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卿面色平淡，没有否认，“她最近在找房子，你把这个给她就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家的地址吧？”
刘洋挑起眉头，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他点点头，神情坦然，似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越想越觉得对方行为异常，难以理解。
刘洋忍不住扬声问道：“你让谷希住你家？你们同居？”
听到“同居”两个字，赵望卿皱了皱眉，沉声说道：“你注意用词，我只是把我家的另一个卧室租出去罢了。”顿了片刻，又说：“你作为院长，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语和行为，会不会给医院的员工带来不好的影响。”
看着对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刘洋不禁被气笑了，“我用你教？咱俩谁更不注意言语行为？”
将那张写着租房条件的纸放到桌子上，他向后一靠，双手交叉环绕在胸-前，默不作声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赵望卿看了看桌子上的租房广告，掀起眼睫，语气平淡地问：“你不方便？”
“不是方不方便的事，我作为院长要保护好我的员工，你如果不解释清楚这件事......”刘洋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神色有些严肃，说：“我是不会把这张纸给谷希的，谁知道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解释什么？”他问道。
“当然是你和谷希的事，你俩到底什么关系，你别想像上一次一样糊弄过去。”
什么关系？
赵望卿听到问题，神情微微一顿，下意识回想起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
十四岁那年，父母因为飞机失事双双身亡，年幼的他被带到舅舅家。父母生前立下的遗嘱里，舅舅被指定为第一监护人，负责他日后的学习生活。
舅舅舅妈都对他无微不至，表弟表妹也什么都让着他，从未让他受过委屈。
似乎就应该这样接受一切。
但这种处处妥帖的照顾，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这不是他的家。
他已经没有家了。
吃完晚饭，他独自走到小区的一处人烟稀少的角落，躲在丛丛灌木后，背靠着一颗大树，盘腿坐在地上。抬起头仰望着夜空上的星光点点，一阵微风吹过，点点晶莹从眼角溢出。
他抽了抽鼻子，任由泪水流入鬓角，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蹲下来张开双臂将他揽入怀中，也不会有人用大手故意弄乱他的头发，更不会有人拉起他的左手和右手，带他回家。
泪水愈发汹涌，终是按捺不住在心底隐藏许久的对父母的思念，他将头埋在膝间，轻声啜泣着。
突然，身前的灌木丛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地锁定那片发出声响的区域。
枝叶摩擦的声音逐渐变大，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穿过灌木丛朝他而来。有些紧张地向后缩了缩，他大喊了一声：“是谁？”
那人似乎也被他的声音吓到了，脚步短暂地停一瞬，下一刻，却用比刚刚更快的速度朝这边靠近。
他咬了咬牙，抬手在身边摸了摸，拿起一块坚硬的手头，握在手心里，石头的棱角将手掌硌得有些疼，他却握得更紧了些，似乎只有这样，心中才会踏实一些。
心跳加速，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他努力睁大眼睛，在夜色下想要看清来人的样子。
率先从灌木丛中探出来的，是黑色的轮廓。他皱了皱眉，下一刻，出现了一大片白色的毛发，在黑夜中格外显眼。紧接着，一双葡萄般水润的大眼睛，粗壮的四肢，蓬松的毛发，一只萨摩耶站在灌木丛前，正咧着嘴，看向他。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大狗，神情逐渐放松，犹豫片刻，小声打着招呼：“你好。”
似乎是感受到他释放出来的善意，萨摩耶摇着尾巴向他靠近，黑色的鼻头不断轻嗅着他身上的气味，闻两下，便停下动作，再闻两下，再停下.....慢慢地走到他身边，低头在他脸颊旁轻嗅着。
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跟眼前这只狗相处。虽然他一直想养一只狗，但因为父母工作问题，迟迟没有机会。
湿润的鼻头在他脸颊轻轻触碰着，像是闻到了眼泪的味道，这只萨摩耶伸出舌头舔了他一口，湿润黏腻的触感让他有些怔愣。紧接着，又是一下，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嬉笑着躲开狗狗的动作。
萨摩耶和他玩了一会，似乎是有些累了，趴卧在他身边，伸出舌头，不停地喘着气。
他仰头看着天空，一只手顺着狗狗的脊背缓缓抚摸，细密柔软的绒毛划过他的指尖，指缝。掌心偶尔会传来一阵痒意，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每当这时，狗狗就会抬起头望着他，歪着脑袋，咧着嘴，似乎因为他的笑容，也很开心。
自从父母去世后，他很久没有笑过了。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他不禁在心底许下一个愿望。
希望爸爸妈妈在那边一切都好。
像是挪开了心中的一块巨石，他抽了抽鼻子，抬起双手捧着这只萨摩耶的脖子，晃了晃，问：“你是流浪狗吗？要不要跟我回家啊？”
也不知道是哪个词刺激到了狗狗，它瞬间从地上弹跳而起，尾巴一甩，转身跑出灌木丛，消失在他眼前。
缓缓回过神后，他有些失落地望着那片地方，不甘心地等了等，始终不见那只萨摩耶的身影，这才转身，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步伐缓慢地回到家中。
后来，每天晚上，他都会在这处地方遇到这只可爱的萨摩耶。短暂地和它玩耍一会，可每到最后，萨摩耶都会跑出灌木丛。他也曾试着追上去过，但狗狗总是拐了几个弯后便消失在夜色中。
自始至终，他都没见过这只狗的主人，每天只能独自待在那处角落，安静地等着那只萨摩出现，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动物似乎天生带着抚慰人心灵的作用，短短几天里，他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又是一天，他吃完晚饭，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根火腿肠。
转过身时却被猛地吓了一跳。
舅妈看着他的眼神隐隐带着怜爱，柔声问道：“晚饭不合口味吗？我这几天看你每天都会从冰箱里拿一根火腿肠，是不是没吃饱，小卿，有什么喜欢吃的一定要跟舅妈说，舅妈可以给你做，你还在长身体，不能饿着自己，知道吗？”
