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把这碗汤喝了再睡。”她将温热的汤碗递到女儿手中,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今日到底见了猛兽,喝了安安神,睡得踏实些。”
许安澜看着碗中褐色的汤汁,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她最讨厌喝这些苦汤药了,明明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可是,当她抬起头,对上阿母那双盛满了担忧与后怕的眼睛时,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阿母是真的怕了。
“好吧……”她小声应着,接过汤碗,皱着小眉头,屏住呼吸,一口气将安神汤灌了下去。
苦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许安澜苦得皱紧了脸。叶图南连忙递过蜜水,又拈了颗蜜饯喂到她嘴里。
“乖,睡吧。”叶图南替女儿掖好被角,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哼起了熟悉的摇篮曲。
许安澜在阿母温柔的哼唱和轻拍中,渐渐沉入梦乡。
看着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叶图南这才轻轻起身,走到含凉殿的小房间内。
那里,供着三清尊像和玉皇大帝的神龛前,香炉中正燃着三炷新上的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中盘旋。
叶图南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虔诚地默祷。
信女叶图南,恳请三清道尊、玉皇大帝保佑信女之女许安澜,安康无忧,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她在心中一遍遍念着,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祈愿随着这袅袅香烟,送达天听。
夜深了。
许靖川处理完政事,如往常般来到含凉殿看望女儿。他站在床边,借着宫灯柔和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女儿熟睡的小脸。
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得正香。
许靖川心中安定。长生的身体底子一向很好,鹤南弦道长也说了,前番那场劫难乃是命中定数,既已渡过,此后只要不行差踏错,当是福寿绵长。
他俯身,轻轻在女儿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又为她拢了拢被角,这才转身离开。
明日是中秋,按照宫规,这样的节庆前后,他该宿在皇后宫中。
叶图南送走陛下,回到内室,再次坐在女儿床边。
夜很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和女儿均匀的呼吸声。
明明有守夜的宫女在一旁仔细看顾,可叶图南心里总是不踏实。
她再一次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女儿的额头,温度正常。又仔细听了听她的呼吸,平稳绵长。
看着女儿安稳的睡颜,叶图南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她靠在床柱边,闭上眼,打算小憩片刻。
然而,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醒醒睡睡,睡睡醒醒。每一次惊醒,她都要立刻看向床上的女儿,确认她是否安好。
探额头,听呼吸,甚至轻轻碰碰她的小手,感受那温热的触感。
直到天色将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叶图南再一次从浅眠中醒来,习惯性地看向女儿。
许安澜依旧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甚至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叶图南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合上眼,这一次,终于沉沉睡了去。
天下的父母心,大抵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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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定国公府。
早在代宝画回府之前,定国公嫡次子、官拜从四品少府少监的代则玉,与其夫人魏容湘,便已收到了宫中间接传来的消息——女儿今日在御兽司,受了些惊吓。
夫妻二人心中皆是担忧,却又不便在府中大肆声张,只能强自按捺,一同等在府门前。
秋日的晚风已带了些凉意,魏容湘忍不住拢了拢披风,目光紧紧盯着街口方向。代则玉站在她身侧,看似镇定,背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终于,国公府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掀开,代宝画被贴身丫鬟搀扶着下了车。月光与府门前灯笼的光晕交织,映照在她脸上,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游玩归来的淡淡笑意。
代则玉和魏容湘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肚里。
两人脸上都没有表露半分异样,像往常每一个女儿归家的日子一样。
代则玉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伸手将女儿从马车上抱了下来,虽然女儿已经七岁,早过了需要抱下车的年纪,但这似乎成了父女间心照不宣的小小亲昵。
“阿父!”代宝画搂住父亲的脖子,甜甜地唤了一声。
“回来了。”代则玉轻轻掂了掂女儿,这才将她放下,大手在她发顶揉了揉。
魏容湘也迎了上来,笑意盈盈地牵过女儿的手,声音温柔:“宝画回来了?饿不饿?厨房里温着你爱吃的桂花糖藕和杏仁酪。”
“有点饿!”代宝画顺势依偎进母亲怀里,娇声道,“今天在宫里看了稀罕物,走得都有些累了。”
她脸上是纯粹的孩子气的兴奋,显然已经将白虎带来的那点惊吓抛在了脑后,只记得与公主、皇子、还有新结识的伙伴们一同游玩的愉快。
代则玉与魏容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没有提起女儿今日在宫中的“小插曲”。
“那快进去用些点心。”魏容湘牵着女儿的手往府里走,语气自然,“跟阿母说说,今天都玩了些什么?御兽司里除了白虎,可还有别的有趣玩意儿?”
