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院,黯淡的月光穿过雕花窗柩,在漆黑的屋内投下几缕纤薄光丝,明明灭灭,恍如游尘。
明栀静静坐在床沿,手掌撑在微凉的锦褥上,指节微微泛白。往日沉静的一双眸子凝着浓重阴郁,似化不开的墨。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月色渐渐泛出青白,终于颤巍巍地爬过她的脸颊,照亮半边低垂的睫影。
外头隐约响起脚步声,起起伏伏,似远还近。明栀依旧未动,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目光死死锁在书案某处。
她手中紧紧捏着一封密信,绢纸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潮。直到双眼酸涩发胀,她才缓缓移开视线,站起身来。
素白里衣松松拢着曼妙身形,衣角曳过光滑的地砖。她取过火折子,“嚓”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跃起。将密信凑近,清晰字迹在焰尖舔舐下逐渐蜷曲、焦黑,终化作灰烬飘落。
——武靖公府窝藏前朝余孽。
明栀唇角勾起一丝嗤笑,眼中狠毒之色如冰刃乍现。
史载有言,前朝启康帝李南寻治国不谨,致使国库空虚,后期为延国祚,娶富商闻家之女闻宛白为后。二人感情不睦,未及一年,便同作亡国帝后,再无踪迹。
如此哪来甚么后嗣?分明是有人恶意构陷。虽于大局无妨,但暗处苍蝇嘤嗡,终究扰人清静,合该彻底清理干净。
她微蹙的眉尖渐渐舒展,轻轻吹熄火折子。隐匿的晨光恰在此时漫进屋内,毫无保留地覆上她的面容,映出一张动人心魄的容颜。
那眉眼如画,却凝着冷霜。
“吱呀——”
三关六扇门被轻轻推开,睡眼惺忪的小丫头揉着眼尾走进,瞧见明栀立在房中,骇得轻呼一声,抚着心口小声道:“小姐今日怎醒得这般早?也不唤奴婢一声……”
她脚步轻快地挽起袖子,正欲去打水,经过书案时却顿住,“哎哟”一声叫起来:“小姐该不会又整宿琢磨这些兵器图样了吧?”边说边利落地理平案上散乱的画纸,又从柜中取出一只朱红匣子,嘴里念叨不停:“这若让夫人瞧见,少不得又要数落您,老爷可不是回回都能挡得住的,最后挨训的还不是奴婢……好小姐,您可得避着些呀。”
明栀望着小丫头忙而不乱的背影,嘴角弯起浅浅弧度,轻哼道:“除了府里月银,我这屋中有好东西,哪回少了你俩的?不过是陪着听几句训,便这般不情愿。赶明儿,你和鹿韭都去母亲院子里当差罢,省得跟我受委屈。”
前头那背影一僵,随即转过身来,脸上已堆满谄媚笑意,连步凑近:“青棠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便是小姐把奴婢卖了,奴婢也要想法子回来伺候小姐!”
见美人面上佯怒渐化作莞尔,青棠心下欢喜,又连珠似的说了好些俏皮话逗趣。
“是青棠惹了小姐不喜,小姐何故连奴婢一并赶走?”梳着双丸髻的丫头端着铜盆迈入门内,臂上搭着净面的软帕,听见屋里动静便轻声接话。
她走近伺候明栀梳洗,又凑近她耳边小声告状:“这院里,青棠主内,奴婢主外。如今同僚偷懒,奴婢一人得干两份活啦……不如小姐将她那份月钱直接赏给奴婢罢?”
