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七算不得一个很好的将士。
他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士卒,扔进人堆里眨眼就找不见的那种,没人在乎他,也没人认识他,他原本的命运,大概就是在某一次战斗中,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矢带走性命,悄无声息,就像他无数次预想过的那样。
但自从马嵬坡后,他的人生彻底变了。
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美得惊心动魄又惨得我见犹怜的贵妃娘娘,如何被逼到绝境;看见了那个突然从光里走出来的女子,如何砍瓜切菜般处置了逼宫的将军;更看见了杨玉环如何握着刀,和妈妈一起,将刀捅进了老皇帝的肚子。
后来,他又亲眼看见,隔得老远,那个顶顶尊贵的太子如何在奔逃中坠马毙命,然后,他跟着人群,懵懵懂懂地拥着杨玉环进了长安,走进那做梦都不敢想的大明宫。
就在他以为这辈子能跟着仙女在长安的时候,听说娘娘又要走了,离开这座刚刚到手的天下第一城。
很多人不理解,很多人犹豫,顾大七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他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跟着娘娘。”
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跟着她,好像……能活得像个人。
长安城外那片密林边,当他看到越来越多面孔从阴影里走出来,最后黑压压跪了一片,足足五千多人,喊着“愿随娘娘出生入死”时,顾大七心里那点不安消失了。
原来,和他一样想法的人,有这么多。
他好像,离那个光芒万丈的娘娘更近了一步。虽然还是隔着人山人海,但至少,是在同一支队伍里,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娘娘带着他们往北,往范阳走。
只有五千人,粮草不多,兵器也杂,可很奇怪,队伍里没人怀疑他们能不能赢。大唐二十万精锐都被安禄山一把火烧没了,可娘娘的妈妈一抬手,安禄山就变成了血雾,有那样的仙家手段在,足以让这五千颗心烧得滚烫。
这一路上,他们剿过山贼,杀过溃兵,还去那个什么兴始县,抓了个听起来很厉害的王老爷,砍了头,分了地。
顾大七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哭的百姓,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他曾经也是跪在地上的一员,他发现,自己干的不只是杀人抢粮的勾当。
再后来,队伍开进了琅琊,住进了王氏气派的大宅子,顾大七和弟兄们挤在偏院的厢房里,摸着身下柔软得不像话的铺盖,心里直犯嘀咕:不是要去范阳打叛军吗?怎么在这儿住下了?
这王家老爷们,看着比县太爷还富态,娘娘跟他们在一块儿,不会忘了去打叛军吧?这叛军到底要不要打?
可他不敢问,也没处问。娘娘是仙女,仙女做事,自然有仙女的道理,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听着就行。
这天,那个总跟在娘娘身边的女官达奚瑜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捧着沉重木箱的士卒。顾大七知道她,达奚姑娘是顶顶有学问的一个女官,听说还是丞相家的孙女,了不得。
“今日有两件事。”达奚瑜道,“第一,奉娘娘令,发放军饷。”
军饷?顾大七竖起耳朵。他们这些半路跟来的,虽说有吃有住,但正经军饷还真没指望过……
从前在别的队伍,能吃饱饭不挨打就谢天谢地了,铜板?那是长官老爷们才惦记的东西。
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轮到顾大七时,他伸出双手,掌心被沉甸甸的触感激得一颤——整整十两雪花银!
十两银子,足色,崭新,拿在手里冰凉。
顾大七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真的是银子!
他当兵这些年,摸过的最多的钱,也不过是几串油腻的铜钱。十两银子,省着点用,一年下来,就能在老家买好多亩地,或者搭两间像样的房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银子贴身藏好,心里像吃了十个烧饼一样踏实。
“第二件事,统计诸君信息。”达奚瑜又说。
所有人排着队统计,轮到他时。
达奚瑜问名字,他答:“顾大七。”
问年龄,他答:“二十三。”
问家人,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没了,就我一个。”
达奚瑜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没什么特别的,但顾大七就是觉得,她听进去了。他想了想银子,鼓起勇气,小声问:“达奚姑娘,咱们啥时候去范阳杀叛军?”
