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辞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隐约记得蔺景瑞回来时喝得半醉。
说是自己与庶妹立了大功,抱着庶妹回了房,第二天就收到了升职文书。
这一定是很大的功劳,想着想着她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自己能立这个功劳的话……封嫔指日可待。
她立即召齐宫人,开始布置人手,安排调查。
首先宣布宝柱暂代首领太监一职,又赏了一百两银子。
能顶住慎刑司的恐吓威胁不攀咬主子,这份毅力和忠心值得重用。
对于自己人,她从不吝啬……有赏有罚,才是御下之道。
宝柱和满宝跪在地上,恭恭敬敬。
宝柱磕头道:“小主救奴才于水火,奴才做那些事都是应当的,往后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负小主信任。”
他说得诚恳,忠心耿耿。
满宝比他哥哥滑头些,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奴才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驮您上天。”
楚念辞淡然一笑:“贫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接受了你们,就会把你们当心腹,若连信任你们的魄力都没有,今后怎敢让你们替我办事?”
下人也都是人。
想让他们全心效忠,就得攻心。
岚姑姑和宝柱、满宝撩起衣摆跪地,态度里多了几分郑重:“奴婢/奴才定不辜负小主信任!”
“如今咱们宫里也算四角齐全了,团圆负责贴身伺候,一日三餐和梳洗,岚姑姑负责收支、库房,管理小宫女,宝柱负责对外应酬和杂活,管着小太监。”
“吩咐下去,都机灵点,看看各宫最近有什么消息,只要有用的,都重重有赏,你们都起来说话。”
满宝起身后,立刻机灵地凑上前:“小主,奴才使了银子,打听到夏冬这几天派人往四执库买了不少鲜花,说是皇后娘娘宫里陈设用的,可奇怪的是,花儿竟送到了冷月宫。”
楚念辞挑眉。
原来是为白芷若准备的。
估摸着又要搞什么幺蛾子邀宠。
她略一沉吟。
满宝又道:“只是奴才见四执库的人偷偷把香水藤和蜀葵混进去充数,想以次充好。”
香水藤又名断肠草,全株有毒,会招蜂引蝶。
蜀葵,色鲜而芬芳,也会招引野蜂。
只不过,上林苑并无野蜂巢,他们意欲何为,不得而知。
“别去管这些,”楚念辞道,“四执库是皇后,还有太后的几个大太监管着,咱们不好插手。”
岚姑姑有些担忧:“小主,香水藤和蜀葵招蜂引蝶,若有人被叮咬,事情就大了。”
楚念辞摇头:“上林苑并无野蜂巢,明日做一些防蚊虫的香囊,给养心殿、斓贵人、嘉妃、纯贵人处,也送去,即便有,也叮不到咱们,这些东西是四执库弄去的,真要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她又不是以德报怨的活菩萨。
皇后与白芷若这样害她,她没道理去提醒。
岚姑姑听罢,神色松了下来。
既认了主子,便全心为她考虑。
哪怕她杀人,他们也会想办法善后。
楚念辞弯了弯唇角:“姑姑放心,让她们自食其果就好。”
她又解下腰上的玉佩,“团圆,把这个拿去造办处,重新仿造一个。”
那骚男人端木冥羽盯上了这块玉佩,别哪天被他抢去,哭都来不及。
团圆虽然不知道小主要干什么,但还是点头应下。
正闲聊间,敬喜带着一头柳絮进殿,双颊带笑,一扬拂尘:“小主,赶紧接陛下的赏赐。”
说罢一挥手,宫人鱼贯而入,捧着各色珠宝首饰、绫罗绸缎。
珍宝之中,最夺目的是一支芙蓉石蟠螭玉钗。
钗身以芙蓉石雕琢,色泽粉嫩如三春芙蓉,温润半透,隐泛霞光。
钗头蟠螭纹盘绕如云中游龙,纹路细腻流畅,玲珑精巧。
玉钗斜插鬓间,既衬乌发如云,又添几分娇艳。
“这钗是先皇送予先皇后的定情之物。”岚姑姑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激动。
敬喜含笑点头:“岚姑姑好眼力!”
楚念辞大喜,示意团圆递了张银票过去。
敬喜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陛下连先后之宝都赏给您了,陛下真是把您放在了心里啊!”
楚念辞低头露出羞赧的笑容,心中却并未沾沾自喜。
以她对帝王的了解,他出手向来大方。
这几日好几位妃子都戴着奇珍异宝的首饰。
难道只给过她一人这样的赏赐?
呵,男人。
今日心尖尖是她,明日不知又是谁。
可面上,她仍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臣妾如何敢戴先皇后之物……”
敬喜笑道:“陛下所赐,贵人尽管放心佩戴,请您去养心殿。”
楚念辞从不怀疑端木清羽心里有她。
只是心里有一个人,和深爱一个人,其间差距宛如天堑。
而她想步步为营,跨过这道天堑,无异于登天,何其难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团圆喜道:“小主,内务府送来一条蜀锦海棠裙,上巳节正好配这簪子,小主穿上,定艳压群芳!”
