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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初遇

作者:弓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县城位于西州府府城东南百里处的白山脚下。


    每年春夏季节,白山山巅的积雪融化,沁凉的雪水沿着山涧奔腾而下,于交河县境内汇聚成一条大河。


    大河自东向西穿越西州府,在赵朝西北部广袤的沙漠戈壁上,孕育出一片片大小不一的绿洲。


    绿洲周围土壤肥沃、水草丰茂,聚集着不少从事农耕、放牧的百姓,过往的商旅、文人、僧人、墨客也常在此处歇脚、采买与售货。这块地也逐渐成为赵朝人与西方各国往来通商的咽喉要地。


    四十多年前,北边的胡人经常南下劫掠,赵朝为保西域商路通畅,在西州府各大绿洲周围设县以及折冲府,安排府兵把守交通要道,抗击胡人,同时又从内地迁徙一批无地的普通百姓至各县,修建坎儿井,引雪山融水与地下水灌溉农田,与当地土民一起开荒种地,牢居此处。


    青珩的耶耶和阿耶,就是当年从内地迁徙至交河县的普通百姓的后代。


    是以,青珩虽算不上土民,但从小在交河县长大,骑着马到处疯玩,对这里的每一块戈壁、每一株红柳、每一棵骆驼刺不说了若指掌,也是如数家珍。


    旁人不敢大晚上在戈壁滩上骑马飞奔,以免陷入沙窝,青珩却敢大着胆子行事,连夜穿越戈壁滩,朝县城进发。


    进了城,见快入冬了,往来的商旅、僧人、普通百姓还不少,挑着担的,赶着马、骆驼、牛羊的,担子上、车子上和牲畜身上全挂满了货物。


    集市上不说摩肩接踵,人畜也是络绎不绝。


    青珩没到人群里挤,交上两文铜钱,把自家的老马寄存到车坊。然后给辛苦一早上的老伙计喂上自带的苜蓿草料,还往马槽里撒上一大捧麦麸犒劳它。


    老马吃了几口,开心地打个响鼻,用柔软的鼻子蹭青珩。温热的鼻息喷到脸上,青珩忍不住哈哈大笑,拍了拍它的大脑袋:“好啦好啦,你吃吧。”


    老马甩了下头,尾毛轻轻摆动着,开始大快朵颐。


    喂完马,青珩和它告了个短暂的别,背起行囊,匆匆朝县衙赶去。


    自知晓邢家被流放西州府后,他就托阿兄昔日在交河县折冲府的同袍帮忙打探消息。


    昨日里正捎信,说前些时候流放人员已被押解至西州府,西州府也没多耽搁,得空就安排了衙役把他们下放至各县。


    而下放交河县的流人前日抵达,里面好像就有姓邢的。


    每年夏秋之际,内地发配流人至西州府已是惯例。


    通常,府城衙门会留下读过书识字的流人做小吏,这些流人小吏哪怕行动不太自由,因着有俸钱,衣食和住宿也是无忧;剩下的不识字的流人,则发配至各县或各折冲府,关到配所,服一年苦役。


    青珩不晓得邢家多少人识字,多少人不识字,想着识字的留在府城,日子虽比不上上京,但也能过得下去,可能也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就把重点放到要做苦役的邢家人身上。


    厚衣裳他早早就准备好了,请的王娘子做针线,统共做了三套成人衣物,一女两男的尺寸,都是絮了旧絮的麻布短打,方便冬日做工。


    他寻思,没带小孩就罢了,若是有小孩跟着大人过来,成人衣裳也能改成两套小孩的,不会浪费。


    吃食上,他用省下来的白面连夜做了三四十个胡饼,能帮他们改善一段时间伙食。


    至于需要递给县尉审核的探望申请,他请里正帮忙代写了一份。


    只是他准备的很好,到了县衙门口,却连探望流人的申请都没能递进去。


    “帮太子谋逆你知道是什么罪么?”门子是正在服役的江家堡人江沈,他拒绝给青珩登记、递申请:“太子被废,流放西南,这家的家主可是判了处斩的。”


    江沈皱着眉把听到的消息全抖了出来:“这家现在就是臭狗屎橛子,没人愿意沾边。听押解的衙差们说,连出嫁的女儿都和这家断了关系,定下婚约的亲家也悔婚把自家小娘子另嫁,甚至……”


    他压低声音:“连咱西州府的官员们都避之不及,往常读过书识字的流人基本都留在府城做小吏,但这家大郎君有进士功名,府城却没留,直接把他发配到咱们这里做苦役。”


    江沈恨铁不成钢:“事情有多严重,你意识到了吧。不管是上京还是西州,所有的贵人都恨不得躲这家远远的,你一个连饭都不敢敞开肚皮吃的普通老百姓,怎么还敢上赶着找麻烦!”


