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家的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扫雪声,开门声,说话声,来来回回地混在一起。
李翠花的嗓门比平时都高了些,透着一股子迎财神般实打实的热络。
“哎呀,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雪大,路滑,先进屋坐,先进屋坐。”
“这丫头昨儿一时想不开,跟我犯浑,闹得厉害,我气不过,打了她两下,这才老实了。”
屋里,赵小玉缩在炕角,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一夜几乎没睡,半边脸还是肿的,嘴角也破着,地上那只摔碎的粗瓷碗还躺在墙根底下,碎瓷片、菜汤和几块凉透了的肉黏在一起,腻得发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里藏着的那块碎瓷片,手心里全是冷汗。
真的来了。
外头很快响起一道男人带笑的声音。
“哎,可不能再打了。姑娘家脸嫩,打坏了多可惜。”
赵小玉浑身猛地一僵。
那道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点和气,可落进她耳朵里,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
外头那人又笑了一声。
“再说了,小姑娘一时转不过弯,也正常。进了门,慢慢过,也就知道好歹了。”
门锁响了。
“咔哒。”
门被从外头推开,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李翠花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出来。”
赵小玉死死抓着炕沿,拼命摇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出去……我不让他看……妈,我求你了……”
李翠花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回头朝院里瞥了一眼,像是怕人等急了,压低嗓子骂了一句:
“你还要不要脸?人都来了,你还想装死?”
赵小玉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往炕角缩。
“我不去……我不去……”
“你闭嘴!”
李翠花猛地沉了脸,几步冲上去,一把攥住她胳膊,狠狠往下拽。
赵小玉疼得尖叫一声,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扒门框。
可门口早就堵着人了。
老三赵山林一瘸一拐地站在那儿,脸色阴得吓人,见她伸手,直接一把掰开了她的手指,咬牙低骂:
“老实点!再闹,老子今天真打断你腿!”
赵小玉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生生拖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赵赖子。
他今天特地收拾过,头发抹得油亮,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脚上蹬着一双擦得发亮的棉鞋,手里还拎着两包红糖和一条纸烟,乍一看,倒真像个正经上门看人的。
可那双眼睛一落到赵小玉身上,就黏住了。
从她散乱的头发,到红肿的半边脸,再到她瘦得发直的肩膀和身段,一寸一寸地扫过去,黏糊糊的,像在掂量一件到手的东西。
赵小玉低着头,身子抖得厉害,死死攥着袖口里的碎瓷片,指尖都泛了白。
李翠花脸上重新堆起笑,赶紧赔着话。
“你看这孩子……从小让我惯坏了,脾气拧,嘴也硬。赖子你别嫌,姑娘家嘛,进了门慢慢过,也就知道好歹了。”
赵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没事。我就喜欢带点脾气的。”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赵小玉,语气慢条斯理,透着股理所当然的下流劲儿。
“女人嘛,就跟那新买回来的大牲口一样,刚套上犁,哪有不尥蹶子的?犟点不要紧,娶回去关上门,慢慢磨呗。”
“八十块钱我都掏了,我有的是功夫跟她耗。等到了我那屋里,饿上两顿,熬上几宿,再给她肚子里揣上个崽,这骨头再硬也得软成一滩泥。到时候啊,你就是拿棍子往外撵,她都不带走的。”
他说着,眯起眼又往赵小玉脸上扫了两下,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啧,这脸怎么打成这样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歪着头看着赵小玉红肿的半边脸,语气里竟带了点埋怨。
“你下手也太重了。脸都肿成这样了,回头让人看了算怎么回事。”
李翠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赔着话。
“昨儿她闹得太凶,我一时气急了,没收住手……”
赵赖子摆摆手,眼神却还黏在赵小玉脸上。
“闹归闹,脸不能坏。姑娘家先看脸。回头进了门,再慢慢教也不迟。”
说着,他已经伸出两根手指,朝赵小玉的下巴掐了过去。
“来,抬起脸,让我瞧瞧——”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撕开了整个院子!
谁也没想到,赵小玉袖口里竟猛地滑出一块碎瓷片,照着赵赖子伸过来的手背狠狠划了下去!
瓷边又薄又利,这一下又快又狠。
赵赖子手背上当场翻开一道血口子,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手腕直往下淌。
他整个人像被烙铁烫着了一样,猛地往后一蹿,捂着手背疼得脸都扭曲了。
“我操你娘!你个贱货敢划我?!”
院子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李翠花尖叫出声。
“你疯了!你这个赔钱货疯了是不是!”
老三赵山林也猛地回过神来,瘸着腿往前就扑。
可赵小玉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工夫。
她转身就跑!
一只鞋当场跑掉了都没停,赤着那只脚就冲出了院门,头发散着,脸肿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带血的碎瓷片。
“抓住她!”
李翠花尖着嗓子喊破了音,“抓住这个赔钱货!别让她跑了!”
赵赖子捂着流血的手,疼得满脸狰狞,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给老子逮住她!今天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赵山林也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狠狠追了出去。
赵小玉什么都顾不上了。
雪地冰得钻心,她赤着那只脚,跌跌撞撞地往村路上冲,眼泪被风吹得乱飞,声音都喊劈了。
“救命——!救命啊——!”
“李翠花收了赵赖子八十块钱!要把我卖给那个老光棍当牲口啦!”
“我不嫁!我不嫁给他!三哥打折了我的腿也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乡亲们救命啊!赵赖子要抢亲!他们要把我卖了换烟抽换药喝啊——!”
清晨的村子本来就有人扫雪、挑水、开门。
这几声哭喊一炸开,沿路的院门顿时“吱呀”“吱呀”响成一片,一颗颗脑袋猛地探了出来。
“咋了这是?”
“谁在喊?”
“那不是老赵家的小玉吗?”
赵小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糊在脸上,整个人像个刚从狼窝里冲出来的小兽,一边跑一边拼命嘶喊:
“谁来救救我啊——!”
“我求求你们了——!”
这一嗓子,像是把整个村子都狠狠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