海村的王金妍,哪儿见过这个世面。以至于第一次在手机上瞧见雪景时,兴奋地将温兰杜晃成了不倒翁,她一边晃,一边喊:“求你了,带我去看雪吧!!”
但是她记得,当时温兰杜说,他还要上学,没空带她去。
后来,王金妍本打算一哭二闹三上吊再求他一回,可……他们没有后来了。
她没等来北方的那场雪,就回到了临海村。
贫瘠烦扰的生活磨平了她所有的悸动与愿景,连同那梦幻的雪一同被遗弃在了那个温兰杜永不回头的梦中。
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
王金妍心下一动,她抿了抿唇,问:“那我们去哪儿看雪。”
温兰杜:“……”
行至平稳航段,空乘开始在机舱内活动。
王金妍看着前方的小电子屏,听着那字正腔圆的广播,突然昂起下巴,一脸骄傲,“你不说我也知道,哼哼,俺们这趟要去哈尔滨!”
哈尔滨,一座除了名字之外她完全陌生的城市。
温兰杜掀起一角眼罩,笑了,“这不挺聪明的吗?学会眼观六路了?”
“……”拳头硬了!好想赐他一双熊猫眼。
王金妍瞪他瞪得眼睛都酸了,才窝窝囊囊收手,问:“我们去多久?”
“看情况。”
“看情况?那你不上学啦?”
“嗯,我办了休学。”
休学?!这还是去年那个她怎么哭闹都不为所动,学海无涯苦作舟的温兰杜吗?!
王金妍支起上半身,扒着他,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地问,可温兰杜抬手捂住了竹筒口,“你太吵了。”
前后的几次穿越,王金妍也改掉了不少的坏毛病。这个年代的人都讲究个边界感,出门在外最讨厌吵吵嚷嚷没个分寸的人。这一捂,她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可还是好生气!他要是乖乖回答问题,她会那么吵吗!她还没答应他的求爱呢!这就开始敷衍了!男人!这就是男人!
退一步越想越亏,王金妍眯缝着眼,盯着温兰杜,然后,趁着他和空乘说话的间隙,一把夺走了他的眼罩,睡起了大觉。
两人就这样睡了一路,最后,一人顶着一个鸡窝头下了飞机。
哈尔滨很冷,但和宁城的湿冷又不大相同。
王金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仍能够感受到那刺啦啦的冷空气。整座城市被皑皑白雪覆盖,脚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骤降的气温,冻得她脑壳发懵,连作妖的想法都没了。她乖乖地跟在温兰杜的身后,到了酒店。
酒店内的暖气烘得她脑子开始解冻,王金妍这才有功夫观察四周的环境。
整座大堂明亮,她仰头看了看那高悬在穹顶的水晶灯,想起了温兰杜家客厅的那个灯,嘀咕道:“这玩意儿看起来比家里那个还要大……”
他扭头看她,“你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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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没有没有。”王金妍连连摆手,温兰杜才继续办理入住。
片刻后,两人乘着电梯直达顶层,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时,她觉得自己开始发热了。
房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宽敞,玄关处铺着柔软的地毯,踩在地毯上,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些微的回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王金妍一进屋,就被那透亮的落地窗夺走了目光。
她快步奔去,趴在玻璃上,俯瞰着哈尔滨繁华的夜景——霓虹灯隐约穿透那覆在檐上的白雪,她眨了眨眼,那星星点点便在眼中汇成了绚烂的光斑。
在温兰杜放行李的间隙,王金妍开始在这宽敞的屋内来回奔走。
她一会儿碰碰那电动窗帘;一会儿蹲在那大理石壁炉旁,伸手戳戳虚拟的火焰;最后,她险些趴在地上,用脸去蹭那门口柔软的地毯,还是被温兰杜拎起来,这计划才作罢。
掌心自然地托上下颌,嘴被动阖上。
温兰杜无奈地说:“嘴张那么大,你也不怕下巴脱臼。”
“嘿嘿。”王金妍也不恼,一脸谄媚地对着他笑,“小杜啊,这么客气干啥呀~我这个人皮糙肉厚的,一个人也用不着这么好的房间啊~”
闻言,温兰杜挑眉,似笑非笑,“谁和你说你一个人住的?”
笑容僵在唇角,可他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温兰杜微微俯身,噙着笑靠近她,恍惚间,那鼻间的热气似乎燎过她的脸,“……”
胸腔内警铃大作,王金妍下意识后退,“等、等等!”
可温兰杜却没停,而是步步逼近。
眼见着又要变回水果店的局面,她想也没想,抬手捂住了温兰杜的脸,结巴道:“你、你你不觉得现在进展太、太快了吗!我们需要一点……社、社交距离!”
“社交距离?”脸被捂着,他也不生气,反而又轻笑了一声。
那湿润的气息挠得王金妍掌心痒痒的,她一颤,收回了手。
温兰杜:“我觉得不大需要吧?”
她退后,他就前进。心跳得飞快,王金妍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但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自己在有点小雀跃……她在雀跃个什么啊?!
脚跟踢到玻璃,发出了阵阵回响。
王金妍双手环胸,自暴自弃地喊:“虽然我没有拒绝你的求爱,但这也不代表我同意我们之间进展得这么快啊!!!”
“快吗?”温兰杜单手撑在她的耳侧,抵着玻璃。他强压着唇角,调侃道:“认识的第一天,你就敢跟我回家;第二天,就能在我家睡得像头死猪……”
王金妍想也没想,下意识反驳,“你才死猪!”
她猛地抬眸,却撞进了温兰杜的眼底,不是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更为放肆的……
他扑哧一声哈哈笑了出来,笑声格外洪亮。他边笑着,边推开了王金妍身后的玻璃门,一间卧室赫然呈现在眼前。
王金妍愣住了,“……”
温兰杜笑得喘气,他抬手拭去眼尾的泪水,说:“你睡这,我睡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王金妍瞧见了那一头有一扇一模一样的玻璃门,而一开始……她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两面玻璃,是装饰。
王金妍:“……”
啊,老天奶啊,豆腐在哪里,让她一头撞死吧。
30. 舔就不必了
王金妍头戴毛绒耳罩,跟在温兰杜的身后。
前夜的大乌龙,害得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了天明才睡着,又在第二天清晨,被这小子毫无防备地薅起床。
坏心眼的家伙。
王金妍暗自蛐蛐他,飞快瞄准了他穿雪地靴的脚后跟,“啪”一声,雪花飞溅,她又踩空了。
失败乃成功之母。
她愈挫愈勇,今天誓要踩掉他的鞋,让他把脸丢光光!
趁着温兰杜抬眼看路标,她再次开启尝试。
她咬牙、屏气、抬腿、下踩,眼看就要成功,走在前方的人却像是有所感应般,倏地抬腿,往旁侧迈了一步。
“嗞溜——”
脚底发出刺耳的声响,放出的力来不及收回,王金妍只觉得脚下一滑,身体就失去了平衡——
“……”算了,也不是谁都有机会被雪埋的。
她闭上眼放弃了挣扎。
疼痛并未如期而至,一条有力的胳膊揽上腰,阻止了她的下坠。温兰杜含笑的嗓音呼过耳廓,“玩够了吗?”
“我才没有玩。”她明明在报仇!
王金妍忿忿地瞅他,却见他一脸散漫,越想越气竟当着他的面,狠狠地抬脚踩了下去。
“嘶——”隐忍的吸气声溢出,温兰杜吃痛地拧眉。
王金妍看着他因不想被人注意而愈发通红的脸,乐不可支,“嘻嘻。”
午后,两人排队进冰雪大世界。
剔透的冰雕仿若由无数的蓝宝石雕琢而成,日光穿透冰层,雾气模糊视线,园区内弥漫着清冽又纯粹的气息。
王金妍嗅了嗅,是雪的味道。
人群的热闹很快让她忘却了寒冷,她兴奋地跟着人流,左看右瞅,好一会儿才回神。
忐忑回头时,她看见了一步之隔的温兰杜。
他笑着、静默着在她的身后,他看着她、陪着她在自己不喜欢的环境中闲逛。察觉到视线,他才上前,胸膛虚贴着她的后背,轻声道:“怎么了?”
王金妍说不出来怎么了,就是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像是一种情绪的延伸,又像那清冽的朝露涌进花苞,在她看清温兰杜眼中的自己时,倏地开了。
她跟着笑了,“小杜,玩滑梯吗!”
冰滑梯的队伍老长,排队相当无聊。王金妍本想找温兰杜说话解闷,但人太多了,他聊天的兴致也不高。无奈之下,她只好盯温兰杜的背影,盯着盯着,人又有了歪点子。
她压了压还没干坏事就藏不住的唇角,鬼鬼祟祟地伸手,摸向他的发尾。指尖刚要碰到,温兰杜就一偏头,躲开了。她再伸手,他又躲开了。
嘿——他后脑勺长眼睛了吗?!
王金妍不信邪,手刚举起,便被一只手半路截个正着。
温兰杜侧过身,一脸无奈地瞥了她一眼,随后抓着她的手塞回了自己的口袋中。
他修长的五指自然嵌入了她的指缝间,手套的绒毛给了王金妍一种他掌心烫烫的错觉,“……”老实了。
冰滑梯的顶端,寒风肆虐。
风声呼啸而过,人在急速下坠,与飞机落地前的失重感不同,此刻的王金妍,觉得自己在飞。
劲风将发丝吹得凌乱,囫囵间,她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尖叫。
她像是一只鸟,一只迟于迁徙的候鸟,为了生存,不得不逆着寒流飞翔。她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活,但不飞,就只会被冻死。
滑至尾端,速度开始放缓。
王金妍小心翼翼松开了牵着缰绳的手,在落地的瞬间,她欢呼着举起了双臂,“呀呼——”
她要飞,哪怕逆流而上,哪怕遍体鳞伤。
滑梯项目结束后,王金妍刻意避开了人流,拉着温兰杜在园内兴奋地来回穿梭。
直到晚霞遍布天际,她才喘着气,说:“我们走吧?”
“走?”温兰杜有些不解,“晚点还有冰灯,不看了?”
“嗯,不看了。我玩累啦!”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正飘向入口。
温兰杜循着看去,只见又是一批入园的新游客,人还不少。他沉默良久,点头,“那走吧。”
行至门口,王金妍又顿足。
温兰杜扭头看她,问:“反悔了?”
“不是。”她盯着一个随处可见的冰柱子,“我可以摸摸吗?”
她闪着星星眼,眸光亮得惊人,问完也不多说,就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真诚的目光看得温兰杜一时脸热,他叹气道:“你摸吧。”
得到准许,王金妍利索地脱掉了手套。长期的劳作,让她的手并不白皙纤细,掌心有明显的老茧,手心手背都有伤。
温兰杜想,这并不算是一双漂亮的手,可他就是怎么都挪不开眼。
冰面折射的光,给王金妍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照出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正将指腹贴上冰面,“哇——”
温兰杜不由地笑了,“冰块不都是这样吗?”
“不一样。”她一本正经,“这可是哈尔滨的冰块。”
似是嫌她摸冰块太久,温兰杜的目光终于有所松动,看向了别处。
王金妍用余光偷瞄他,眼见着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后,迅速地将脸凑到了冰柱前。她真的很想尝一尝,这冰块看起来就很甜!!
但行动未半便中道崩殂,一只手猝不及防伸了出来,将她的脸捂得严严实实。
温兰杜跟绑匪似地将她往回拖,“舔就不必了,你也不怕冻掉舌头。”
王金妍总是喜欢念叨自己是个来自1958年的六十岁老太。可温兰杜总觉得,她像个孩子,永远拥有孩童的天真、烂漫、古灵精怪,很……很可爱。
从冰雪大世界出来后,两人便沿着河岸走着。
随意的散步,本该闲适,可温兰杜觉得他脸烫烫的,因为王金妍正频频朝他投来“射线”。哈尔滨的天确实黑了,但那布灵布灵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的天又亮了。
温兰杜:“说。”
“嘻嘻。”她眉眼弯弯的,指了下前方,“我也想玩。”
几盏高悬的探照灯照亮河中央,那厚厚一层的冰上,有着三三两两在溜冰的人。
温兰杜观察着,说:“这看起来是私人场地,不安全。你要是想玩,明天我们去松花……”
江字还没溢出,王金妍就垂下了眼梢,那失落的模样,像可怜兮兮的小狗。
他生生咽下了最后一个字,“……行吧,玩。”
温兰杜一边腹诽自己的定力,一边朝前寻找租借装备的小店。他本想和王金妍同行,可她非嚷着自己累了,撒泼打滚不愿动弹。无奈之下,只好千叮咛万嘱咐她不要乱跑后才离去。
温兰杜走远了,王金妍看着他的背影,嘟囔道:“啰嗦小老头。”
其实,她只是想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一场如梦似幻的旅途。
冬天,就是这点好。
刺骨的寒风能够使大脑长时间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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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一年多前的王金妍,在临海村只求一个相对自由。她也曾对高考抱有幻想,但她也知道,临海村这样贫瘠的小渔村,绝难出大学生。
她日日嚷着要上学、要读书,不过是一句同“我不想嫁人”一样的口号,不是真想,只是为了晚一些、再晚一些被吃掉。
一身反骨的王金妍,从未想过她有机会来到21世纪。
她感谢命运的眷顾,给了她一个睁眼的机会,有盼头,总好过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寸寸吃干净。
“呼呼——”
奇怪的喘息声轻挠她的裤腿,打断了思绪。
王金妍垂眸,只见一只白色大胖狗,正围着她的腿打转、嗅闻,那笨拙的身躯还时不时拱她一下。
唔!好可爱!
王金妍蹲下,与它四目相对。
见她蹲着,白狗也有样学样,坐在了雪地上。它滴溜着黑珍珠般的大眼睛,歪着脑袋朝王金妍吐出了舌头。
她惊喜出声,“哎呦,你是哪家的大胖娃娃?”
如松糕般的两只前爪扑在雪地上,它朝王金妍响亮地汪了一声,尾巴呼呼扇着,将身后的积雪打得四溅。
王金妍又喊了一声,“大胖娃?”
大胖娃:“汪!”
“噗。”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不会真叫大胖娃吧?”
大胖娃:“汪?”
王金妍一开始只是礼貌地摸了摸狗头,但大胖娃老是拱她,盛情难却,她只好往前挪了两步,抱住了狗。一时吸狗吸上头,被拱到坐在雪地上,才后知后觉裤子有些湿了。
“坏狗,我裤子都湿了。”她玩笑地轻轻拍了下大胖娃的脑袋。
大胖娃却更热情地凑上来舔她,小狗胸膛的毛发格外厚实,王金妍将脸埋进去,闻见了香香的小狗味,“呜呜呜,我死而无憾了。”
“死?”
突兀的嗓音打断了一人一狗的和谐场面,王金妍身形一僵,突然有种被抓包的窘感。
她抬眸,对上了温兰杜的眼睛,“……”
温兰杜的脚边放着一袋装备,他看着一人一狗,问:“哪儿来的胖狗?”
王金妍喊和温兰杜喊好像是两种效果,他话音刚落,大胖娃扭头就呜呜他,但刚呜完,又嘤嘤嘤去舔王金妍的脸。
见状,王金妍安抚地摸摸狗头,“哎呀,你吓到大胖娃了。”
温兰杜脸又黑了一度,“……你就让它这么扑你?”
“那不然嘞?”王金妍理直气壮,“它这么胖,这么撞,还这么好rua——”
说着说着,狗尾巴又开始摇,啪啪啪扇得她连连喊,“好啦好啦,别扇我了。”
温兰杜居高临下地站着,眸光定定的,好一会儿,才冷声道:“你还玩不玩?”
“玩玩玩,当然玩。”王金妍应道。
她刚一起身,大胖娃就嗷呜了一声,大摇大摆扭着身子,钻进一旁的树丛溜了。
想来它油光水滑的样子,应该是家养的。
王金妍悻悻然地收回目光,再看温兰杜,发现他脸色似乎没刚才那么差了,“……”好奇怪一男的。
“走吧,换鞋子。”
温兰杜拎着袋子朝路旁的长椅走去,王金妍跟在他身后,将他奇奇怪怪的样子,看在眼里不解在心底。
这种困惑一直持续到两人先后起身,她才恍惚觉得温兰杜这样子好像在哪儿看过呢?
“……啊”她试探地冲着他喊:“温兰杜,你刚才不会在吃狗的醋吧!”
31. 别这么看我
“哈!”
王金妍穿好护膝,脚踩冰刀鞋站在岸边,一脸志得意满。
温兰杜看着她双手叉腰的模样,忍俊不禁,“哈什么?”
探照灯将她绒绒的发丝染银,她回头,眼睛亮亮的,“不哈什么,就是想哈就哈咯。”
“……”他真的拿王金妍没招。
长椅离冰面有些距离,岸上并不滑,王金妍不要他扶,一人气宇轩昂地朝河边大迈步。
温兰杜又开始操心,“你慢点,河面很滑,待会儿……”
话音未落,“咚”一阵巨响,只见前脚那昂首挺胸像只大鹅的王金妍,转眼就摔坐在冰面上,龇牙咧嘴地喊疼。
帽子都摔松了,帽檐耷拉着,遮住了她半拉眉毛。
他笑着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呸,你那是马后炮。”她顶嘴道:“你说的时候我都迈进来了!”
“那是你跑得太快了。”
温兰杜微屈膝,朝她伸出了手。寒风撩动了他眉间的碎发,灯光闪得他的面部轮廓有些模糊,也晃得王金妍心里痒痒的。
喉间一阵发紧,她别扭地拍开手,“我自己来。”
但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王金妍大扑棱蛾子似的在河面上扑腾良久,也只是让裤子更湿了点。她红着脸朝温兰杜伸手,“拉我。”
闻言,温兰杜却不为所动,“过期不候。”
促狭的笑意落在眼底,王金妍脸更红了,她又拍了拍他的腿,“拉我。”
没等来拉人的手,反倒等来了一连串贱兮兮的哼歌调调。
“行!”王金妍转头就自食其力,去扒温兰杜的裤子。她刚拽,温兰杜就瞪大了眼,慌乱地不知该抓裤子,还是该阻止她,“王金妍,你扒人裤子算什么本事!”
她发誓,最开始她真的只是想借力。
但见他手忙脚乱,那使坏的小心思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一人往下拽,一人往上扯,你来我往,直到温兰杜一时不察,也“咚”一声摔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王金妍乐得直拍手,她手脚并用爬到他面前,咧嘴一笑,“嘻嘻,你也摔了。”
“……”温兰杜扫了她一眼,往下一躺,倒冰面上了。
“喂,臭河豚。”王金妍推他,“你干什么?躺下来当风干咸鱼吗?”
“嗯。”
“快起来啦,不是说好教我滑冰的吗?”
“教不了,脑子摔坏了。”
“你放屁,你刚才就没摔着脑子!”
可任凭王金妍如何纠缠,温兰杜都铁了心躺尸。
见状,她再次尝试起身,“哼,求人不如求己,你就躺吧!躺得屁股湿哒哒才好!”
但她刚准备起身,一道温热的暖意就覆在了手腕上。
骤然的拉力,将她往回拽。
回神时,王金妍的双手已经撑在了冰面上,近在咫尺的,是温兰杜的脸。
他微支起身,与她对视。那双平静的眼眸中似乎藏着深不见底的海,蛊惑着她沉沦,“王金妍,我喜欢你。”
撑在他腰两侧的手在发颤,东北真冷啊,冷得她都能感受到温兰杜眼睫微颤带动的风了。心如擂鼓,她应道:“……啊,哦。喜、喜、你喜欢呗。”
什么叫你喜欢呗?温兰杜哭笑不得,“就这句吗?”
人一紧张,不但大脑空白,连说话调调都诡异得很,“昂,俺、俺这么优秀,你喜、喜欢我不、不正常吗?”
王金妍抬眸看头顶的探照灯,老天奶啊,这灯不仅辣眼,还烫,烫得她整个人都在烧。
她嘴里嘟嘟囔囔这破灯就要起身,可动作慌乱,温兰杜又想拉她,导致那手就这样没轻没重地摁在了温兰杜的肚子上,平静的河面上顿时响起了一道凄厉的惨叫——
温兰杜目光追随着远处滑得磕磕绊绊的王金妍,他想,她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在这有着无数个“向来如此”的世界,她却有着格外跳脱的脑回路,从不遵循既定的规则,在她的心里,似乎有一套完善的行事逻辑,绝不轻易被人动摇。
他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他都会为这样的她着迷,但同时,他也经常被这样的她气得七窍生烟。
这不,前脚她还央着他教,后脚就嫌他啰嗦,吭哧吭哧砍着冰走远了,整个人摇摇晃晃跟个大企鹅似的。
扑通,企鹅在冰面上又摔了。
温兰杜迈步滑近,“你的脚要向外,不要往里扣,容易摔跤。”
他示范了两下,她也跟着学,但总觉得脚很沉,“我知道要往外,但是这个冰很沉,我抬不起腿。”
“冰在河面上,又没长你脚上。”
“。”
温兰杜还在纳闷她咋不说话了,一抬眸,就撞进了她的死鱼眼。
滑向自己时,动作那叫一个流畅。王金妍抬手,忿忿地喊:“温兰杜,你就是个超级无敌大讨厌鬼!”喊完,那抬起的手,就“梆”的一声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可爱鬼在学,讨厌鬼在看。
温兰杜伫立在风中,看着不远处的王金妍,轻笑了一声。
她的身上有股绝不认输的倔劲,既然学不会,那就一直摔,直到把自己摔会。起初,温兰杜还会为此心疼,想让她歇歇再练,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劝阻、宽慰在她努力时,无异于战友冲锋、自己举白旗一样扫兴。
所以,他也学会了放手。
就像他蹒跚学步时的姥姥姥爷,静默地守在她身后,当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然后,王金妍学会了。
冰刀碾过冰面,发出了流畅的咯吱声。它们与远方飘来的欢笑交织,默契地在她心上奏乐。
王金妍开始绕着湖面打圈,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帽檐放跑了一滴汗,那酸涩的刺痛扎着眼眶,她才骤然回神。
她缓慢驻足,望向温兰杜。
他还在原点,面朝她,看着她。轻风送来了深冬的寒意,擦过彼此的耳廓,恍惚间,王金妍似乎听见了那藏在风中的一种更为热烈、坦诚的情绪。
那些情绪在她的脑海中缠绕、回旋,最终“嗡”一声炸开——
世界骤然静止,静到她的眼中只剩下他。
王金妍突然想要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一点,于是,她本能地迈开步子,直到看清了他眼底那毫不遮掩的缱绻,才缓缓停在他身前。
温兰杜:“不错嘛,学得还挺快。”
他原以为她会骄傲地翘起尾巴,可她只是顶着红润的脸看他。他不解,“怎么了?”
王金妍缓缓抱住了他,将那张烧得烫手的脸,埋在他的胸前,“温兰杜,我们在一起吧。”
他听清了,可风在呼啸,扰得他有些不敢信任自己的耳朵,“啊?”
“破耳朵。”她咒骂着仰头,又重复了一遍,“温兰杜,我们在一起吧。”
高悬于顶的探照灯,在冰面上刻下了两人的相拥。
王金妍学着他上一次表白时的目光,细细地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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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描摹他的轮廓,温兰杜眉骨的线条流畅,深邃的眼窝中是一对极为漂亮的杏眼,眼珠在光的映衬下呈现剔透的琥珀色,笑时,眼尾还会挑起那被发梢亲吻的泪痣。
她又扫了一遍,可他还是不吭声。
王金妍一下就急了,将他的外套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你说话!”
而漫长的沉默之后,是那沙哑微颤的嗓音。
“王金妍。”他微妙一顿,“……你别这么看我。”
“?”什么怎么看他?她不就用两只眼睛看的吗?还能怎么看?
王金妍没忍住蹙眉,但吐槽还未宣之于口,那微凉的掌心就盖住了她的双眼。
不是手套的毛绒触感,让她心下一怔,温兰杜又说:“你这样,我会想亲你的。”
夜空中,似坠落了一些轻浅的、泛凉的棉絮。它们簌簌下落,在靠近她脸时,化作了一滴水。
眼前的昏暗让王金妍只能零星感知到那顺着他指缝溜进的几缕微光,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那震颤之后,微凉的软意,便轻轻、轻轻地贴在了她的唇上,一触即分。
……这是吻吗?
那是吻吧?他是亲她了吗?
心脏频频撞击胸腔,传来一阵更比一阵紊乱的心跳。
王金妍垂死病中惊坐起,发丝凌乱地挡在眼前,浑身散发的煞气,宛若贞子。
那分明就是吻!可温兰杜这可恶的家伙竟狡辩说,是有一大片的雪花在她的嘴上化了!还笑她的嘴是火炉!
开玩笑!是雪是吻的,她难道还分不清吗?!
王金妍挪了下屁股,尾椎就传来了隐隐的钝痛,“嘶——”
滑冰的时候太卖力,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导致她现在坐着也疼、躺着也疼,好容易找了个趴着睡的姿势,闭上眼就是温兰杜那狡辩的神情,好气啊!
她胡乱捋了下头发,就朝客厅走去,打算倒杯水。
可刚推门,她就借着虚拟壁炉那微弱的火光,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的温兰杜。
只见他腰间盖了条毯子,姿势随意地躺在沙发边,右手自然垂落在地毯上,呼吸均匀。
她嘟囔着走近,“在沙发上睡着了?”
王金妍蹑手蹑脚地蹲下,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安睡的模样。记忆里,刚认识的那段时间,温兰杜总会埋怨她晚上太闹,吵得他睡不着。可从她靠近到现在,也闹出了不少动静,他都不为所动。
她随意地揪了揪温兰杜的指腹,说:“还说我睡得跟死猪一样呢,自己不也是。”
温兰杜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有薄茧,但和她这种劳作形成的又不大相同。他的指腹是圆润且柔软的……王金妍越揪越上头,最后开始揉搓他的无名指。
嘻嘻,软软的。
她过于沉浸,以至于根本没察觉到除开那柔软的指腹,温兰杜的整只手都在变得僵硬。
良久,王金妍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他的手,凑到他脸前。
温兰杜的眉心拧着,眼睫似乎也在微微颤动,她伸手替他抚平无意识紧锁的眉心,嘀咕道:“……连睡觉都这么像小老头。”
说完,她才再次想起自己那被暖气烘得有些发干的喉间。
她清了清嗓子,准备起身,但本该“熟睡”的温兰杜却倏地睁眼,扣住了她的手腕。
昏黄的光线下,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她从温兰杜的眼底看见了那正破土而出的情愫,也感受到了他灼热而颤抖的掌心……
32. 春光乍泄中
一心捣乱的王金妍,哪里想过温兰杜会醒来。她被吓得跌坐在地,尾椎的痛刺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见状,温兰杜从沙发上支起身,“没事吧?”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睡衣,习惯性解开两个扣子,那敞开领口的一角下,是锁骨与一小片胸膛的线条。微前倾的姿态让布料自然垂落,也让王金妍的目光可以非常自然地顺着领口泻进去,“……”
春、春光乍泄。
她心虚地频频眨眼,两眼珠滴溜狂转,寻找可以让自己脱身的鬼点子。很快,她锁定了一旁的沙发抱枕,如蒙大赦般抄起抱枕就朝温兰杜砸去,“有事!我疼死啦!”
王金妍并没使劲,软绵绵的抱枕对温兰杜构成的唯一伤害,便是将头发扑散了些。
他随手将垂落的碎发向后捋去,问:“你哪儿疼?”
她别开脸,不搭理他。
温兰杜无奈轻笑,“那你好歹给我一个满头找包的理由吧?”
“……”王金妍顶着死鱼眼回过脸,“你是不是一直在装睡?”
“没有。”
“你骗人!”刚才偷看他时,他的睫毛抖得可起劲了!她又说:“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我搓你手的时候,你就醒了?!”
“……你蹲下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壁炉假的,火光也是假的。
屋内却静得仿若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吡啵声,王金妍人燥得不行,“好哇!你就是存心要吓我!”
她作势又要起身,但动作一大,扯着尾巴骨,“嘶——”
温兰杜见她龇牙咧嘴的痛苦样,犹豫许久,才试探性地问:“要不,我给你……揉揉?”
“……”
十分钟后,温兰杜顶着鸡窝头,抱着枕头,跪坐在沙发上。
他眼眸低垂,身姿却挺拔。王金妍站着,对他指指点点,“我就该给你的脖子上挂个牌子……”
他轻声打断,“狗牌吗?”
“才不是!是流氓牌!”
“流氓牌是什么?”
“就是写着流氓两个字……”说着说着,她又止住了,“我和你解释这个做什么!”
王金妍气得头发都飙起来了些,温兰杜看在眼里,觉得吓人。
他不再辩解,而是垂着眼梢看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知怎的,竟让她想到了大胖娃。
为了避免心软,王金妍目光自然下移,然后,她再次注意到了温兰杜的领口。
那解开的扣子从两颗变成了三颗,她俯瞰着,胸前便一览无余——那白皙的胸膛、线条清晰的锁骨,还有……还有那藏在阴影处,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年轻结实的肉-体。
她咽了下口水,“……”
见面第一晚,觉得温兰杜是细狗,那纯纯偏见啊!
“王金妍,你在咽口水吗?”
神游的思绪被拉回,王金妍回望,只见温兰杜一扫方才的可怜样,竟一脸揶揄,那春光乍泄的领口也扣好了!
“你胡说!”她下意识用袖子擦了下唇边,更心虚了,“我、我有什么必要咽口水吗?”
他不语,“……”
温兰杜就是这样,他好像总能掌握什么时候用自己那张淬了毒似的小嘴将人推向窘境,又在什么时候恰到好处地闭嘴。比如面对王金妍质问的现在,他只是眉毛上挑,唇角带笑地看她。
脸越来越热,忍无可忍的她终于选择用一只新的抱枕打断了温兰杜无声的调侃。
王金妍气鼓鼓地说:“你要是没长嘴就好了!”
