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门?”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好啊,正好老子也不想干这破买卖了。你们愿意在这冰天雪地里给我赵家当门神,我赵山河求之不得。”
赵山河转过身,果断地一挥手:“关门!”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带着沉闷的呼啸声,在一百多号人错愕的目光中轰然合拢。
门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人群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瞬间爆发出一阵极其慌乱的骚动。
这就关门了?连句狠话都不放,直接不管他们了?
络腮胡子咬着牙,冲着周围哆嗦的汉子吼道:“大伙别慌!他这是虚张声势!咱们就在这冻着耗着,看他一院子的皮子怎么往外运!耗死他!”
一百多号人硬顶着零下十多度的白毛风,像一根根木头桩子一样死死戳在台阶下面,满脸都是那种不甘心的穷横和怨毒。
可这份硬气,连半个钟头都没撑过去。
高高的院墙里面,很快就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杀猪声,紧接着就是刀剁案板的密集闷响和劈柴生火的噼啪声。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滋滋冒油的炖大肉香味,混合着酸菜和粉条子的热气,顺着墙头蛮横地飘了出来。
咕噜。
门外的风雪里,不知道是谁没出息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吞咽口水的声音就像是瘟疫一样,在这一百多号饿了一整天、前胸贴后背的汉子中间密集地连成了一片。
有人连鼻涕冻在了上嘴唇上都顾不得擦,只是一个劲儿地抽动着鼻子,贪婪地猛吸着墙头飘出来的肉香。
“妈的!他们在里面吃肉,咱们在外面挨冻喝西北风!”
络腮胡子闻着那股肉香,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冲着周围的人嘶吼起来:“我操他大爷的,这你们能忍吗?反正他就十几个人,我不信他敢把咱们一百号人全杀了!大伙抄家伙上啊!”
“去你大爷的!”
人群里,一个冻得直哆嗦的年轻汉子毫不留情地骂了回去:“你怎么自己不上啊!你他妈不是还有一个胳膊能拿刀吗!”
络腮胡子被噎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老子都替你们挨了一枪了!你们这时候当缩头乌龟?还有没有点血性了!”
“放屁!是你自己挑的事,凭啥让大伙跟着你卖命去挡子弹!”
刚才被赵山河用生铁秤砣砸碎了右手的刘癞子,此刻疼得满头冷汗,恶毒地盯着络腮胡子。
他根本不敢把怒火发泄在活阎王一样的赵山河身上,只能像疯狗一样反咬一口:“是啊!都是因为你我们才混成这样!要不是你挑事,老子的手能废了吗!”
老巴头更是蹲在雪地里绝望地抹着眼泪嚎丧:“我之前早说卖给他了,五毛钱就够了啊!我儿子还在家里等着买高粱米救命呢!全让你个瘪犊子给搅和黄了!”
“我去你妈的吧!你就是为了你自己想多拿钱,刚才还忽悠咱们去冲击人家大院,你想害死所有人啊!”
刚才还抱团取暖的汉子们,在饥寒交迫和诱人肉香味的双重折磨下,瞬间撕破了脸皮。
为了推卸责任,一百多号人在雪地里疯狂互咬、破口大骂起来。
络腮胡子看着这群瞬间翻脸不认人的同乡,听着这些倒打一耙的谩骂,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少他妈给老子扣屎盆子!”
络腮胡子捂着流血的肩膀,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冲着人群嘶吼起来:“我去你妈的!我要是赵山河,看着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老子也一分钱都不收你们的货!”
就在这群人狗咬狗、眼看着就要在雪地里大打出手的时候。
嘎吱一声。
赵家大院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半米宽的门缝。
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的二嘎子,手里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那海碗里,满满当当全是切得半寸厚、炖得软烂的五花肉片子,上面还飘着一层诱人的金黄色油花。
二嘎子连看都没看下面那群饿鬼,拿起筷子夹起一大片肥瘦相间的白肉,直接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
响亮的咀嚼声在风雪中传得格外遥远。
“哎呀妈呀,大壮你这刀工不行啊,切这么厚!”
二嘎子一边大声吧唧着嘴,一边满脸嫌弃地嘟囔:“这大肥膘子,一口咬下去全是油,腻死个人!哥几个谁替我吃两块?我这嗓子眼都快被油给糊住了!”
台阶下那一百多号人看着二嘎子碗里那明晃晃的肥肉,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了。
几十个汉子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那股子馋虫硬生生把他们冻僵的脑子都给烧热了,有几个年轻的汉子连哈喇子都流到了下巴的胡茬子上。
紧接着,门缝里又挤出来几个身影。
大壮和那十几个护院兄弟,一人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在台阶上一字排开,全都蹲在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二嘎,你少给老子放屁,肉就得吃这么厚的才香!”
大壮粗鲁地用手背擦了一把嘴上的大油,张开大嘴嚼得满脸满足:“也不知道咋的,可能是今天在门口活动开了的缘故,老子今天这胃口出奇的好!”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护院用筷子挑起一根油亮亮的粉条子,吸溜得震天响,满眼戏谑地瞥着台阶下面的人群:“大壮哥,你哪是活动开了啊!这老话说得好,幸福那都是比较出来的,对不对兄弟们!”
护院咧开嘴,故意扯着嗓门大笑:“你蹲在热炕头吃肉可能觉得一般,但你要是就着底下这群冻得跟孙子一样的王八羔子下饭,看着他们挨饿受冻直咽口水,那这肉可不就是绝世美味嘛!”
“哈哈哈哈哈!”
十几个汉子端着碗,在风雪里爆发出放肆的哄堂大笑。
络腮胡子被这番连削带打的羞辱气得急火攻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台阶上嘶吼道:“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杀人不过头点地!”
“过分什么了?”
二嘎子不屑地把嘴里的一块猪脆骨直接吐在雪地里,端着海碗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俺们在自家兄弟大院门口吃口热乎饭,顺便蹲在这台阶上看看雪景,碍着你们哪根筋了?”
二嘎子拿着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全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贱嗖嗖劲儿。
“再说了,俺们库房里现在压着几万张极品皮子,俺本来还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大半夜遭了贼。”
二嘎子一拍大腿,冲着底下快要气疯的众人大笑起来:“现在好了!俺彻底放心了!有你们这一百多号人给俺们大院在外面当门神,哪个不长眼的贼敢在这时候来偷东西啊?”
“是啊!是啊!”
台阶上的十几个护院配合地大声起哄,一个个端着碗笑得前仰后合:“有这么多人免费给咱们守夜,今晚睡觉都不用关里屋门了!”
这番羞辱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缓慢且残忍地来回拉扯着这群底层汉子的神经。
饥饿、寒冷、加上被当成“免费门神”的屈辱,把他们的尊严彻底踩碎在泥水里。
就在这群人浑身发抖、却又因为饥寒交迫连骂街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
赵山河披着一件军大衣,缓缓出现在了大门的正中央。
他手里端着一杯浓烈的高粱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面如死灰的汉子。
他随手把杯子里的半口剩酒泼在台阶上,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直接转过头。
“关门,把门缝给老子糊死。”
赵山河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冰冷刺骨:“我不想今天还有人来打扰到我的老婆孩子!”
砰!
大门绝情地再次锁死。
那诱人的肉香味和温暖的火光,被彻底隔绝在了高墙之内。
天色迅速地暗了下来。
寒流犹如狂暴的恶鬼,蛮横地席卷了整个靠山屯。
气温恐怖地一路狂跌,地上的积雪瞬间冻成了坚硬的冰盖。
一百多号饿着肚子的汉子,在黑暗和寒冷的风雪中抱在一起,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变得微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