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启康帝这既已无迹可寻,那便从闻家入手。
闻家曾是前朝首屈一指的官商,背靠盘根错节的贪污世家,充作其钱囊。
后闻家嫡女闻宛白入主中宫,闻家便从依附世家的官商,骤然成了众矢之的,被世家联手斥为“叛变皇商”,合力围剿。
彼时,白家出了一位长袖善舞的经商奇才白有道,周旋于各大世家之间,成了他们铲除闻家、瓜分利益的操刀手。
自此,白家取代闻家,登上“第一皇商”之位。改朝换代后,白家凭借灵活手腕,依旧毫发无伤,如今更有高阁老这棵大树遮蔽,敛财造势愈发肆无忌惮。
而曾经煊赫的闻家,则彻底湮没于尘埃,再无踪迹可寻。
明栀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如今探查前朝之事,需得避开刘妈妈耳目。眼前这少年,擅易容之术,又恰为刘妈妈所不喜,派他暗中探查,最不易引人注意。
思虑及此,后续安排便清晰起来。“竹安,”她开口,声音温和:“你既是鹿韭信赖之人,日后便与她们一般,是我身边的心腹。如今我处处掣肘,身边得用之人寥寥,你……可愿助我?”
“属下当然愿意!”竹安答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灼热与坚定,“小姐对属下有救命之恩,更有教导之德,为小姐效力,属下万死不辞!”
少年这副赤诚无畏、甘愿赴汤蹈火的模样,让明栀不由莞尔。“倒也不必如此壮烈,”她语气稍缓,“并非什么性命攸关之事,只是想让你去查访闻家旧事,打听些……关于前朝那位闻皇后的消息。”
她说着,顺手又拿起一本新账册翻开,目光落在纸页间,并未留意到竹安脸上那瞬间掠过的异样神色。
直到指尖又翻过一页,才听见少年略显沉闷的声音响起:“小姐……是缺银子使么?”
前朝皇后闻宛白,亦是经商奇才,其事迹曾引得不少闺阁女子效仿。因国力始终维艰,并未沿袭“贱商崇士”之风,反而鼓励擅经营之道者各展其能。
是以,女子从商并非罕事,只是多为世家贵女闲暇为之,于寻常百姓家,仍是难行。
明栀闻言,略一沉吟,终是未多做解释,只顺着他的话,轻轻颔首:“多些谋生的手段傍身,总非坏事。知其平生际遇,行事或能更得其法。”
“属下明白了。”竹安应道,语气较方才轻快了些,只是那轻快底下,似乎仍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忧色。
明栀指尖在账册边缘轻点了两下,思忖着安排道:“去找青棠支取些盘缠。”说着,她伸手从案几旁一只小巧的螺钿匣中,取出一枚质地温润、雕工简洁的羊脂玉佩,递了过去,“若银钱不凑手,可凭此物,去城中‘通宝票行’支取。”
竹安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掌心已被塞入那枚玉佩。玉身微凉,边缘处却仿佛还残留着主人指尖的一丝暖意与若有似无的冷香。
他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拢,将那玉佩紧紧握住,低声应道:“是。”
屋外雨声渐歇,檐角水珠犹自断续滴落。竹安早已领命离去,明栀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指尖微凉,轻轻按上隐隐发烫的眉心。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夫人院里了。”陌生的女声自门外缝隙间传来,带着谨慎的恭敬。
应是青棠临走前叮嘱过院中其他丫鬟。只是这些非贴身侍奉的丫头,按规矩不得擅入主屋,只能在门外提醒。
衣架上已备好更换的衣裙。明栀走过去,动作不急不缓地一件件穿戴,同时对着门外道:“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原本渐轻,忽而又急促杂乱地响起,由远及近。
“砰——!”
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只见两道身影疾步闯入,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正是鹿韭与青棠。
明栀眉头微蹙,身形灵巧地侧移半步,避开了她们带起的水渍。“出了什么天塌的事,弄成这般模样?”
