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闻声转头,只见旁边不知何时也挤过来一对父子。
那父亲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儒衫,身材清瘦,面容斯文,一副典型读书人的模样。
而他肩上,也坐着一个年纪与许安澜相仿的小男孩,同样梳着总角,小脸圆润,眼睛瞪得溜圆,正指着那盏龙凤灯,对着自己父亲大呼小叫。
那儒生父亲似乎注意到了许靖川一家的目光,转过头来,友善地朝他们笑了笑,带着几分读书人之间的礼貌和些许歉意,仿佛在说“孩子顽皮,见笑了”。
然而,他肩膀上的小男孩却毫无“见笑”的自觉。他顺着父亲的目光也看到了许安澜,见她同样坐在父亲肩上,眼睛也盯着那盏龙凤灯,立刻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竞争意识。
他挺起小胸膛,下巴一扬,用自以为很威风、实际上奶声奶气的声音宣告:
“喂!你们不用想啦!那盏最大的花灯,肯定是我和我爹的!我爹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这些灯谜肯定不在话下!”
许安澜一听,嘿!竟然有人比她还嚣张?这她能忍?
她立刻也扬起小下巴,毫不示弱地回敬:“哼!才高八斗有什么了不起?我阿父才高十斗!比八斗多两斗呢!这盏灯肯定是我们家的!”
小男孩被这“十斗”说懵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不服气道:“我爹可是我们县试的魁首!厉害着呢!”
许安澜卡壳了一瞬,魁首?这……她急中生智,梗着脖子道:“我、我阿父是……是魁首的魁首!比你爹的魁首更厉害!”
“你胡说!魁首就是第一,哪有什么魁首的魁首!”小男孩觉得对方在胡搅蛮缠。
“就有就有!我阿父就是!”许安澜也急了,开始不讲道理。
两个小家伙坐在各自父亲的肩膀上,隔空斗嘴,越说越激动,小脸都涨红了。
一个说“我爹写过好多文章”,另一个就说“我阿父写的文章比山还高”;一个说“我爹认识好多字”,另一个就说“我阿父认识全天下的字”……
底下的两位父亲,听着自家孩子越来越离谱的“吹捧”,脸上的笑容都渐渐僵硬了。
许靖川是无奈又好笑,还得努力维持平衡不让肩上的小祖宗掉下来。
那位儒生父亲则是尴尬得耳根发红,连连向许靖川投去歉意的眼神,又低声试图制止儿子:“谦儿,不得无礼……”
叶图南在一旁看了半晌好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走上前,先轻轻拉了拉许靖川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抬头对着两个斗鸡似的小孩,温声打圆场: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小家伙,光说有什么用?这灯谜还没猜呢,结果如何,比比看不就知道了?”
她声音柔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两个正吵得上头的小孩闻言,同时一愣,看向她,又互相瞪了一眼,齐齐哼了一声,暂时休战,但眼神里的战意丝毫未减。
那摊主老者看得津津有味,见双方家长似乎都有意比试,便捻须笑道:“既然两位小客官都这般想要这盏‘龙凤呈祥’,两位客官又都是读书明理之人,不如这样,老汉依次念出这些彩笺上的灯谜,二位客官谁先答出正确答案,便算得一分。待所有灯谜出完,得分高者,这盏宝灯便归他,如何?若最终得分相同……那便再加赛一题。”
这规则公平清楚,既考才思敏捷,又考知识广博。许靖川和那位儒生父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和些许欣赏。
“如此甚好。”许靖川微微颔首,气度从容。
那位儒生父亲也拱手道:“在下无异议,但凭老丈出题。”他虽然谦逊,但眉宇间也流露出对自己学识的自信。能中魁首,自然不是泛泛之辈。
他们的对话和即将开始的比试,很快吸引了更多路人围观。
大家见是两位带着孩子的父亲要比拼猜谜赢取那盏华美无比的花灯,都觉得有趣,纷纷驻足,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来,议论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开始吧。”许靖川对摊主道,面色平静无波。
摊主老者清了清嗓子,取下第一张彩笺,朗声念道:“第一题,字谜:‘一口咬掉牛尾巴。’”
几乎在老者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告!”
“是‘告’字!”
许靖川和那儒生父亲同时开口,语速都极快。许靖川的声音沉稳些,儒生父亲的声音则带着一丝文气。两人说完,都是一愣,随即看向对方,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和棋逢对手的兴奋。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好!都快!”
摊主点头:“二位客官同时答对,各得一分。下一题:‘刘邦笑,刘备哭。’打一字。”
这次,许靖川略快了半拍:“翠。” 儒生父亲紧随其后,也道:“翠。”
“羽。” “羽。”
“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一边怕水一边怕虫。”
“秋!”
“秋!”