他点了点头，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还是如实说道：“舅妈，我吃饱了，饭很好吃，我拿火腿肠是出去喂小区里的狗。”
舅妈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愣了一下，笑着说：“小卿喜欢狗啊，那咱们也养一只怎么样？流浪狗可能会咬人，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抿了抿唇，想起等在秘密基地的萨摩耶，精心打理过的毛发根本不像是流浪狗的样子，“不用了，舅妈，你们还要工作，养狗太麻烦了，这是小区里别人养的，我偶尔跟它玩一下就行。”说完转身跑出厨房，挥了挥手，“舅妈我先走了。”
跨过灌木丛，来到只属于他和那只狗的角落，他剥开火腿肠，耐心地等着。
果然，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只萨摩耶咧着嘴从灌木丛中探出脑袋。
“小白！快来，我给你带了火腿肠！”跟这只狗的接触多了之后，他便自作主张地给它起了个名字。看着小白大快朵颐的样子，他忍不住也露出笑容。
突然，灌木丛又发出一阵枝叶的摩擦声，来人的动作似乎带着几分急切。
下一秒，他突然听见一道甜美的女声。
“甜甜！你原来在这啊！”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高的小女孩突然闯入这片隐秘的角落，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身前的萨摩耶。
小女孩的头发被扎成两条麻花辫，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嘴角露出一个可爱的小坑。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女孩侧过头，跟他对上目光，明显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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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后双手叉腰，脚下一跺，故意板着脸，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扬声问道：“小胖子！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家甜甜偷走？”
“你笑什么呢？”
刘洋看向低着头沉默许久的人，忍不住出声问道。
回忆被突然打断，赵望卿压下隐隐上扬的嘴角，抬眸看向他，“你刚刚问我什么？”
刘洋顿了顿，说：“我问你在笑什么呢。”
“上一句。”
“哦，我问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甜甜毛发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掌心，赵望卿手指缓缓收拢，勾起嘴角，“朋友...很久没联系的朋友。”
刘洋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怀疑，“真的吗？那你怎么不直接跟她说让她住你家。”
垂眸想了想，像是也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理由，赵望卿缓缓说道：“因为她可能...还没想起来。”
“我只是想帮帮她。”
刘洋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行了，你也别在这耽误我下班时间。”低头看向桌子上的那张纸，拿起来后在赵望卿的眼前晃了晃，“我可以帮你给，但人家考不考虑就不归我管了。”
赵望卿坐在椅子上，垂下眼睫，敛去眼底的神色。
***
结束一例看诊后，谷希走到门后的洗手台前，指尖在洗手液的泵头上按压了几下。打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涌了出来，两只手的掌心互相揉-搓。
“谷医生，方便吗？”
她顿了一下，听出是院长的声音后快速地冲干净手上的泡沫，抽出一张纸，简单擦了擦，扬声说道：“方便！您进来吧。”
“怎么样谷医生，还适应吗？”刘洋坐下后笑着关心道。
回忆着这两天的工作情况，她语气真诚地说：“挺好的，医院的各种设施都很完善，同事们也都很好相处。”
“那就行。”刘洋点了点头，低头轻咳了一声，说：“那个，我听说你最近在找房子？”
谷希有些愣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您怎么知道？”
“姜瑶那天问大家有没有合适的房源来着，我就听了一耳朵。”他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借口，“那个，我有个朋友正好在找租户，我就想着来问问你，看看合不合适。”
刘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折成一个方块的租房广告，展开后放到她的面前。
“谢谢院长，真是麻烦您了。”找不到房子的事情连院长都知道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张纸，说：“那我看看，因为我预算有......”
话还没说完，几个格外显眼的大字撞人她的眼帘。
她喉咙一紧，咽下口中的后半句话，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慢阅读速度，确认自己并不是一时眼花。
租房广告：天鹅湾小区，四居，出租次卧，单间，独卫，一个月1000，房东养狗，能接受的请添加房东微信。
整张纸的最下方是一串英文字母和数字，应该是房东的微信号。
浏览完所有信息，并仔细检查，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后，谷希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房东的微信号。
看着她干脆利落的动作，刘洋有些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打断道：“谷医生，你不用仔细考虑考虑吗？”
点击“添加好友”的按钮，她抬起头，笑着说：“不用，养狗这个条件我肯定能接受，这个房子简直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顿了顿，嘴角扬起的弧度变大，随之浮现小巧的梨涡，“谢谢院长，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刘洋讷讷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马路对面，纹身店内，伴随着一声提示音，书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迅速地拿起手机，点开新消息，是来自昵称为“谷谷谷”的好友申请。
赵望卿缓缓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