“秋月死了。”鹿韭脸色铁青,一边用帕子胡乱擦拭着滴水的头发,一边脱下湿重的外衫。
青棠已快步从一旁耳房取出干净的衣物递给她,自己也迅速更换,接口道:“背后之人似乎早有防备,在奴婢们即将找到她时,抢先一步……灭了口。”
“怎么死的?”明栀坐回梳妆台前,取过口脂,为略显苍白的唇瓣点上些许颜色,以免面色过于疲倦,让母亲看出端倪。
此时,青棠也已净了手,走到她身后,执起玉梳,娴熟地为她绾发。
“死得很干净,瞧不出明显外伤,也未见中毒迹象。”鹿韭抱起一旁的账册,立在明栀身侧,忧心忡忡地望着镜中人,“奴婢不敢报官,怕反而打草惊蛇,坏了小姐的事。”
不过几息功夫,青棠已挽好一个端庄简洁的发髻,插上簪子。三人不再多言,迅速整理好,一同步出房门。
从外人看来,主仆三人神色如常,正不疾不徐地朝后院行去。
“三皇子府和杜迁那边,可有异动?”明栀目视前方,朱唇微启,声音低得只有身侧二人能闻。
青棠适时略垂了头,只看得见她发间银簪轻晃的微光。
“暂无异常。”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秋月还有个妹妹,名叫秋霞,秋月死后不久,秋霞便出现了。鹿韭留在暗处盯着,奴婢去查了这秋霞的底细,她嫁了个管事,是……三皇子府上的。”
她说话间,余光悄然瞥向明栀,却见小姐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并无讶异。
青棠心下稍安,却又暗叹:小姐与三皇子之间,怕是真的缘尽了,只是那位太子爷……又实在不成器,小姐若真嫁入东宫,日后怕是艰难。
思绪流转间,蘅芷苑已在眼前。
院中丫头小厮皆规矩地守在外院。青棠脸上挂起惯常的笑容,走向一个正修剪花枝的小丫头:“夫人屋里可是有客?”
这动静引得周围仆役纷纷侧目,皆放下手中活计,朝着不远处的明栀恭敬行礼问安。
待明栀含笑令众人起身后,那小丫头才脆生生答道:“夫人并未会客,刘妈妈来了之后,钱妈妈便吩咐奴婢们都在外院候着。”
说话间,明栀已款步走近。青棠顺手塞给那丫头一块小巧的糕点,便快步跟了上去。
主屋门扉紧闭,钱妈妈亲自守在门外,见明栀到来,脸上立刻堆满热切笑容,声音洪亮:“小姐可算来了,夫人正等着您呢,还特意备了您爱喝的蔗浆。”
话音未落,屋内似有一瞬极细微的凝滞。钱妈妈神色不变,已躬身为明栀推开了门。
明栀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唇边勾起一丝浅淡笑意,那笑却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讽意。
刚踏入屋内,便见沈佩兰斜倚在一张铺设锦褥的罗汉床上,床中间还支了张精巧的茶案。
刘妈妈则躬身静立在靠墙的多宝格旁,身侧是张酸枝木灯挂椅。
屋内本该是一幅温馨闲适的画面,却不知被何种无形的力量打断,气息凝滞僵硬,仿佛连空气都流转不畅。
“母亲和妈妈在说什么呢?”明栀笑着朝沈佩兰走去,青棠早已机灵地搬了张海棠纹鼓凳,放在罗汉床下首。
同往常一样,明栀乖顺地坐下,习惯性地想将脑袋枕到母亲膝上,却被一双细腻却冰凉的手轻轻托住。
“像什么样子,”沈佩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如今已是及笄的大姑娘了,若日后出阁,难道还能这般赖在母亲身边撒娇?”
明栀并未察觉此话有何深意,只闭了眼,带着笑意将脸偎在母亲腿侧,不以为意道:“便是嫁了人,女儿也是能常回家陪伴母亲的。”
她敏锐地感觉到,脑袋下枕着的双腿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柔软。
沈佩兰伸手,指尖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发丝,对刘妈妈道:“妈妈先回吧……”
“妈妈且等等。”明栀忽地从沈佩兰膝上抬起头,打断了母亲的话。
她看向刘妈妈,笑容清浅,“妈妈说有话要同我说,眼下正好,一并说了吧,我听着呢。”
刘妈妈愣了愣,目光避开沈佩兰,只对着明栀笑道:“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见那个叫竹安的小子在府中出入……小姐,他来历不明,您还需多加小心,莫要轻信。”
一股怪异之感蓦然浮上心头,刘妈妈对竹安的这份“不喜”,来得莫名,倒不似单纯厌恶此人,更像是……不愿见他接近自己。
“妈妈不必担忧,”明栀站起身,神色自然,“是我这边有些杂务,顺手的人不够,才叫他搭把手。这会儿……他早已出府办事去了。”她心知,刘妈妈欲言之事,绝非仅此,但眼下,怕是问不出更多了。
当务之急,是必须将刘妈妈手中那批人的掌控权逐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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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否则,她所知晓的一切,永远只会是刘妈妈,或者,是母亲想让她知道的部分。
刘妈妈不再多言,行礼后退出。房门开合,钱妈妈适时走了进来。
鹿韭上前一步,正要将怀中账册交予钱妈妈,却被沈佩兰抬手止住:“往后这些,你自行做主便是,不必再呈与我过目了。”她语气温和,“母亲也好趁你在家,多享几日清闲。”
“女儿会一直待在母亲身边的。”明栀脱口而出。
“呸呸呸,说什么傻话,”沈佩兰轻轻敲了敲身旁的茶案,板起脸,“莫不是想赖在家里一辈子,不嫁人了?”