楚念辞笑着点了点头。
她已经是宠妃,若是还要藏着掖着,那他进宫干什么?
于是收拾了一下。
去了养心殿,端木清羽正肃脸批奏折。
楚念辞便坐在他的旁边看话本,看着看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端木清羽。
他批奏折时很专注,眉眼唇鼻轮廓清俊,不笑时带着几分冷冽,被墙角的宫灯镀了层微弱的光,静夜幽昙一般冷静美好。
看了一会儿心中就忍不住感叹,生得美貌果然占便宜。
如果其他条件都不变,他若没有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自己还会盯着他看那么久?
她早发现他有另一面。
初见时他着常服,如天上仙人,现在逐渐发现她帝王威仪日盛。
或许是他刻意在她面前收敛,她才迟迟看清。
至于为何收敛,自然是因为喜欢。
长久以来,她一直用上辈子的感情来衡量他俩之间关系。
或许她错了。
上辈子感情只是两个人的事。
而这辈子,凭他的帝王身份,感情永远不可能纯粹。
他待她不同,是因为她忠诚、能干,又恰好是聪明懂他心意的女人。
若哪天不需这些了,这份喜欢还在吗?
感情太复杂。
活了两辈子,她仍解不开这个谜。
楚念辞正七想八想,耳边忽传来端木清羽的声音:“你在看什么?”
她一抬头,发现端木清羽不知何时已放下奏折,正看着她。
“臣妾瞧陛下神思倦怠,眼睛都红了,不妨小憩一会儿再批好了,”她嘟着嘴道,“臣妾情愿您发顿脾气,也比这样晾着好。”
端木清羽没接话,只是站起身从书桌后走出来。
楚念辞正要上前帮他宽衣,忽听他咳了两声。
“陛下怎么了?臣妾帮您看看。”
“偶感风寒,有些发热咳嗽,不碍事。”端木清羽换好衣服,又坐下,侧过脸去。
楚念辞心下无奈,故作关心地跪到他身后,伸出手指帮他按摩太阳穴。
明明已经不生气了,却还要装出这副样子。
目光扫过案上奏折,一份是户部上书恳请拨银购买春耕种子农具,大意是国库没银子了。
另一份是边关催饷。
楚念辞知道,户部银两不足,是因兵部饷银被挪走。
可那些银子,多半进了太尉府和贪官污吏的口袋。
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陛下,上巳节太后和皇后都去,听说您请了白世子参加?”
太尉不好对付,可他儿子白云琛就好拿捏多了。
若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春耕的银子便有了着落。
端木清羽乌眉一挑,抬眼看她,唇角微微扬起:“绝色皮囊,玲珑心肝。”
他从案上托盘里面,拈起几粒种子,麦子、黍子、稻子,在指尖细细端详。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他喃喃道,修长的手指捧着那些麦子,一张俊脸熠熠生辉如珠似玉,“只有与民生息,方可富国强兵。”
天子扶犁,皇帝搓麦。
这番英明景象,为他这张盛世美颜镀上了一层明君的光环。
可如今许多地方春天已撂荒,连种子都没有,秋天拿什么收粮食?
她望着他手中的种子,忽然懂了。
他此刻忧心的,不只是国库的银子,更是这小小种子背后,万千百姓的生计。
端木清羽想做明君,可那些贪官污吏只瞄准国库里的银子。
她两眼一眨,计上心来,白芷若要做什么她不知道。
可这个机会收拾她爹,给白太尉上点眼药,便是良机。
若不如此,怎配她这个媚主妖妃的名号。
“臣妾有个想法。”她娇笑着如海棠花一般妩媚,手指下滑,不轻不重地捏着他的肩颈。
每一处都正好捏在他的穴位上。
端木清羽感受着她的手指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知不觉扬起脖颈,松弛舒适地喟叹:“这般殷勤,必有所图。”
“陛下,臣妾有什么所图?都是为您着想,如今朝中贪腐横行,百官无人监察,朝中大理寺与御史台远远不够,这些部门已经被他们渗透,您需要一个对您绝对忠诚的秘密衙门……”
端木清羽身形一顿,眸子里闪过幽光。
“这个衙门要由您绝对信任的宫人执掌,不受贿,不讲情面,监察百官,杜绝贪腐,谁也别再想从国库里乱掏银子,譬如说,李大伴,敬喜,”楚念辞道,“臣妾给您想了一个名字……叫锦衣郎。”
锦衣郎,督察百官。
前世,这个部门是端木清羽去世前创立的。
只可惜这个部门要在五年以后才会出现。
她现在只不过是提醒他一下而已。
提早发挥功能。
果然……端木清羽伸出修长的手指,回侧身在她鼻尖轻轻一刮,似是鼓励。
楚念辞胆子大了起来,越说越来劲:“宫里屡屡发生投毒案,也需要这样一个衙门,无孔不入、无所不能,到那时,在您面前,任何人都再无秘密可言……”
话没说完。
端木清羽突然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楚念辞愣了:“陛下,您这样看臣妾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