“可我刚才没说话。”
“漫长的沉默过后,是极致的爆发。
王金妍双手环住温兰杜的脖颈,开始晃荡,“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
“死里逃生”的温兰杜,又一次当起了河豚干。
王金妍用膝盖顶了顶沙发上的他,“你往里躺躺。”
他不解但照做,“要干什么?”
尾音弥散,沙发的凹陷伴随少女的馨香闯入他的鼻尖。
王金妍背对着他,躺了下来,发丝自然垂落,搭在他的肩臂上,温兰杜看着她毛绒绒的后脑勺,心跳骤然停拍。
他喉结滚动,听见王金妍说:“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担心你摔疼了,半夜想去医院。”
“哦。”
“你呢?半夜不睡觉出来做什么?”
“……口渴了。”
黑暗吞噬了彼此紊乱的呼吸,王金妍刚有放松,后背就贴上了一阵暖意。
温兰杜的手臂穿过腰腹,揽住了她,他呼出的热浪撩得她发旋发痒,心跳冲击着左肋,那频频的震颤似海啸,一遍又一遍将她淹没。
最终,王金妍选择听从本心,往后一靠,主动躺进了他的怀中。
“温兰杜。”
“嗯?”
微弱的应答下,是难以忽略的喑哑。
“那是不是吻?”
他先是一滞,随后那带气的笑声便掠过耳廓,“王金妍,你傻吗?是不是吻,你分不清吗?”
“……”她当然分得清!
王金妍顿觉不满,挥动双手比划了起来,“可你说那是雪花,说那是好大一片的雪花。”
温兰杜仍旧在笑,却不再出声,只是摩挲着她的发丝。柔软的指腹挑起发丝,滑至前额,最终又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
每一次浅尝辄止的触碰,都让她浑身战栗。
王金妍刚准备蛐蛐他摸什么摸,那温热的掌心就微微使力,将她转向了他。
温兰杜撑在她的正上方,在他琥珀色的眼中,她看见了瞳孔震颤的自己。
她动了动唇,“你……”
未尽的话被温兰杜越来越近的脸吞没,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被他眼尾的泪痣和浓密的睫毛吸引时,那同雪花相似的柔软触感,便再次轻浅地盖在了她的唇上。
那不是雪,这也不是雪,这是一个真正的……吻。
唇瓣交叠、厮磨、辗转,气息交融不过数秒,却让彼此都乱了阵脚。温兰杜微微仰头,与她额头相抵。
他轻笑着,“现在,你知道吻和雪的区别了吗?”
咚、咚、咚。
在认识温兰杜之前,王金妍从未想过,自己的心跳可以这样响亮、这样有力。
他的眼睛好漂亮,那若隐若现的光点似在蛊惑着她往更深处沉沦。而在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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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第八秒,他似乎也有所察觉,眼底的笑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黏稠、汹涌的情愫——
温兰杜喉结上下滚动着,不自觉抿起了唇。
周身的血液在沸腾,脑海中的警铃却猛然拉响,王金妍回神,在一切都要失控前,迅速扭头,从温兰杜的身下滚到了沙发的里侧。
她拍了拍蠢蠢欲动的心脏,嘀咕道:“傻子才答应你。”
见状,温兰杜才跟着躺下,与她并肩。
良久,他轻声开口:“所以,你是傻子吗?”
“……”
来哈尔滨的这几天,行程总是忙碌,他们似乎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的机会,安静地躺在这里。
客厅的天花板,是一片精心设计过的星光穹顶,那月银色的光点隐匿在黑暗中,有着呼吸般微弱的明灭,它们闪烁着,好似一条朦胧的银河。
温兰杜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时间,他也不知道王金妍什么时候又会再次离去。
可他不想将她逼得太紧,他不想她的回应,只是一时的冲动上头,他希望,她的喜欢是深思熟虑的允诺。
身侧的呼吸趋于平稳,温兰杜拿过毛毯,准备给她盖上,但伸出的手,却被王金妍抓住了。
她捏了捏他的掌心,说:“我是。”
似是怕他没听见,她又用比以往都要坚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我是。”
温兰杜沉默着回握了她的手,“我也是。”
屋内的暖气灼人,但谁都不愿松开交扣的手。
指缝间覆着薄薄的汗意,王金妍扭头看他,“小杜,我们还要在哈尔滨待几天?”
“四五天吧,还有不少地方没去呢。”他应道:“怎么,玩腻了吗?”
“没有。”她摇头,“那我们玩完是回宁城吗?”
她有些不想回去了,哪怕她只有19岁,哪怕她的生命依旧鲜活,但对于2023年的宁城而言,她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人。不论城市在岁月中如何变迁,那都是她的故土,宁城的一切反复戳刺着她的神经,告诫着王金妍,她不属于这个时代。
可现在,在哈尔滨,在这冰天雪地中,她可以和温兰杜相拥、亲吻、共眠,他们建立新的羁绊,有那么一瞬间,她会恍惚,她好像是和温兰杜来了一场彻彻底底疯狂的私奔。
“不,结束之后我们去杭州。”
温兰杜清冷的嗓音打断了她持续下坠的心,王金妍先是一愣,才开始消化他的话。
片刻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推着她起身,“去杭州?”
“嗯,你不是想尝尝西湖莲子吗?”
“……嗯。”
王金妍突然觉得,她好像饕餮,永远喂不饱,那内心的渴求一次又一次地被放大。她不想沉沦,不该迷恋,可她控制不住,“还、还是冬天呢,这个时间去,能吃到吗?”
“吃不到就在杭州住到能吃上为止。”
他平静得就好像这一切都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喉间一阵发紧,王金妍借着虚拟的火光,看了温兰杜许久,最终那无数个丧气话都随着呼吸被咽下了肺腑。
她躺回他的身边,啄吻了下他的脸,呢喃道:“……怎么办啊,我好喜欢你啊。”
33. 我屁股好疼
又是那满是浓雾的梦境。
王金妍站在平地上,听见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呢喃声,似是呻-吟,又似哭号,她努力想听清,但那些声响却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一片朦胧。
四周灰蒙蒙的,没有光,也没有任何路标。
这样的梦,回到临海村的那一年,她常做。那时候,她就总像现在这样,盲目朝前走,因为只要走着走着,很快……
“啊。”王金妍顿足。
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她迈开步子朝他奔去。
一年间,她从未追上过温兰杜,但每一次她都不曾犹豫。这回也如往常一般,她跑得越快,他身影消失的速度也越快。
她似是想要抓住他,又不似只想抓住他。
视线被浓雾遮蔽,王金妍拼命追着、喊着,可他还是消失了。
梦无实感,可迈步伴随的钻心疼痛与刺骨热意又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像要撕开她的皮肉,碾烂她奔逃的双足。
脚底愈发沉重,即将精疲力竭前,一只手蓦然出现。
王金妍想也没想,拉住了它。
那只手,皮肤粗糙、手指短小,掌心甚至还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却给了王金妍一种难以言说的暖意。
目光循着指尖上挑,醒目的猩红却猝不及防闯进视野——那是一只血手。
王金妍尖叫着甩开,可那鲜血淋漓的冲击却牢牢定格于眼中,挥之不去。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去看,那手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与淤青,发污的血自上而下汩汩流淌,模糊了掌纹。
她顶着心跳,看向手的主人,心脏却骤然停拍——王巧儿。
王巧儿极少出现在她的梦中,王金妍看着远处的她,发现姐姐在笑,但那盈盈的眼尾却溢出了血泪。她的嘴一张一合,似是要说些什么,可她们离得太远,远到王金妍刚抬腿,姐姐的身影就变得模糊……
决裂那日的痛再次席卷,泪水瞬间滑落。
王金妍义无反顾地去追,可奋力追上时,姐姐却不再是姐姐,而成了庄不悔。
好奇怪的梦。
变化过于匆匆,王金妍还来不及思考,眼前便地动山摇了起来。泥地骤然坍塌,身体悬浮于巨大的黑洞之上,那始终萦绕在周身的杂音瞬间放大,她听见了,那是人们的哀嚎声、求救声——
他们在喊:“救命啊,救救我们——”
濒死的吸气声于寂静中炸响,王金妍颤抖着双唇,从床上一下坐起,睁开了双眼。心跳声震耳欲聋,冷汗混着泪水簌簌滴落打湿床单。
房间被一片杏色笼罩,她的右侧有一扇近乎占据整面墙的窗户,窗帘被拢到两侧,浅色的地砖被午后日光浸透,筛出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输液管从被褥中蜿蜒而出,手背隐隐作痛,王金妍垂眸,只见尖针处正在渗血。
她不在酒店。
于空气中似是嗅到了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怎么看,她好像都在医院。而屋内的陈设,也让她笃定,自己仍在现代。
那么……温兰杜在哪里?
脊背一阵发凉,王金妍毫不犹豫拔掉针头,迅速起身,但脚尖刚触及地面,人就重重摔在了地上,“嘶——”
疼得吸气间,病房门被推开,刺耳的碎裂声在耳畔响起。
来人疾步跃过地上花瓶的碎瓷片,朝她奔来。
温兰杜单膝跪在她身前,眉心紧蹙,悬于她脸侧的指尖微微发颤,良久,才轻柔而虔诚地贴上她的脸。
他瘦了,下颌处是新冒出的青绿色胡茬,眼下乌青,头发凌乱垂于额前。
他几度开口,又几次咽下,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在那双熟悉的眼中,王金妍瞧见了慌乱、担忧,以及那后至却汹涌澎湃的失而复得的欣喜。这样的情绪将本就心乱的她扰得更是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她开口道:“地板好硬,硌得我屁股好疼。”
“……”
暧昧旖-旎的温情瞬间烟消云散。
温兰杜那是手也不抖了,目光也不缱绻了。两人又粗粗对视了两眼,他嫌弃地赏了她一个白眼,利索起身。
看他起得那叫一个不拖泥带水,王金妍伸手就去够他,“哎,你倒是也把我拉起……”
尾音未落,熟悉的气息袭来,人也被打横抱了起来。温兰杜的胸膛平阔且温暖,王金妍窝在他怀中,识趣地闭嘴了,“……”
他摸到她被汗浸透的后背,“衣服怎么湿了?”
王金妍觉得,自己似乎被温兰杜的气息浸润了,连带着那梦中的诡谲都淡忘了不少。
她轻声应道:“做了个噩梦。”
闻言,温兰杜也没追问,只是将她安顿在床上后,走向橱柜,“那脱了吧。”
“好……嗯?脱、脱什么?!”
“衣服啊。都湿了,你穿着不难受吗?”
“是有点……”她嘀咕道。
温兰杜将换洗衣物递来,“换吧。”衣服是放下了,但他却还在。
王金妍看着他那坦然的模样,脸青一阵红一阵,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那你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他挑眉,“回避?为什么?”
他的神情不似在打趣,可明明平时那么聪明一人,关键时刻脑子怎么就卡壳了呢!
王金妍嘟囔的声音大了些,,“……避、避嫌啊!我们还……还没、没到那一步呢!”
笑意从眼底冒头,“哪一步?”
“……”
见她的脸越涨越红,温兰杜笑着补刀,“可是这段时间都是我给你换的啊”
他咬字很轻,可那轻飘飘的话却在王金妍的脑中劈里啪啦地响。
沉睡的大脑犹如生锈的齿轮,卡壳了许久才开始转动,并在转动的刹那带来了极大的力量。
她回过味来,气急败坏地抄起枕头就砸,“你滚啊!!!”
身后换衣服的声响细细簌簌。
温兰杜背对着床,头顶着包,看着窗外在无意识点脚。
那天清晨,他起来时,王金妍还窝在他的怀中酣睡。当他收拾完毕,想叫醒她,却发现那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的人,怎么都叫不醒了。
她的这副模样,他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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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城那堪比炼狱的三天。
前几次的不告而别带来的煎熬,在这瞬间再次迸发。
温兰杜陷入了极端的恐慌,他不敢合眼,不敢离开,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反复祈求她能和上次一样安然醒来,但没有……三天后的王金妍,仍旧昏睡着。
王金妍拉开帘子时,温兰杜还背对着她。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神情凝重的侧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王金妍:“我好了。”
温兰杜这才回神,他看向王金妍,突然笑了。
王金妍:“?”
他忽略她困惑的拧眉,径直走向她,温热的指尖贴上脖子时,王金妍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她刚想开口,就感觉贴着脖颈的衣领被挑起,他说:“……领子都不翻吗?”
“忘记了。”她随口应道,却陡然注意到从眼前一闪而过的白。
王金妍眼疾手快扣住了温兰杜准备收回的手腕,问:“你的手怎么了?”
十分钟后。
“啊——!!”
洗手间冷白的光线倾泻而下,将镜前的王金妍照得明明白白。
她扒着镜子,扯开领口,两眼瞪得浑圆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胸前那贴着挂坠的皮肤,正呈现出一种难看又怪异的烧伤状,表皮卷起,未愈合的地方泛着皱皱巴巴的肉粉色,溢出的血丝被烤干,又再次被烫伤,周而复始,竟在疤痕周围留下了一圈红线,乍一看,像一只刚出生的、毛都没长齐的鸽子。
她脸皱在一起,“完蛋了完蛋了,这么大的胎记!我破相了啊!!”
“没有,你还是很好看。”
温兰杜冷不丁一开口,引得王金妍回头,但她看去时,他又双手环胸一脸别扭地将头扭向了一边。
她忍俊不禁,“不好意思说就不要说,说了还害羞。”
“我才没有。”他回,耳朵却更红了。
王金妍笑着走近他,默默将目光投向了温兰杜包着纱布的手,“你的手也是被它烫伤的吗?”
这个“它”,指的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闻言,温兰杜先是本能地将手往肘窝里藏,但很快又意识到了无处可躲。
他嗯了一声,说:“我发现的时候,这个挂坠好像已经发烫很久了,你被烫的地方在渗血,我就想着先拿起来,但不论我怎么做,它都纹丝不动。”
她轻声道:“……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温兰杜起身,微妙的身形差,将她刚好拢在怀中,“你之前的穿越,和这个挂坠有关吗?”
“啊?”
“第二次回来的时候,你告诉过我,你每一次经历时空穿梭时,都会有灼烧感和窒息感,除了这些,还有别的现象吗?”
“……”
那个答案,或许早就有了。
王金妍微微抬眸,目光定格在温兰杜的胸口,她抬手,轻轻拽下他的衣领,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印记非常浅的、与她胸前被烫出的疤痕胎记类似的飞鸟。
她苦笑了一声,说:“有。”
34. 真的幸福吗
在王金妍眼中,父亲从海边捡回、加以打磨的这个挂坠,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充其量,它也只是块好看的石头罢了。
她从未想过,这块石头竟能给她带来如此奇妙的时空体验。这场似梦境一般甜美的旅途,给了她睁眼的机会,给了她爱人的另一种可能。
它是如此全能,又是如此局限。
它让她体会到了不同以往的快乐,然后,在她无憾时,便要收回那本不属于她的机遇。
苦涩蔓延至舌根,王金妍忽然有些不知道,是清醒的沉沦好,还是蒙昧的幸福好。
蒙昧,又真的能幸福吗?
失重感将她唤醒,她揉眼看向窗外,天色早已暗沉,飞机即将落地——他们快到杭州了。
听见播报声,她扭头看向温兰杜。
他还没醒,脸戴眼罩,身形舒展,几缕碎发自然垂落,刚好挡住眼尾的那颗泪痣。王金妍盯着盯着,一时恍惚,直到飞机颠簸,她才回神。
温兰杜看起来与从宁城出发时并无不同,但她却能嗅出那一丝扰乱气场的愤怒。
他在生气,在生她的气——
“窒息、雨天、挂坠发烫……”温兰杜用身体将她圈在洗手台间,神情凝重,“是这些吗?”
携着他气息的热浪涌向自己,饶是他并没有亲近的意思,王金妍仍是耳根发烫,“……应该是吧。”
温兰杜拧眉,“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是应该?”
“因为我也拿不准。”她应道:“穿越前后我都不舒服,也没心思去考虑那么多……”
“那你现在想。”他说。
王金妍并非听不得重话,比他现在语气还要生硬的难听话,她都听过。
但是——他竟然不先关心她怎么不舒服,反而让她好好想想?!
情绪一下就上来了,王金妍瞪着他,回嘴道:“我这贫瘠的大脑,要是能想得通,也不至于每次都像条狗一样,由不得我自己,说来就来、说回就回!”
“所以,我现在跟你一起想……”温兰杜倏地止住了。
哈?这小子竟然说她脑子不好!王金妍生气得眼睛都瞪大了。
他也终于回过味,“……你急什么?”
“我哪儿急啦!倒是你……”
本想对他的态度进行严厉谴责的王金妍,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
“我是在担心你。”温兰杜沉下声,“你就不担心自己又突然穿越吗?我们弄清楚怎么回事,也好阻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能阻止什么?!”王金妍粗暴地打断他,“之前也是你说随遇而安,现在又变卦!况且,我不就睡了两天……”
他骤然拔高音量,“之前和现在能一样吗?!”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都一样的身不由己,都一样的听天由命。
“你昏迷了整整一个月!”他冷着脸扣住她,双肩在发颤,“不是两天,王金妍。你睡了整整一个月,你知道吗?”
滑行声震耳欲聋,王金妍叹了口气。
她早就寻找过阻止自己穿越的方法,可这场横跨两个时空的穿梭,总是发生得那样霸道、那样不讲道理,就像如今她莫名其妙的昏睡一般。
没有人比她更迫切想要留下来,也没有人比她更恐惧那突然的离别,可她别无选择。
与其成天提心吊胆去琢磨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分别,王金妍宁愿放任自己,享受这一场和温兰杜独处的盛宴,至少、至少……在她回去后,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间,还有这些回忆可供她反复咀嚼。
舱门开启,初春的寒凉涌进。
王金妍跟着温兰杜起身,“……温兰杜。”
可他却只是冷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跟上。”
“……”臭河豚。
这一路上她是敢怒不敢言,除了背地里蛐蛐他,全程乖得不得了。
这回在杭州的酒店格局,与哈尔滨的那间类似,但她也只是匆匆扫了眼,没心情探险了。
洗过澡后,她就臭着张脸,盘腿坐沙发上看动画片,但目光仍止不住飘向温兰杜。
从进屋开始,他就坐在桌前,电脑荧幕的蓝光,将他本就冷峻的脸衬得更加生人勿近。
若是放在过去,见温兰杜这样,王金妍是绝不会去自讨没趣的,可他已经休学了啊!前段时间在哈尔滨,他的电脑可一直放行李箱里吃灰呢!
好奇心作祟,她非要看看温兰杜是真的在学习,还是单纯不想理她。
王金妍抬起屁股,挪着小沙发狗狗祟祟靠近,她将脖子抻得老长,眼看就要看清屏幕时,只听一声“啪”,电脑被合上了,“……”
好哇,现在不仅和她冷战,还有事瞒着她了!
王金妍转头去瞪温兰杜,他却不知从哪儿掏出了本书,旁若无人地翻了起来。
“?”她开始不满地踢他,“温兰杜。”
她踢、他躲,她再踢、他再躲,循环往复了几次,王金妍把自己气得够呛。
就在她决定金盆洗脚时,一阵热意却猝不及防贴上她的脚踝。
她一激灵,发出怪叫,“唔。”
王金妍捂着嘴看去,只见温兰杜一手攥着她的脚踝,一手跟哆啦a梦一样拿着她的袜子。在她灼灼的目光洗礼下,竟神色如常地开始给她穿袜子。
粗粝的指腹滑过脚心,微妙的痒意激得她两颊愈发滚烫。她抿着唇,默许这一切的发生,直到两只冰凉的脚开始回暖。
她收回腿,曲在身前,嘟囔道:“……温兰杜,我错了。”
闻言,温兰杜眼帘微掀,“你错哪儿了?”
“……”嘿,其实她觉得自己没错来着。
王金妍不过是想她大姑娘能屈能伸,不该和他一个小男人斤斤计较,她软下语调,“哪儿都错了。”
凝固了一天的冷脸出现裂痕,温兰杜痛快地白了她一眼,起身朝外走去。
而他的无视无异于再次激怒王金妍,她跳下沙发,冲着他背影大喊:“温兰杜,你真的是全天下最讨厌、最可恶、最混蛋的人!”
穿了棉袜的脚心,还是能够感受到地板的寒气。
“对,你没错,你多聪明啊!你永远都是对的!你担心我会突然穿越,所以觉得我不该敷衍对待穿越的种种线索。那你呢?”她语速飞快,却略有哽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现在出门,我突然回去了,那我们之间留下的最后回忆,就是你从昨晚到今天,长达二十四小时的不冷不热!”
微妙的卡顿与泪水一同宣泄,“而我……就要靠着这最后的回忆活一辈子!”
站在门边的温兰杜身形一晃,他死死地攥着门把手,良久,才哑声道:“对不起。”
“但我不是因为置气才出门的。”他回过身,眼圈有些发红,“我只是想出去看看一会儿带你吃什么。”
“所以,外面很冷,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泪水还在淌着,王金妍笨拙地吸了吸鼻子,“……”咦,错怪他了。
与温兰杜初遇那天,王金妍看着他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穿衣,武断地给他贴上了公子哥的标签。
朝夕相处的日子,温兰杜嘴上说要她用劳动换取落脚地,实则因为挑剔,事事都亲力亲为。她想,温兰杜或许只是一个住在稍微大——那么一丢丢的房子里的普通人家的孩子罢了,毕竟温嘉良和林建业两人看起来也与她并无不同。
可这次的一同出行,她再次否定了自己,她的想法还真是片面啊。
内嵌灯正泛着微光,王金妍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打了个饱嗝。
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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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温兰杜后,她的吃穿用度都不差,但她毕竟是个来自连吃饱都有些困难的旧时代的青年人,在这之前,她哪里见过什么星级饭店,顶多能从旧报纸上看见那北京的六国饭店罢了。
血液涌向胃部,大脑开始昏昏沉沉。
王金妍努力眨巴了两下眼睛,发现还是很困,说:“我困了,想睡觉了。”
“你睡吧。”
“好。”
意识在他温和的嗓音中沉浮,王金妍在柔软的床垫上打了滚,就听见了耳畔那细细簌簌的响声。
这么好的酒店,还闹耗子呢?她强打精神去看,这一看人就精神了——
好大一只耗子,啊不,好大一只温兰杜。
她蹭的一下坐起,问:“你要干什么?”
温兰杜抱着一床被子,正往卧室旁的小沙发放,“睡觉啊。”
“睡沙发?!”
“嗯。”
王金妍更不解了,“你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房间去睡?”
他扭头看她,“我哪有自己的房间。”
温兰杜刚洗过澡,垂落在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水汽。他看向王金妍时,那水光似乎还蒙在眼前,显得他那双杏眼雾蒙蒙的。
真好看呐,这眼睛。
王金妍鬼使神差就要同意,但头刚低了些,脑内就警铃大作。
就算有过相拥而眠的一晚,也不代表她习惯两人共处一室啊。万一她睡觉打呼呢?万一她咯吱磨牙呢?万一她不老实、到处乱窜怎么办?!
而且、而且温兰杜还浅眠……
王金妍越想越觉得这不可行。她跳下床,噔噔噔奔向客厅,几分钟后,她又噔噔噔跑了回来。回来时,温兰杜已经躺下了。
他嗓音带笑,“对吧?我没撒谎。”
王金妍双手叉腰就开始指指点点,“你你你为什么不像之前一样定个套房!”
“没钱了。”
她抽了抽唇角,“……温兰杜,你骗鬼呢。”
“嗯,骗鬼呢。”
他是不是骂她了?但嘴比脑子快,王金妍脱口而出,“那没钱也可以定标间呀!”
闻言,他却只是悠悠地瞥了她一眼,裹着被子转身,不搭理她了。
“……”可恶!
入夜,王金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卧室的沙发不到一人长,温兰杜躺在上面甚至伸不开腿。
落地窗外,是杭州市区繁华的夜景,灯光穿透窗帘缝隙,在他身上落下柔和的光晕,也照亮了他耳廓绒绒的发丝。
王金妍蹑手蹑脚地侧过身,温兰杜似乎睡着了。
她当然知道,他绝不是为了那肤浅而又直白的欲望,非要与她同屋、甚至同床共枕,他只是在害怕,他太害怕了。
哪怕是重逢后的情绪失控,温兰杜也只用了只言片语描述那段她的突然消失。
可那种煎熬,又怎能用言语来说尽?
他会不会在夜深人静时,一遍又一遍地谴责自己,谴责自己不该与她争执,谴责自己不该对彼此的感情有所动摇。
他气她不上心、气她不着急的时候,是否也在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温兰杜很少去说他做了什么,他不像宋竞鹰那样能说会道,将自己最“完美无缺”的一面展现给她看。
可他的付出,她亲眼所见——
回过神时,她的指尖已抚上了他乌青的眼底。
在黑暗中,温兰杜睁开了眼,与再次蹲在他身前的王金妍四目相对。
他喉结滚动,哑声道,“……怎么哭了?”
“才没有。”王金妍囫囵地拭去眼尾的泪水,无视温兰杜的拒绝,固执地躺进沙发中,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她柔软的睫毛扫得他痒痒的,那带着哭腔的嗓音却震得他心痛,她说:“对不起。”
35. 求你只看我
杭州的气候,与宁城有些类似,湿润润的,带着一股清冽的、草叶折断的寒气。
王金妍缩着脖子朝空中哈气,“不是说春天来了吗?怎么杭州还这么冷啊……”
温兰杜的目光循着那阵白气上挑,“春寒。”
说完,他牵过她,与她十指交扣。
温兰杜的掌心很大很有安全感,王金妍被他牵着,身体也不自觉倾向他。
眼看着好好的直路,越走越歪,他没忍住开口:“咱能好好走路吗?”
“嗯?”王金妍停下用指根摩挲他指缝的动作,一脸无辜,“我们不是一直在好好走路吗?”
痒意一路蔓延,温兰杜叹了口气,由她去了。
王金妍会离开,他留不下她——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天夜里,她埋首于他的颈窝,泪水反复润湿他肩头的布料。她呢喃着,自己会竭尽所能留下,也反复说着对不起。
可王金妍每重复一遍,他的心就被凌迟一遍。
她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最想留下来的人就是她,在那个并不喜欢她的五八年,她过得好吗?
温兰杜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身不由己、身不由己,他们的相遇、相知、相爱,似乎简单到只用这四字便能囊括。在那操纵一切的神明眼中,这就是一场可有可无的玩笑。她兴起,他们便再见,她烦腻,他们就分离。
她洋洋洒洒挥下一笔,他们便要咀嚼这份痛苦终老?
王金妍凑了上来,骤然放大的脸打乱了他的思绪,“你的鸡爪子抓疼我了!”
“?”温兰杜拧眉,抽出手显摆了两下,说:“你见过这么长、这么白、这么骨节分明的鸡爪子?”
“……”她倒是没见过这么心平气和自恋的。王金妍点头,“嗯,现在瞧见了。”
温兰杜大步朝前,见状,王金妍又腆着脸跟上,伸手拉他,被他躲开了。
她一脸谄媚,“哎呀,别这么小气嘛。”
杭州行,本就是为圆王金妍想吃新鲜莲子的梦。
但两人来得太早,杭州才刚开春。他们索性住下,与宁城有些相似、又不尽相似的气候,让彼此都很放松。
有时,他们就窝在酒店里,点着外卖,看上一部电影;有时,又在王金妍的撺掇下,按着攻略,兴冲冲地当了一天特种兵,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双双倒在床上装死。
他们手牵手,走过那白墙黛瓦的老屋,在滚着潮气的风中,看那被岁月雕琢的佛像。无数次、无数次,王金妍都恍惚,这便是永恒。
可这份“永恒”太短了,短得就好似西湖观光车上的暖意,随着湖面送来的清冽,消失得无声无息。
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转身,拍了下温兰杜,“你的肩膀挤着我了!”
温兰杜挑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她像啄木鸟一样戳他的肩,“我就是在说,你的肩膀太宽了,挤得我不舒服。”
“王金妍。”他对她的跳脱习以为常,温兰杜叹了口气,指向她身旁的空位,“是你一上车就挨着我、非要抱我胳膊的,你右手边宽得能塞下一头大象了。”
“观光车里没有大象。”
她一脸认真地眨眼,随后趁着观光车停下,一个箭步冲向了湖边。
正值旅游淡季,西湖边的游客并不多。
王金妍一眼就注意到了码头边的大画舫,提议道:“我们去坐船吧?”
“行。坐小的?”
“不。”她斩钉截铁,“坐大的。”
乘着一叶扁舟,在碧水中荡悠悠地感受初春,是一个何其诗情画意的场合。
但僵持在码头前的温兰杜,在王金妍一声声“什么都是大的好”的嚷嚷中,逐渐迷失了自我,“……”
跃过微微晃动的跳板,两人走进宽敞的船舱。
此时不似旺季,画坊内的游客,除了他们外,只有分布在四座的零星几人。船舱由透亮的巨大玻璃窗构成,引擎在船尾低低嗡鸣,随着船身轻轻一震,画舫便离了岸,滑入开阔的湖面。
王金妍奔到船尾,双手撑在护栏上,如烟柳堤随着船只的前行,缓慢进入视线。
南方初春的寒凉雾蒙蒙地罩在整个西湖上方,仿若将世界与她用一层透明的介质隔开了。
咚、咚、咚。
那是她掷地有声的心跳,也是她存活于这个时空鲜活的证明。
温兰杜与她并肩站着,携着他气息的热意正穿透薄雾朝她涌来,只需她稍稍挪动,便能再次与他十指交扣。
意外的昏迷,击碎了两人天真的祈愿。
自那之后,他们不约而同戴上了面具,温兰杜用面具掩盖自己的彷徨与无助,而王金妍,却用这面具掩盖住了她滔滔的……愤怒。
怒意似冬日的干柴,燃烧得吡啵作响,灼烫着她的眼眶。
凭什么时间可以肆意玩弄她的人生?凭什么她的存在要像那纸上的墨点一样被轻易抹去?