    青珩不知道邢家是这么个境地,心里略沉,不过这不耽误他反驳:“我阿耶说邢公没有谋逆……”


    “你阿耶说什么不重要!”江沈见他冥顽不灵,气的打断他的话:“贵人们,大家说他有没有才重要,而他也被斩了,家人现在正被流放,这是事实!”


    青珩最听不得别人贬他阿耶,也生气了,怒道:“我阿耶说什么当然重要。你要是不登记,等你役期结束,我再来。”


    说罢,气哄哄地转身,狠狠地跺着脚,往前行了两步,要走。


    江沈看他气得脸通红,毛毛躁躁束的发也要炸开的样子,知道人是真生气了,赶忙拉住他胳膊:“我不是那个意思!”


    顿了顿,又软了下声音:“咱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你阿兄又救过我,我是说话没把门,但能有心害你么。”


    青珩停了下来,抿着唇,斜着眼看他,不吭声。


    江沈见他油盐不进,无奈叹气:“你探望他们,就不怕他们连累你么?”


    这话倒把冷着脸的青珩一下给逗乐了:“连累我流放交河县,一辈子待在这里?”


    江沈一想。


    也是啊,再流放不还是他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登时有些绷不住,脸皮子抽了抽。


    青珩笑道:“我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孤家寡人,还怕人连累?你怎么知道到时候,不是我连累他们呢?”


    江沈见他笑了,松了口气,但没放弃:“你年纪小不懂……”


    他欲言又止,小生嘟哝:“事实是,没人希望这家人活啊。”


    青珩没明白意思,不过不妨碍他回答:“那正好了,我不用排队,当第一个。”


    江沈:“……”


    说了半天,敢情说给了驴听。


    青珩不知道江沈心里把他比作了驴,他实际上也就诈诈江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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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算真回去,他把申请往前递了递:“你登记么?”


    如果不登记,他就在县衙附近找块地儿窝着,县里县尉好几个,总有出门办事的,不信他碰不到。


    江沈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重新愁起来:“就算见了县尉,你也探望不了他们。”


    青珩知道不易,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那换个县尉。”


    “不是这样……”江沈顿了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放弃了说服:“算了,你等散衙,我带你去看看,你就明白了。”


    然后等下午散了值,青珩跟随江沈到他住的班房门口,才知道什么意思。


    堆着陶罐陶盆杂物的黄泥土坯房墙根处,一大一小两个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人蜷缩着。


    大的凌乱长发遮住脸,看不到样貌,但根据裸露在外瘦得皮包骨的小腿骨粗细判断,是个郎君;小的被大的抱在怀里,脸遮的严实,看不出来是小郎君、小哥儿还是小娘子。


    班房门口下了值的役差们人来人往,却没人搭理这两人。


    两人也是没知觉,窝在那里,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役差们无视,不把他们搬走,他还以为是两具瘦骨嶙峋的乞丐的尸体。


    青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下意识停下脚步,问江沈:“确定姓邢么?”


    “当然是,府城验明过正身的。”江沈见他震惊,心中略松,心道青珩小小年纪爱逞能,现在总能发现救这俩人没用处且极难了吧。


    旁的流人没那么重的罪,身上还有家人朋友塞的钱或者衣物,日子是不好过,但起码能活下去。


    这俩人却是滔天之罪,又小的太小,大的只剩骷髅架子,要什么没什么,只会成为累赘。


    “只有他们两个么?”青珩蹙眉,抬眼打量院子四周的墙根处,除了一堆杂物,再没别的人了。


    “听衙差说,还有一个阿婆和一个小娘子,是这俩郎君的娘和小妹,没熬过路上的苦,半路就去了。”


    江沈看役差们都进了屋,院子里没人,就压低声音道:“他俩虽然熬到了西州,但都病了,干不了活儿。”


    “县里有户人家没儿子,寻思冒点风险把小的买过去,更名换姓当自家孩子养大,但大的死死抱着小的不放,又不愿卖身为奴求人家作保以及帮忙看病,那家担心掌控不住他,事情闹出来惹麻烦,就放弃了。


    “县里不会给流人治病,看他俩这样活不了几日的样子,干脆把他们扔在这里了。”


    说着话,江沈声音又往低处压了压,凑近青珩耳边:“昨晚上我趁大家睡了,偷偷给他俩喂了点水和饼,检查了一下,还在发热,但没死。你就别管了,他们能熬过去就熬,熬不……哎!”


    话还没说完,人就嗖地不见了。


    青珩已三两步奔到墙根,蹲在蜷缩的两人身前,打开包袱,一把扯出一件衣裳,往两人身上盖。


    然后扒拉出两块胡饼,就往两人手边塞,红着眼眶问道:“你们俩要不要跟我回家?我保你们,找大夫给你们治病。”


    “我滴祖宗哎!”江沈吓了一跳,忙上前,要把他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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