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两个见了一面,就决定结婚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台正在视讯的笔电,一头红发的女人在屏幕里,与并肩坐在沙发上的二人对视。
“对对对,”乐清斐连连点头,“就是这样的。”
十分钟前,乐清斐胡说八道被撞见,半天说不出话,还是傅礼替他解围,拿过手机,三两句话就让施韵暂时消了气,决定视频好好聊聊。
客厅安静下来。
施韵的目光在乐清斐的脸上睃巡,试图看出什么。
乐清斐抬手想摸头顶的小辫,被傅礼不动声色地按住,顺势握住了他的指尖。
乐清斐浑身僵硬,扭头看向傅礼,想要收回的手却被握得更紧。
傅礼语气诚恳:“施韵,很抱歉让你以这样的方式得知我们的婚讯。作为斐斐的姐姐,我们正打算在圣诞假期去美国拜访,这样重要的事,自然是需要见面沟通。”
乐清斐惊讶于傅礼的镇定自若,还有怎么说什么都像真的?
施韵的确生气,纽约时间早上七点不到,她就被京港大学发来的挂科邮件吵醒。
但令她震惊的不是乐清斐的挂科数量,而是邮件CC里,她成了乐清斐的第三联系人,立即打电话给父母,才知道乐清斐背着她结婚了。
“你们要真是情投意合,我顶多骂骂乐清斐,但是,”
施韵叼着女士香烟,死死盯着傅礼,“你要是用了任何手段…”
“没有没有,”乐清斐像动物园里常卖的长臂抱抱猴玩偶,抬起双手,抱住了身旁的男人,“我超爱他的。”
傅礼面色不显,搭在大腿上的手指微微一蜷。
屏幕里,施韵深深闭上眼,终于明白Anna拉这个刚认识一天的男人就要结婚时,Elsa的内心崩溃。
好在,傅礼不是从哪个穷乡僻壤冒出来的穷小子,背景资料比明星还要透明公开。需要用继承人去跟继母一家争家产的长子,如果不是真爱,她也实在想不到傅礼为什么会和乐清斐结婚。
施韵看着乐清斐抱着傅礼那样子就头痛,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的瞬间,乐清斐松开手,拿起桌上的果冻,哼着歌离开,丝毫没有「善后」自觉。
在他看来,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就像在路边看见坏人就要冲过去揍人,简单直白,连「碰见坏人要叫警察叔叔」这种简单道理,他都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想到。
但乐清斐的脑回路就是这样,从前是乐望宗口中的麻烦,现在成了傅礼的。
只是傅礼不觉得这是麻烦。
唯一的麻烦是,刚才乐清斐起身离开时,柔软的长发发尾在他的脸颊很轻地扫过,像被烟花碰了一下。
傅礼在沙发上坐了会儿,上楼去找乐清斐,准备再和他谈谈。
按照他对施韵的了解,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易地相信他们。
还没敲,门被“唰”地一下拉开。
乐清斐瞪圆了眼睛,将手机举到他面前,“看看看…!”
【姐姐:我刚买了机票,明晚到,带着你的宝贝老公出来见我。】
一刻钟后,乐清斐抱着一堆东西,再度出现在客厅里。
傅礼端着切好的水果走来,“需要我申请一个战略会议室吗?”
“不用不用,够啦。”乐清斐拿起草莓,“都是我小时候的东西…好甜呀,谢谢你的草莓…不是说要了解对方吗?我就都拿过来了。”
“嗯,”傅礼抽出纸巾,轻轻捏住乐清斐沾上汁水的手,将叉子放进他手里,“我看看。”
傅礼坐下,拿起一份文件,扶了扶眼镜,“哈德林男子公学毕业生报告……”
乐清斐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咬着叉子,好奇地扭头看向忽然没有声音的人,“你怎么不讲话了呀?”
傅礼垂着眼,目光落在左上角的免冠照上。乐清斐穿着哈德林公学的藏蓝色制服,金色的纽扣没系,微微敞开,露出里边的纯白衬衫和蓝灰宽条纹领带。
胸口别着金色校徽,还有枚小小的白色铭牌:高中部……
“乐、清、斐。”
“嗯?”乐清斐眨眨眼,“就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傅礼抬起眼,越过纸张边缘,看向真实出现在他眼前的乐清斐。
长大了,头发也长了,眼睛还是那么圆,不委屈的时候眼尾睫毛压得没那么厉害,脸颊的肉…好像少了些。
“你做森莫…”
乐清斐脸被一只大手捏住,瞪圆了黑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傅礼。
“抱歉,”傅礼松开力气,指腹在柔软的脸颊揉了揉,避开目光,“照片是夏天拍的吗?”
好讨厌。
乐清斐双手捂脸,“你…”
——嘴里被塞了颗草莓。
“对,毕业的时候。”乐清斐咬了口,“和现在不一样吗?”
更可爱了。
刚把小孩注意力转走,傅礼没把握能还有下次,将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我们从什么地方开始?”