——真是让人不甘,也真是让人生气啊。
几声隐匿在引擎嗡鸣中的快门声,适时扼住了王金妍的愤怒。
她循声瞧去,只见在船的那一头,站着个女人。女人一身利落劲装,高马尾束在脑后,在这个略显臃肿的冬日,她却浑身透着飒爽干练之气。
她手持相机,正专注地对着岸边取景,一只踏着长靴的脚率性地踩在台阶上,身姿挺拔自如。
王金妍定定地瞧着,偷摸抓了两下发烫的耳根。
她鬼鬼祟祟的模样,没躲过温兰杜。他眉头微蹙,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你在看什么呢?”
“……小杜,她好帅啊。”王金妍坦诚应道,说完便朝女人的方向走去。
但人刚起身,手腕就被蓦地扣住了。
温兰杜错愕地瞪大了眼,“你去哪儿?”
她一脸无辜,“去船头啊。”
温兰杜的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转,好半晌,才咬牙切齿般说:“王金妍,我还在这儿呢!”
“那咋了。”她说。
“……”她还有脸说那咋了?!
扣着她手的力道愈发加大,王金妍安抚地拍了下,说:“我去去就回,你乖好吗?”
见他一声不吭,性急的王金妍又怕一会儿找不着女人,索性无视温兰杜铁青的脸,掰开手就迈着小碎步跑了。
女人叫应君南,是北京大学新闻系的学生。她说话条理清晰,但谈及自己为什么要来杭州时,有些专有名词听得王金妍一愣一愣的。她试图理解应君南的话,最终得出了——应君南是为了写一篇研究报告,才来的杭州,顺路来西湖旅游的。
听完王金妍的请求,应君南哈哈笑了两声,痛快地答应了。当两人前往船尾时,王金妍一眼就注意到了温兰杜阴沉的脸色。
他的目光阴飕飕的,让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王金妍小跑到他身边,讨好地蹭了蹭,“只是拍个照呀,你怎么气得鱼肚皮都要破了呀?”
“……拍照?”温兰杜一愣,这时,他才注意到应君南手中拿着的单反相机,他别扭地轻咳了两声,“所以,你是去找她拍照的?”
“嗯呐。”她咧嘴笑道:“西湖这么漂亮,你就不想和我留下一点特别的回忆吗!”
“……那你为什么说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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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
王金妍无辜地一歪脑袋,“因为她确实很帅啊。”
“……”无懈可击的回答。温兰杜自知理亏,只好转移话题,“走吧,拍照。”
两人刚配合应君南摆好姿势,一通电话便暂时打断了拍摄。她去接电话了,留下了站在船板上的两人。
静下来后,王金妍开始琢磨为什么刚才带应君南回船尾时,温兰杜会是那么个表情。船头、船尾不过几步,就算真的穿越,温兰杜也会第一时间看见。那么……他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她一时想不通,便频频朝他看去。
求知的目光过于滚烫,看得温兰杜浑身别扭。他压低嗓音道:“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我在思考。”王金妍一本正经。
温兰杜很怪,是个怪人。
他总说她怪,但她觉得他也不赖。王金妍盯着盯着,一只手就盖在了她眼睛上,视野的黑暗却让她灵光一闪——
她一把拉下温兰杜的手,问:“你刚才以为我去船头做什么?”
他先是微不可察一抖,随后语气发虚,“拍照啊。”
王金妍眯眼,“真的?”
“那不然呢?”
“嗯……”脚尖无意识点地,她打量着他。
在两人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中,王金妍往往是被逗得跳脚的一方。这还是少有的、难得的,温兰杜心虚得如此明显的时候。
见他眼睛左瞟右瞅就是不看自己,她坏笑着凑近,“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是在吃……唔!”
那只被她扣住的手,反客为主捂住了她的嘴。
骤然的拉力牵着王金妍,他不着痕迹地朝前,胸膛抵着她的后背,将她圈在了怀中,低声道:“你闭嘴。”
“我就不!”掌心贴着双唇,几声囫囵的气音泄出,“你就四仔此粗嘛!
王金妍仰着头,滴溜着她的大眼睛,说:“你不仅吃男的醋,你还吃女的醋,甚至连狗的醋都不放过!温兰杜,你上辈子就是个大醋缸!”
咦?她怎么越说口齿越清晰了?
寒气拂过掌心的湿润,温兰杜红着耳朵,垂眸反问:“不行吗?”
“啊?”王金妍一愣,“什么不行吗?”
他似有些放弃挣扎般叹了口气,“我就是男女狗的醋都吃,不可以吗?刚才你站在那,还有条胖鱼在船旁边探头探脑,它还对你张了两下嘴……”
“等等等——”王金妍转过身,在他越说越离谱前,打断了他,“胖鱼?”
温兰杜一脸诚恳,“……”
“你……确定那条鱼是在对我张嘴?”
“我确定。”他说。
“……”好胡搅蛮缠一人,连路过的鱼都要被酸两句。王金妍叹了口气,“也没说不行。”
闻言,温兰杜往前挤了一步,揽住了她。
他微俯身,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间,“所以,王金妍,金妍,金子……你能不能只喜欢我?能不能只看着我?能不能……等等我?”
他的腿正贴着她,虽然画舫人不多,也没人察觉到他们。
但王金妍脑海中还是闪过了加粗版的“白日宣淫”四个大字,她百思不得其解,一向害怕他人目光的温兰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无所畏惧了?
她被温兰杜呼出的热气挠得心痒痒的,结巴道:“……我、我本来就是这样啊。”
“你……”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眼前一闪而过的白光却骤然打断了两人的温存。
“啊~你们的感情真好啊。”
应君南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笑举着相机朝他们挥手,“这张氛围感不错哦~”
36. 你是大色狼
应君南是一个外表飒爽,内在却意外细腻的女孩儿。
在画舫上,她给两人抓拍了几张不错的合影后,就和王金妍闲聊了起来。
她们意外合拍,并且在应君南得知王金妍也来自宁城后,更是欣喜——她说,王金妍和她的朋友是老乡,性格也相近,要是有机会认识,一定很合得来。
在两个女孩儿聊得热火朝天时,前一秒还央着她只看他一人的温兰杜,开始生起了闷气。
他本想使点小手段,阻止下两人的热火朝天,却在看见王金妍的笑容时,心下一动。
最终,他们从原定的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华灯初上,应君南与两人约定好晚点将相片传给他们后离去。而现在,王金妍正捧着电脑盘腿坐在椅子上,乐得嘴都要咧到耳后根。
温兰杜幽幽地出现在她身后,语气发酸,“你都看了两小时了。”
“嗯。”王金妍仰头看他,“你不觉得君南拍得特别好吗?”
“嘁——”他不满地一掀眼皮,“君~南~”
一连串的小表情与那阴阳怪气的语调配合得那叫一个水到渠成,酸得王金妍忍俊不禁,“你这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他冷淡应道:“我去洗澡了。”
桌前又只剩下了王金妍,她确实觉得应君南拍得很好,但这并不足以让她反复翻看两个小时。
指尖滑动,一张相片映入眼帘,是应君南随手抓拍的画面——
树梢的小白花坠于她的发丝,王金妍蹲在地上,正和一只大胖橘“张牙舞爪”。而在不远处,温兰杜就站在那,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带笑。
可画面定格的瞬间,寒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曾几度让王金妍失语的眼睛,却盛满了悲痛。
他在不安吗?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浴室中漫起热气,王金妍蜷缩在浴缸中,感受着流动的热浪。
直到水泛凉,她才抓过浴袍起身,站于镜前。
浴室的壁灯有些烫,王金妍怔怔地看着自己,镜中的她有一双澄澈的桃花眼,肤色并不白皙却格外均匀,那在临海村因营养不良而长期干枯的长发,在这短短几月间,变得柔顺、黑亮了起来。
几缕发丝自然垂落,引向了浴袍松垮的领口下,那遮掩不住的疤痕。
烫伤在愈合,但过大的创面,在她胸前留下了一块形似飞鸟的深色痂。
王金妍轻碰了下,伤口早就不疼了。沉思间,微弱的“吱嘎”声响起,浴室门被推开,朦胧的热气顺势涌向屋外。
温兰杜出现在她身后,抱住了她。
悄无声息环在腰侧的暖意,惊了王金妍一大跳。她扭头看他,“温兰杜!你、你、你……”
但结巴了好半天,大色狼那三个字却仍滞涩于喉间。她换了个婉转的问法,“你不知道我在洗澡吗?”
闻言,温兰杜垂着眼,用耳朵蹭了蹭她,低语道:“门没锁。”
“……那是我洗完刚开的。”
“嗯。就是因为你洗完了,我才进来的。”
“……”强词夺理。
他弯着腰,低着头,镜中只倒映出了他的发旋,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王金妍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终作罢——她本就说不过温兰杜,更是拿如今这样因患得患失而黏黏糊糊的他毫无办法。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胸前的挂坠,打量着它的轮廓与弧度,也沉浸于自己的思索之中……
直到,她注意到了温兰杜。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抬起了头,视线朝向与她的如出一辙,正定定地锁着她胸前,他问:“你在看什么?”
“喏。”王金妍怒了努嘴,“正好你在,我想……”
话音未落,有力的掌心贴上腰侧,等回过神时,她已经被抱坐到了洗手台上,面朝着温兰杜。
台面的冰凉袭向尾椎,王金妍还没来得及询问,他的掌心就贴上了她腿的内侧。
他将其分开,往前迈了一步,更近地贴向了她。
温兰杜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背,将她完完全全圈在自己的怀中。
那气息、体温在刹那间王金妍包围,在这种极具侵-略性的拥抱之下,她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心跳骤然失序,她结巴道:“你、你要做什……”
质问的气音来不及溢出,那似雪般的柔软便捕获了她的唇。牙膏中那清新的薄荷香从唇齿间溢出,他鼻尖掠过她脸时的摩挲感,也让王金妍止不住颤-栗。
——他好像熟练了不少。
她僵在原地,被动承接着吻。
温兰杜的脸近在咫尺,那冰凉的唇因厮磨而发烫,一道微弱的力量正试探着挑开她紧闭的唇齿。血液在沸腾,溢出的呻-吟又被尽数吞下,王金妍听着自己那掷地有声的心跳,双臂环过他的脖颈,闭眼主动回应了他。
当人选择放弃视觉,那其他的感官便会无限放大。
托着她后背的掌心愈发滚烫,那源源不断的热意穿透纤维贴向她,王金妍颤抖着,想要合拢腿,却只贴紧了他的腰。
肩头的浴袍突然滑落,露出了半个肩。寒意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两人交叠的唇也顺势分开。
“……”温兰杜一愣,蒙着水光的眼与她匆匆对视片刻后又移开。
他顶着通红的耳朵,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洒在肩头的气息撩拨着她的心跳,王金妍抿了下唇,伸手要推温兰杜,下一秒,一个吻又落在了她的肩头,“唔……”
她慌张地捂住自己的嘴,那炙热的吻却不给她喘息的时间。
它们先后落在她的下颌、耳垂、肩头、颈窝……最后一路辗转,轻轻停在了那飞鸟印记上。
温兰杜哑声道:“这个疤痕一点都不丑。”
“……嗯?”
趁她不备擅闯浴室,又把她抱上洗手台一通乱亲,眼见着气氛到这了,他刚才说什么?
王金妍哭笑不得,“温兰杜,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吗?”
他抬眸看她,眼睛水汪汪的,像小狗,“那不然该干什么?”
“……”心跳停摆,王金妍别开了眼。
温兰杜低头又吻了下伤疤,“我胸口也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印记。”
贴着他腰侧的大腿在发烫,她强装镇定,调侃道:“怎么?你还想弄个情侣印记?”
“可以吗?”他应得飞快,“感觉可以用这个挂坠重新给我烫一个……”
浴室内的水汽被一种更为复杂、涌动的热意取代。
王金妍轻声打断他,“温兰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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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嗯?”他再次抬头时,那片冰凉便轻轻地贴上了他胸前的皮肤。
王金妍将挂坠戴在了他的脖子上,说:“醒来之后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让你不要这么患得患失、这样没有安全感,可惜我并不聪明,我除了保证、允诺、发誓,什么都做不到。”
她唇角勾出一抹苦笑,“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谁都无法阻止这场离别。我们的相遇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梦,一场从我不愿意接受包办婚姻开始的美梦。”
温兰杜缓缓直起腰,双手落在洗手台上,目光灼灼地与她对视,“可我是真实的。”
“是啊,你是真实的。”王金妍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就是因为太真实了,我才迟迟不愿意醒,宁愿被这份美好拖着一遍遍沉沦。所以……”
“所以啊。”她长舒一口气,“我想了一个办法,现在我把这个挂坠交给你。虽然这样的办法很笨很蠢,但至少下次我回去的时候,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眼眶终于兜不住泪水,泪滴坠落,“至少,我们还有机会说一句再见,对吗?”
温兰杜的眼尾也跟着泛红,他轻笑了一声,“你就不怕它把我带回去吗?”
“那敢情好。”王金妍咧嘴笑道:“那你回去了,我就继承你家的大房子,你都不知道……”
“好。”他眸光一沉,再次吻了上来。
气息反复交融。温兰杜身体前倾,右手扶着她的腰,左手压在了她耳后的镜面上。
他将王金妍抵在了自己与镜面之间,加深了这个吻。
吻来得突然,那挑开唇缝的力道,也趁她不备长驱直入。
王金妍觉得,她好像躺在那湖面的一叶扁舟上,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意识在沉浮,人在远去。耳边只剩温兰杜那愈发急促的呼吸,她贴着他腰侧的腿,一半寒凉、一半滚烫。
就在她被心跳烤得无暇思考时,被情欲牵扯的手顺着浴袍尾端探进,粗粝的指尖触碰到腰腹,王金妍瞬间机灵,清醒了过来,“……”
她骤然绷紧的身体,也让伏在她身上逐渐失控的人回神。
温兰杜身形一僵,松开了彼此交叠的唇,将她拥住。
暧昧的喘息在耳边回荡,许久,王金妍才压下轰鸣的心跳,转移话题道:“我、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他嗓音沙哑,“……不吃莲子了?”
“莲子要到夏天诶,现在才刚开春呢。”她总隐隐觉得,他们的时间好像不太够了。
闻言,温兰杜微微垂眸,拥着她的手在发颤,“你呢?你想去哪儿?”
“嗯?”王金妍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推了下他的肩,说:“这个问题你觉得问我一个旧时代的老古董合适吗?”
他低低笑着,含气的笑音从齿间溢出,“合适啊。”
“温兰杜,你这人怎么一点计划都没有啊!宁城、哈尔滨、杭州,这几个城市都没在一条路线上呢!”
“是啊,全凭一腔热情。”温兰杜抬眸,“我们金老板想去哪里,那我就跟她去哪里。”
浴室的暖光在他眼底流淌,似是那潋滟的春水。王金妍不由地跟着笑了,“我还在纠结。”
“纠结什么?”
“纠结我们是去吃烤羊腿呢,还是去看看俺们祖国繁华的首都哩。”
37. 肚子开的门
飞机落地时,午后的日光正斜斜地穿透机场的舷窗。
王金妍跺了跺发麻的腿,向远眺去——这片传说中的大草原,并非全如她想象那般是一望无际的平整,而是连绵的、起伏的,温柔得好似大地在呼吸。
日照在眼中落下斑斓的光晕,这一趟旅程,她好像一直在感慨、在惊叹。但不论心动多少次,美景再现时,胸腔内的那份悸动都会一次又一次破土而出。
她见过了冰天雪地,也见过了风雨江南,现在,她又来到了这辽阔无际的大草原。
清风袭来,她仿若已乘在马背上,奔向了地平线。
这是过去的王金妍,连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
她见过最震撼的景致,便是台风时,临海村岸边那汹涌的海浪——她总在最恬静的夜间做梦,梦见自己如那话本上的仙子一般,在惊涛骇浪间穿行,在浪潮席卷中呼吸,她不仅拥有腾云的自由,还能向与她一同身陷囹圄的人伸出援手。
可意识归拢时,她睁眼所见的,却是那家徒四壁的老屋。
红绳高悬,再一眨眼,便簌簌垂落,捆住她的手脚,缠住她的脖颈。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竟真的因一次可有可无的反抗有所变化,好不可思议,好难以置信——
眼窝愈发沉重,直到再也蓄不住的泪恍然坠落,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后,温兰杜牵起她,轻轻拭去了她脸上的泪,“走吧?”
王金妍点头,“好。”
风褪去了严冬的刺骨,却换上了一身初春的蛮横,它们裹挟着去年枯燥的碎屑与沙砾,从停车场席卷而来。
王金妍吹掉黏在脸上的发丝,将自己捂得严实了些。
温兰杜正站在她身旁摆弄着手机,见状,她伸长了脖子凑了过去,还没看清屏幕,一只手就推了下她的脑袋。
“好哇你个臭河豚!你有事瞒着我!”她终于把这话说出来了!
温兰杜无奈轻笑,“你挡着我看屏幕了。”
“挡挡怎么啦?这手机就你一人能看吗?”她胡搅蛮缠,继续看——手机的信号格时有时无,页面正在倒计时,即将归零前,弹出了新的提示,“对方已取消订单。”
他笑着问:“看出什么了?”
王金妍仰头,说:“看出我们被放鸽子了。”
温兰杜抽了抽唇角,“……什么?”
说走就走的旅行,总是充满随机性。
登机前,温兰杜才联系上了当地的一家民宿,因行程紧张,再加上对方格外热情,他就短暂放松了戒备。而现在显然……
他神情凝重地点开了打车软件,却迟迟叫不到车。就在他准备尝试第三次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争执声——
王金妍循声瞧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大爷拍着车门,嗓音中气十足,“我都说了后排放摄影器材,你现在放这儿,我们晚上怎么睡?”
“王叔,器材可以放车顶箱啊。”回话的女人约莫三十岁,一身漂亮的小麦肤色,“而且我们晚上能到□□家,用不着睡车里……”
王叔面露不悦,欲言又止时,一道清脆的嗓音悄然介入——
王金妍从越野车后探出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好,请问你们是本地人吗?”
争执暂停了,车队所有人都转过来看她,那打量的目光,看得她脸热。
她刚准备介绍自己,就听那大爷开口了,“是啊,姑娘你有事?”
王金妍挠了挠脸,说:“是这样的,我和朋友第一次来呼伦贝尔。因为出了些意外,现在被困在这里打不到车。你们看起来不像第一次来这,所以想请教下……”
王叔微微眯眼,问:“打不着车?你们要去哪儿?”
“……”王金妍一愣,刚想找温兰杜,熟悉的温热就贴上了她。他揽着她的肩,将手机递了出去,“去这里,我们想叫车的,但一直没人接单。”
小麦肤色的女人主动凑上前,看了会儿,突然哎出声,“你们怎么要去这儿?这地方很偏,不在旅游区,叫不到车是很正常的。”
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打量,见状,温兰杜尽量坦诚,“是被推荐的这家民宿,也提前打过招呼。对方说好来接机,但好像我们被放鸽子了……”
王叔:“被放鸽子了还往那儿跑,到时候留宿大草原吗?”
他冷不丁一句,让气氛瞬间凝固。倒是女人先兜不住笑,打破了僵局,“噗——王叔,咱不会说话呢就别说话了。”
她无视王叔的黑脸,直起腰板,介绍道:“我叫苏日娜,这是王叔,我们的领队。你们别看他凶巴巴的,其实是个口是心非的温柔小老头。”
温柔小老头,王金妍咀嚼着这四个字,仰头瞄了温兰杜一眼,却在半路被他一个眼刀杀了回来,“……”
苏日娜又热情地和两人介绍完车队其他人后,才说:“这样吧,看你们去的地址,估计也是奔着我们内蒙大草原来的。相逢即是缘,肯定不能让你们扫兴而归。你们原来想去的地方,和我们的目的地不远,要不搭个伙一起?”
“我朋友叫□□,是大草原上的牧民,他那儿有时也招待些游客,什么骑马啊、烤羊腿啊、蒙古包啊,应有尽有……”
听见烤羊腿,王金妍下意识两眼放光。
苏日娜见状,哈哈笑出了声,“我和你俩也挺有眼缘的,旅游嘛,就是有些意料之外才有意思!你们要是信得过我们,就一起走,人多也热闹,包管你们这趟玩得高兴!”
她一顿,才说:“是吧?王叔?”
王叔幽幽地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领队呢。”
苏日娜再次无视他,向两人征求意见,“怎么样?一起吗?”
苏日娜和王叔的气氛看起来实在不是很好。
王金妍滴溜着两只大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被苏日娜抓个正着。她笑着摆手,“你别管王叔,他这就是同意了。”
“……”王金妍又弱弱地看向王叔,王叔扬起脸,“哼。”
车队一共有三辆车,两人被安排在了头车,和苏日娜、王叔一起。
王叔年纪大、不苟言笑,可开起车来却格外狂放。大草原的风涌进车内,与鼓点十足的乐曲交织,又携着几人的笑声吹向了更辽阔的天际。
车驶出一段距离,王金妍注意到了温兰杜不知何时变得苍白的脸色。
她凑近问:“你还好吗?”
温兰杜抿着唇,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要说的内容有很多。
王金妍想起自己方才和苏日娜、王叔聊得热火朝天的样子,一时心虚。她拍了拍自己的腿,说:“要是实在难受的话,我的腿给你躺。”
温兰杜摇头又点头。
“那你躺不躺?”
“……躺。”
座椅靠背挡掉了苏日娜和王叔的目光。
温兰杜有些别扭,但躺下后,他又将脸朝上,直勾勾地看着她。
王金妍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就像哄小兰英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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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道:“小杜子乖乖,把门开开~”
“那是小兔子。”他轻声打断,“而且肚子开的门只能是肚脐眼。”
“……”好没情调一男人。
王金妍毫不客气捂住了他的嘴,“闭嘴吧你,睡你的觉去。”
可话音刚落,一阵湿漉便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掌心。
王金妍的腿瞬间绷紧,她瞪大双眼,小声斥责道:“你干什么!”
罪魁祸首却狡黠一笑,“干点朋友该干的事。”
“谁家朋友会舔别人手心!”
“是啊。”温兰杜反问:“所以我是你的朋友吗?”
他脑袋枕在她的腿上,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王金妍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我那不是和苏日娜介绍的时候顺嘴一说吗?”
“你怎么不顺嘴说我是你男朋友?”
“……”好有道理,她无法反驳。
温兰杜眨眨眼,可怜兮兮地说:“金子,你这样我很不高兴。”
熟悉的称呼由不同的人喊出,刺得王金妍一激灵,窗外的日头正盛,将她照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她别扭地弹了弹腿,问:“你到底睡不睡?”
眼见得不到想听的回答,温兰杜不情不愿拉住她的手,说:“……睡。”
晕眩感,让他很快睡着了。鼻尖充斥着那熟悉的清香,朦胧间,那香气化作一个吻,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他似乎听见了她在他耳边小声的呢喃,“你真的是个小气鬼。”
……小气鬼就小气鬼吧,他乐意。
黄昏前,一行人抵达了目的地。日头西斜,将蒙古包白色的毡壁染成了金色。
王金妍敲醒了睡得迷糊的温兰杜,跟在苏日娜身后下了车。
蒙古包的主人是个身材敦实,皮肤深铜色的男人。
他在人群中一眼瞧见了苏日娜,用蒙语高声问候着,挥手奔来——原来他就是□□。
简单的介绍后,两人跟着车队被迎进了最大的蒙古包,包内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奶香、甘草,和并不难闻的烟火气。
王金妍挨着苏日娜和温兰杜,在矮桌旁盘腿坐下。
苏日娜将两个小碗推到他们面前,说:“尝尝吧,我们的咸奶茶。”
奶茶很香,口味也很特别。
王金妍一边将奶茶中那个叫炒米的小颗粒嚼得咯吱咯吱,一边竖起耳朵听大家的闲聊。倾听之余,她瞥了眼温兰杜——哟,他也在咯吱咯吱呢。
众人热闹了好些,□□才清嗓子,问:“你们晚上想吃点什么?”
苏日娜自然接话,“大胆点菜啊各位!难得来一趟,得敞开肚皮吃饱咯!”
闻言,□□哈哈大笑,“对!苏娜说得对!”
话是这么说,其他人还是有些放不开。
真到了点菜的时候,屋内霎时只剩下了炉火燃烧的哔啵声,好一会儿,王叔才主动开口:“我们还是有啥吃啥,入乡随俗嘛!”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咦,你们都这么客气啊!”
王金妍正专注着捞最后一勺炒米时,身旁的苏日娜喊道:“那我不客气了,我要吃烤羊腿!”
她几乎是本能抬头,就见□□爽快一拍手,“好!那我们今晚就吃烤羊腿!”
王金妍一时有些愣,她先看温兰杜,他笑着对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她又看向苏日娜,苏日娜也笑着,还朝她眨了眨眼,轻声道:“少喝点,万一喝饱了,烤羊腿不香了怎么办?”
38. 驾驾小马驹
巴特这一顿用来招待客人的晚餐,可谓诚意到了极致。
蒙古包的门帘微敞着,包内透出暖黄的光。但真正的餐厅,却铺展在门前那被火光圈出的、围着枯草和泥土气息的一隅。
几捆甘草,几块铺着厚毛毡的平整大石头,拼成了最随性的沙发。
大伙盘腿围坐在一块巨大而厚实的旧毡子上,面前铁锅中的新鲜羊肉正咕嘟咕嘟冒泡,那随着气泡一同溢出的,是混合着野葱和盐巴的最原始的咸香。
王金妍嗅了嗅,偷偷咽口水。
她和温兰杜作为生人,并没有在这场饭局中遭遇冷落。苏日娜、王叔、巴特还有车队的其他人都格外照顾他们,生怕他们吃不好、玩不开。
天色渐晚,篝火燃得愈发旺盛,吃高兴了的众人就这样围着篝火闲聊了起来。
王金妍靠在干草堆上,摸了摸自己发胀的肚子。
——烤羊腿真香啊。
身体在发烫,脸也在变红,她扭头看向温兰杜。
摇曳的火光,在他挺拔的鼻梁间投下明灭的光影,微风带动几缕碎发,拂过他噙着一抹浅笑的唇角。
他正捧着一杯咸奶茶,盯着篝火发呆,很快,他察觉到了王金妍的目光,“怎么了?”
王金妍摇头,她有点晕乎乎的,可能是食困。
温兰杜盯了她片刻,凑上前在她颈间嗅了嗅,“你喝酒了?”
她努力回忆,“没有,我喝的奶。”
他瞥了眼她的杯子,无奈道:“……王金妍,那是马奶酒。”
“是啊。”她点头,“马奶。”
“……”一口就醉啊。温兰杜叹了口气,脱下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你在这里等我。”
温兰杜走后,王金妍便曲着腿,将自己完全塞进他的外套中,他的袖子很长,刚好够她枕着。
人影与火光同时在眼中摇曳,看着看着,她的意识便有些模糊。
恍惚间,苏日娜和王叔的拌嘴声在远去——
草原夜间的风有些凉,但温兰杜的气息是暖的。
王金妍睡得昏昏沉沉时,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她睁眼,看见了苏日娜。
她撑着膝,问:“金妍?你怎么睡着了?”
“……”王金妍拧巴了两下眼,才回神,尴尬地笑了,“好像有点食困,我睡了很久吗?”
苏日娜摇头,“也就七八分钟,你对象呢?”
……啊。
王金妍这才想起来让她等着的温兰杜还没回。
思来想去,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巴特给他们单独安排的蒙古包了。
她和苏日娜解释了下,便朝那走去,刚靠近,就听里面传来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王金妍蹙着眉掀开了帘子,一个高她一头的黑影便窜了过来,猛地抱住了她。
她被撞得一个趔趄,连连后退,才稳住了身形。
王金妍这下清醒了,看向“袭击”她的当事人——
“温兰杜,你什么毛病?”
温兰杜抱着她不肯撒手,“我没事。”
“没事?”她质疑。
微微发颤的身体,有些沙哑的嗓音,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王金妍刚想追问,就注意到了蒙古包内的异样——她记得,傍晚苏日娜带他们来这儿的时候,还没这么乱啊?
旅游鞋四处散落,枕头也歪七扭八的,毛毯上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掉出来的……书?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那薄薄的书脊竟耸动了一下,从底下钻出了一只黝黑发亮、酷似南方大镰的虫子。
虫子出现的瞬间,锁着她脖子的手更紧了。
王金妍狠狠拍了下他的手背,“温兰杜!你要谋杀亲妇吗!”
“嗯?”他突然不抖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想谋杀我!”
“不对。”他又有点抖,“是谋杀后面的两个字。”
“……”亲夫、亲妇,有什么区别?这个讨厌鬼现在还要纠她没文化!
王金妍翻了个白眼,“它飞过来了。”
“什么?”
“虫子。”
“……”
“那只你想杀死却依旧坚-挺的虫虫桑。”她补刀。
闻言,温兰杜猛地直起身,却故作淡然地往王金妍身后一躲,“我一点也不怕虫子,一点也不。”
“我没说你怕虫子。”她说。
“……”
“温兰杜,你这算不算此地无银三百两?”
“……”
“你说,你人长得这么高,怎么就被一只小虫虫吓得四处乱窜呢。”唇角越扬越高,王金妍学着温兰杜嘲讽人时的样子,上下唇一碰,喷起了毒液,“你~好~没~用~啊~”
翌日清晨,王金妍走出蒙古包时,温兰杜就跟在她的身后。
他肩头微塌,眼下乌青,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
在王金妍的嘲讽过后,他直接开始摆烂。
整整一夜,温兰杜都像个树袋熊一样死死地扒着她,美名其曰——怕别的虫子再出来偷袭她。
但……夜深人静时,他越靠越近的脸,让王金妍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温兰杜的体温本就高,蒙古包内的火炉也烧得旺盛。这一晚上,她被热起来三次,不论她怎么推他,他都不为所动。
退一步越想越气,王金妍顿足,“你垂头丧气的做什么!”
