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声在空旷的十字路口上回荡,被雪花吸收了一部分,又被周围建筑的墙壁反射回来,在夜空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回响。
仿佛是有人在葬礼上突然开始唱歌。
四个铁牙会成员都看向了帕薇拉。
他们刚刚经历了归途被强行切断的剧痛,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地挣扎着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但这个笑声让他们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因为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作为常年被宪兵队追捕的组织。
他们当然认得这种源于魔术师之道的阵法。
但这种阵法压制的是魔术师之道以外的所有归途。
所有。
不分种类,不分敌我。
在这个金色图案的覆盖范围内,任何魔术师之道以外的涉渡者都应该和他们一样——失去力量,变回普通人。
这个浑身是血的银发小姑娘却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仰着头,对着天上的金色阵法大笑。
像是在笑一个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笑话。
短斧男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咬着牙,将斧子从地上捞起来,双手握紧,朝帕薇拉冲了过去。
他明白这座阵法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此刻失去力量之道加持的他们,在接下来与宪兵队的战斗中将毫无胜算。
眼下唯一的解法,就是干掉眼前的这个猎物,然后依靠序列提升的力量强行冲破阵法的封锁。
哪怕没有幽蓝色的光芒加持,哪怕没有力量之道的爆发力增幅,他依然是一个身高接近六尺、体重至少两百磅、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战士。
面对一个重伤的、不到十六岁的少女,依然拥有压倒性的物理优势!
斧刃劈向了帕薇拉的肩膀。
帕薇拉这次连躲都没躲。
她甚至没有停下笑声。
她只是抬起了左手,手指在空中随意地一划。
一面金色的光屏凭空出现在她和短斧男之间。
薄如蝉翼,半透明,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像水面上的涟漪。
斧刃砍上了光屏。
一声脆响。
像玻璃碎裂,但更清脆,更干净,带着金属质感的回音。
光屏碎了。
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散,像被风吹落的金箔。
但斧刃也停了。
所有的力道、所有的动能,在接触光屏的瞬间被完全吸收。
短斧男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棉花更诡异。
棉花至少还有触感,而这面光屏在碎裂的同时,将他斧子上的每一丝力量都精准地剥离、转化、消散了。
斧头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然后失去了所有惯性,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短斧男不得不用力才把斧子重新拉回来。
帕薇拉还在笑。
她迈出了一步。
向短斧男的方向。
“刚才——”
她的声音沙哑,被笑声和咳嗽搅得断断续续。
“刚才你们是不是说我——”
又一步。
弓手从侧面射出了一箭。
没有幽蓝色的光芒附着,只是一支普通的箭矢,但弓手的臂力和准头依然在线,箭尖直指帕薇拉的后颈。
帕薇拉头也没回。
第二面光屏出现在她的后颈和箭矢之间。
箭矢撞上光屏,光屏碎裂,箭矢失去所有动能,无力地坠落在雪地上,像一根被丢弃的树枝。
“——是灾难的源头?”
又一步。
矮个子从右侧扑了上来,十根手指虽然没有了幽蓝色的光点,但指尖的老茧和关节的粗大说明他是一个精通近身格斗的行家。
他的目标是帕薇拉的腰侧,想要抱摔她。
第三面光屏出现在帕薇拉的右侧腰际,像一扇被推开的门板,正好挡在矮个子扑来的路线上。
矮个子的肩膀撞上光屏,光屏碎裂,但他的冲势也被完全卸掉了,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软墙,被弹了回去,踉跄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帕薇拉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伐很慢。
倒不是故意这样走。
是现在的身体真的不允许她走快。
每一步落地,她的左肩都会传来一阵钝痛,右臂像一根废掉的木棍一样垂在身侧随着步伐晃荡,校服裙摆上的血迹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但她很开心。
如果她的身体状况允许的话,她是真的想跳一支舞。
就在这个铺满积雪的十字路口上,踩着金色阵法洒下的光,在四个敌人的包围中,跳一支她前世在电视上看过的、某个老电影里的踢踏舞。
可惜左肩脱臼了,右臂废了,肋骨有裂纹,肺里可能还有积血。
跳不了。
只能走。
但走也走得很开心。
一边走,一边笑。
笑声已经从最初的大笑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喘息的低笑,像是笑得太久,连笑的力气都快用完了。