代宝画立刻被勾起了谈兴,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从白虎的威武,到后来与公主、伴读们聊起的宫外中秋盛景,再到回程时公主特意让身边宫女叮嘱她好生休息的体贴……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眸晶亮,全然不见半点受惊后的萎靡。
代则玉跟在妻女身后,听着女儿雀跃的声音,看着她在母亲身边撒娇的模样,眼底的担忧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慰与柔软。
晚膳后,代宝画照例赖在父母房中不肯走。魏容湘也由着她,亲自给她洗漱,换上柔软的寝衣。
“今晚阿母陪你睡,可好?”魏容湘坐在床边,温柔地梳理着女儿的长发。
“好呀!”代宝画高兴地点头,又看向一旁的父亲,“阿父也一起!”
代则玉失笑,却也依言上了床。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宽大的床榻上,代宝画躺在父母中间,一手牵着父亲,一手搂着母亲,只觉得无比安心满足。
她很快就在父母温暖的气息包围下,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
代则玉与魏容湘几乎同时从睡梦中惊醒。两人不约而同地侧过头,看向中间熟睡的女儿。
月光透过窗纱,柔柔地洒在代宝画稚嫩的脸上。她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确认女儿无恙,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代则玉伸出手,隔着女儿,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臂,眼神温柔,仿佛在说:别担心,没事了。
魏容湘回以微笑,心头涌起一阵暖流。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怀着宝画时,执意要随夫君一同赴外任的情景。
那时夫君刚刚升迁,要往江南某州府任职。
她舍不得与夫君分离,又仗着自己身体素来强健,不顾已有六个月身孕,将当时还年幼的的两个儿子放在婆母身下,坚持要同行。
婆母劝阻,兄长劝说,她都听不进去。最后还是夫君拗不过她,又请了大夫再三确认胎象稳固,才勉强答应。
谁曾想,长途跋涉,车马劳顿,加上水土不服,还未到任所,她便动了胎气,在途中一家客栈里,早产生下了宝画。
那时的宝画,小小的一团,哭声细弱得像小猫,浑身红彤彤皱巴巴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魏容湘抱着早产虚弱的女儿,心中满是懊悔与自责,恨自己一意孤行,害得女儿尚未足月便来到这世间,受这般苦楚。
而夫君代则玉,一边要安抚情绪崩溃、陷入深深自责的她,一边要照顾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女儿,还要处理赴任途中突发的种种事务。
那些日子,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底总是布满红血丝,可面对她和女儿时,却始终保持着最大的耐心与温柔。
多少个夜晚,他们就像现在这样,同时惊醒,同时看向中间那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
然后相视一笑,彼此安慰:“没事,宝画还在呼吸。”“嗯,温度正常。”
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魏容湘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心悸。
可也正因为经历过那样的艰难,才更觉如今这份平安康宁的珍贵。
她紧了紧握着丈夫的手,轻声说:“则玉,你还记得宝画刚满月那天吗?你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说‘我女儿日后定是个有福的’。”
代则玉在黑暗中微笑:“记得。如今看来,这话倒是不假。”
能成为明辉公主的伴读,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他们的宝画,确实是幸运的。
只是这份“幸运”背后,也藏着身为父母更深的不安与牵挂。
“我只求她平安喜乐,”魏容湘的声音几不可闻,“别的,都不重要。”
“会的。”代则玉肯定地说,像是在安慰妻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的宝画,会长命百岁,一世顺遂。”
月光静静流淌,将一家三口的轮廓勾勒得温柔而清晰。
代宝画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只小手搭在了魏容湘的胳膊上,另一只脚丫子踹开了被子,搭在了代则玉的腿上。
夫妻俩同时失笑,又同时伸手,替她重新盖好被子。
然后,他们就这样隔着女儿,手牵着手,闭上眼睛,在秋夜静谧的月光里,渐渐沉入安眠。
天下父母心,大抵如此。
无论宫墙内外,无论富贵贫贱。
那份深沉如海、细腻如丝的爱与牵挂,在每一个不为人知的深夜里,静静流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