温兰杜却一脸无辜地揉了揉眼,“……困。”
“你还有脸喊困!”她忿忿地指着自己的脖子,说:“你知不知道昨晚你呼出的气全都洒在我脖子……”她本想继续往下说,却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异常。
果然,一扭头,她就看见了狗狗祟祟猫在两人身后八卦的苏日娜。
王金妍:“……”
眼见着偷听行迹败露,苏日娜眼神乱飞,四肢特忙了好一会儿,才借口道:“金妍,一会儿吃完饭,我、我们车队要去骑马,你们来吗?”
“骑马~骑马~”
王金妍就这样一秒被苏日娜哄好了。
温兰杜看着她颠颠地跟在苏日娜身后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饭后,两人跟着车队,走向了巴特的马厩。
这一路上,王金妍都在小声嘀咕,“小马驹~小马驹儿~”
而在她亲眼看见马厩内的马匹后,她碎碎念的声音似乎更大了……
巴特的马厩内约有十来匹马,毛色发亮,看起来就被照顾得很好。见几人靠近,它们甩了甩尾巴。
王金妍一眼就相中了马厩末端的一匹红棕色小马——它看起来比其他的马矮小了一圈,身形似乎还没长开,但肌肉线条却异常流畅漂亮。
它的眼睛大而湿润,睫毛很长,在晨光中像两汪清澈的琥珀。
它可太漂亮了!
王金妍闪着星星眼就向前,见她靠近,那匹小马也迈步朝她走来。
它轻踏着蹄子,鼻翼翕动,见状,王金妍不由自主地摊开掌心,小马竟主动低下了头,那温暖潮湿的鼻息混着一阵甘草气喷洒在她的掌心,挠得她心痒痒的。
“哇。”
她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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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呼,刚想喊温兰杜,就感觉到小马又用它那柔软的鼻子蹭了蹭她。
那一刹那,仿若有细微的电流通过掌心传遍全身,让她觉得眼眶热热的。
“它很喜欢你呀。”苏日娜笑着说:“琥珀平时可嫌弃生人了呢。”
“琥珀?”
“嗯,它的名字。”
琥珀、琥珀。王金妍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伸手摸了摸琥珀颈侧光滑温暖的皮毛,温声道:“你的名字就像你的眼睛一样漂亮。”
琥珀像是听懂了似的,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舒适的呼噜声。
王金妍摸了又摸,问:“我可以选它吗?”
“当然。”苏日娜应道:“它不是已经选择你了吗?”
选定琥珀后,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巴特才开始传授骑马的注意事项。
车队内有不少人骑过马,因此这场教学的主要对象,也就是王金妍与温兰杜。
苏日娜照顾着车队的其他人,巴特则领着两个纯新手去往了一旁。
清晨的朝阳已经高悬,日光刺眼,却并不灼人,反而将人烤得暖暖的。
巴特是实操派,他简单讲了下理论,便拍了拍马鞍,示范着利落一跨,落在了马背上。然后,他对两人做了个“上”的手势。
王金妍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狂野的教学,就算是50年代的临海村那教学质量也没这么糙啊!!
她瞥了眼温兰杜,嗯,他也一脸呆样。
但愣着总归不是个办法,巴特还睁着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们呢。
王金妍压下擂鼓的心跳,学着他的模样,忐忑地踏进脚蹬,提腿、翻身,一气呵成。当她因屏气憋得满脸通红时,才后知后觉,她竟成功坐在了马背上!
坐稳后,她才有闲心去看温兰杜。
他也成功上马了,但他选的马脾气似乎不大好,现在正因为陌生的重量,有些焦躁地原地踏步。
温兰杜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好容易才在巴特的指导下安抚好马。
一回头,就瞧见王金妍正滴溜着俩大眼睛看他,他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坐得这么稳?”
“嘻嘻。”她伸手摸了摸琥珀,“因为琥珀爱我。对吧,琥珀?”琥珀也配合地发出了舒适的呼噜声。
温兰杜:“……”
巴特虽说没有少和汉人打交道,但人一旦兴致上头,脱口而出的总是母语。
这不,他似乎教兴奋了,王金妍竟在他深铜色的脸上看见了浅浅的红晕,然后他指了指马,吐出了一句蒙语。
尾音落下,她与温兰杜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温兰杜才轻声道:“……什么?”
巴特显然还没意识到,又高声用蒙语重复了一遍。
见状,王金妍犹豫了片刻,猜测道:“也许……是让我们踩稳脚蹬?”
巴特兴奋地一拍手,“对!”
温兰杜乖乖照做,但他溢满了困惑的目光正从巴特的身上飘向了王金妍。
一回生二回熟,当巴特又一次下意识说蒙语后,王金妍已经开始当起了浑水摸鱼的翻译官,“是说我们可以慢慢走了!”
巴特痛快伸出了大拇指,再次给予肯定。
“……”奇怪,这太奇怪了。
温兰杜没忍住开口:“你背着我偷偷学蒙语了?”
“没有啊。”
“那你怎么听得懂的?”
“嗯……”闻言,王金妍先是故作深沉地摸了摸下巴,随后咧嘴一笑,“这东西可能就是传说的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吧~”
39. 钟表的回声
“哎,这多正常呀,就像你也听得懂宁城方言一样嘛。”
王金妍丢下这句话便骑着琥珀往前走,口中还“哒哒哒”跟着马蹄打节拍。
温兰杜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却轻摇了下头。
这些语言在他眼里都与日常用语不大相似且没有规律。他之所以会宁城的方言,是幼年那次被迫置身于陌生环境后,由恐慌催生出的学习动力。
而语言的学习需要长年累月的实践与不断创造的环境,绝不是短短两天便可轻松领会。
初见的他们,相处并不愉快。
王金妍分明大字不识,却对自己高中生的身份引以为傲。
那时的他,用自己的眼界,高高在上地给她下定义,认为她粗鄙、蛮横。可王金妍真是这样的吗?
他总让她随遇而安,可往往以极快的速度适应新环境的人,也是她。
王金妍远比他要受欢迎,她总能以很快的速度和身边人打成一片,那些人看向她时,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欢。
起初温兰杜对此不解,后来他也不由自主被吸引,现在他终于意识到——
王金妍的身上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魅力,于是他开始庆幸,自己能早早摘下那沾染了傲慢与偏见的滤镜,看见了大大咧咧表象下真实的她。
王金妍不知何时又和琥珀绕了回来,那马蹄踏在泥地上,恍似钟表的回声。
她微微歪头,“你愣着干嘛呢?”
温兰杜骤然回神,“嗯?怎么了?”
“巴特说我们可以试着跑跑了!”
“好。”
琥珀像是听懂了似地甩了甩头,鬃毛在风中扬起。
王金妍牵动缰绳,微微挺背,琥珀就非常默契地抬起了腿,身体起伏的瞬间,她的喉间溢出了一声混着紧张与兴奋的惊呼,而那阵惊呼,也随着奔出的马蹄声化作了清脆的笑声。
琥珀驮着她,肆意地奔向了远处那高悬的朝阳。
马蹄声与笑声交织,衣角被风吹起,她骑马骑得那样张扬、那样熟练,就好似她生来便该在马背上那般自由。
温兰杜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远去,也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被金光吞噬,逐渐模糊了他的视野——
巴特悄然来至他身边,放缓语速,尽量清晰地说:“她很聪明,不是吗?”
温兰杜应道:“是啊,她很聪明。”
午后,草原下起了雨,滂沱的雨势打断了下午的行程。
王金妍就挨着温兰杜,坐在蒙古包的入口处,一边赏雨,一边听着其他人拉呱。
直到傍晚,雨才将歇。
又到了吃饭时间了!
篝火燃起时,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气,有些冷。
她缩着肩膀窝在角落,两只眼珠来回转,“烤羊腿,烤羊腿……”
温兰杜发现,自从来内蒙后,王金妍就喜欢上了碎碎念。他忍俊不禁,“你不是昨天刚吃过吗?”
“是呀。”她理直气壮,“可是我才吃过一次!要是只吃一次就回去了,我得多可……”
最后一个字,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可她不说,他也懂了。
两人之间陷入了微妙的沉默,王金妍悄摸摸扇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她蹭着屁股朝温兰杜靠近,鬼鬼祟祟将手往他兜里一塞。
那跟有鬼一样的寒气霎时将温兰杜冻得一激灵,他瞪大了眼,问:“你手怎么这么凉?!”
冷归冷,他还是将她的手圈进掌心,“怎么不戴手套?”
“嘻嘻。”王金妍咧嘴一笑,“戴手套影响朕吃烤羊腿。”
“……”
温兰杜扭头看巴特,他还在忙活。刚才几人本想去打下手,但巴特秉持着绝不让客人动手的原则,愣是将他们和车队都赶来烤火了,就留了一个苏日娜在那。
他一脸无奈地看她,“你完全可以一会儿吃的时候再脱手套。”
哪知王金妍只是一脸老成地摇头,“小杜子,你说话不合朕心意……哎!”
摸准了她又要跑火车,温兰杜索性脱下自己的手套,将王金妍的手塞了进去。
毛绒手套内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王金妍抿着唇收回手,掌心朝着火堆,“小气鬼,都不让人多牵会。”
“……”他叹了口气,再次拉过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戴着手套也能牵。”
火光在眼前跳动,王金妍感受着他宽大的掌心,缓缓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肩上。
“王金妍。”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那柄悬在两人头顶、象征命运的剑并未消失,欢声笑语短暂掩盖了离别的酸楚,可当平静回归,残酷的现实依旧赤-裸于眼前,让他连开口都艰涩万分。
温兰杜还是换了种说法,“你很聪明。”
“……”王金妍一愣,又很快敷衍点头,“嗯嗯,我当然很聪明。”
脸颊蹭过外套,发出沙沙声。
“对不起。”沙沙声停了。
王金妍仰头看他,只见温兰杜静静地盯着篝火,他的瞳孔被火光衬成了琥珀色,眸底却静得像深潭。
“刚认识的时候,我一直对你很傲慢,我笑你不识字,笑你没分寸,笑你行事冲动、不会审时度势。”他苦笑着,“我太武断、太高高在上,在对你评头论足前,从未考虑过你究竟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她攥紧了与他交扣的手。
重逢那日,在齐安荷的店里,温兰杜就道过歉了。
因此这回的旧事重提,反而让王金妍有些无措——她虽然总是嫌弃温兰杜的毒舌,但那些调侃、玩笑在彼此了解后,也从未有过冒犯的越界。
温兰杜远没有他嘴里说的那样糟糕。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你说的也没错呀……我确实的得很少、还很莽撞、更学不会隐忍……”
“在你的那个年代,求学路应该会很艰苦,如果……”
他轻声打断她,攥着她的掌心滚烫而炽热,“如果你真的回去了,一定要坚持下去,你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聪明。”
“嗯?”闻言,王金妍嘿嘿笑出了声,“我还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聪明呢?嘿嘿嘿——”
看着她傻笑的模样,温兰杜无奈点了下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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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她眼中跳动,王金妍红着脸,伸出小指钩住了他的,说:“我答应你。”
夜间的寒冷逐渐被篝火驱散,晚饭的流程还是与昨天类似,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巴特拿出了他的马头琴。
白日的相处让一行人更加熟络,没一会儿,他们竟在巴特悠扬的琴声和高亢的领唱中,跳起了舞。没有蒙古舞经验的众人,只是欢笑着,凭着心意和节奏舞动。
一开始王金妍和温兰杜还有些放不开,但随着气氛愈发热烈,他们也仿若回到了云城那一晚,那天似乎也是这样的篝火,也是这样徐徐的清风,也是这样的……她和他。
苏日娜在不远处,红着脸冲她挥手,“金妍,一起来呀!”
见状,王金妍起身,也朝温兰杜伸手,“来吗?”
他笑着将手搭在她的掌心,“来。”
王金妍学着苏日娜的模样,抖肩、摆臂,或许是因初学者的生涩,动作搞怪极了,而在对上温兰杜盈盈的笑眼后,她更是先一步哈哈大笑了起来。
温兰杜牵着她的手,看着她笑,篝火的热度、音乐的鼓点,还有掌心传来的她那逐渐回暖的温热触感,每一处都让他心动不已。
转眼间,巴特换了一首节奏更快、鼓点更密集的乐曲,苏日娜和王叔等人的舞步开始变得复杂多变,也加入了更多的旋转踏步。
温兰杜一边跟着节拍走着,一边盯着苏日娜与王叔的舞步互动,然后一时心血来潮,有样学样,将前头正像八爪鱼一样舞动的王金妍往回一拉——
但因为距离判断失误,王金妍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转向他的同时,身体也倒向了他。
热风拂过耳廓,她错愕地瞪大了双眼,一个猛子栽进了温兰杜的怀中。
“嗷!”鼻梁磕到锁骨,酸痛瞬间从眼眶溢出。王金妍还没来得及张口蛐蛐他,下一秒,脚背上也结结实实地落下了一脚,“……”
她脸仍埋在温兰杜的胸口,喊:“猪头!你踩着我了!”
“……”这是温兰杜二十三年人生以来,少有的灵光一闪想耍帅,结果就落得如此洋相。
他脸腾的一下就红了,顶着他人抛来的目光,畏畏缩缩收回脚,扶住王金妍,问:“踩疼你了吗?”
王金妍哼唧了两声抬头,便撞进了他垂下的眼眸。
那张俊俏的脸涨得通红,写满了窘迫与懊恼,再回想起方才他拉她时,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自信,笑声便不由地从齿间溢出。她索性靠在他的肩头,低低笑出了声。
见她笑了,温兰杜也松了口气,但看她笑得人直抖,又有些冒火。
他没好气地轻推了下她的额头,“还笑。”
“就笑。”她仰头看他,无比认真,“小杜,你好可爱。”
火光在她带笑的眸间跳跃,整个人像是在发着微光。
咚、咚、咚,心如擂鼓。
他突然很想吻她,在众目睽睽之下。
温兰杜喉结上下一滚,哑声道:“……胡说什么呢。”
“没有胡说噢。”她笑着踮脚,轻啄了下他的唇,“我喜欢你。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40. 我答应他了
“呼——”王金妍长舒一口气,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蒙古包内篝火烧得暖和,将她烤得昏昏沉沉的,但身体的酸胀又将她拉了回来。
跟着人群围着篝火来来回回跳舞,几乎耗光了他们所有的体力。
她蹬了蹬身侧和她一样躺尸的温兰杜,“小杜。”
温兰杜的手臂横在眼前,“嗯?怎么了?”
“我想泡澡。”
“你想屁吃呢。”他脱口而出,“蒙古包上哪儿给你泡澡。”
王金妍有些不满,“可是今天又是骑马又是跳舞的,我好累!我的小腿好酸!”
“嗯,我也很酸。”他应道。
“温兰杜!”
王金妍嗓音一变调,温兰杜就撤开手,坐了起来。
他顶着一头凌乱的发丝,无奈开口:“想泡脚?”
她点头如捣蒜,“嗯嗯嗯嗯——”
“遵命陛下。”他起身,认命道:“小的这就给您打水去。”
眼看人要出去了,王金妍又娇羞地哎呀出声,她捂着脸,“打水这等粗活,让我们温大公子做,是不是不太好呀?”
“……”这要是听不出她的阴阳怪气,脑袋指定是被马踢了。
温兰杜回眸瞥了一眼作妖的王金妍,轻笑出声,“我不是公子哥,我是社会主义优良公民。”
温兰杜走后,王金妍又栽倒在了床上。
不知是因为玩得太久,还是等待的时间过长,她的思绪开始飘摇,意识也逐渐涣散。就在迷离得她以为自己快要睡着时,左肋处的心脏倏地一紧,随后那富有节奏的心跳瞬间紊乱——咚、咚、咚,每一次撞击胸腔的回响都似在冲击着她的耳膜。
猛烈的心悸催促着她从床上坐起,可坐起时,王金妍发现,她的身体已经沉到不受她控制了。
——该死!她怎么就忘了今天内蒙下过雨!
熟悉的、濒死的电流感,混着奔腾的血液,抑住她的喘息。
眼眶灼烫,王金妍看向只掀起了一角的门帘,眉心紧锁。她不要这样,她明明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做了那样多的准备,她只是想和他好好说一声再见,有这么难吗?!
她强忍着不适,狠心咬破下唇,血腥与刺痛在刹那间冲破发软的躯干,迸发出了最后一丝气力。
王金妍狼狈地滚下床,她连蜷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耳廓贴着地面,在愈发涣散的听觉中,她听见了那由远及近奔来的脚步声。
她好想见他,至少,让她再看他一眼。
“王金妍!”
被拖入黑暗前,她陷入了熟悉的气息当中。
她知道她在被抱着,可她却好像感知不到温兰杜身体的体温了,她甚至看不清他——他神情似乎很慌乱,眼尾也在泛红。她竭尽全力扯了扯唇角,想笑着抬手摸他,想笑着和他说声再见,想笑着和他……
她什么都做不到。
挂坠不在她的身上,可那结痂了的伤疤,却依旧能迸发出灼人的痛苦。
王金妍深吸气,拽住温兰杜的衣领将他往下拖的同时,吻了上去。慌乱无措的齿尖磕破了他的唇,而她也在他的怀中变得再也抓不住……
湿润的液体砸向脸庞,滑落唇角。
是苦的……臭河豚哭了吗?
温兰杜好像还说了很多很多,但王金妍只听见了他最后的呢喃。
他说:“你等我,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我答应你,温兰杜,我答应你。
意识归拢时,王金妍正跪在地上。
身体恢复觉知的瞬间,她先一步体会到的,便是那源自骨头最深处、最可怖的寒意——它们无孔不入,叫嚣着她的可笑,也再次宣判了她的死刑。
鼻间那属于草原的馨香、炉火的沸气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了涛涛海水携来的咸腥与刺骨。
她回来了,她竟然真的回来了。
面庞湿湿的,王金妍抬手一摸,触到了一手的泪,可她的眼眶却发干。
她突然好想笑,但连牵动唇角都觉得千斤重。她呆坐原地,任凭凛冽的海风一遍遍拂过耳廓,将她的脸刮得生疼,眼前的汪洋,与她离去那天并无二致,还黑沉得似要将人吞噬。
她静静地瞧着,然后起身,朝前踉跄了一步。
鞋底陷入松软的泥沙,脑海中陡然响起了自己那掷地有声的回应——“我答应你。”
是啊,她还和温兰杜拉过钩、发过誓,要好好学习的呢。
她的小指上还残留着温兰杜的体温呢。
王金妍大口呼吸着,她愣是让那刺骨的寒风在肺腑中兜转了一圈,才化作腾腾的白汽从齿间溢出。人生还那样长,她还这样年轻,她还有机会的……他们,他们一定会再见的。
回程的路面泥泞又湿滑,时有雨滴坠落,似是刚下过雨。
王金妍回忆着,她是在与庄不悔谈话过后,心烦,又无处可去才找了这么个僻静的地方。
她特意避开了人多的大路,选了这条小路,为的就是逃离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但这回,她估计又失踪了一阵子,谣言多半已经发酵到收不住了。
她冷笑一声,继续朝“家”走去。
但在转个弯就要到的路口,一个步履匆匆的人截住了她的去路。
匆忙的脚步踏进泥坑,积水飞溅。
宋竞鹰神情焦急,手中撑伞,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口中呼出的热气将镜片镀白。
他大步向前,直到伞布完完全全将王金妍遮住,才开口诘问:“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
王金妍没想到,这回先找到她的人会是宋竞鹰。
与温兰杜的四个月,让她将庄不悔那天上门时的一言一行逐渐淡忘,可她却牢牢记得眼前这个男人有多么巧言善辩。
她沉默片刻,错身要走,“没去哪儿。”
但刚走两步,一股力量便圈着袖口的棉花,将她生生拽停。
宋竞鹰再次绕到她身前,收着音量怒道:“金子,你别任性了!你知道你消失的这半个月,把大家都急坏了吗?!”
原来她才离开了半个月,原来穿越的时间流速真的不对等。
王金妍看着水珠顺着他发梢滴落,原来不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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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着伞的人,怎么还能淋雨呢?
宋竞鹰握着伞柄的手正微微发颤,眉心紧蹙不松的模样,竟真的被他装出了几分忧心与焦躁。若是在庄不悔上门之前,她多半还是会因为他的“付出”而多有心软……
她轻搭上宋竞鹰的手背,随后面无表情地用一种无法拒绝的力量,将他的手一寸一寸剥离自己的手腕。
王金妍挑眉道:“大家?村子里的人又都知道我失踪了吗?”
闻言,宋竞鹰一愣,但还是如实答道:“村子里其他人还不知道,只有你的家人……”
“是吗?”王金妍笑着打断他,“宋竞鹰,这不太像你,对不对?”
他骤然冷脸,“你在说什么?”
无意再与他纠缠,王金妍冷声道:“庄不悔来找过我。”
“……什么?”那五好先生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有些难以置信,“她找你了?她找你做什么?”
王金妍后撤一步,唇角扬起了比方才冷笑更自然几分的弧度,“这应该要问你,不是吗?”
与宋竞鹰的那场谈话,不欢而散。
穿越让她又生了一场大病,王金妍无法再动用心神去与他纠缠、辩论。回到临海村的现实,也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渴望自由的她心上。
她不贪慕宋竞鹰的好名声,也不在乎宋家所谓的“权势”,那些东西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她不想再活在人云亦云中,她要真正的自由——
她又一次提出与宋竞鹰离婚,并搬回自己家。但宋竞鹰的答案仍旧与之前一样,他不同意。
林洪事件,王金妍欠了宋家一份情。
她暂缓了离婚计划,但这也让她和宋竞鹰有所缓和的关系,再次陷入了僵局。
临海村的春节在又一阵寒潮中度过了。
当温兰杜的身影一寸一寸从她清醒的生活中消失后,王金妍也终于开始将注意力放在了临海村的生活上——
在王弘光离世、姜秋红承受流言蜚语的那几年,每每王金妍挺身而出替母亲鸣不平时,她小小的身躯后,总会跟着一个同样瘦弱的王巧儿。
姐姐不善言辞,也做不到像她这样无所畏惧,可姐姐永远会站在她的身后,永远是她最贴近心脏的软甲。
王金妍始终无法相信,她的姐姐,会因为一个林洪而与她决裂。
因此,想要弄清楚真相的她,开始频频去找王巧儿,想要再和姐姐谈谈。
但她总是吃闭门羹,这一吃,便是两月。
那在现代感受到的善意与欢乐,逐渐被临海村与姐姐的冷漠取代,饶是王金妍的心再炽热,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回避与疏离。
她放弃了。
在这之后,王金妍借着在公社干农活时,远远瞧上王巧儿几眼,眼见着姐姐的脸色比小产那时红润了不少,她才开始全力以赴准备七月的高考。
蝉鸣声略有冒头之际,一个小意外冲进了她家。
林兰英扎着两根冲天的麻花辫,一个猛子扎进了循声迎出来的王金妍怀中。
她的小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高喊着,“小姨,我好想你啊!”
41. 我放心走了
林兰英像小豆丁似地扑进她怀中时,王金妍只觉得大腿一热。
她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揽住了她。
感受到覆在肩头的温热,林兰英环住王金妍的腿,笑着仰头,“小姨小姨,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她的两只大眼睛又圆又亮,嗓音清脆好听,咧嘴笑时,像极了王巧儿。
王金妍只觉得胸腔处似被钝器捶打了一下。
“真的吗?”她强行拂去心上的别扭,问:“有多想小姨啊?”
林兰英的回答掷地有声,“特别、特别、特别想!”
闻言,她笑着抱起林兰英,故作惊讶地掂了两下,说:“哎呦,一段时间没见,我们小兰英都长胖啦——小姨都快抱不动了。”
“小姨你胡说,妈妈说我是长高了!”她挥舞着小手,“我要吃得多多的,长得高高的!”
“好呀。”王金妍宠溺地勾了下她的鼻子,“妈妈呢?”
她笑着抬眸,一眼就撞进了王巧儿柔和的眼底。
她的姐姐站在门边,整个人沐浴在天边淡淡的金光下,王巧儿还没察觉到她的目光,只是眷恋又不舍地看着两人。
许久,王巧儿才回神,与王金妍四目相对。
几个月的躲避与疏离,让本就亲密无间的姐妹一时有些生分。
王巧儿动了动起皮的唇,说:“金子,你瘦了。”
王金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瘦了,但似乎每一次回家,姜秋红总会拉着她的手,絮叨着,金子啊,你怎么又瘦了。
她摸了摸脸,觉得眼眶发酸,“可能冬天太冷了,把我的肥肉都冻掉了。”
俏皮的话语并未打消两人的隔阂,短暂寒暄过后,她们又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林兰英缩在王金妍怀中,看看妈妈,看看小姨,又看看妈妈,再看看小姨……
直到王巧儿先一步打破僵局,指了下林兰英,“英子总是嚷着要吃花生糖,我带她去镇上吧,这孩子又啥都想要。我就想着你帮我带带,等我从镇上买了糖回来,再来接她。”
说完时,她还有些喘,王巧儿神情紧张地打量着王金妍,不放心似的又补充了句,“成吗?金子,姐姐就将英子交给你了。”
“……”金子、金子。
明明才几个月没听王巧儿这么喊,她怎么觉得恍如隔世呢?
王金妍咬了下唇,强颜欢笑道:“好啊,没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王巧儿皲裂的手在身前局促地搓了两下,也笑了,“那我就放心走了。”
“嗯,姐,你早去早回。”
“妈妈,一路平安。”
“哎。”王巧儿红着眼点头,“你一定听小姨的话。”
她一步三回头,在靠近门边时,又再次折返,回到王金妍面前,试探道:“金子,你高考……高考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有把握吗?能考上吗?”
王巧儿自顾自地说:“前阵子我和村里人去了趟城里,哎呦,那是真不一样啊。我第一次瞧见大学啊,那个图书馆,有三层楼那么高,听说里头全是书呢!窗玻璃都擦得锃亮的,我就站在外头瞧呀,瞧那些学生……”
她双眸亮晶晶的,垂在身前的手搓了又搓,“金子,你知道吗?那些学生穿得也不比我们好到哪儿去,可是他们的眼睛贼亮!”
“你知道看见他们的时候,我想起了啥吗?”
王金妍一愣,回:“想起什么?”
“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你!”王巧儿兴奋地一拍手,“那时候你还没英子这么高,就开始揪着我和妈的裤腿,哭着嚷着说要上学,被你那种眼神看着,就感觉整个人特别、特别……”
她噎了好一会儿,才说:“就感觉整个人心里热热的!”
王巧儿站在风中,枯黄的发丝被吹起,拂过脸上明媚的笑容。朝阳的金光溢满她眼尾的细纹,看得王金妍心下一动——
她想告诉她,姐,你说起那些学生的时候,你的眼睛也很漂亮,也是亮晶晶的。
但连续的冷战,似缝上了她坦率的双唇。她犹豫了许久,只是干巴巴地应道:“我会考上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巧儿喃喃着,“你一直就聪明,不像我,脑子笨,人也懒,不爱学,小学没念完就不上了……”
她微妙一顿,支吾道:“金子啊,你说……如果英子也能像你一样去上学,以后是不是也能和那些娃娃们一样坐在那么大的图书馆里看书啊?她不用像我一样每天上山、下海的吧?”
“哎呦,万一、万一她随我,也是个笨脑瓜可怎么办?”
“姐,你一点也不笨。”
王金妍放下林兰英,郑重地拉住了王巧儿的手,这一碰,她才发现,姐姐往昔温暖的手此刻竟如此冰凉,皮肤也异常粗糙。
“我其实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上,也不确定小兰英能不能像那些学生一样。”
她压下心中不断涌出的酸楚,笑说:“但总归,上学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以看看临海村外的天地,总好过她什么都不懂,浑浑噩噩守着这个村子一辈子,对吗?”
“对、对对。”王巧儿连声应道,情绪开闸前,她别开脸,囫囵地拭去了眼尾的泪,“金子,你答应我,一定要让英子上学好吗?”
“这孩子要是犯懒,不爱学,你就拿竹条抽她……”
一听要挨揍,林兰英当即不乐意了。
她在两个大人之间蹦跶,“妈妈,我爱学,我要学的!”
如小兔子般活泼的动作逗笑了两姐妹,王金妍点头,“姐,我答应你。”
王巧儿走了,屋内只剩下了林兰英和王金妍。
林兰英小小一个,坐在王金妍腿上,仰头看她,“小姨,小姨夫呢?”
自从与宋竞鹰的关系恶化后,他就不大回来了。
王金妍捏住林兰英的鼻子,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
“哼!你们大人真讨厌。”林兰英拍掉她的手,赌气道:“我七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王金妍忍俊不禁,“你不是小孩子,你是什么?”
“我是大孩子了!”她理直气壮,“小姨,你不喜欢小姨夫。”
话题跳得王金妍一愣,她回:“你知道喜欢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林兰英扬起下巴,“我喜欢妈妈,喜欢小姨,喜欢家门口的大黄。”
“妈妈不喜欢爸爸,我也不喜欢爸爸。”
她义愤填膺地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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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妍,“小姨,你们都不喜欢他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我喜欢大黄,就想天天抱着大黄睡觉,和大黄在一起。”
孩童直率又天真的问题,直击心灵。
王金妍无可避免地又一次想起了温兰杜,语塞了好半晌,才哑声道:“那你能天天抱着大黄睡觉吗?”
林兰英摇头,“不能,妈妈说大黄老爱去臭水沟打滚,浑身都是泥,太脏了。”
“是啊。”她摸了摸林兰英的小脑袋,说:“所以,小姨也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小姨,我不懂。”
“小姨希望我们小兰英,永远都不要懂。”
王金妍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转移话题道:“妈妈怎么一大早就要去镇上买花生糖,是不是你哭着闹着啦?”