“好你个小机灵鬼!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青棠端起水盆,狠狠一跺脚,又凶巴巴地朝鹿韭努嘴,“若是眼红我这差事,便替小姐更衣罢。”说罢人影已飘出门外。
待青棠走远,鹿韭才悄悄挺直腰背,一边伺候明栀穿上外衫,一边软声诉苦:“奴婢每日在外可累得紧……那帮小子野得很,整天闹着要见小姐。幸亏有刘妈妈镇着,不然奴婢怕是连走回来的力气都没了。”说着轻轻将额头靠上明栀手臂,依恋之态宛若幼鸟。
明栀的手在她发间顿了顿,指尖若有似无地轻点着,似在思量。片刻后,她沉声开口:“既然那帮小子精力这般旺盛,便遣他们去查启康帝的旧事。三日之内,凡有记载、传闻、乃至街头巷尾的碎语,我都要知道。”
虽史载不会有假,但查清了,日后总有话说。
话音方落,鹿韭蓦地抬起头,一双眸子亮得灼人,仿佛早等着这句吩咐。“是,小姐!奴婢必定办得妥妥当当!”她语速极快,不等明栀再言,已转身疾步向外跑去,险些与刚进来的青棠撞个满怀。
“哎!这丫头,愈发没个形了!”青棠稳住身体,蹙眉望着那道雀跃背影,转身将明栀搀至镜前,执起玉梳,看向镜中人,轻声道:“小姐太纵着她了,这般冒失,平白惹人闲话。”
明栀望着镜中自己朦胧的轮廓,轻轻一笑,眸光却沉静如水:“无妨,无论怎样,我总护得住你们。”
她自是有所依仗,父亲武靖公明伯山虽居吏部郎中之职,然祖上承袭爵位,根基深厚,若无大过,足可保世代荣华。母亲沈佩兰乃镇国将军独女,世家典范,仪度端方。
而她明栀,自诞育那日起,命运便已不同,正是前朝倾覆、新朝初立之日。
永徽帝曾言,此女当为永徽朝唯一太子妃。一言既出,几有以太子妃定储君之势。
青棠手中梳子穿梭如织,不多时,已绾就一个端庄流云髻,发间斜插一支衔珠流苏簪。金穗垂落,映得镜中人眉目如画,顾盼间却自有一股清冽之气。
“小姐真美……”青棠望着镜中,喉间滚了滚,眼里满是倾慕。
“又来了。”明栀轻抬指尖,虚点了点她额心,面上笑意渐敛,转为一片肃然,“今日还有一事,去将府中所有人的字迹,一一收集送来。”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封密信纸张的粗砺触感。旋即,又淡淡补了一句:“主子们的便不必了。”
“是。”青棠神色一凛,并不多问,只郑重应下。转而悄然退去,步履轻而稳。
不过片刻,外间响起细碎脚步声,几名丫鬟垂首端了早膳进来,碗盏轻碰,香气悄然弥漫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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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晨光愈明,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光格,宛若棋局初开。
*
宜静居内,明檀猛地将手中的青瓷碗筷掷向墙角,瓷器碎裂的脆响骤然炸开。
她起身朝门外厉声道:“府里何事不是先紧着栖梧院?二姐姐这还没入东宫呢,便又来要人伺候,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姐姐已掌着整个中宫了,真是好生辛苦!”
苏姨娘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她一边拉住明檀的衣袖,一边转向桌旁仍在自顾用膳的明屿,急声道:“还不快劝住你三姐姐!”
明屿却只翻了翻眼皮,连头也未抬。
苏姨娘心头一哽,只觉自己这一双儿女,真真是前世孽障。
她是当年夫人亲自为老爷物色的妾室,二小姐刚出生那阵,老爷还常来她房中,待到明屿落地后,便渐渐淡了。这院里的安宁日子,全仰仗夫人宽厚,主子们不计较,否则,哪容得明檀这般闹腾。
“姨娘叫四弟做什么?”明檀瞥见远处青棠正沉着脸朝这儿走来,声音不由低了几分,却更添委屈,“他可是个有出息的,早打定主意要向着栖梧院,等着做国舅爷呢,我们哪拉拢得住?”
明屿这才撂下筷子,直剌剌嗤笑一声:“三姐姐何必刺我?这府里你扪心自问,哪个庶出院子过得有我们舒坦?二姐姐是天生的贵胄,日后我们也能跟着水涨船高。这般日子有什么不好?你非要与二姐姐对着干,连带着我也难亲近栖梧院。”
“好,好……是我耽误了你的前程!”明檀指尖发颤,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已染上哽咽,“那你便收拾东西,搬去栖梧院住罢!”
话音未落,青棠已缓步踱至门前。她似未察觉屋内凝固的气氛,只随意屈膝行了礼,不待主子发话便直起身,一板一眼道:“夫人寿辰将至,我家小姐不过是想在府中寻几个字迹工整的下人,誊写寿字聊表心意,用罢即返,不会久留。三小姐不必担忧栖梧院会要了您的人。”
她略顿,又淡声补了一句:“即便真要借人,我家小姐也必会双倍奉还。”
明檀张了张口,还未出声,苏姨娘已连连颔首应承:“宜静居若能帮上二小姐,那是天大的福分。便是不来要,妾身也该主动送去的。”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塞进青棠手里,“姑娘辛苦走这一趟,拿去吃盏茶罢。”
青棠眼风斜扫过掌心银钱,手指轻轻收拢,朝屋内福了福身,转身便走。
待那道身影绕过廊柱消失,明檀才猛然跌坐回椅中,放声哭道:“瞧瞧……这还不叫抢人?合着整个武靖公府都得围着她转,我们便不算主子了么?”
明屿被她哭得心烦,“哐当”扔了筷箸,一把掀开衣摆,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苏姨娘独坐一旁,望着满地狼藉,只能长长叹息。
窗外日光大亮,将廊下花影拉得斜长而破碎,仿佛也将这院里的纷争与不甘,悄无声息地烙在了砖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