乐清斐拿起遥控器,电视屏幕上出现一段摇晃的手持录像。
“宝宝醒啦?”
镜头外响起一道女声,紧接着一个婴儿扶着婴儿床站起来,嘴里含着安抚奶嘴,脸颊上的肉很多,红润饱满,像即将从枝头掉落的苹果。
“这就是我,乐清斐。”
乐清斐怕傅礼又不知道,细心提示。
傅礼笑了笑,认真地看着屏幕上十个月大的乐清斐。
刚睡醒的乐清斐打了个哈欠,被一双大手抱到腿上坐好,开始给他梳头发。
乐清斐那时候的头发就很多,不过和现在的浅栗色不一样,是像眼睛一样的黝黑发亮,头顶的一小撮被乐游白捏在手里,姜菱在旁提醒他绑松些,别弄疼宝宝。
说完,一只手从屏幕外伸出来,拿出一枚草莓发卡,别在乐清斐的发顶。
“呀,这是谁家的草莓宝宝这么可爱呀?”
镜头始终聚焦在乐清斐身上,看不见二人的脸,只能听见满是爱意的声音。
“这是我爸爸和我的妈妈,他们都是淮海大学的教授,很厉害。不过,在我出生时脐带绕颈,差点死掉之后,他们就没有去学校了,每天都陪着我,不想错过我长大。”
客厅关了灯,屏幕的光影落在傅礼的镜片上,模糊斑驳,像是在替不伤心的人伤心。
“爸爸妈妈很喜欢给我买草莓发卡,还在我生日的时候送过我一枚很漂亮的钻石草莓发卡。我怕弄丢,都不敢戴…你看,”
乐清斐把脑袋顶到傅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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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这些就是我自己买的,丢弄也不会太心疼。”
傅礼抬起手指,拨了拨扎起的小辫,“很可爱。”
“对呀,草莓就是很可爱。”
乐清斐笑着转回去,继续跟傅礼介绍小时候的录像,一岁到五岁,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奥地利滑雪场,乐游白和姜菱在庆祝乐清斐第一次独立滑完绿道。
“斐斐真厉害,明年…”
画面戛然而止。
“相机没电啦,妈妈是说明年带我滑蓝道。”乐清斐想了想,继续贴心解释,“但没有去成,因为爸爸妈妈车祸去世了,你别记错了。”
乐清斐马上六岁了,父母为他挑好了研学式私校,乐游白准备回国后接手公司,姜菱也打算重新返校任职。
二月,姜菱在德国参加学术活动,乐游白开车去接她,将乐清斐暂时交给来德国为他庆生的小叔一家照顾。
车祸就发生在不限速高速公路,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只留下了乐清斐一个人,在十一岁生日当晚趴在阁楼的窗边睡着,也没有等来送邮件的猫头鹰。
只有他无法理解的很多事情。
什么是上学?为什么要一直坐在椅子上不动?为什么不能去看窗外的蝴蝶?
哈德林男子公学是菁英教育界翘楚,乐清斐却是其中的「异类」,无法理解那些爸爸妈妈没来得及教他的规则,这个是一个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猝不及防地坠落,莽撞地游离在规则之外。
“看我做什么?”乐清斐问,“记住了吗?”
傅礼敛了敛神色,点头,“嗯,我记住了。”
乐清斐“哦”了声,拿起傅礼的家庭相簿,感叹他妈妈漂亮得像油画。
“阿姨是德国人?”
“雅利安人,她的父亲是华人。”傅礼端起水杯,“你姐姐应该不会关心我父母的事,毕竟她不是八卦媒体。”
乐清斐没有听出傅礼想要换一个话题的意思,指着照片问:“那,是什么感觉?”
“什么?”
“你的妈妈在亲你,是什么感觉?”
傅礼笑了,“这不是深度访谈,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乐清斐的问题角度实在刁钻,全被傅礼四两拨千斤地避开,转而说起更有可能被问到的个人信息。
“我的生日是10月22日,出生在纽约,养的第一只宠物叫popcorn,是一只金色的英短。六岁时父母离异,母亲带我去到美国,直到今年夏天时隔二十年回国。”
“还要说这些吗?”乐清斐捏着笔,从笔记本上抬起头,“哦,我的生日是二月…”
傅礼:“2月18日,出生在西雅图,因为一直在旅行没养过宠物,但有一只叫兔子的草莓玩偶,会带它去晒太阳,进行光合作用…”
“等等,前面都在资料上没错,你怎么知道我的兔子需要晒太阳?”
傅礼微怔,在乐清斐的目光下很快答道:“因为它现在还在露台上。”
乐清斐噔噔噔地跑去露台把玩偶抱了回来,“好了,你那么厉害都记住了我的资料,我也会记住你的。”
傅礼看着他抱玩偶的姿势,打趣道:“像在抱孩子。”
只是一句玩笑话,但乐清斐却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我不想生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