“才不是。”林兰英撅起嘴,“是妈妈答应我的,背完古诗就奖励我的!”
“哎呦,我们小兰英都会背古诗啦?背一个给小姨听听?”
“哼哼……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林兰英朗朗的读书声,在屋内回荡。
太阳东升西落,当烛光占据大半个屋子时,王巧儿迟迟未归。
林兰英扒着门,问:“小姨,妈妈还没回来吗?”
“……”有些奇怪,王金妍心里一阵发堵。她宽慰地拍了拍林兰英的肩膀,说:“天黑了路难走,我们再耐心等等妈妈,好吗?”
林兰英点头,“好。”
可那天,她们没有等回王巧儿。
第二天没有,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有……直到第五天,她们等到了王巧儿,也好像没有等到王巧儿——
四月的临海村,海风彻骨,冻得人唇齿发颤。
王金妍直挺挺地站在岸边,呼啸的风刮得她耳鸣四起,在一片嗡嗡声中,她用掌心捶了捶耳廓,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她牵着林兰英,站在人群之外。
而在人群之中,是一个用粗麻布盖着的人。终于,嘈杂的声响借着海风猛地灌进耳廓,他们说——那是王巧儿。
怎么可能呢?
她的姐姐长得多漂亮呀,一双杏眼顾盼生辉,一张瓜子脸圆润饱满。
她的姐姐,不是答应了她和小兰英,会提着镇上的花生糖回来的吗?她的姐姐,不是答应了她们晚点在家碰面的吗?她的姐姐,不是和她约定好了,要一起去上……
啊,要上学的是小兰英,不是王巧儿啊。
粗麻布被掀开,露出了底下那人被海水泡得发白、发胀的脸。
为什么?
为什么王巧儿会被海浪冲上岸?为什么她现在才注意到姐姐脖颈和四肢上的淤青?为什么她会天真地认为,一切都在变好?!
无数的问题化作猩红的字眼,扎向了王金妍。
她踉跄着,下意识松开了握着林兰英的手。
死亡,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而言,意味着什么?
手被松开的瞬间,林兰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人生中轻轻地碎了。
她看了看麻木的小姨,又看了看沙滩上那面目全非的女人,人群在唤她,而她也似被一股力量推着,奔了过去,“妈妈!”
42. 应激的刺猬
王金妍站在院子里,空旷的村落,让初春的海风更为肆虐。
它们像是从遥远的海域飘来,卷着林洪家那异常高亢的哀乐,猛地扇了她一巴掌。
她明明穿得很厚了,但还是冷得身体发颤。
她在院内又等了会儿,直到屋内走出了宋竞鹰。
宋竞鹰穿着一身规整的素衣,鼻梁上的眼镜特意擦过,镜片透亮,显得整个人格外体面。
王金妍冷冷瞧了一眼,“好了?那走吧。”
她转身要走,那气息携着热意就要来拉她。
王巧儿的死,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王金妍的生活。无法入眠的日日夜夜,造就了她高度紧绷的神经,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如临大敌。
她闪开了宋竞鹰的手,“你要做什么?”
紧蹙的眉心之下,是那毫无遮掩的防备与厌恶。
多样的情绪在宋竞鹰瞳孔中交织,化作一丝晦涩不明的苦笑,“金子,我知道巧儿姐的离世对你打击很大,但今天毕竟是她走的日子。”
“你别闹事,好好送她最后一程,让她安稳些……”
王金妍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闹事?”
她像是一只应激的刺猬,周身的尖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锋利。
宋竞鹰被她刺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开口道:“不闹事就好,我看你一直在发抖,是穿的少了吗?现在刚开春,天确实有些凉……”
说着,他抬手就要整理王金妍的衣领,却听“啪”一声,手被打落。
王金妍转身就走,“面子上的功夫,做给村里人看看就得了。”
王家六口人,噩耗让姜秋红一病不起;远在异地的大哥、二哥,赶不上这场出殡;四哥王裕安,因长年坡脚,在村内不受待见,一直庸庸碌碌。直到前些时日,终于在外人介绍下,找到了一个在别村干活的去处。通电话时,他说他会尽量赶回来。
小小一个家,扛事的人也成了年岁最小的她。
王金妍深吸了一口气,步伐愈发坚定——她不会倒下的,她绝不会在这些人面前倒下,让她和姐姐成为这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林洪家可谓是热闹非凡。
棺材停在堂屋正中,披着一块崭新的绸缎,锣鼓声震得房梁上的碎屑簌簌落下,混在劣质香烟的辛辣中,燎得王金妍眼眶发涩。
从外头请来的丧葬队伍,在狭窄的院前转圈,那唢呐里吹的是《百鸟朝凤》中最喧闹的一段。
王金妍淡淡扫过那些前来吊唁的人,多是村里的熟脸。他们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悲戚,反而三五成堆地嗑着瓜子,嘴角抿出浅浅的笑窝,谈天说地。
她攥紧拳头,止住身体的震颤。
“唉,走得急了些。她命不好,但也没受罪。”林洪的母亲正笑着和旁人攀谈,“咱这么送送,也热闹些,她路上也不孤单。”
王巧儿身上那深浅不一的淤青,似幻灯片一般在王金妍的脑海中掠过,“……”
即将压不住情绪时,一只手,轻轻包住了她的拳头。
王金妍蓦然一惊,看向手的主人,宋竞鹰只是对她摇了摇头。
村里有名的碎嘴男人,正围着林洪高谈阔论,“你现在还年轻,赶紧再找个人吧!别耽误了孩子!”
而那些女人,也凑在一起,有人在抹泪,有人在叹气,也有人恨铁不成钢,“大家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就她想不开。可惜了哟,孩子还那么小……”
王金妍越听越冷,随即挣脱宋竞鹰的手,朝棺木走去。
她的沉默,换不来闲言碎语的停止,就像清者自清,也不过是受害者的自我安慰。
靠近时,王金妍才注意到了蹲在角落,双目红肿、抽噎不止的林兰英。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嘴一撅,似乎又想哭了。
王金妍强行扯出一抹笑容,对她摇了摇头,看向了棺材。
这一看,她才发现,这个棺材绝非是村子里常见的那些薄皮匣子,也非一般人家凑活用的、带着毛刺的松木板。这是一口厚得惊人的棺木,木材是罕见的、沉郁的深褐色。
她认不得木材,却能认出那被精心处理过,油润乌亮、光可鉴人的棺身。
棺身倒映出了她紧蹙的眉心,余光中,她又一次瞧见了林兰英。
林兰英已经站起来了,但仍在瑟瑟发抖。
她脚上套着一双灰色布鞋,大脚趾的位置破了个洞,露出了烂得要抽丝的袜子。她穿得破破烂烂,而那个什么都紧着她的、最爱她的妈妈,现在就躺在那里,浮肿的脸上化着艳丽的妆,穿着比生前任何一次都要光鲜亮丽的衣服。
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抽痛的神经似在一寸寸腐蚀王金妍的理智。耳边那些随唢呐奏出的哀乐又响又亮,不知怎么,她竟听出了一丝挑衅的意味。
她反复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愤怒。但一段更为荒谬的谈话,就这样穿透嘈杂,径自砸向了她——
“哎,是少了只船对吧?说是人找着的时候都泡发了!这是也偷船出海了吧?”
“可不是。”那人啧声连连,“我当时就说村里有这么个祸害,早晚要出事!这一传十、十传百的,要是女人都像她那么不安分,这日子还怎么过!”
“……你没听见村里那些女娃娃,前阵子听说她打了林洪……”声量被刻意压低,“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夸她厉害,要学她上学、学她反抗呢……”
“唉!祸害啊,祸害!”
他们本想再说,却在抬眸的瞬间,撞进了王金妍冰冷刺骨的眼底,于是骤然噤声。
简陋的小屋内,仍旧热闹非常。
外人的谈笑声如那投入烈火中的干柴,在她的心中烧得吡啵作响。王金妍蹙着眉,闭上了眼——
她不想被他人的言论影响,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去回忆,回忆那刚穿越回来时,王巧儿找到她的神情。可她分明记得,那时王巧儿是在批判她特立独行,在劝她乖巧一些啊。
她真的漏掉了什么吗?
刺痛袭上太阳穴,王金妍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嘶——”
悲痛与吵嚷蒙蔽了她关于那段过去的所有回忆,她想不起来。
她用掌根重重捶了两下太阳穴,却一个趔趄没站稳,脚后跟踢到了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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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声盖过了这细微的动静,却让本就没盖严的棺材板往旁侧又挪了些。
这下,王金妍能将姐姐看得更清楚了。
王巧儿静静地躺在那,唇角似乎微微上扬,那是她的错觉吗?
她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冰凉的小手扣住了小指。
王金妍骤然回神,与林兰英通红的眼睛对视。
一股诡异的电流顺着脊柱上窜,混着潜藏在她体内的怒火,在大脑中猛然炸响。
如果、如果王巧儿想要被风光大葬进林家的祖坟,她会选择跳海吗?
她奔向海的时候,是在奔向哪里?
心脏疯狂撞击着左肋,大脑因急促的呼吸而一片空白。
王金妍得不出答案,但她却知道,像现在这样,绝不会是王巧儿——她的姐姐想要的。
林兰英抽噎着,喊:“小姨……”
王金妍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强撑笑容,“小兰英,你现在去找姥姥好不好?”
她小小的脸拧巴在了一起,说:“可、可是奶奶让我待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
“那……你听小姨的,还是听奶奶的?”
尾音在唢呐声弥散的下一秒,林兰英便做出了回答。
她重重点了下脑袋,随后,混在纷杂的人群中,朝山头奔去。
看着她愈来愈小的身影,王金妍也收敛了唇角的笑容,转向厨房。
她在灶台上,挑选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王金妍从未想过,从厨房到堂屋,这么短短一段路,她可以走得这样慢、这样久。
那些宾客在她的眼中似被按下了放慢键,起初,他们与她的肩膀相撞,他们不解地看着她,骂骂咧咧着她怎么走路不长眼;
再接着,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随后尖叫声开始扩散;
最后,屋外的光折射出了刀刃的银光,在王金妍即将靠近棺材时,一个人挡在了她的身前。
叶天春神情凝重,但语气柔和,“金妍,你想做什么?”
叶天春的挺身而出,王金妍一点也不意外,她冷声道:“让开。”
“你先冷静一点。”叶天春上前一步,朝她摊开掌心,“你先把刀给我。你别冲动,别做出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她已经在后悔了,她没有一刻不再后悔,“我再说一遍,让开。”
林洪母亲见状,便躲在叶天春身后,喊道:“哎呦喂,祖宗呐,你这女人到底想干啥!”
叶天春扭头呵道:“你闭嘴!”
但她却无法阻止林洪母亲,林洪母亲哭得手舞足蹈,却不见一滴泪,“平日你就老挑唆巧儿和洪儿离婚,后来因为人家夫妻间的小口角就打坏了我儿一条腿!他现在下雨天,腿都还在疼!巧儿都走了,你又偏要在这种时候闹事,不肯安安生生地过!王金妍,你和你妈一个德行,都是扫把星!你到底要干什么!”
尖锐的字眼没能刺痛她,可即将要践行的事,却让她胸腔发颤。
王金妍挺直了腰板,一字一顿地开口道:“我要带我姐走。”
“带她去她真正想去的地方。”
43. 你要下地狱
屋内的喧闹,终于抵达前院。
僵持间,林洪跛着脚,踉跄着朝里进,他面色酡红,满脸不屑,看起来喝了点酒。
他朝王金妍招手,喊:“来来来,你这娘们不是有种吗?来啊,来砍死我啊!”
一旁的男人见状,一跺脚就要捂嘴,“哎呦,你吃她的亏还没吃够啊!”
林洪不耐地拍掉那人的手,往地上啐了口痰,“我能怕她一个丫头片子?!那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她一马罢了!”
叶天春挡在王金妍身前,她目光凝重,仍旧朝她伸着掌心,毫无防备。
那些窃窃私语涌入耳廓,无尽的嗡嗡声似音符弹奏着王金妍紧绷的神经,她与叶天春对视了片刻,终是扭开了脸。
在穿越之前,王金妍恨极了临海村。
他们将他人的苦难当作自己贫瘠人生的养料,一口一口吸干后,还意犹未尽地反复咀嚼,试图榨出更多的油水;他们沉默、漠然、高高在上地旁观着他人的绝望,最后以一句冠冕堂皇的——大家的日子都这样——收尾。
他们将“恶”的声量放到最大,便觉得全天下都该如他们心意行事。
王金妍对此恨之入骨,恨不得一把火烧死所有人,可她遇见了温兰杜。
有温兰杜的那个时空为她打开了新的窗,她借着这扇窗,看见了过去的自己不曾看见的——
那个看似事不关己的叶天春,其实一直冲在行动的最前头;
那个总是闪躲她目光的小女孩,竟有一日哆嗦着递给了她一块糖,小女孩仰头看她,说:“姐姐,兰英说你保护了她妈妈,超级厉害。我也觉得你很厉害,我也想像你一样保护妈妈。”
那个平日总和他人扎堆闲聊的妇人,却破天荒上前与她搭话,她的眼角淤青,却关切地询问着林洪那事的后续。然后,妇人不经意抹去了眼尾的泪,笑说:“巧儿命好,有你这个妹妹。”
她小小的行动,就像多米诺骨牌,在这闭塞的村落,掀起了涟漪。
世界也并非全如她所见、所想,拂开那表层的恶,王金妍看见了更真实的那一部分——
她扬头,呼吸了一口刺鼻的空气,随后转身,看向那个喝了点马尿就气壮的男人。
王金妍步伐坚定,踏出的回声扑向林洪时,他那外强中干的面具也现出了裂痕。
那惊恐的、胆寒的神情,她分明见过的。
林洪一把拉过旁人,挡在身前,喊:“怎么着,王金妍!上次趁着没人你敲断了我的腿,现在这么多人,你还真想砍我不成?!”
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你真以为你没人敢治你了是吧?你砍了我,你也得坐-牢!你还想上学?我呸,别说是宋书铭,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了你!”
她每靠近一步,林洪腮帮子的肉就颤一下。
在距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王金妍缓缓停步,“……”
掌心的刀柄有些润,似乎是姐姐经年累月使用后留下的痕迹。
姜秋红的脸、王巧儿的笑、林兰英的泪,一一从她眼前掠过——她答应过妈妈,要幸福;她也答应过姐姐,要上学;她更许诺过,要让林兰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还有、还有,她答应过他,要等他的。
如果可以,王金妍当然不愿为了林洪这样的烂人搭上自己的人生。
可是她的姐姐——那块最贴近她心脏的软甲,消失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因不能自抑的愤怒而抖若筛糠,可开口时,却冷静无比,“我姐身上的那些伤,是你打的吗?”
林洪眉心一皱,随即喊道:“磕了、碰了、摔了,你姐都在海里泡几天了,你不知道吗?身上有伤那不是正常的吗?!”
他躲在人后,歇斯底里,“更何况,就算是我打的,你又能拿我怎么样?!老子打自己的婆娘,连警-察都管不了我!”
“你少拿这种语气和老子说话!你们一家狗眼看人低!结婚的时候说什么就图我对闺女好,我呸——不就是瞅着我们家穷、娶不起媳妇儿,才想着把闺女嫁过来压老子一头吗!一家子穷鬼,也就生了张看得过去的脸,就想把女儿卖个好价钱!你姐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有屁用!”
“王金妍,你家男人都死光了,还觉得自己有本事呢?你真以为你大哥、二哥是在外地呢?还有你那四哥,从小就是窝囊废!被人从山上推下去,连个屁都不敢放!你妈更是个克夫克子的□□,你姐也是……”
“砰”的一声,刀锋嵌进木桌。
王金妍紧绷着下颌,目光死死锁着林洪,冷声道:“你再说一遍?”
“说、说就说!”林洪的腿开始打颤,“你妈是克……”
可他还没说完,就见王金妍冷着张脸朝他走来,她口中喃喃着,似索魂的低吟,可他听清了——
“林洪,你这样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耳鸣声占领高地,王金妍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些看客,统统随着她的刀刃,往四周散去。而那个一直躲在人后的林洪,在意识到她要动真格后,便像只过街老鼠般在人群中东躲西藏,但不论他怎么躲,那些同样惊恐的人,都会默契地将他“推”出来。
他逃着、躲着,口中还咒骂着。直到乱飞的四肢被摆在堂屋的棺材钩住,哐当一声,他摔了个狗啃泥。
林洪哆嗦着抬头,便一眼撞进了王金妍冰冷刺骨的眼底——
他仿佛又回到了被打断腿的那个午后,没有人阻止她,也没有人想救他。
屋外,是携着寒凉的日晒。
恍惚间,王金妍听见了一阵微弱的蝉鸣声,可春天,会有蝉吗?
她微微歪头,想听得更清楚些,却只能够听见自己愈发猛烈的心跳声,与接踵而至的窒息感。
她真的好想他。
海风拂过利刃,卷来一丝咸腥的气息,一同袭来的,还有一阵浓烈的骚味。
王金妍垂眸一看,林洪竟然尿了。
她先是忍不住勾唇笑了,随后,一种更大的悲戚将她席卷,就是这样一个色厉内荏的人,她的姐姐竟然为了这样的人,放弃了自己的余生。
林洪艰难地在地上蹭着,可后背华丽的棺木,却让他退无可退。
王金妍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举起了手中的刀刃。她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泪顺势坠落。
刀刃在空气中愈发坚定,划破衣襟的刹那,耳畔本该充斥着林洪的惨叫声,而她也该享受着那嗜血的快感。
但没有,王金妍感到自己身形一偏,刀锋也偏了,手中的刀擦过血肉,她听见的却是另一人的闷哼声。
血腥味、尿骚味被一阵更为轻浅的皂角香取代,有什么东西砸向地面,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嘎达”声。
是什么呢?
王金妍迟疑着睁眼,然后看清了那躺在堂屋正中间的木棍。
她动了动唇,怎么……会是你呢?
王裕安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中。
他安抚地摸着王金妍的脑袋,轻声道:“金子,乖,没事了。哥哥来了,哥哥来了。”
哥哥?
王裕安的咬字并不清晰,他喘着粗气,愣是将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
晃神间,她闻见了他身上那穿透皂角香的汗味,也用耳朵,触到了他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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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自己的脸、脖颈还有汗水在簌簌滑落。
怎么会是王裕安呢?
在所有人都畏惧着她的刀,不敢上前时,怎么会是她那个瘸着腿、自小就扬言让她别再给他出头添麻烦的胆小鬼哥哥呢?
王金妍垂眸,看见了王裕安手臂上那道被刀划开的伤口,那么长一条,血肉狰狞,仍在往外渗血。可他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声闷哼,再没有喊过一声疼。
时刻紧绷的神经,在亲人的怀中有了片刻松懈,随即那无处安放的痛觉便化作了眼眶中最沉重的泪水,一路砸下,打湿了王裕安本就被汗水浸透的衣襟。
她咬着唇,试图吞下那从喉间不断溢出的抽噎。
王裕安摸着她的脑袋,温声着遍遍重复,“金子乖,不要为了不值当的人搭上自己的人生。如果姐在这,她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的……”
——她当然知道。
有那么一瞬,王金妍觉得手中的刀很沉、很沉,沉到像是要压垮她全部的人生。
就在场面有所缓和时,在众人面前露怯的林洪,似又找回了自己的主场。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穿着湿哒哒的裤子,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离王金妍最远的门边,扯着嗓子开骂,“王金妍,你真无法无天啊!还想砍老子,就你这副德行,上学?我呸!到时候那些人来这,老子第一个检举你!”
“你当时活活拿铁锹打断我的腿,现在下雨天,我就疼得浑身难受啊。你真以为自己攀上了宋家就能逃得过去吗!”林洪的唇角高高扬起,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你以为你为什么没被带走,你以为你为什么不用蹲大牢?!”
闻言,王裕安身形一僵。
他刚想松开王金妍阻止,却听林洪已经大声嚷了出来,“你知道你姐当时是怎么跪着求我放过你的吗?!”
“你姐啊,她就跪在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一边爬一边求我啊……”林洪双手在身前合十,他恶毒地笑着,“她和我说,你是全家最有出息、最有前途的孩子了,你还要去上学,你不能去坐-牢,让我放过你!”
“我呸!照我说,你这娘们甚至不如你姐呢,她还知道下个蛋,你呢?!要不是她跪着苦苦求我,答应给我当牛做马,王金妍,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囫囵个站这呢?!还能对我舞刀呢?!”
“你现在该在蹲大狱,你知道吗!”
王裕安将她抱得很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反复在王金妍耳边呢喃着,“金子,你别听他胡说。”
可他越是这样重复,王金妍的心就越凉一分——
真相,为什么和她了解到的完全不同?
“轰”的一声,眼前闪过一阵白光,骤然的晕眩将她截获。手中的刀似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从她满是冷汗的掌心滑落,应声落地。
她一直一直认为,自己能相安无事,是靠了宋家,是靠了宋竞鹰。
王金妍踉跄着退出王裕安的怀抱,哑声道:“哥,你早就知道了吗?”
“……”回应她的,是沉默。
她又扭头看向在场唯一值得她信任的叶天春,可这回,叶天春也回避了她的目光。
他们全都知道真相,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就这样傻傻地谢错了人、怨错了人。
如果、如果……她能够早一点知道真相,她能够早一些和姐姐和好,能够放下那该死的别扭和面子,她的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喉间溢出了一声破碎的轻笑,然后她笑着笑着就哭了。
王金妍扭头看向窗外,看向了那个从骚动开始,就一直躲在人群最外圈的宋竞鹰。
喧闹与泪水间,他们刚好四目相对。
44. 又一次落榜
——真是风光大葬啊。
漫天的纸钱、刺耳的哀乐、还有林家母子虚伪到极致的哭声。王金妍大闹了一场,却仍旧没能带走王巧儿。
她被王裕安牵着,伫立在人群中,麻木地看着棺木被合上。
最后一眼,她似乎瞥见了姐姐那仍在笑着的唇角。
王巧儿还是被葬入了林家的祖坟。
葬礼结束后,王金妍与宋竞鹰撕破了脸。没有任何质疑与争执,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与行动,只是跟在王金妍身后,补了一句干巴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搬回了自己在山头的老屋,与重病的母亲生活在一起。
小兰英在林家不受待见,因而在葬礼后的一个月,王金妍又一次大闹林家。
这一回,她讨到了小兰英的抚养权,自此,王兰英也有了新家。
对于一个正在飞速发展的小渔村而言,一个人的离去,就像一滴水,融入汪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别家的苦楚不会被人惦记,也没有人会记得,临海村曾经还有那么一个勤劳踏实、沉默寡言的王巧儿。
可王金妍记得。
七月的高考,她坐在那闷热的考场中,脑海中似幻灯片一般闪过了她记忆中所有的王巧儿,有笑着的、有哭着的、还有那幼时抱着她哄她睡觉的。
风灌进耳廓,呜呜作响,像是她小时候躺在姐姐肚皮上,听到的那种咕噜回声。王金妍浑浑噩噩地考着,直到一阵急促的响铃让她骤然回神。
——她又一次落榜了。
蝉鸣刺耳,盛夏的临海村愈发热了,但夜间又因海风有些凉。
王金妍瞥了眼天边绯红的晚霞,关好窗,走向姜秋红。
姜秋红身形佝偻地坐着,头发几乎全白了,她穿着一件单衣,右手搭在桌面上,神情恍惚。
王金妍轻拍她的背,问:“妈,困了吗?要去床上歇会吗?”
几个月来,母亲总是粗略地吃上两口饭,又咽下几粒药,便开始嗜睡,一睡就是一天,难得清醒的时候,精神也格外萎靡。
王金妍看着她愈发消瘦的面颊,却无能为力。
姜秋红抬眸,呆滞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了许久,才轻声道:“巧儿啊,你怎么才回来看妈啊……”
骤响的哐当声,让姜秋红人一激灵,眼神也清澈了许多。
王金妍扭头,只见瓷缸摔落在地。
王兰英蹲着,支吾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囫囵收拾完,便跑向了院子。
再回头时,王金妍发现,姜秋红正看着她苦笑。母亲的眼中淌着柔光,她温声道:“金子啊,你扶我去床上躺会儿吧,妈有些累了。”
“好。”
可将母亲安顿好后,姜秋红似乎又糊涂了,“金子啊,你看看,那是不是婆婆?”
王金妍不自觉皱眉,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去——空空如也。
没等她回答,姜秋红又自顾自地说:“最近我总是能瞧见她来看我,就站在我床边,说很想我,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这些时日,姜秋红总会念叨着王巧儿、王弘光,还有那两个远在异地的儿子。
但更多的时候,她会说起这个婆婆。她说,婆婆教她编竹篮、给她梳辫子、为她裁新衣,每每谈及婆婆时,母亲眼底那混沌的浓雾都有所驱散。
可在这之前,王金妍从未听过母亲提起过这个婆婆。
她也明白,现下追问婆婆是谁没有任何意义。王金妍蹲下,握住姜秋红的手,说:“妈,我们先休息好不好?”
“不好。”姜秋红连连摇头,将王金妍的手攥得更紧,“金子,你说、你说……是不是我这一辈子作的孽太多,才落的这个下场啊?”
她不似在询问,反像在忏悔,“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人丢在村子门口。天寒地冻,人人都不搭理我,是婆婆心软,把我捡回去的……她人矮矮的,当时还背着比她人还大的背篓……”
“我们的日子苦巴巴的,但是婆婆对我很好,什么事都紧着我。可是、可是……她还没等我长大能报答她,她就走了。”姜秋红垂着眼,一滴泪砸在了王金妍的手背上,“婆婆是在春天快来的时候,被饿死的,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没看到我幸福……”
“婆婆走了以后,那些人见我是个孤女就更欺负我了。我就在枕头底下揣了把刀,听到点动静就掏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砍。一来二去,他们就怕了我、不敢招惹我,只敢躲得老远,骂我泼妇、说我扫把星。”
“可是长大以后,那些欺负我的人又变了嘴脸。他们开始追在我后头跑,说喜欢我,给我送花,我一个都瞧不上,我瞧上你爸了。你知道吗?你爸可是村子里出名的傻小子,成天挠着个头乐乐呵呵的。他是第二个护着我的人……”姜秋红看向王金妍,唇角噙着笑,“和你爸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了。我好想让婆婆也看看。”
“可后来,外头打起来了。隔着老远,我都能听见山头的枪响。我害怕极了。”她身形一颤,但还是坚持说着,“但害怕归害怕,当时我就想,要是我们也窝窝囊囊的,你大哥、二哥那么小,又该怎么办呢?我就和你爸说,我支持他,支持他去参军……”
姜秋红颤得更厉害了,她哽咽良久,才哑声道:“他信了我的话去了,可好好一个人,怎么才出去两天,回来的时候,就被没了两条腿呢?因为这事,弘光被戳了一辈子的脊梁骨,人人都笑他不中用……”
“你大哥、二哥也被人指指点点,大了以后就去了外面。你爸走了以后,我就只剩下你们仨了。我想,一定是我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学不会收敛,总觉得人定胜天,才会做了这么多错误的决定。我发誓,一定要把你们抚养长大,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可是、可是……”
可是本指望嫁给老实人,平安顺遂一辈子的王巧儿,命丧大海;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的王裕安,终身残疾。
姜秋红满是老茧的手抚上王金妍的脸,“金子啊,为什么我吃够了教训,想着你最小,我终于可以让你幸福一回的时候,你也不幸福呢?”
小小的屋内,溢满了姜秋红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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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她不停地用手抹泪,可那泪,却像是她的悔恨,滔滔不绝。
王金妍就这样沉默地蹲在母亲身边,直至太阳西沉,屋内陷入昏暗。
她想开口安慰母亲,可喉间却干涩无比——她也没有答案,她也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活得这样辛苦。
微弱的敲门声,打断了冗长的静默。
王金妍看向门外,“……”嚯,稀客。
她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腿,与缩在角落的王兰英目光交错,轻声道:“你可以陪陪姥姥吗?”
王兰英应着,“好。”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王金妍在院中与这位意外来客打了个照面。
她微微颔首,“大哥。”
“嗯。”宋书铭点头回应。
他身姿挺拔,神情淡然,让王金妍一时猜不出他此行的目的,只好等着他先开口:“这段时间,秋红姐的身体还好吗?”
秋红姐。
不论听几次宋书铭这么喊,王金妍都不习惯。虽说宋书铭年长宋竞鹰许多,按年龄也确实可以称姜秋红一声姐,但……据她所知,在她和宋竞鹰结婚前,他们并不相识。
“还行,还能吃能睡。”王金妍苦笑,“就是人糊涂了,记不清事了。”
耳边响起宋书铭的叹息声,随后气氛再度沉默。
比起宋书铭,王金妍与郎宁更熟悉。两人因那一场高热而结缘,又因她想要高考而熟络。在这条准备高考的路上,郎宁作为长辈与嫂子,帮助了她许多。
所以,王金妍一直认为,来为她和宋竞鹰婚事当说客的人,也会是郎宁。
但一连几月,两人分明还有联络,但郎宁都对此事只字不提。而现在——
王金妍看向这个平日都不曾说过两句话的大哥,不自觉站直,清声表达立场。
“大哥,结婚的时候,我和宋竞鹰并没有去登记,我们之间也不存在真正的夫妻关系。”她尽量咬字清晰,“我知道,我受了你和嫂子很多恩情,之后我也会尽量偿还的。但是抱歉,我既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心,也不想用这种方式报恩。如果你今天是为了劝我回去,那……”
“金妍。”宋书铭适时打断她,“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满腔长篇大论,在刹那化为乌有,王金妍:“啊?”
“感情、婚姻,都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情,我无权管,更不想管。”他面色平静,“我是为了你的高考来的。”
“……什么?”