明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忽然意识到,母亲今日对“嫁人”之事,似乎格外敏感。
雨虽已停,天色却仍是阴沉的。屋内光线随着时辰推移,愈发昏暗。
钱妈妈走到窗边的栅足书案旁,点燃了一盏琉璃灯。
柔和的光晕漾开,驱散些许暮色,也清晰地映出了沈佩兰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焦灼与无奈的神情。
但那神情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明栀几乎以为是错觉,
沈佩兰的面容复又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瞬间的裂痕从未存在。
明栀心头莫名涌起一阵酸涩,还未及分辨这情绪的来由,那感觉便已悄然退去,无迹可寻。
“钱妈妈,”沈佩兰似乎有些倦了,手搭在一旁的软枕上,轻轻阖了眼,“将那些画儿打开,请小姐……帮着拿个主意。”
屋内,鎏金熏炉袅袅吐着温热的香气,甜暖中带着一丝令人昏沉的意韵。
明栀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钱妈妈展开的一卷卷画轴上。
那上面,竟都是一幅幅年轻男子的肖像。
她心头骤然一凛,面上全然是不解。
“夫人寿辰在即,除却世家旧交,也想着多邀些有才学的青年俊彦,或是家风清正的经商子弟,于府上交游,亦是拓展人脉。”钱妈妈在一旁温声解释,似乎想缓和气氛。
明栀刚欲松一口气,却听钱妈妈指着第一幅画像,继续道:“这位何公子,家中世代经商,此番进京是想将南边的生意推广一二。您瞧,模样也是一表人才,性情温和。”
她翻开下一页:“这位马公子,出身江湖门派,家中还做着瓷窑的大生意,家资颇丰。虽有些江湖习气,但为人豪爽,最是自由开明,不受拘束。”
“还有这位孟公子,乃是今科举子,虽未登金榜,却也是满腹才学,家境殷实,性情稳重,是个……”
“母亲这是何意?”明栀猛地抬手,按住了钱妈妈欲再翻页的手。她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一旁仿佛已然入睡的沈佩兰。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
钱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赔笑:“小姐误会了,夫人只是让您帮着参详参详,定是老奴嘴笨,没说清楚……”
“我听得懂是什么意思。”明栀的声音带着冰碴。
她怎会看不明白?这些男子的籍贯,不是远在江南水乡,便是僻处西南边陲,总之皆与京城相隔千里,且绝无久留京师之意。
结交这样的人,于武靖公府有何益处?答案只有一个,这是在为她“相看”,而且是刻意挑选那些……婚后便会将她带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的人家。
“母亲……是要将我送走?”明栀缓缓问道。她生了一双极美的眼,此刻那眼中笑意全无,只余一片幽深的冷。
喜时能令人沉溺的眸光,此刻怒意隐现,竟让人脊背生寒。
沈佩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或威严的眼眸,此刻竟平静得近乎空洞,看向明栀时,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屋内的陈设。
“可是对我挑的这些人……不甚满意?”她的声音平淡无波,“还是说,你心中仍贪图着……那宫墙之内的富贵荣华?”
母女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明栀忽然怔住,她猛地发觉,自己的眼睛,与沈佩兰的,竟无半分相似。
这念头荒谬地在此刻冒出,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惊异,都到了这般境地,她竟还在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女儿只是想常伴父亲母亲身边,这有何错?”她喉间发紧,鼻尖酸涩难抑,眼眶已迅速蓄满了泪,盈盈欲坠。
那模样,恰似一株骤失倚靠、无根无基的千屈花,于风雨中伶仃摇曳,凄楚得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