……
灯谜一道道抛出,从简单的字谜到复杂的物谜、典故谜,难度逐渐增加。许靖川和那位儒生父亲竟似较上了劲,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大多数谜题,两人都能在极短时间内答出,往往只差毫厘。有时候是许靖川抢先半息,有时候是儒生父亲反应更快。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喝彩声、惊叹声此起彼伏。大家都被这两位“父亲”敏捷的才思和渊博的学识折服了。寻常人能猜中几个已是不易,这两人却如同行走的谜语大全,几乎不假思索。
叶图南站在许靖川身侧,起初还有些担心,但随着比试进行,她看着陛下从容不迫、对答如流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许安澜坐在阿父肩上,一开始还紧张地攥着小拳头,每听到阿父抢先答出,就忍不住小小地欢呼一声,得意地朝对面小男孩扬扬下巴。
对面那叫“谦儿”的男孩也不甘示弱,每当自己父亲答对或抢先,就用力挥舞小拳头,朝许安澜做鬼脸。
随着谜题越来越难,两人答对的速度也渐渐有了细微差别。
有些生僻的典故谜,许靖川凭借身为帝王、阅览无数秘藏典籍的见识,往往能更快联想到;而儒生父亲则在一些民间俗语、地方风物的谜题上反应更敏捷。
比分交替上升,紧紧咬着。
终于,到了最后几道极难的谜题。
“‘无边落木萧萧下’,打一字。” 摊主念出倒数第三题。
现场安静了一瞬。不少读书人打扮的围观者也蹙眉思索。
儒生父亲眉头微锁,口中喃喃:“无边落木……萧萧下……” 他似乎在急速思索典故和字形的关联。
许靖川目光微凝,几乎在摊主念完谜面的下一刻,便脱口而出:“曰。”
“‘曰’字?” 有人疑惑。
许靖川沉声解释:“‘萧萧下’指‘萧’字去掉草字头,为‘肃’;‘无边’指‘肃’字去掉左边偏旁,为‘肀’;‘落木’指去掉‘肀’中的‘木’,最后剩下‘曰’。”
解释清晰,逻辑严密。摊主老者眼睛一亮,抚掌赞道:“妙解!正是‘曰’字!客官大才!”
儒生父亲此时也想通了关节,脸上露出叹服之色,拱手道:“兄台高才,在下佩服。” 这一题,他慢了。
许安澜高兴得差点在阿父肩上跳起来,好在被许靖川及时按住。她冲着对面男孩得意地皱了皱小鼻子。
倒数第二题:“‘春雨绵绵妻独宿’,打一字。”
这一题看似简单,却暗藏机巧。儒生父亲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春雨绵绵,无‘日’;妻独宿,无‘夫’。‘春’字去‘日’去‘夫’……是‘一’字!”
他这次反应极快,抢先答出。
摊主点头:“正确。”
最后一题,摊主取下一张看起来最旧、字迹也有些模糊的彩笺,缓缓念道:“‘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狸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却是妙文。’打一文娱活动。”
全场寂静。这道谜面极长,描述古怪,不少人听得云里雾里。
儒生父亲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口中反复咀嚼着谜面:“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狸猫狗仿佛……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
时间一点点过去,围观的人群也窃窃私语,都在苦思冥想。
许靖川却微微阖目,似乎并未急切思索,反而像是在品味这谜面的趣味。片刻,他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缓缓吐出两个字:
“猜谜。”
“猜谜?” 有人不解。
许靖川环视众人,不疾不徐地解释道:“‘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说的是‘青’(谐音‘猜’)的颜色?不全是,此乃字谜离合。‘黑’‘白’‘红黄’都不是,那是什么颜色?其实是指‘猜’字的构成。‘猜’字,左为‘犭’,右为‘青’。‘犭’与狐狸猫狗仿佛,既非家畜牛羊,又非野兽虎豹,乃兽旁。此为‘猜’字左半。”
他顿了顿,继续道:“‘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指‘言’字旁,诗词论语皆属‘言’。‘对东西南北模糊’,指‘迷’字,方向模糊即为‘迷’。‘言’加‘迷’,是为‘谜’。‘虽为短品,却是妙文’,正合谜语短小精悍、趣味无穷之特点。‘猜’与‘谜’合起来,便是‘猜谜’这项活动自身。”
解释完毕,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绝了!太绝了!”
“这谜底竟是‘猜谜’本身!自指其物,妙啊!”
“这位客官真是神了!这都能猜出来!”
摊主老者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连连作揖:“客官大才!老汉摆这谜摊三十年,能在一炷香内解开此谜者,不出五指之数!客官真乃神人也!”
那位儒生父亲在许靖川解释到一半时,便已豁然开朗,脸上再无丝毫争胜之意,只剩下满满的敬佩与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