“我听阿宁说了,你这次没考好落榜了。我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市里上高中。”宋书铭说:“我早年在部-队认识的战友,现在所在的高中开办了两年学制的高考班。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帮你引荐。”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
宁城的教育条件,一定远高于临海村这样偏远的小渔村。如果她没有与宋竞鹰决裂,有这层亲戚关系,宋书铭这么做还有迹可循。可现在……
王金妍微微抬眸,与宋书铭四目相对,她听见了自己冷静的声音,“为什么?”
45. 漂亮小男孩
萧瑟的海风卷走了天边最后一丝残阳,只余下淡淡的微光,照亮前院。
王金妍沉默地注视着宋书铭,只见他的胸膛因呼吸而起伏,眸光却变得异常坚定。
他正声道:“报恩。”
闻言,王金妍眉心锁得更紧了。
她微微偏头,如此简单的两个字眼,她怎么就有些理解不了呢?
似是看穿了她的困惑,宋书铭换了一个相对放松的站姿,轻笑道:“金妍,你知道你很像秋红姐吗?”
“在你一次次为了高考拼搏的时候,我在你的身上看见了一种狠劲,而这种狠劲,我年轻的时候就见过。”他抬手指了下村广场的方向,“那年,你的母亲就这样站在村子的高台上,鼓舞着村里的青壮年去参军。”
姜秋红口中的自己胆小、怯懦,所有的泼辣不过是逼不得已的反抗;可在宋书铭的口中,年轻时的她就像一只驰骋天际的苍鹰,她自由随性、意气风发,在那个人心惶惶的年代,她那段慷慨激昂的发言,动员了无数个尚且犹豫的青年,而宋书铭就是其中之一。
裹着乡音的字眼,吹散了蒙在王金妍眼前、那由他人之口构筑的浓雾——
宋书铭比划了下,“当时我才这么高,我爸妈死活不同意,我自己也瞻前顾后的,是秋红姐鼓励的我,是她让我下定的决心。”
说着,他垂下眼,唇角不自觉上扬,“我不希望我的父母、亲人、朋友陷于战火当中,于是我出发了,和弘光哥一起。”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你父亲的,也不知道村里的那些流言你听进去了多少。金妍,你的父亲,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勇敢得多。弘光哥为人内敛温和、贴心周到。赶路时,他就见我年纪小,处处照顾我,要是没他……”他喉间上下滚动,语塞了好半晌,才开口:“如果没有他,被那颗地雷炸断腿的人,就会是我。”
直到此刻,王金妍才恍觉她有多么可笑。
这些年,人人都笑王弘光废物,气昂昂离村,灰溜溜归来。而她,作为父亲最疼爱的小女儿,却不止一次动摇,她不解于父亲的沉默寡言、愤怒于他的逆来顺受,甚至有许多瞬间,她真的认为她的父亲就似别人口中那般无能。
如果是她,她会怎么做?
如果是她,她一定会在面对那些嘲讽时,气急败坏的自证,哪怕她的解释毫无用处。
可他的父亲,却一次次顶着那些谩骂,从头到尾对这场残疾的真相缄口不言。
——面对流言的答案,从来都不是唯一的。
宋书铭重新站直,郑重开口:“所以,是我欠了你们家一份永远都还不完的恩情。没有秋红姐和弘光哥,也就没有现在的我。”
“我帮你,不是因为竞鹰,而是单纯地希望,他们的孩子能够过得好一些。”他微妙一顿,“很抱歉,我没能救下你的姐姐。”
心被拧了一下,王金妍顶着红眼眶,狠狠地咬着下唇。
“当初得知要和竞鹰结亲的人是你,我别提多高兴了,却因为公务,实在抽不开身回来参加你们的婚宴。虽然现在你们的感情不大顺利,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他上前两步,犹豫着揉了揉王金妍的脑袋。他的掌心宽大又温暖,“金妍,只要你愿意,我和阿宁一直都是你的大哥大嫂。”
王金妍还是拒绝了宋书铭,哪怕他的提议如此诱人。
去城里上学,就意味着无法兼顾她的小家。姜秋红尚在病中,王兰英年纪也小,她没有办法撇下她们,去奔赴自己的梦想。
回屋时,姜秋红已经睡下了。
闷热的屋中,王金妍嗅到了一丝海风的咸腥。她扭头,只见方才锁上的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隙,刚好够一缕月光进屋。
而在那月光一隅下,是蹲着的王兰英。
王兰英双手环腿,静静地盯着地面,若有所思。
见状,王金妍心下一沉,唤道:“英子,很晚了,我们也睡觉,好不好?”
王兰英低垂着头,听见声音后,身形一僵。她呆滞着回头,看向王金妍的眼中溢满了错愕,她的眼眶也开始一点一点泛红……直到她踉跄起身,朝王金妍奔来。
王兰英猛地抱住她的腿,嗓音沙哑,“小姨,你也不要我了吗?”
王巧儿走后,王兰英便不会哭,也很少笑了。
那个曾经嚷着要抱着大黄睡觉的、活泼开朗的小孩,消失了。
她终日与姜秋红待在一处,陪着神智失常的姥姥。不哭不闹的王兰英,成为了大家想要的那个乖孩子。
可当与妈妈近似的气息环住她时,她还是压不下那滔滔的委屈。
“小姨,我很乖,我吃得很少,我会洗碗、洗衣服、割猪草,我还能干很多的活。我和男孩子一样有用的,我会好好读书乖乖听你话的……”
泪珠汩汩滑落,王兰英往昔如湖水般澄澈的眼中,此刻盛满了悲伤。
她撅着嘴,环着王金妍的手越收越紧,“小姨,我是不是太贪吃了?如果我不闹着要吃花生糖,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肯定是我不懂事,当时妈妈让我不要来找你、不要给你添麻烦,我不听,天天在家里和妈妈闹,哭着喊着要找小姨,所以妈妈才心烦,不要我了……”裤子越来越湿,王金妍听见她抽噎着,“小姨,我会乖的,我会特别特别乖的,你别不要我……”
该怎样去回答一个七岁小孩的问题,王金妍不知道。
因为她也一直在寻找,却始终得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让她坦然接受姐姐的离去。
王金妍蹲下,与王兰英目光齐平。
两人眼眶都发红,她拭去王兰英脸上的泪水,将她拥进怀中,温声道:“英子,妈妈爱你,小姨也爱你。你不用懂事、不用乖巧、不用能干,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我都不会抛下你的。”
——从此以后,我会成为你的妈妈。
王兰英紧紧地攥着王金妍的衣服,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哭喊着,她想妈妈了。
而王金妍能做的,也只是将她拥得更紧,在心里和她一同重复,她也想姐姐了。
王兰英哭睡着了,王金妍将她抱回床上后,便顺势坐下。
她抓着蒲扇,轻轻扇动着风,目光却不自觉投向窗外辽阔的大海。
眼眶干涩,她眨了眨眼,却连一滴泪也挤不出。
王金妍反复地想着,反复地思考着,这些念头成了困住她的魔咒,直到此刻静下来,她才恍觉,她这一生竟失去了三次姐姐。
第一次,是王巧儿出嫁的前一晚,她坐在床边,哭着抱着她,说她不想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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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在王金妍发现,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姐姐,开始被村里的流言蜚语同化;
而第三次,是姐姐出发去镇上的那一天,她迟钝地没有察觉出姐姐的异常,没有拉住她。
……如果再来一次,她能够抓住她吗?
1960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
在严寒中,王金妍开始期待春天。可在春天来临之际,姜秋红却走了,她走得安详,如期与婆婆奔赴了同一个春暖花开。
王金妍平静地和三个哥哥送走了母亲,自那之后,这间承载着一家人回忆的老屋,只剩下了她和王兰英。
也在这一年,王金妍接受了宋书铭的提议。
在历经四年的备考后,她终于在1962年考入了宁城师范学院,也成功通过朋友的帮助,让王兰英拥有了一个在城里上小学的名额。
彼时,正值酷暑,王金妍与王兰英踏上了回村的路。
王金妍成为临海村第一位大学生的消息,不胫而走,她的成功,让那些曾经嘲讽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闭上了嘴。而先后几次的闹事,也让村民们不约而同地和她维持着一种礼貌又客套的关系。
雨季匆匆地来了。
小路满是泥泞,在充斥潮热的空气中,王金妍抹去了额前的汗水。
宁城这两年,是越来越热了。
她抬手挥了挥,随后,下意识摸向胸前的挂坠——
啊,她忘了,挂坠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忙碌的学习充斥着她的生活,而无数个挑灯的深夜,她总会不可避免地想起王巧儿、姜秋红……还有他。
她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见过他了。
王金妍垂眸,目光落在一步之隔的小积水潭上。
“……”她抬脚,毫不犹豫地踩进了潭中,只听“啪”一声,污水四溅,打湿了她的裤腿。
恍惚间,她似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嬉笑声。
王金妍蹙眉,收回腿,循声看去,只见在靠近村广场的大榕树下,正嘻嘻哈哈围着一群人。
他们在做什么?
她走近了些,发现这些人竟都是村里有名的碎嘴子。这两年,她除开周末回老屋,几乎都住在学校配备的校舍里,不怎么和临海村的这帮人打交道。
她原以为他们学会了收敛,竟不成想,只是将取笑、调侃的对象换了一个。
亲人的离世犹如附骨之疽,每一个静下来的时刻,都在啃咬着王金妍。这种淅淅沥沥的痛,教会了她一个彻骨的道理——明哲保身。
她不再似过去那般莽撞,也学会了对一些不公的事情选择沉默。现在的她,本也该对眼前这种聚众调侃的景象视而不见,但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快,双腿也愈发沉。
“哎呦,你是谁家的漂亮小孩儿啊?看着不是我们村里的啊。”
“是城里人吧?穿的这款式我都没见过呢!”
“小孩儿,要不要跟叔叔回家?”
王金妍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她反复在心中默念着不要多管闲事。
却转瞬,心一横,大步冲了过去。她在骂声中挤进了人群,只一眼,便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小孩。
一个与王兰英年龄相仿的……漂亮的小男孩。
46. 错位的时间
冲进人群时,咒怨声因她粗鲁的推搡更大了。
但这些声音,都在他们看清来人后,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旁侧的人主动往外让了让,得以让王金妍站稳脚跟,她也看向了人群中间——
那是一个站在大榕树下、哭得涕泗横流的小男孩。
他穿着与这个年代截然不同的彩色卡通T恤,脚踩着一双新球鞋。
临海村此时气温并不低,王金妍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竟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男孩儿抽噎着,似是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他猛地抬头,一眼撞进了王金妍的眼底。
只一瞬,她那擂鼓的心跳便戛然而止。
王金妍深吸了口气,发现自己也在跟着发抖。
她强行压下情绪,朝前一步,将男孩儿挡在身后,看向那些凑热闹的村民。
为首的几人是老熟人了,她冷声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你瞎啊——”回话的人,是林洪的铁哥们,他剔着牙,一脸不屑,“你瞅不见身后有个小孩啊。”
“我问的是,你们一群大人围着一个小孩,是想做什么?”
“还能做啥!”另一人抢话:“俺们看他不像村里人,关心关心他呗!”
“关心?”王金妍冷笑出声,但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的衣角一沉。
她低头,只见那小孩儿不知不觉站得离她更近了些,那有些脏的小手正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她心一软,收敛情绪重新抬眸,“是吗?你们关心他,他就哭成这样,那你们要是害他,他还能好好站在这吗?”
“嘿,你这娘们怎么说……”
他们刚准备像过去一样破口大骂,但几人面面相觑的瞬间,似是做了一场快速的权衡利弊。紧跟着,他便改口道:“你不信问问其他人嘛!还不都是这城里孩子娇气,说两句话就哭成这样,真不中……”
“难道中用的小孩就是跟你这个陌生男人回家吗?”
王金妍似笑非笑地打断他,脸上挂着的笑容,让男人脸一沉。
片刻后,他不耐烦地摆手,“我不管了,不管了行不行!晦气死了!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吗!”
男人一走,他的同伙也散了。随着围观群众的减少,男孩儿攥着她衣角的手,颤得也轻了些。
其余看热闹的人,在得到王金妍会妥善安排孩子的答复后,也匆匆离开了。
大榕树下,只剩下了王金妍和他。
头顶的榕树枝叶,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
男孩儿哭得泪眼朦胧,见王金妍回身蹲下,他下意识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眼尾悬着泪,一脸惊恐地将王金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没察觉到恶意,才小心翼翼又往前迈了一步。
“小孩儿。”王金妍软下声音,“你爸爸妈妈呢?”
男孩儿吸了两下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在西南边。”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我想他们了……”他抽噎着,“之前姥姥姥爷都会开车去那个车站送他们,我、我就也去了那里,上车的时候,下着好大好大的雨,我鞋子都湿了,人、人也好热,又好困,就睡着了……”
王金妍的眼中淌着柔和的光,她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五官与面庞。
“睡醒以后,我就在这了。车、车不见了……”下巴皱在一处,他撅得高高的嘴在发颤,眼中的水雾越来越浓,只听哇的一声,他又一次嚎啕大哭,“路、路我也不认识!那些、那些人还突然围上来,问我好多奇怪的话,我好害怕……我要找妈妈……”
空旷的村广场,徘徊着他放肆的哭声。
王金妍也没阻止他,只是沉默地蹲着,等他发泄完全部的情绪。
但眼见着太阳要下山了,吃瓜路人都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三回了,这小子怎么越哭越起劲了呢?!
“……”趁着他换气的间隙,王金妍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打住,别哭了。”
“嗝。”他抽着打了个嗝,竟也真不哭了。
掌心泛起薄汗,王金妍抿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眼含泪光,嘟囔着开口:“温兰杜。”
王金妍愣在原地,与他四目相对。
她早该知道的。
从她听见骚动,却无法挪动脚步的那一刻起,她就该有所察觉的。
温兰杜顶着一双红眼看她,他是真实存在的,她的手上甚至还残留着他被风吹凉的泪。
时间在静默中拉长,每多一分,那细细密密的寒意便多一些攀上她的脊柱。
……原来,他们真的见过,只是两人处在错位的时间中。
她想过无数种重逢,却没想到,上天以一种她不曾预料的方式,将他送来了她的身边。
王金妍红了眼,唇角却不自觉扬起,湿润的泪意在眼眶徘徊许久,都发不出一个音节。
直到温兰杜奇怪地歪头,她才回神,轻拍了下他的脑袋,问:“小孩儿,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嗯?”他眉心一蹙,“你不是答应我要带我去找警-察叔叔吗?”
八岁的温兰杜,还没退去婴儿肥,整张脸红润细腻。
他因哭泣拧在一处的脸颊,像个小包子似的,可爱极了;而现在,他眉心微蹙的模样,竟有了几分成年时的倨傲。
……她又有点想他了。
“噢,可是现在我不想带你去啦,这里离镇上太远了。”王金妍指了下天,“谁让你刚才嗷嗷哭,哭得太阳都下山了。”
一听,他就不乐意了,跺脚结巴道:“你、你说话不讲诚信!”
“嗯呐,我可是村子里有名的大灰狼,大灰狼要什么诚信。”王金妍朝他张牙舞爪地嗷了一声,说:“我不把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孩儿煮来吃就不错啦。”
温兰杜:“……”
他也不哭了,只是一味睁着大眼睛看她。
“……好吧。”王金妍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遍自己连小孩都唬不住后起身,假意要走,“看来你是不准备和我回家了,那我就走啦~”
但她刚转身,衣角又一沉,她回头,“想好了?要和我回家?”
温兰杜仰头,看着比他高了许多的王金妍,应道:“嗯!”
他一脸的认真,让王金妍没忍住笑出声,就这还教育她没戒心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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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不也这么随便就和陌生人回家了吗?
王金妍的家在村头的那座小山上。
山并不高,但刚下过雨,路还是有些难走的,尤其对一个八岁的小孩来说。
“要我背你吗?”
“不要。”温兰杜扬起下巴,哼了一声,“我才不要你这个大灰狼背。”
“好吧。”她耸肩道。
虽然那张嘴比煮熟的鸭子还要硬,但温兰杜抓着她衣角的手却格外诚实。
王金妍每走一步,都会被小小的他拉一个踉跄。又一次脚滑后,她无奈开口:“你自己走可以吗?姐姐要被你拉得摔跤了。”
闻言,他也不松手,滴溜着两只大眼睛,又将她看了一个来回后,掷地有声地答:“是阿姨。”
“……”嘿,这小屁孩儿!
王金妍一把捏住他的脸,“温兰杜,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哭得很丑!”
他也不哭,一边胆肥地张嘴啃她的手指头,一边嚎着,“才没有,姥姥说我是最漂亮的小孩!”
一大一小,愣是一路拌嘴回了家。
在看见院子时,王金妍才忍不住叹息——她怎么能和还是小豆丁的温兰杜斗嘴斗得有来有回的?!她是个成年人啊!
疾驰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王兰英一个闪身出现在门边,王金妍眼看着她就要飞到自己的怀中,却在即将碰到时,蓦地刹住了车。
王兰英眉心一皱,看向了那跟在王金妍身后亦步亦趋的小豆丁。
她看了看王金妍,又看了看温兰杜,才开口道:“妈,你从哪儿给我抱了个弟弟回来?”
“家里这个你还养吗?……嗷!”
“说什么胡话。”王金妍瞥了眼她捂着脑袋嗷嗷叫的样子,说:“别演了,我没使劲。”
“哼。”见状,王兰英便人小鬼大地伸手,也一把捏住了温兰杜的脸,张口就来,“小孩儿,你是谁家种的小豆丁?”
“我、我才不是豆丁!”刚才还口齿清晰和王金妍呛声的温兰杜,开始结巴了,“你明明看起来和我一样大!”
“噢?”王兰英双手环胸,鼻腔发出一声气音,“你几岁?”
“八岁。”
“我九岁。”她底气更足了,“而且我比你高啊。”
“……”
“……”
“……哇!!!”
小院内霎时响起了石破天惊的一声哇,王金妍无奈叹息,得,又哭了。这小子咋就在她面前那么横呢?
在宁城上学的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短到王兰英每每深夜,还是会被失去母亲的彻骨之痛惊得啜泣连连;可这时间,也长到让她在城里交到了新朋友,白日时也恢复了往昔那天真烂漫的模样。
王金妍看向两人——
只见王兰英正拿着一块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抹布,想往温兰杜嚎啕大哭的嘴里塞。她一抬手,他就躲。一来一回,两小只玩起了你追我赶。
她静静瞧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王金妍轻笑着就要进屋,但刚走两步回头一瞅,一大一小斗跟在她身后进来了。
……小的那个还在吸鼻涕呢。
47. 阿拉丁神灯
王金妍将小小的土屋,拾掇得干干净净。
窗前的布,被海风吹得吭哧作响,温兰杜仰着脑袋,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好半晌,他才收回目光,嘟囔道:“好破的房子。”
“确实和你家的大平层没法比。”王金妍随口说着,朝灶台走去,但走了两步,却发现身后骤静。
回神时,只见两双布灵布灵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其中淌着的情绪一目了然。王金妍意识到了自己的一时口快,只好再次转移话题,“饿了吗?你们想吃什么?”
王兰英:“都……”
温兰杜顶着残留的哭腔开始抢话点菜,“我要喝芋泥波波奶茶。”
王兰英瞪大了眼,“波什么?”
“波波奶茶。”他吸了下鼻子。
“什么波波?”王兰英刨根问底,温兰杜却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看向王金妍。
“……”好虔诚的目光,但她又不是阿拉丁神灯。
王金妍开口道:“你想屁吃呢。”
温兰杜眉心一蹙,成死鱼眼了。
两人之间微妙的磁场,让在场的第三人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看看王金妍,又看看温兰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王金妍耸肩道:“没有芋泥波波奶茶,只有地瓜粥,你喝不喝?”
“我才不喝什么破粥!”小少爷嫌弃得一拧脸,转眼肚子就发出了一声绵长又突兀的咕噜声,“……”
她又问了一遍,“真不喝?”
“……喝。”
王兰英领着温兰杜去洗脸洗手,再次拌起了嘴。
她嫌弃他脏兮兮的,比滚过臭水沟的大黄还要脏;而温兰杜也不甘示弱,指指点点着她领口的污渍,笑话她年纪大,吃饭却不老实。
你一言我一语如鸡叫般的吵闹声成了背景音,王金妍却心下一动——
这两年,不论是宋书铭、还是郎宁,亦或是早在邻村定居的四哥王裕安,他们再见她时,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金妍,你变得沉稳了。
而那些高考班的同学,给她留下的最多评价,也是踏实、可靠、内敛。
王金妍原以为那个粗鲁、莽撞的自己,早被时间的洪流吞噬。
却不料,与温兰杜再会的刹那,她就开始变得奇怪,明明眼前的他只有八岁,可她还是忍不住在他面前像过去那般的孩子心性。
久违的喧闹充斥老屋,王金妍轻笑一声,低头掀锅盖。碎发从耳后溜出,垂于眼前,她一摸,才发现方才挤进人群时,不光衣服乱了,头发竟也松了。
她后退两步离开灶台,拆下头上的筷子,拢、挑、插,一气呵成,刚盘好发,耳畔便响起了温兰杜吃痛的闷哼声。
循声瞧去,只见王兰英一身正气,身旁还站着龇牙咧嘴的温兰杜。
他正捂着头,见她瞧了过来,眼睛登时就红了,眼前还覆着一层朦胧的水光。
她无奈开口:“英子,怎么回事?”
“妈!”王兰英双手叉腰,喊道:“这小屁孩刚才偷看你!”
“你也是小屁孩!”温兰杜迫不及待应道。
王兰英非但没被他带跑偏,反而掷地有声了起来,“你刚才盘头发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你!”
“他不仅看你,他还脸红!脸红就算了,连耳朵都红了!”她一边说一边嚷:“小萱说的没错,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你、你胡说!”温兰杜结巴着,整张脸涨得像个番茄。他再次气急败坏地和王兰英吵了起来,但竟一句都说不过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
王金妍沉默地看着又一次想要用抹布捂他嘴的王兰英,发出了今天不知第多少声的叹息。
——这俩混世魔王。
吃饱喝足后,天也暗了下来。
王金妍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好,拎着满嘴嫌弃的温兰杜进了屋。就在她打算先安顿两个活祖宗睡下时,院子内却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
借着窗户往外一看,她的神情便凝重了起来。
她匆匆嘱咐好两人后,成功将来人堵在了门口,“去院子里说吧。”
那人:“……好。”
夜间的海风比白日更为凛冽,吹得袖筒发出呜呜的响声。
王金妍双手环胸,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她有近两年没见过他了,他的衣着打扮比两年前更为体面,脸上仍是戴着那副金丝镜框,右手揣在兜里,似在摸索着什么。
顶着她审视的目光,宋竞鹰几番欲言又止,许久,才低声道:“金子,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她点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他一贯体面的笑容,“我听哥说你今年考上大学了,恭喜你。”
“谢谢,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没别的事的话,就请回吧,我们要休息了。”
“……”猝不及防的逐客令,让他呼吸一滞。
宋竞鹰不敢与她对视,视线只能堪堪落在她的肩头,“金子,这两年你一直在城里上学,都没怎么回村。我想来找你解释一些误会,但总没机会。”
“我每个周都会回来。”
接二连三的话语,似是一根根尖针,刺得宋竞鹰终于承受不住,身形一颤。他近乎哀求般开口:“金子,求你不要这么和我说话。”
“求?”王金妍没忍住笑出了声,“宋竞鹰,我怎么和你说话了?”
冰冷疏离的尾音,在融进海风的下一秒,宋竞鹰也终于停止了摸索口袋的动作。
他微微低头,语气诚恳,“金子,我觉得我们之间有误会。我没有同意我们离婚,只是这两年你一直忙于高考,我不想平添你的烦恼,才没怎么来找你。”
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真相,却不料蹦出的还是这么换汤不换药的一句。
王金妍一愣,随即哈哈笑出了声。那毫无遮掩的爽朗笑声,霎时间在小院内散开。她甚至无暇去顾及这声音会不会惊动屋内的两个小朋友,就是突然特别特别想笑,直到眼泪都笑了出来,她才看向宋竞鹰,清声道:“宋竞鹰,我们之间有没有误会,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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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清楚的吗?”
过往那桩桩件件的回忆一股脑涌进大脑,她狠狠抹掉了眼尾的脸,呼吸急促,目光却异常平静,“看在大哥大嫂的份上,我不想和你闹得太难看,你现在上门,是想怎样?”
“我不希望你误会我。”宋竞鹰缓缓挺直腰板,沉声道:“我更不希望你因为误会离开我,金子,我会后悔的。”
“……”如果不是早就将他看透,她或许还会被他这副诚恳的模样所蒙蔽。
王金妍嗤笑一声,开口道:“宋竞鹰,你是大哥参军后才出生的,对吧?”
第一个问题,就让他有些无措。宋竞鹰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对。”
“结婚的那一晚,我问你,为什么选我,那个答案你还记得吗?”
他眸光一闪,但不答,“……”
“你当时说,因为我是全村最漂亮的人,我并不相信你的说辞,但我不在乎。后来,我见到了郎宁姐,也有幸和庄不悔谈了一回,我突然发现——这并不是你求娶我的真实原因,对吗?”她唇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就像你这人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一样,你也擅于巧言令色。”
王金妍上前一步,逼近的瞬间,扑向宋竞鹰的,是那不同于夏夜的寒气。
“你永远只说对你有利的那一半。你选择我的真正理由,是郎宁——或者说,是宋书铭。”
她眸光一凛,“从一开始,你选择我的目的就不单纯,你的嘴里究竟有几分真话?”
“……”早在王金妍开口时,宋竞鹰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听见她提到那两人后,他的呼吸顿时急促,“对,你说的没错,我最开始选你,是因为大嫂。因为你比大嫂要漂亮、要有想法,甚至还想去大嫂都没去过的大学,我想选择一个更优秀的人,没错吧?!”
“那我还要谢谢你高看我了。可为什么要以大嫂为标杆呢?这个理由,我不妨猜一猜?”王金妍微妙一顿,说:“竞鹰、竞鹰,你的名字,就是答案。”
“作为老来子从小被捧在掌心养大,他们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优秀、希望你成才,希望你……能够像他们的大儿子,也就是你的哥哥那样让人骄傲。而你呢?受尽无数宠爱——直到,你一直以为牺牲了的大哥凯旋,那只真正的鹰,回来了。”
“你什么都比不过他,学识、能力、甚至在村民心目中的威望都是如此。”王金妍假笑着,“而我,就是在这场你被全方位碾压的竞争中,挑选的自以为最有力的筹码,对吗?”
宋竞鹰唇角微微抽动,神情凝重,似是没料到王金妍能猜到这么多。
他僵持了许久,突然像泄气般双肩塌陷,说:“……我求娶你的动机确实并不纯粹,但这也不是你将我真心踩在脚下的理由。”
“哈——真心?你的什么真心?”
闻言,他深吸了口气,舌尖碾过字眼,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你,王金妍。”
“噗——”可他的告白,只换回了对方更为轻蔑的笑声,王金妍抬手,对着宋竞鹰心脏的位置戳了戳,冷笑道:“宋竞鹰,你这样的人,还会有心吗?”
48. 我喜欢的人
紧蹙的眉心下,是几乎要溢出的痛。宋竞鹰吼道:“我为什么不会有?!我也是人,我也有血有肉,我也会因为付出的真心不被好好对待而感到痛苦……”
“停。”王金妍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那么请你告诉我,结婚当晚我们没有同房的消息,是怎么在第二天就传得人尽皆知的?”
他登时熄火,舔了舔唇,似想开口解释。
但王金妍的下一句比他更快,“当晚隔壁的吴婶去城里探亲了,在谣言发酵的第三天才回。”
她眼帘微掀,“……也就是说,那天晚上除了我,和一个口口声声答应我要求的你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了,宋竞鹰。”
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宋竞鹰哑了好半晌,才支吾道:“我不知道,可、可能刚好有人路过吧。”
“好,你不知道。”这个答案就像早有预料一样,她接受得格外容易。王金妍点着头又说:“那你可以解释下,为什么结婚后,村子里我的那些流言愈演愈烈了吗?而且,为什么他们每每谈及我不守妇道、不是个好女人的时候,都会变着花样夸你是个大气、体面的好男人、好丈夫?”
“嗯……还有,上次我失踪的消息,是怎么以那么快的速度传播开的?甚至就连在村东头耳背的老汉都知道宋家小儿子满大街地找媳妇,淋了雨、湿了衣,还不慎染上了风寒。”她轻描淡写得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告诉我妈我姐,是你拜托了大哥来找我,可郎宁姐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
“你们谁在撒谎?”
闻言,宋竞鹰只是嗫嚅着双唇,一语不发。
“也答不上来?”王金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说:“那这个问题,你总能回答了吧?我发烧的那晚,照顾我的人,是你,还是庄不悔?”
话音落下,只见他身形一僵,终于抬起了低垂的眼眸。
那双藏在镜片之后的眼中翻涌着无数的情绪,可王金妍只觉得恶心,“这些都不是误会吧?”
王巧儿走的这两年,痛苦的人何止王兰英。
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王金妍似乎又被那垂落的红绳勒住了脖颈。
她在想她的姐姐,她也在想,如果她愿意对当日的脱困深究、如果她没有沉湎于与温兰杜的情爱、如果……如果她能够早早听叶天春的劝诫,不那么特立独行,是不是她的姐姐就不会死,小兰英也还有妈妈。
——可是没有如果。
“我从公社出来的那天,你什么都没说。你用行动让我以为我能相安无事都是你的功劳,然后你告诉我,如果我对你有愧,可以试着喜欢你。可你究竟付出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我姐……”她哽住了好半晌,再开口时,眼也跟着红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每吐露一个字,她的情绪就拔高一分。
说到最后,她开始歇斯底里,“宋竞鹰,你为什么总可以这么心安理得地撬走别人的功劳,接受与你毫不相干的感激?!”