高瘦斗篷人从后方发动了攻击。
他的速度是四个人里最快的,即使没有归途力量的加持,他的身体素质依然远超常人。
他从帕薇拉的正后方切入,双手各持一柄短刃,左手刺向帕薇拉的后腰,右手划向她的后颈,两个角度同时封死了她向左和向右闪避的空间。
两面光屏同时出现。
一面挡在后腰,一面挡在后颈。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金色的碎片在帕薇拉身后炸开,像两朵同时绽放的烟花。
高瘦斗篷人的双手被反震得发麻,短刃差点脱手。
他后撤两步,和其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四个人同时动了。
从四个方向。
短斧男正面劈砍,弓手侧面射箭,矮个子低姿扑击,高瘦斗篷人高速绕后。
四个攻击,四个角度,四个时间差。
他们配合了两年的围猎战术,即使没有归途力量,这套组合攻击也足以让大多数对手顾此失彼。
四面光屏同时出现。
前方、左侧、右侧、后方。
四声脆响。
四片金色的碎屑在空中交织、飘散、消融。
四个人的攻击全部被化解。
帕薇拉站在四面碎裂的光屏残影中央,金色的碎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像一场只为她一个人下的金色细雨。
她还在笑。
“所以现在——”
她的目光锁定了短斧男。
“我决定再做一回灾难的源头。”
“把你们全都杀掉。”
她迈出了下一步。
朝短斧男走去。
短斧男举起斧子,劈了下去。
光屏出现,碎裂,斧刃停滞。
他后退一步。
帕薇拉前进一步。
他再劈。
光屏再现,再碎,斧刃再停。
他再退。
她再进。
弓手从侧面连射三箭,试图打断帕薇拉的推进节奏。
三面光屏在帕薇拉身侧依次出现、依次碎裂、依次将箭矢化为无力的坠落物。
帕薇拉看都没看弓手一眼。
矮个子试图从帕薇拉的盲区绕到她和短斧男之间,用自己的身体为队友争取空间。
一面光屏出现在他面前,不是挡住攻击,而是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试图绕过光屏。
光屏跟着他移动。
他向左,光屏向左。
他向右,光屏向右。
像一面透明的、不可逾越的墙,将他和短斧男之间的距离死死隔开。
高瘦斗篷人发动了今晚最快的一次突进,从帕薇拉的右后方以近乎直线的轨迹冲向她的侧腰——
光屏。
碎裂。
停滞。
他甚至没能进入帕薇拉三步之内的范围。
短斧男的后背撞上了墙壁。
巷道的尽头。
死路。
他的斧子还握在手里,但已经劈了七次,七次都被那该死的金色光屏化解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臂在发抖。
不仅是因为每一次斧刃被光屏卸掉力道时产生的反震在不断累积,让他的肌肉纤维发出抗议。
更是因为恐惧。
帕薇拉站在他面前。
距离不到两步。
她的身体状况比他更差——这一点毫无疑问。
她的右臂废了,左肩脱臼了,校服上的血迹面积大到让人怀疑她体内还剩多少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细微的、湿润的杂音,像是肺里有液体在晃荡。
但她就站在那里。
而他退无可退。
其他三个队友的攻击声还在身后响着——金属撞击光屏的脆响、箭矢坠地的闷声、脚步在雪地上打滑的沙沙声。
但没有一个人能突破那些该死的光屏,没有一个人能靠近他。
帕薇拉歪了一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浅灰偏蓝的底色上,瞳孔边缘的金色光环在微微闪烁。
然后她动了。
左脚向前滑了半步,身体重心骤然下沉,左手的匕首从下方划出一道弧线。
短斧男吃痛,手指本能地松开了一瞬。
就这一瞬。
帕薇拉的左脚勾住了斧柄的末端,向外一带。
斧子脱手,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砸在雪地上。
短斧男失去武器的同时,帕薇拉的左肩撞上了他的胸口。
用的是脱臼的那边肩膀,疼得她自己也龇了一下牙。
但足够了。
短斧男的后背本来就贴着墙,这一撞让他的重心彻底失衡,双脚在积雪上打滑,整个人沿着墙壁滑坐下去,然后被帕薇拉一脚踩住小腿,侧身摔倒在地。
面朝下。
帕薇拉的膝盖压上了他的后背。
匕首的刀尖抵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短斧男的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身后,其他三个铁牙会成员还在试图突破光屏的封锁。
金色的碎片不断地在空中绽放又消散,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烟花。
但没有一个人能靠近。
短斧男趴在冰冷的雪地上,碎石硌着他的脸颊,后颈上的刀尖传来一阵刺痛。
“……唏。”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
“可以和解吗?”
帕薇拉低头看着他。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手中匕首的刀刃上,落在短斧男后颈那一小片被刀尖压出凹痕的皮肤上。
“此时此刻?”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笑意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
“你不是在说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