可她因愤怒拔高的尾音砸向他时,他却沉默得像个局外人。
许久,他才支吾道:“……你也没问啊。”
“呵。”喉间溢出冷笑,王金妍再次擦掉眼尾的泪。
她早该认清,宋竞鹰就是这样一个人。
姐姐死后,她对他的恨与怨,在某一个深夜攀到顶峰。她手握着那柄藏在枕下的剪刀,粗钝的豁口仍旧利到可以划破她的掌心。鲜血淌过掌纹滴落时,王金妍开始怨恨自己没有在新婚夜将它捅进他的胸口。
后来,她明白了。
她恨的、怨的都该是那个识人不清、因三言两语就交付信任的、天真的自己。
她明明早就有所察觉,却还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可她忘了,有些人的眼里没有心,只有利。
“所以,你也是这么欺骗庄不悔的……”
王金妍反唇相讥,“你告诉她,是我喜欢你,是我贪图你们家的权势,所以对你死缠烂打,对吗?”
宋竞鹰的眸光颤了又颤,眼珠子在眼眶内打转。
他不似在忏悔,更像是在寻找新的说辞——
“我从来没说过!是她仗着我们是同学,就一直缠着我、喜欢我,是她阴魂不散、不知廉耻!金子,我和你发誓……”他立起了三根手指,“在我决定好好和你过日子之后,就已经和她划清界线了,如果我撒谎……”
宋竞鹰微妙一顿,神情愈加肃然,“那我不得好死。”
誓言一贯只对有道德负担的人起效,王金妍认为宋竞鹰没有。
他还慷慨激昂地说了许多,但那些字字句句涌进耳廓时,她只能精准地捕捉到两个字眼——“是她”。
永远是她的错、是她的责任,他始终清清白白、一尘不染。
“好了,我说这么多,不过是想告诉你,我不相信你口中的喜欢。”海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波澜不惊的眼眸,“喜欢一个人的出发点,绝不会是建立在伤害她的基础上。所以,就算你的喜欢是真的,那它也太廉价了。”
王金妍的目光正跃过他,奔向山脚的大海,就像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夜,她在看他,却从未看见他——
她轻而易举定义了他的真心,
“你的喜欢,我不想要。”
宋竞鹰的嘴还张着,咸腥的海风灌进口腔,吹得他喉道艰涩难忍。
他清了清嗓子,才哑声道:“金子,对不起。”
“你也知道吧?天天被村子里这些人挂在嘴边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大哥回来的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起先我还觉得他不过就是比我早出生,运气好些罢了。可后来我才发现,运气好的人那是真好命啊。”他眼中闪着愤恨的光,“我可能确实做了些不好的事情,但我的出发点只是单纯地不想被人拿来和他处处比较!”
“我娶你的动机是不纯粹,但我现在也是真的喜欢你。”他上前一步,颤抖着扣住了她的双腕,“我喜欢我回家的时候,家里永远有一盏灯在等我,我、我也喜欢你洗过的衣服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
她试着抽离,却发现他锁得异常紧,只好开口:“你想要的那些,不是非我不可。”
“当然非你不可!”他激动地一挥手,“你看,就像庄不悔,她根本比不上你!她大字不识,人又胆小,更没远见,做的那些事肯定也不如你……”
宋竞鹰微弓着腰,神情近乎卑微,“金子,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改的,我一定会为了你改的。”
这算什么?海誓山盟吗?
王金妍分不清他藏在镜片后的这双眼睛中的情绪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突然觉得心口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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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初见庄不悔时,她蹲在学校后头偷看黑板的神情;也想起了那天她上门时,恳求她的模样。
她分明见过庄不悔眼中那热忱的爱意,那是温兰杜在看向她时,同样有过的眼神。
庄不悔处处维护宋竞鹰,可她所爱之人,却为了求另一人的爱,将她的真心踩在脚下。
……这样的人也配求别人好好对待他的真心吗?
王金妍垂下眼,忍着痛,一寸寸将宋竞鹰的掌心从自己身上剥离,“我说了,我不需要。”
再次抬眸时,眼中的温和荡然无存。
她一字一顿冷声道:“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我,那请你离我越远越好。宋竞鹰,你知道吗,我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渴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你真的让我感到很恶心。”
恍惚间,她想起了温兰杜。
王金妍知道此情此景自己不该提及他,可那些话却混着冲动涌到了她的唇边,“还有,我有爱人了。”
……她真的很想他。
所以,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上那么一句,让他在这个时代能够被多一个人知道,她也甘之如饴。
宋竞鹰高声喊道:“不可能!”
“这两年我一直在留意你,你在城里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和任何男人有过接触!”他说着,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随即深吸口气,软下声音,“金子,如果你怨我,我可以补偿、可以赎罪,但拜托你,不要用这样的借口来搪塞我。”
“这不是借口,我有喜欢的人了。”
两年间,她总是刻意淡忘与温兰杜的那些回忆。可现在,那些片段却开始挤占她的理智——
“……他脾气很臭、性格很差、还趾高气昂的,除了张脸,简直一无是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总喜欢抬着下巴瞧人,也很喜欢一个人生闷气,像只随时随地爆炸的河豚。”
心脏在胸腔内跳动,唇角却不自觉扬起,她笑着,“刚认识的时候,我们天天吵架。我觉得他傲慢、讨厌,他觉得我粗鲁、蛮横,我们谁都看不惯谁,可是啊……可是,喜欢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和莫名其妙。”
“他其实是一个口是心非却心地善良的人。他总是会暗暗关心我、会不动声色地保护我、考虑我的立场与我的感受。他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却实实在在、设身处地地为我担忧、焦急。他还有一双非常非常漂亮的眼睛,在光照下,像琥珀那样晶莹剔透。被他注视着的时候,我就好像被世界包围了……”
湿润的泪意攀上眼眶,王金妍看向宋竞鹰,轻声道:“而你,满眼算计。”
“宋竞鹰,我的爱人和你完全不同,他给了我最真诚、最赤诚的爱。所以,收回你廉价的喜欢,不要再来打扰我。”
眼睛最不会骗人,她眼底那毫不遮掩的爱意,刺穿了宋竞鹰的自尊。
他上前一步,激动地扣住王金妍的双肩,吼道:“不可能!你就是在骗我,你在骗我,想要我放弃,对不对?!”
突兀的举动,吓了王金妍一跳。
当她回神想要推开他时,一个比他们矮小许多的身影却窜了出来。
他冲进两人之间,卯着劲朝宋竞鹰的大腿冲去,将他撞开后,大大地张开双臂。
他顶着一口尚且稚嫩的强调,掷地有声地喊:“你放开她!”
49. 河豚小豆丁
宋竞鹰被撞得一个趔趄,连连后退才得以稳住身形。
他看着眼前的小男孩,只觉得脸生。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金妍,刚想开口,就听她再次下达了逐客令——
“你走吧。”
“金子……”
“我家虽然离村中心有些远,但好在这里视野开阔,声音也好传播。”她看向山下已经点灯的各户,微妙一顿,“你应该不会希望我在这里大喊,然后影响你得之不易的好名声吧?”
“……”
一番沉默的对峙后,宋竞鹰选择了离开。
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后,王金妍才将目光投向身前的人。
小小的温兰杜,正在月色下瑟瑟发抖。他明明颤栗得肉眼可见,却还是挡在了她的身前,就像——
就像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她因为工钱和那满身横肉的店老板争执。那时的温兰杜,分明也怕得要命,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那天片刻的怔愣之后,她想,他的背影怎会这样高大、宽厚。
而现在,他身形虽窄,却给予了她相同的安全感。
心似被揉了一下,王金妍蹲下,伸出食指,轻轻钩住了温兰杜的掌心。
冰凉的指腹与掌心相贴的瞬间,他身形一僵。
温兰杜背对着她,用尽全力,紧紧地攥住她的手指,随后,他回过身,与她四目相对。
这时,王金妍才发现,这小孩早就哭得泪流满面了,甚至鼻子下还淌着两缕清鼻涕。
她忍俊不禁,“你都这么害怕了,还冲出来做什么?”
他抽噎了一下,“他、他看起来不是好人。”
说完,温兰杜就哇的一下嚎啕大哭了起来。
王金妍静默了片刻,向前挪动一步,将他揽进了怀中。当她抱住他的刹那,一滴滚烫的泪竟猝不及防从眼尾滑落。
她轻拍着他的背,玩笑道:“温兰杜,有没有人说过你哭得很丑啊。”
“没有没有没有。”他连连否定,哭得更卖力了,“就你说过,你也是坏人!”
漫长的哭泣后,温兰杜才别别扭扭地从王金妍的怀中退出。
他眼尖地发现了她脸上相同的泪痕,像是要找回主场般,顶着满脸水,不知从哪儿掏出了块布,霸道地塞到了王金妍手中,说:“擦擦吧,你哭得也好丑。”
她垂眸一看,“……”是傍晚王兰英用来塞他嘴的那块。
进屋后,王金妍先去了趟王兰英的卧室,确认她睡熟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们白天刚去给王巧儿扫过墓,墓地杂草丛生,似是很久没打扫过了。两人折腾了大半天,估计是累坏了。
温兰杜见她愣着,也跟着探出了个脑袋,咕哝道:“睡没睡相,跟个死猪一样。”
话音刚落,他脑袋就被敲了下。
顶着他嗔怪的目光,王金妍佯装生气,“怎么竟学那些小老头说话?”
自知理亏,温兰杜也只是轻哼了一声。
回屋的路不过短短几步,王金妍却总能感觉后背跟针扎一样。
直到在床前站定,她才忍无可忍看向“背后放针”的小豆丁,“你老看我做什么?”
闻言,小豆丁像蓄谋已久,掷地有声地应道:“你刚才为什么哭?”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王金妍噎了片刻,含糊地说:“被吓到了呗。”
“嗯——”温兰杜撅着嘴,小大人般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饱含怀疑的声音,随后眨着他那双透亮的眼睛,问:“他是什么人?”
“普通人。”
“……”大眼睛瞬间成了死鱼眼。
王金妍的不配合,让小豆丁气成了小河豚。
她看着他独自生闷气的模样,只好笑着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想去找妈妈?”
谁曾想这小子还挺记仇,他翻了个白眼,“你傻啊,我说过了,想她了呗。”
王金妍一直以为,温兰杜长大后的那张贱嘴,估摸是经历了什么才练就的。
“……”她万万没想到这嘴是天生的啊!!
她看着他人明明小小一只,却环胸、盘腿,一副二大爷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反复给自己灌输现在的温兰杜才八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才强行压下了心底的那阵邪火。
王金妍假笑着,“那你为什么不和姥姥姥爷说一声呢?”
温兰杜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忍不了了!
片刻后,小屋内响起了温兰杜吱哇乱叫的沉闷喊声。
王金妍终于将那块抹布捂在了该捂的地方,现在她只觉得身心畅快。她得逞地说:“小屁孩,赶快睡觉吧,小心长不高。”
原以为还会再挨这小鬼头两句嘲讽,却不料温兰杜突然不闹了,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问:“我能回家吗?”
“……”王金妍收拾褥子的手一顿。
她想起自己刚与温兰杜见面时,每天思考的好像也是,自己还能不能回家。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她都害怕,更遑论如今尚且是个孩子的温兰杜。
“我总觉得这里很陌生,那些人说话也很奇怪,我……有点害怕。”温兰杜眼神闪躲,语气飘忽,“……喂,我真的能回去吗?”
既来之则安之,是温兰杜劝她的话,可眼前人年岁尚小。
如果可以,王金妍甚至想要牢牢抓住这个只有八岁的他,他的到来,为她灰暗的生活平添了一抹亮色;可她也明白,他不属于这里。
沉甸甸的情绪坠着她的心往下沉。
王金妍安抚道:“当然可以,明天一早,姐姐就送你去镇上找警-察叔叔,他们会帮你回家的。”
肯定的答复,让温兰杜情绪瞬间高涨。
他喜滋滋掀开被子一角,咕噜一下钻了进去,只露出个小脑袋,说:“其实也不用那么着急,我在家也很无聊。我还挺喜欢你……家的,阿姨。”
“……”好让人热泪盈眶的一句话,如果喊的不是阿姨就更好了。
王金妍报复性地将他的头发揉成鸡窝后,便抱着自己的被褥要去堂屋,“快点睡吧,你应该不需要阿姨给你唱摇篮曲,哄你睡觉吧?”
“当然不要!”温兰杜大声道。
但她刚转身,就察觉到衣角被钩住了。回头一望,只见温兰杜将脸扭向了一旁,月色倾泻在他的脸上,映出了他似有些发光的气鼓鼓的侧脸。
……还是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
见状,王金妍也不再和他犟嘴。她将被子放下后,坐在了床沿,学着幼时王巧儿、姜秋红哄她睡觉的儿歌,一边哼唱一边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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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以为温兰杜要睡着时,却见他突然睁开了眼。四目相对的刹那,吓得王金妍一激灵。
她没忍住说:“你又抽什么风?”
温兰杜也不解释,只是从床上站起身,指挥道:“你闭眼。”
“?”好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如果这话放在二十多岁的温兰杜身上,王金妍或许还会有那么一丝怦然心动,可……
现在的温兰杜,就算站着,视线也就比她高上那么一些。
她打量着他双手叉腰、大有一副她不照做就不罢休的架势,乖乖闭上了眼。
耳边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王金妍感觉到他有些笨拙地触碰了下她的发丝。
发丝拂过脸侧的痒意下,是一丝有别于夏夜的冰凉,正轻轻贴上她的脖颈。
王金妍一愣,睁开了眼,入目的便是红着耳朵根的温兰杜。
他又退回了最开始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嘟囔道:“送你了。”
心如擂鼓,王金妍抿着唇,抬手摸向颈侧——
那是一条银项链,在项链的最底部,正沉甸甸地坠着一块石头。
她垂眸,借着月色看清了,那是她的飞鸟挂坠。
温兰杜曾说过,幼时的他也有过一条类似的挂坠。第一次听到时,王金妍还不以为意,而现在,她用指腹描摹着这块石头的轮廓,却几乎可以肯定,这世界上不会存在第二块相似到连转角都一样的石头。
可……她的挂坠,是怎么到温兰杜手上的呢?
她语塞了好半晌,才轻声道:“这是什么?”
“护身符,我妈给我的。”他仍是侧着身,脸红到了脖子,“这样我走了以后,那个坏人就不会来欺负你了。”
她想问他,你怎么确定这么一个小小的挂坠就能阻止宋竞鹰?还想问他,你的妈妈又是怎么得到的这个挂坠?
千言万语拥堵在喉间,王金妍几度张嘴,却欲言又止。
直到她下定决心的那一秒,温兰杜却一眼看穿了她的意图。
他迅速用被子将自己团了起来,喊道:“你不要还给我!姥姥说了,收了别人的帮助就是要回报的!那是谢礼谢礼谢礼!”
“……”重要的话他愣是重复了三遍,压下了王金妍想要拒绝的言语。她轻笑了一声,说:“那谢谢你了,小河豚。”
温兰杜又探出了脑袋,“我才不是河豚!”
哄睡的摇篮曲潺潺,流入耳廓,模糊着清醒的意识。
温兰杜迷迷糊糊的,却仍旧抓着王金妍的小指,“我回家以后,还能来这里找你玩吗?”
“你还记得路吗?”她问。
“我记得的……”他的声音开始飘忽,“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吧。”
她点头,“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那就好。”温兰杜打了个哈欠,泪水溢出眼眶,“……姐姐,你今晚可以不走吗?”
胸口处持续泛酸,王金妍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好,我不走。”
晚风带来夏夜的凉意,却吹不散小指被温兰杜攥在掌心的温热。
当天边的第一缕微光溜进屋内时,趴在床沿睡着的王金妍,只觉得圈着她的力道一松。
她睡眼惺忪地睁眼——
温兰杜不见了,而那垂在胸前的挂坠却在滚滚发烫。
50. 求你放过他
1965年,秋。
在宁城师范的最后一个学年,王金妍原定和同学们一起申请市里的中学实习,这样她也能离在这里上小学的王兰英近一些。
但一纸下乡的政策,吹散了她全部的计划。
分配调令中,王金妍看着她名字旁清楚地写着五个大字——临海村小学。
辅导员打量着她的神情,生怕她如其他被调回原址的同学一样情绪失控,却见王金妍只是平静点头,说:“老师,我没问题。”
踏出办公室,凛冽的秋风朝她袭来。
留在市里,或是回临海村,于王金妍而言,似乎并无不同。
上学,是她的一场执念——
是她为了反抗姜秋红包办婚姻的临时起意,却也是她和温兰杜跨时空的拉勾约定。
可这份执念,在她真的考上大学后,却平添了几分惘然。
她按部就班地学习、完成课业,却不像她的同学那般,或有伟大的前程愿景,或有朴素的出人头地,她发现自己找不到想要为之奋斗一生的方向。
直到上次回临海村,孩童朗朗的读书声被海风携来。
那一瞬,蒙在她心上的浓雾似也一同被吹散了些。
指腹摩梭着口袋中的信封棱角,那是她今早收到的,来自高考班的老师寄来的信件。她还没来得及拆封,但想来,现在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市重点高中,那确实是一份不错的前程。
辅导员那些宽慰词,融在风中一同被她抛在了脑后。她缓缓在长廊边停步,秋日灼热的光照,仍旧炙烤着大地。
王金妍望向临海村的方向,却觉心口一松——
她是从那偏远的临海村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人,在市里工作,她的未来或许会更加光明灿烂;但……她恍惚觉得,回到村里,能帮助和她一样渴望走出渔村的孩子,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临海村小学,是近几年临海村联合着周边几个村落,在宋书铭的推动下,共同成立的村小学。学生不多,老师更少。
十月,王金妍办好了相应的手续,成为了临海村小学的第二位教师。
“……好了,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里。”
王金妍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腿,“作业就是刚才说的那些,现在下课。”
台下一双双无神的大眼睛,在捕捉到关键词后,瞬间变得晶莹透亮了起来。
在一片嬉笑中,她笑着和孩子们道别。
等到人都走完了,王金妍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教室,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当老师,远比她想象中要困难许多。
就在她收拾着讲台上的各种材料时,她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喧闹声——
“老女人、老女人,我爸说了你就是没人要的老女人!”
“……”
“你在记什么啊,给我看看呗!”
“你还给我!”
满是怒意的吼声,让王金妍一下就认出了其中一方。她眉心一蹙,快步朝声源走去。
果然,学校里出名的几个捣蛋鬼,正将一个女人团团围住。
他们没有察觉到第三方的到来,还是使劲说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直到王金妍在他们身后站定,冷不丁开口:“你们在说什么?”
她一说话,为首的小孩便噤声。下一秒,他迅速扭头,谄媚地看向她,“王老师……”
王金妍假笑着,再次发问:“小李,你能把你刚才说的话再和老师说一遍吗?”
临海村小学新晋共识——谁都能招惹,就是不能招惹这个新来的老师。
早在半月以前,王金妍重回临海村,担任村小学老师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她早年在村内的英雌事迹,让不少人都对她敬而远之,而现下,她又多了一层孩子老师的身份,更是让多数家长对自家孩子耳提面命。
“我、我什么都没说啊……”小李疯狂朝跟班使眼色,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校门跑去,边跑还边喊:“老师我们不敢了,老师再见!”
直到确定几人消失在视野中,王金妍才收回目光,看向跌坐在地的女人。
她朝她伸手,“你没事吧?”
女人头也不抬,自己挣扎着从地上站起,冷声道:“用不着你假慈悲,我不会感谢你的。”
“我也不需要你的感谢。”
地上散落着不少落有女人字迹的笔记,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迅速拾起后转身要走。
见状,王金妍犹豫片刻,还是喊住了她,“庄不悔。”
“……还有什么事吗?”庄不悔背对着她,阴阳怪气地碾过最后三个字眼,“王老师?”
王金妍叹了口气,绕到她身前,递出了一沓她事先准备的资料,“这里面有我之前初高中的学习资料,给你。”
庄不悔一愣,眉心紧蹙,“……你什么意思?”
“临海村小学现在只面向小学生,估计不太适合你了。”她微妙一顿,“只要你愿意,我会尽己所能帮你,你还能继续往下学……”
话音未落,巨大的力道便拍上她拿着资料的手。只听“啪”一声,纸片在空中四散,簌簌落在两人脚边。
庄不悔面色难看,浑身发颤,“你以为你是谁?你很了解我吗?你凭什么自以为是?!”
“王金妍,你当救世主当习惯了吧?以为所有人都需要你的帮助吗?”她语气咄咄逼人,“你多了不起,享受着旁人享受不到的资源,被人一路护着考大学,还成为了村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怎么着?现在这些美名不够你的胃口了,开始要在我这个失败者身上找存在感了?”
她上前一步,逼近时,王金妍注意到了她泛红的眼眶。
庄不悔唇角在抽搐,“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道貌岸然的施舍!”
说完,不等回应,她便愤然离去。
王金妍沉默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又一阵秋风卷起了地上的纸张,她才回神。
秋末的临海村,迎来了第一波降温的寒潮。
屋内点着灯,王金妍独自坐在桌边,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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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着学生们的作业。
窗框被海风吹得当啷作响,她被冻得瑟瑟发抖,忍无可忍,才起身走向窗边,再三确认窗户关严实后,重新坐下。
但刚坐下,静谧的院内就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
这些年,除开节假日,王金妍与王兰英都是住校的。回到临海村任教的这段时间,山上也多是只有王金妍一人。
村内有宋书铭坐镇,治安一向很好,再加上她泼辣的性子“美名在外”,也没多少人敢招惹。
因此,这陌生的脚步声,让她瞬间警觉了起来。
王金妍蹑手蹑脚来到门边,顺手拿过灶台上的刀,她隐在门后,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院前的陌生来客。
直到那人越走越近,她才神情一怔——
她放下刀,没等那人敲,便自顾自开了门。
这一举动,也让来人愣在了原地。
王金妍打量着她,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比起两周前在学校的那次碰面,庄不悔现在的状态说不上好。
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神情也有些闪躲。在这个深秋时节,她穿得很厚,却一反常态,衣领有一半贴着脖颈,衣摆也有一半塞进了裤头,穿得格外凌乱、不像样。
与她对视的刹那,庄不悔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肚子。
王金妍眉心微皱,刚准备开口,就见庄不悔笑道:“我有事来找你,可以先让我进屋吗?”
“……”
短短两周时间,先后截然不同的态度,更反常了。
王金妍没有拒绝,而是后撤一步,让眼前这个有些不对劲的庄不悔进了屋。
屋内只点着一盏煤油灯,刚好够照亮桌前的一隅。
庄不悔踱步来到桌前,神情平静地盯着王金妍摊开在桌面上的学生作业,昏黄的光线将她的侧脸映得橘红,却也同样照出了她专注的神情。
王金妍将这些看在眼底,开口道:“你是为了那些资料来的吗?”
庄不悔自嘲地笑了一声,说:“你说,我都这个年纪了,还有读书的必要吗?”
王金妍:“有。”
闻言,庄不悔笑声更大了,笑着笑着她竟听出了几分苦涩,“我都这个年纪了,没有读书的必要了。”
随后,庄不悔收敛了眼底的渴望,面向她,正声道:“我是为了竞鹰来的。”
王金妍忍不住皱眉,她自认为自己早已和宋竞鹰划清了界限,自然也没料到时隔两年,她还能听见他的名字。
她不明白庄不悔的意思,暂时选择了沉默。
可她的反应,却让庄不悔的神情更慌张了。
她先是在屋内左看右看,在确认除了王金妍外,再无他人后,才深吸了口气。
庄不悔上前两步,趁着她没反应过来,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金妍,我求你了,你放过竞鹰吧。”
煤油灯映出了她湿润的眼眶,只见庄不悔仰着头,双手再次抚上小腹,神情苍凉,
“我怀孕了。”
51. 我想去看雪
简单的四个字,涌入耳廓,王金妍却是一愣。
她再一次看向庄不悔反常的神情、异样的穿着,几乎是一秒就猜到了孩子的父亲,不解道:“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这个消息,你应该告诉孩子的父亲吧?”
庄不悔却答非所问:“我不能在临海村生下这个孩子。”
“我还没结婚,我们家会一辈子都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我父母会受不了的……”她摇着头,“我、我的孩子也不能在这种环境里出生,这种生活我一个人过就好了。他还那么小……”
庄不悔的字字句句似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拢住了她全部的心跳。
王金妍只觉得心情格外沉重,她伸手将她扶了起来,问:“这事你和宋竞鹰说了吗?”
“还没有,竞鹰他……”庄不悔垂眸,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我希望我能解决掉所有的困难,再和他一起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抚养我们的孩子。”
可她越是认真,王金妍越觉得窒息。
“我还没去过北方呢,你知道吗?他们说北方冬天的时候和我们这不一样,那儿会下雪,到时候就是白皑皑的一片!我就想着,如果我们能够去那么远的地方,就不会有人认识我了,应该……应该也不会有人老拿我的出身说事了吧?”
庄不悔断断续续地说着,“要是我能再争气点,找个厂子上班,我还能供这孩子上学。要是个女孩儿就更好了,她还可以替我去看看那些我没看过的东西……”
她眼中闪着希冀的光,在畅想着自己与宋竞鹰的未来。
王金妍顶着她那似星光般温和的目光,竟连一句“我知道”都无法开口。
两年前的这个院内,宋竞鹰的一言一行,至今仍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告诉庄不悔真相,可看着她如此神往的模样,王金妍实在不愿充当那个戳破她愿景的坏人。
斟酌再三,她只是叹气道:“我已经和宋竞鹰分居四年了,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他复婚,你放心吧。”
闻言,庄不悔眸光一闪,她沉默地借着灯光打量着王金妍的神情,良久,似是察觉到了她所言非虚,紧绷的身体才有所松懈。
老旧的窗框,在海风肆虐下,发出了咣当咣当的声音。
庄不悔起身,“希望你说到做到。”
“我说到做到。”王金妍说。
本就算不上朋友的两人,气氛也因这段对话的结束,再度凝滞。
庄不悔:“那我就先走了。”
王金妍:“好。”
庄不悔远比她更早认识宋竞鹰,作为他们感情中的外人,王金妍不想、也不能去评价与干涉。
她明白,在庄不悔心中的宋竞鹰,是那高悬的明月;而她口中的真相,就会是那要拉明月沉沦的淤泥。
……可沉默,会是最好的答案吗?
两人前后脚踏出老屋,夜风贴上面颊时,王金妍想起了她发烧昏迷的那一晚。
那天,她意识模糊、思维困顿,有无数个瞬间,她甚至起了“不如就这么死掉算了”的念头;可也是在那天,有人不知疲倦地用井水一遍遍帮她擦身降温,也是有人整夜守在她的床沿,为她送上一口凉水。
哪怕这些年,她与庄不悔总频生矛盾,互看对方不顺眼,但——
王金妍将她送到了下山的路口,她望着她有些孱弱的背影,轻声道:“庄不悔,祝你得偿所愿。”
夜风将她的轻声细语送到了庄不悔耳边,她先是一怔,随后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借你吉言。”
在庄不悔离去的翌日,王金妍返校处理手续,再回临海村,已是两周后,正值立冬。
自从她成为了临海村小学的老师后,曾经对她避之不及的那些村民们,也有些开始主动与她搭话。一来二去,她也有了几个关系维持在表面熟络的“朋友”。
这不,刚进村,王金妍就被拦住了——
孩子家长正挑着沉甸甸的扁担走着,见了王金妍,便殷勤地上前,“王老师,你回来啦!”
进村的路不短,两人一路闲聊着。
孩子家长说着说着,便止不住恭维了起来,“我家那娃不聪明,要是她能和你家兰英一样脑瓜子好使就好了。听说兰英在城里的小学成绩都是第一啊?”
王金妍笑着点头,“嗯。”
“哎呦,还是城里好啊!要是我娃能争气点,保不准中学也能去城里嘞……”
三言两语,她就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到时候升学,我可以帮孩子看看。”
“那可真是太好了!王老师,其实我老早就想来找你谈这事了……”
自从她当老师后,这样的闲谈进行了不少场。
虽然村内大部分人还在坚持读书无用,但也有少部分人家将王金妍这些年的发展看在眼里。
孩子家长仍滔滔不绝地说:“……其实去不了城里也不打紧,能多认两个字,我和孩儿他爸就很高兴了!这样到时候嫁人了,也有说头!主要我们还是怕她学坏咯!女娃娃还是像你姐那样……”
顺口一提的字眼,却让王金妍当即变了脸色。
孩子家长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她连连摆手,转移话题道:“唉!反正啊,像谁都不能像庄家那丫头!”
王金妍眉心一蹙,问:“……庄不悔?”
“那可不!”孩子家长以为她感兴趣,便压低了声量,说:“王老师你不知道吧?庄家那丫头啊,怀孕了!”
“什么?”
“啧啧啧,你不知道这事也正常,估摸就是你离开村子那两天发生的。”她两眼放光,唇角高高扬起,“我们瞧见庄不悔在公社干活的时候,趴在水池边又是呕、又是吐的,那小脸煞白的噢,都吃不下饭!咱都是生过孩子的,那模样一眼就瞧出来了,可不就是怀孕了吗!”
短短两周,庄不悔未婚先孕的消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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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海村炸开了锅。
喜欢嚼舌根的那些人,并不会因为一个王金妍的成功就选择闭嘴,他们只会非常轻易地将话题的中心导向下一个倒霉蛋,而很显然,庄不悔成了他们新的谈资。
王金妍沉默半晌,才问:“……你亲眼所见吗?”
闻言,孩子家长一愣,“什么?”
“就是,你亲眼看见庄不悔她……”
“噢,那倒没有!”她摇头,“就是村子里有人瞧见……”
王金妍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知道庄不悔怀孕的人,但她还是更愿意相信,现在的这些是村民们捕风捉影的谣言,否则……这对庄不悔而言,也太残忍了。
她心不在焉地走着,远远瞧见了匆匆跑来的两人,只见他们神情惊骇,嘴里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你慢点儿!怎么了又!”
“哎呦喂,庄家二老没啦!”
心似被锤了下,王金妍忍不住道:“你说什么?”
“庄家二老喝农药没了!”那人重重咽了下口水,应道:“估计是昨天的事了!今早隔壁吴婶才发现的,听说昨儿一晚,他们家那姑娘就和俩……俩尸体处了一宿呢!!”
过于骇人的形容,和诡谲不定的语气,刹那间便勾住了过路人的耳朵。
听见这喊声的村民,都好奇地凑了上来,三言两语间,他们不自觉就将王金妍挤到了外头。
“……这要是我闺女,我也得喝农药去,这事传开了,面子还往哪儿搁!”
“可不是,之前庄家二老还拜托我给他们那丫头找对象呢,结果她愣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没成!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还是太惯着了!也是该,他们家出身本来就不好,还这么惯闺女!我还以为他们这些年安分了呢,谁承想闹出这么大的事!”
环境愈发鼓噪,沉默的王金妍成为了在场格格不入的存在。
她看着他们,眼前却闪过了那晚庄不悔亮晶晶的眼眸——
她记得,庄不悔看着那盏煤油灯时,眼尾带着的淡淡笑意,也记得,她抚摸着孕育新生命的小腹时,说,她好想去看一场纷纷的大雪。
王金妍默不作声地离开,回到了山顶的家。
入冬后,夜间的海风变得刺骨。因为忙,她一直没来得及修窗户,眼下冷风进屋,整个屋子都显得阴飕飕的。
王金妍给自己多添了两床被子,人是暖和了,可她又睡不着了。
就在她辗转反侧,盯着溢满月色的天花板发呆时,一阵微弱的吱嘎声,从堂屋传来,片刻后,她听见了一声轻巧落地的动静。
……有人似乎从窗户翻进了她家。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一点一点向她靠近。
王金妍假寐着,她暗自屏气,寒凉的气息随着门扉被推开涌进屋内。那黑影踱步来到她的床边,只听“嗖”的一声,某棍状物划破了静止的空气,狠狠地砸向了她——
52. 我要杀了你
“噗”一声,木棍砸进枕头中。
王金妍在棍子劈开空气的瞬间,便一个闪身躲开了。今夜的辗转反侧,让她能在黑暗中轻易看见这个失魂落魄的“来客”。
她眼疾手快握住了再次朝自己袭来的棍子,呵道:“庄不悔,你要干什么?!”
庄不悔不语,只是红着眼,与她争抢着。
一来一回的拉扯下,棍上的木刺钩进了掌心,刺痛感磨得王金妍耐心全无。她咬牙使劲,将其往回一抽——
骤然的踉跄,拉得庄不悔朝床扑去。
没给她丝毫的反应时间,眨眼她就被王金妍扣着肩膀,制服在了床上。
因寒冷多添的两床被褥,成了庄不悔肚子的最佳缓冲物。
王金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见她无恙,才厉声重复道:“你疯了吗?!”
庄不悔反复推搡着,瞪着王金妍,却因被压住的肩、腿无法挣脱。几次的尝试未果,将她的情绪推到了临界点,“你放开我!”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她声嘶力竭地喊:“你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把我怀孕的消息散播出去的!!除了你,我就没告诉过别人!!”
“王金妍,你个毒妇!你心口不一!你道貌岸然!我要你偿命!”
破音的尾调携着恨意砸向她,王金妍却觉胸口莫名发酸。
月色下,那晶莹的泪正如断线的珍珠般从庄不悔的眼尾坠落,打湿了她的被褥。
骂声依旧,王金妍却沉默着起身,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木棍,顺势甩到屋子的角落。
“那你为什么不用刀呢?”
“……”骂声戛然而止。
“你如果真的恨我,应该把刀锋磨得锋利。”王金妍用手在脖颈前比划着,“然后在这儿,噗的一声……手起刀落,神不知鬼不觉地砍死我才对。”
“而不是拿着一根不知道哪儿顺来的棍子……”她笑着拔掉了掌心的木刺,“庄不悔,这最多给我的脑袋敲个大包,敲不死人的。”
嬉笑到毫无正形的提议,先是让庄不悔神情一怔,随后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蓄满了泪。
她挣扎着坐起,“王金妍,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竞鹰就会和我在一起,也不会莫名其妙爱上你!如果他没有变心,我的孩子就会有父亲,我的父母更不会……更不会喝农药!!”
她边骂着边抬手朝王金妍呼去,“你是凶手,我要你偿命!!”
庄不悔的掌心带风,可王金妍却没有要躲的意思。
她平静地坐着,反问道:“庄不悔,你真的认为错在我吗?”
尾音落下,凛冽的掌风也一道停下。
月色映出了庄不悔的眼眸,在那朦胧的水光间,王金妍看见了纷繁的情绪,但最终,那些都化作了一种无声的苦涩。
泪滴悬在下巴处,庄不悔自嘲轻笑,背靠衣柜坐着。
见状,王金妍也抱着被子蹭了过去,“往里坐坐,给我腾点位置。”
“……王金妍,我真的很讨厌你。”
“说的好像我多稀罕你一样。”
两人并肩坐着,沐浴在同一片月色之下,她们仰头,也赏着同一轮弯月。
庄不悔的嗓音带着哭后的喑哑,“我出身不好,有个渔霸亲戚。说是亲戚,人家根本瞧不上我们家,逢年过节更是不来往。可后来,人消息灵通,拖家带口地跑了,就剩我们一家……”
“斗渔霸斗渔霸,渔霸跑了……”她微妙一顿,“从那天起,我们的噩梦就开始了。”
被子盖在膝上,渡来了暖意。
“年纪小、不懂事的时候,我还觉着不公平,可后来这种日子多了,我也习惯了。我想这就是我的命吧,被欺负、被排挤,都是我的……”庄不悔哽了许久,才说:“可凭什么这就是我的命?谁又不希望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能拉自己一把啊……”
“我从小就想上学,特别特别想的那种,小学上完,又央着上中学。家里条件不好,可爸妈疼我、拗不过我,还是送我去了。去镇里上学的第一天,同学都不认识我,对我还挺好的。他们说几天后要选班委,还围着我拉票,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还能有点决定什么的机会……”
她垂眸笑着,语气中却满是苦涩,“当时我就想,我一定要好好学习,这是我人生新的开始。”
“可是那天放学,那帮经常欺负我的小混混们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将我堵在了校门口。他们拿碎石头砸我,我就跑,跑不动了就躲墙角。我当时想,要不我干脆别上学了吧,我不配有新的人生,也不配有新的开始……”
说到这里,庄不悔的声音沉了下去,但很快,她的语调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然后,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遇见了竞鹰。他挡在我的身前,迎着光,他的背影明明那么瘦弱,在我的眼里却特别高大,整个人耀眼得像在发光。”
“他帮我赶走了那些混混,他笑着问我,你没事吧?”庄不悔低低地笑着,“我认识他的,他是白天其他同学给我介绍的班委候选之一,长得清秀、斯文,穿得干干净净。”
“你知道吗?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他就像一束光照亮我晦暗的人生,在看见那一抹笑的刹那,我想我人生的齿轮又开始转动了……”
王金妍扭头看她,月色在庄不悔的脸上流淌,而她的眼中也涌动着璀璨的星光。
她不自觉地应道:“我知道。”
“是那个男人吗?”
王金妍一愣,“嗯?”
“给你这种感觉的人。”庄不悔思索着,“就是上次你都要烧糊涂了,还在喊的那个难听的名字,叫温、温……”
“……温兰杜。”王金妍白了她一眼,“庄不悔我发现你的嘴也挺欠的。”
“本来就难听。”庄不悔痴痴地望着弯月,“竞鹰、竞鹰,多好听啊。”
“王金妍,你说,你有你喜欢的人,我也有我喜欢的人。明明他们不是同一个人,我们的关系为什么会这么恶劣呢?”
她们肩抵着肩,交融着彼此的体温。
王金妍知道答案,却不敢点破,“……我不知道。”
闻言,庄不悔溢出了一声破碎的笑,她自然地转移话题,“喂,你几几年的?”
“40年。”
“噢,那你该叫我一声姐,我比你大两岁。”她说。
王金妍眉头一蹙,不解道:“我姐不会半夜拿棍子想要敲死我。”
“嘁。”庄不悔撅了下嘴,“王金妍,你的嘴也不遑多让。”
打趣完,庄不悔又沉浸在了自己的小世界中。
她想着想着,又说:“从那天之后,我就和竞鹰熟络起来了。虽然他只有那一次在人前帮助过我,但是私下里我们的关系好得不得了。”
“我们是知己。”她眸光复杂,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是知己、知交,我懂他的苦,我看得见他的隐忍与挣扎,我明白他常年活在大哥的光环下,那想要出人头地的迫切。他不喜欢被人拿去和大哥比较,又没有办法不去在意。可他明明也很优秀……”
庄不悔平静下来的嗓音,如同潺潺的溪流,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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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后的喑哑,则似溪间的小石,满是沙砾感。
王金妍耐心地听着,她孜孜不倦地讲着,她说了很多很多宋竞鹰的不得已,也说了很多很多他的难言之隐,但一通漫长的剖析下来,王金妍始终听不见她想听到的内容。
于是,她轻轻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问:“那他对你呢?”
“什么?”
“你好像总是在说,你多了解他、你多喜欢他,但是你好像一直没说他对你怎么样。”王金妍深吸了一口气,“他呢?他也像你对他一样对你吗?”
“……”
庄不悔先是沉默,意识到无法避开后,便开始找借口,“竞鹰只是输怕了,你也看见了吧?宋大哥运气、实力都太强了。竞鹰这么年轻,根本比不过的,他只是想要赢,他又有什么错呢……”
她碎碎念地还想再为他辩解,王金妍却出声打断了她,“这是他的比赛,不是你的……庄不悔,你怀孕的事情,告诉他了吗?”
回忆浮于眼前,似海市蜃楼般美好。可庄不悔靠近、触摸,顷刻间又化作泡沫。
泪水再次挤满眼眶,一个我字还未脱口,泪水便先一步坠落,再次打湿了铺于两人膝上的被褥。
……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而缄默,成了这场“灾难”最佳的回答。
庄不悔又哭了起来。
弯月高悬,可沐浴在月色之下的庄不悔,似乎从未被照亮过。那道她认为的生命中的光,不过是她自我构筑、自我麻痹的黄粱一梦。
她圈着腿,将脸埋于身前。
低吟的啜泣与颤抖的双肩,同时炙烤着王金妍的内心。
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什么都给不了她,她唯一能给予的,不过是此刻的沉默。
庄不悔哭了很久很久,哭累了,她就将脑袋枕在了王金妍的肩上。
簌簌落下的泪滴,打湿了她的肩头,直到衣襟湿黏,庄不悔才疲倦地起身,哑声道:“王金妍,你的命真好。”
王金妍被逗笑,“我?命好?”
“嗯。”她抽噎着,“你能上高中、能去高考班、现在还考上了大学……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像你这样……”
庄不悔的眼睛没有在撒谎,可她极致的坦诚与欣羡,换来的却是王金妍的沉默。
这些年,从她考入大学后,总有人抓着她,说她命好、夸她有福气。
但每每被这么说时,王金妍都觉得心上沉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二十岁,她失去了她骨肉至亲的姐姐;二十一岁,她失去了那个护她长大的母亲。
姐姐奔向了自由与大海,母亲奔向了与婆婆的那个春天,只有她,被留在了这个破败、阴冷的小屋内。
清晨醒来的每一瞬,她都恍觉自己被留在了姐姐走的那个冬天。
如果可以……她想要她的亲人,而不是“临海村第一位大学生”这样的名号。
庄不悔没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你也不用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会对你的家人造成影响,你可以肆无忌惮地不听他人的摆布,走你自己的路。我真的很讨厌、很讨厌你……”
“为什么你可以永远这么冷静、这么超然?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不到呢?”
庄不悔似在说着她的命好,但那些沙哑的字句涌入耳廓时,王金妍又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她扭头看她,看着她因为哭泣而有些泛红的侧脸。
王金妍恍觉,庄不悔向往、欣羡的或许不是那些简单的表面现象……
她轻笑一声,应道:“是吧,可能我确实命好。”
53. 庄不悔不悔
如此痛快的答复,似乎并不是庄不悔想要的。
她身形一怔,呆愣着回头,与王金妍四目相对。那蒙着水光的眼中,再次流淌着复杂又多变的情绪。
沉默在无限拉长,见状,王金妍轻叹道:“庄不悔,你恨他吗?”
庄不悔眸光一闪,“……”
“其实你的手上一直都握着一把最锋利的武器,这个武器或许不够让他下跪、让他求饶、让他为他的所作所为忏悔……”她微妙一顿,沉声道:“但至少,你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被动。”
可她仍是不语,而缄默就是变相的拒绝。
王金妍深知自己不该再说,可被褥上那一滩泪还没来得及干,“你可以毁掉他最在乎的东西。”
清脆的嗓音如坠落玉盘的水珠,刹那激荡出的震颤,让庄不悔猛地抬眸。
目光相交,王金妍却咽下了最后半句——就像他对你做的那样。
她眼中闪着灼灼的光,可这份光在跃过月色,直抵庄不悔时,又似那炙热的火苗狠狠刺痛了她。
庄不悔匆匆别开脸,翻身下床,她的嗓音发虚,“……我会先去找他谈谈的。”
王金妍看了眼窗外,“现在?”
“嗯。”她深吸了口气,握紧垂在身侧的拳头,“我、我爸妈已经走了,我现在怀着孕,我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我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但……”
“在这之前,我还是想再给他一个机会。”
说完,庄不悔便决绝地朝门口走去。
凛冽的海风借着被推开的门扉,钻进屋内。
凌乱的发丝糊住了半边视野,王金妍却能依稀看见庄不悔孱弱的背影,和她略有踉跄的步子。
这时,她才注意到,今天的庄不悔穿得比上回还要单薄。
风一吹,衣服似在鼓鼓作响。
王金妍恍觉心上一酸,她再次出声,“庄不悔,你想好了吗?”
“嗯。”庄不悔顿足回望,唇角微微扬起,“我想好了。”
“……”异样的情绪在加重,可她不能再劝,“好,破而后立,祝你成功。”
自己与庄不悔称不上朋友,更遑论方才笑谈的“姐妹”。
可看着她瘦弱的身形,王金妍的脑海中总是闪过那一日的王巧儿。
姐姐离开那天的酸涩感,又一次在她心上留下道道沟壑。
眼见着庄不悔越走越远,王金妍心头蓦然一紧,喊住了她。
夜间的村落静谧,两人相隔数米,声音也清晰可闻。
树影在庄不悔的脸上投下光影,可这份摇曳的明灭,却无法让王金妍看清她。
庄不悔:“怎么了?”
呼吸滞涩,王金妍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才开口道:“传出你怀孕的那天,我不在村里。”
闻言,她神色坦然地轻笑,“我知道。”
——她知道。
王金妍垂眸,“……庄不悔,你真的不后悔吗?”
片刻之后,风送来了她的回答,“我不后悔。”
肆虐的海风依旧将窗框吹得咣当作响,王金妍躺着,却无法入眠。
庄不悔临行前的一颦一笑都烙印在她的脑海中,只要闭上眼,她就能想起那眼含泪光的笑容。
……庄不悔,庄不悔。
胸口闷闷的,堵得她喘不过气。王金妍索性起身,靠在衣柜上,抬手捶了捶左胸。
她又一次想起了王巧儿离开的那天——
那天姐姐的背影也是这样瘦弱,风同样吹动了她的衣摆,她也眼含泪光,笑着将王兰英托付给了她。
两人的背影开始融合、串联,而愈发相似的情景,让王金妍心如擂鼓——
不好的预感一旦萌芽,她怎么都睡不着了。
思虑再三后,她起身,匆匆穿好衣服,直奔下山。
在仓促与急迫笼罩下,熟悉的山路变得崎岖。
王金妍愣是被碎石绊了好几个跟头,才成功下山。但她刚准备朝着宋竞鹰家的方向迈步时,却觉脚下一虚,随即一股蛮横的、似要冲破地面的力量猛地向上一拱——
霎那间,天旋地转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震颤,让她跌落在地。
掌心撑着的地面似在发烫,她想起身,但世界在疯狂晃动。脚下的泥地像煮沸的水一般翻滚,临近的房屋不断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响声。
“咔嚓——轰——”
沉闷的巨响破空传来,几百米开外的土路,拱起了一座骇人的土丘。可怖的崩裂声还在继续,下一秒,土丘瞬间炸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隙如闪电般蔓延。
王金妍想也没想,手脚并用地朝着反方向爬行。
尖锐的碎石划破了掌心与双膝,冷汗簌簌坠落,又迅速被尘埃覆盖,喧嚣之中,她只能听见自己牙关发颤的动静。
她麻木地滚着、逃着,什么都没想。
爬出足够远后,才敢顿足回头——
黑色裂隙张着深渊巨口,小石块、碎木屑顺着边缘滑落,顷刻间无影无踪,连丁点的回声都不曾有。心跳在擂鼓,耳畔在翻滚,恍惚间,她似能听见那奔腾的浪潮。
王金妍瞧着、抖着、喘息着,直到凄厉的惨叫涌入耳廓,将她的意识陡然拉回。
“救命啊!救救我们——”
“地震啦——!!快跑啊——!!”
“我的娃!我的娃掉下去了!!来人啊——”
恐惧再度回归,王金妍只觉喉间一阵发紧,猛地咳嗽两声,那血腥味竟漫上了舌尖,口腔内的尘土混着血,恶心得她止不住干呕与颤栗。
地面仍在晃着,哭喊声此起彼伏,有尖锐的、有沉闷的,似乎还有那从地底传来的幽深的。
粉尘刺得她眼眶发烫,王金妍眨了眨眼,觉得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
……可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天灾,在一夕间毁掉了一个村落。
王金妍看着那开裂后又迅速合上的地面,只觉得胆寒,咸腥的海风送来了漫天的黄沙,也刺激着她早已紊乱的心跳。
直到细细密密的晃动停止,她才如梦初醒。
她咬着牙,颤着双腿起身——此刻的她需要做些什么,被动的等待,只会徒增恐惧与遐想。
去往宋竞鹰家的路,比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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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要崎岖、困难得多。
倒塌的建筑、拱起的地表、腰折的树干,一切的一切,都让王金妍无比陌生。
一路上,她瞧见有人蹲在废弃的房屋旁,徒手扒动着砖石,一边扒,一边哭喊着什么;也看见有人双膝跪地,泪如雨下,一遍遍用手捶打着地面。
那极致哀恸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双肩之上。
王金妍缓慢驻足,眼前的废墟早已没了记忆中她生活过的痕迹。
她扫视着四周,祈求能发现一丝生的气息,但什么都没有。
鞋底碾过发脆的砖石,突兀的咔嚓响声,吓了她一跳。
也就在这时,王金妍蓦然注意到,在那由砖块与瓦片构筑的废墟缝隙间,竟伸出了一只手,一只满是血污、掌心朝下的手。
世界在眼前坍缩成了这一片破碎的瓦砾堆,轰鸣的心跳声中,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
王金妍终于想起来,这一切究竟在哪儿见过——
是那场梦,那场她不停追逐却从未抓住过任何人的梦。
她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了那只手。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莽撞会再次踩伤废墟下的人,她颤抖着指尖,轻轻地摸向了那只手的手腕。
腕间温度冰凉,但她还是能摸到那藏在寒意之下,竭尽全力求生的微弱脉搏。
这是庄不悔吗?她要怎么办?她是不是该寻求他人的援助?她一个人能行吗?
纷繁的问题快速从脑中滑过,身体却先一步动了起来——
时间在细碎的搬动声中消融。
王金妍感受不到手臂的胀痛,也察觉不到肩膀的酸麻,指尖起初还能有些火辣辣的刺痛,但也很快就变得麻木。
恍惚间,一滴沉甸甸的水珠,猛地砸到了她的脸上。
她木然地抬眸,下雨了。
骤降的阵雨声,吞噬了村民的哭号,也一寸寸冲刷掉了她身上流淌的冷汗。
王金妍低头,看见了自己早已被粗糙砖石磨得皮开肉绽的十指,暗红色的血混着黑灰色的泥,黏腻腻地糊满了整个手掌。
但她无暇顾及于此,因为就在刚才,她终于在废墟之下,找到了庄不悔——
庄不悔面朝下,被压在了横梁之下。那厚重的木桩与她之间,似乎有着微小的、不自然的空隙。
希望似冰冷的尖针,刺穿了她一路麻木的神经。
王金妍不顾一切地去掀,但她一人的力量太过微薄。
木桩纹丝不动,空气中弥漫着降雨的土腥气,和一丝甜腥的铁锈味。
王金妍颤抖着再次探向她的腕间,“……”
平静到如同死水的脉搏,在同一时间也掐住了她的心跳。
喉咙干涩,她哑声道:“求你了,庄不悔。”
时间无法让伤口愈合,只能让人淡忘它的存在。
缄默与回避,是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方式,但一经开口,那些隐忍的情绪和从未消解过的痛楚,就会顺着豁口瞬间四溢。
泪水溢出眼尾,和着彻骨的雨水一同坠落。
“我求求你,别死……别死啊,庄不悔……”
54. 她在做梦吗
庄不悔可能会死,她可能救不回她。
她明明已经提前察觉到了,可为什么还是没有来得及?!
混沌复杂的念头,在刹那冲垮了王金妍全部的理智。
她伸出手,紧紧地与庄不悔在废墟外的那只手十指交扣。她握着她被雨水打湿的掌心,就像握住了那双她没来得及抓住、就奔向了大海的主人的手。
王金妍颤抖着,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渡给对方,但掌心的温度仍在一寸寸流失。
瓢泼的雨幕将她与世界隔绝,也为她的听力蒙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薄膜。一切都是那样的虚无缥缈,唯独、唯独……那份失去姐姐的痛,是真实的。
胸口锥心般的刺痛让王金妍濒临崩溃,鲜红的血覆盖掉了暗褐色的旧血。
她就这样一遍又一遍试着扒开、挪动那沉重的碎石,瓦片刺穿了她的掌心,剧烈哭泣带来的缺氧,正在剥夺她清醒的意识,思绪逐渐混沌,麻木感再度将她笼罩——
王金妍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的无用功,直到匆匆的脚步声刺破混沌,停在了她的身后。
一个温暖宽大的手掌轻轻压在她的肩头,“金妍,你冷静点。”
大雨滂沱,她们终于等来了救援。
坠落的雨水打湿眼睫,王金妍仰头,顶着一片模糊看向来人,她先是恍惚,后很快就认出了对方。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臂,结巴道:“大哥,木、木桩下有人……”
宋书铭搀住她,点头安抚道:“好。”
宋书铭带来了一行人,他本想安排王金妍先去处理伤口,但拗不过她要确认庄不悔的平安,只好让她和郎宁待在一处。
耳畔响起了他们一同施救的口号,在异口同声的倒数下,那压在庄不悔身上无法撼动的木桩,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而她也看清了木桩之下的景象——
瞳孔骤然一缩,她无声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被废墟压住的人,并不只有庄不悔,还有宋竞鹰。
庄不悔就那样倒着,将那个可恨的男人牢牢护在身下,任凭沉重的木桩压着自己的双腿与脊柱。
看着眼前这一幕,王金妍竟格外想笑,她抽动着唇角,笑声还未溢出,就听见救援队中再次传出一声惊呼——
她向前迈步,脱离了郎宁的伞。
当意识再度沐浴在彻骨的雨水下时,王金妍才恍觉自己看见了什么。
汩汩的鲜血被雨染成了淡色,宋竞鹰仰面朝上,周身的红由深至浅散开。在他偏离心脏的胸口处,正赫然插着一把染血的尖刀。
刺耳的嗡鸣声在耳边炸响,王金妍伫立在原地,错愕地看了看正在被抬上担架的庄不悔,又看了看浑身浴血的宋竞鹰,“……”
目睹了这一切的宋书铭与郎宁,先是蹙眉沉默,随后冷静地将两人托付给了卫生员,奔赴了下一场救援。
体力透支的王金妍,则被安排着与卫生员们一道。
当卫生员们从她身旁匆匆而过,王金妍才如梦初醒般拉住了其中一人。她指着庄不悔,慌张开口:“同、同志,她、她怀孕了,拜托你们先看看……”
篷布被雨水打得啪嗒作响,王金妍身上的伤口被简单处理了下。
她呆坐在帐篷内,望着外面不断走过的救援队,有些无所适从。
过量的信息让她的大脑超载,她缓慢又迟滞地转动了两下眼珠,才看向了距离她不远处正昏迷着等待转运的庄不悔和宋竞鹰。
宋书铭带来的卫生员并不多,医疗资源肉眼可见的匮乏。
两人伤势都不轻,宋竞鹰胸口的那柄尖刀插得很深,卫生员做了急救措施后,情况仍旧危急得需要立即转运到宁城中心医院,可现在大雨倾盆,山路难行……
而庄不悔,她的双腿与脊柱都受了伤,简单的检查并不能查明具体状况,她的孩子——
“……她应该没有怀孕。”
“什么?”
卫生员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正色道:“她没有怀孕。”
“这不可能,会不会是因为早期难查,她、她平常恶心,干呕……”王金妍努力回想着那日学生父母的说辞,但说着说着发现,那似乎也并不是她亲眼所见,“……”
庞大的医疗工作,让卫生员格外焦躁。
对方撂下一句等到医院再看看后,便疾步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她。
静默片刻,王金妍才踉跄着起身,踱步到庄不悔的身边。
她衣衫破败、浑身血污,却睡得很安详,唇角也微微扬着,似乎沉浸在了美梦当中。
王金妍已经不想去深究为什么庄不悔没有怀孕,她太累了,累到不愿考虑太多。她只知道这个消息让一直压着她胸口的那块巨石有了细微松动,而她也终于能长长地吐一口气。
她用指尖理了理庄不悔脸上带泥的发丝,轻声道:“庄不悔,他们都说你是祸害。”
“祸害遗千年。”她突然笑了,“你可千万别死啊。”
笑声低低的,眼眶热热的,一种与在暴雨下近似又有些不同的心境拥住了她。
王金妍又静静瞧了庄不悔许久,才转身走向帐篷外。
帐篷内躺着不少的伤员,空间极其狭窄。
每一次的迈步都牵动着膝盖,伤痛让王金妍踉踉跄跄的,在挤过两个担架间时,她无意碰到了宋竞鹰的手臂。
他仍昏迷着,但置于腹部的手却因此滑落,只听一声微弱的滚动,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指缝掉了。
王金妍循声瞧去,那是一圈红绳,红绳的尾端正系着一颗沾血的金豆子。
她忍着疼,俯身捡起后,重新将它塞回了宋竞鹰的手中。
离开帐篷后,王金妍加入了救援工作。
起初她还能勉力支持,但随着伤员越来越多、工作量开始加重,她受伤的双腿也逐渐发麻、肿胀、难以直立。她只能依靠反复刺激掌心的伤口,用痒疼维持清醒。
直到天边透进第一缕微光,王金妍终于从郎宁的口中,得到了王兰英平安的消息。
那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弦断了,她毫无预兆地双腿一软,向前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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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郎宁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金妍,你先回去休息吧。”她提议道。
王金妍摇头,想拒绝,但她忽然觉得伤口很疼,身体很沉,连喉咙都如刀割般刺痛,只好点头应道:“好。”
这场雨,给临海村灰蒙蒙的天镀上了一层澄澈的蓝。
王金妍迟缓地朝家走去,浑身麻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恍神间,一滴水珠滚落眼尾,她抬手一擦,一片血红。
她嗅了嗅,是血,但不是她的。
临海村不在震中心,却是受灾相对严重的村落之一,地表开裂、房屋坍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早就被骤降的阵雨冲刷殆尽,可烙印在这片土地上的伤痕却不会轻易消散。
王金妍站在土坡上,眺望着眼前这个承载了她全部恨意、又在一夕之间化为废墟的故乡,竟感受不到丝毫的畅快。
太阳初升,海面泛起了微弱的粼光。
她扭头看去,只见亮眼的光从天际边蔓延开来,刺得她双眼发花。她久久凝视着,呢喃道:“姐,小兰英长大了。”
“……她啊,依旧调皮、依旧活泼、依旧每天嚷嚷着想要抱大黄睡觉。”她轻笑了一声,“但是你放心,我没同意,哈哈。她的学习也很好,身体也很棒,能吃饱穿暖。这次地震,她也没事,很平安。这几年,我……做得还算不错吧?”
她扯了扯嘴角,想要笑得再好看一些,可刚动,又一滴水珠从眼尾滚落。
这回她尝了尝,是苦的。
王金妍轻抹了下脸,才看向山顶的老屋,远远瞧去,她家竟然没塌。
抱着想要睡个好觉的念头,她又一次拖着双腿朝山上走去,鞋底擦过地面,沙沙作响,她低着头,只一味前行。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上山的路口。
就在她想咬牙再努把力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并不急促,却带着一丝慌乱与不确定。
大脑的迟滞让王金妍没能立即做出反应,她又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身后的那人似是来找她的。
……估计还是人手不够。
她沉沉叹了口气,才转身抬眸,却在瞥见来人时,瞳孔骤然一缩。
稍有平息的心跳,在她疲倦不堪的体内掀起巨浪,沸腾的血液炙烤着眼眶,“……”
两年?三年?还是四年?
她有多久没见过他了?她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他?她……在做梦吗?
王金妍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日思夜想的人一步步走向自己。
他下颌泛青,头发四面翘起,乱糟糟得像个疲颓的流浪汉。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让她心动、让她失语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在他的眼底,看见了自己错愕的倒影。
纷乱的情绪拥堵在喉间,眼眶徘徊着湿润的泪意,嘴巴开开合合,总觉得要说些什么,她却什么都说不出,“……”
温兰杜在距离她只有一步远的前方停步,轻笑道:“好久不见。”
“你……过得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