达奚瑜笔下未停,语气平静:“娘娘自有安排。”
顾大七立刻闭上嘴,心里那点嘀咕也压了下去,娘娘的安排,肯定是对的,娘娘还给他们发这么多饷银呢。
等登记完,达奚瑜让他们这个百人队集合,队长是个黑脸膛的粗汉,叫赵莽。达奚瑜让人抬过来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本本小册子,达奚瑜给每人发了一本。
队长赵莽接过册子,翻了两下,一脸茫然:“达奚姑娘,这是啥玩意儿?”
顾大七和身边一群弟兄也全都摸不着头脑。达奚瑜解释道:“这小册子上,写着你们这一队,一百个人的名字,从今天起,你们每人要认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至于队长……”
她看向赵莽,“你要认得这一百个人的名字。”
“啥?!”赵莽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百个人的名字?都要认得?俺滴亲娘咧,这比让俺耍一百斤的石锁还难!俺连自个儿大名都写不利索!”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都觉得这要求简直离谱。当兵吃粮,会砍人会听令不就完了?认名字?认那劳什子字干嘛?不过,想到怀里刚揣热的十两银子,抱怨声倒是小了不少。
达奚瑜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让嘈杂声低了下去:“娘娘说了,谁先认全这一百个人的名字,会写会认,谁就来当这个小队的队长。”
话音一落,全场安静。
顾大七清楚地看到,赵莽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而周围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弟兄,眼神嚯地一下变了,像饿狼忽然嗅到了肉味,齐刷刷盯向了赵莽。
队长啊!虽然只是个管一百人的队长,可那也是官儿!饷银会不会更多?最重要的是,跟着仙女娘娘,以后要是真得了天下……
薛荣将军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从前不过是个守城门的小尉,如今已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每个月拿的饷银,怕是得用箱子装吧?顾大七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心头一阵滚热。
赵莽却急得满头大汗,挥舞着册子:“这不成!哪有这样的道理!老子这队长是薛将军当初指派的!凭的是老子杀敌勇猛,资历老!认字?认字能当饭吃?能砍叛军脑袋?”
“娘娘的旨意,你敢不从?”达奚瑜反问。
“不不不,我……”赵莽急了。
“遵从娘娘旨意!我们学!我们认字!”,其他人大喊起来,声音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达奚瑜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又补了一句:“娘娘还说了,以后是要一起上阵拼杀的兄弟,若连身边同袍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如何敢将性命相托?”
“所以这名字,必须得认!如果不认,将被驱离金吾卫,再也拿不到这十两的军饷了。”说完,她便带着人去了下一个队,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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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百号人站在原地,心思各异。
十两银子的待遇,认字还能升官?没人听赵莽嚷嚷了,几个平日就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凑到一起,指着册子上的字嘀嘀咕咕。阳光似乎更烈了些,晒得人头皮发麻,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顾大七没往前挤,走到墙角,就着天光,小心翼翼地翻开粗糙的纸页,墨迹是新写的,有些还微微洇开,他看不懂,但他记得之前达奚瑜登记时,在他名字后面写的那几个字的模样。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一页一页地找,终于,在靠后的某一页,他看到了那三个熟悉的墨迹——顾、大、七。
原来,这就是我的名字。
顾大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好像要把它刻进眼睛里,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顾字的笔画上临摹,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擦着纸面,他不敢用大力气,生怕弄坏了纸张。
队长的位置他倒不怎么在意,可是,这是他第一本书,好吧,也算不得书,只是一本册子,可是这是写了他名字的册子,还是给他的。那些老爷们贵人们,都有书,现在他也有了。
不止是他,是所有士卒都有了。接下来的时间,整个军队的气氛都变了,每个人手里、怀里都放这那本书。
“狗剩,你快帮我看看,这个字是不是念刘?”
“王哥,你名字边上这个字咋写?教教我!”
这些话被赵莽听到,他瞪着一双眼睛,道:“咋?你们一个个的,真要跟老子抢这个队长的位置?”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平时就有些油滑的老兵,搓着手嘿嘿笑道:“赵头儿,瞧您这话说的,这不是娘娘定的规矩嘛!能者居之,达奚姑娘刚说了,娘娘的话,那就是军令!”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士卒也跟着搭腔:“是啊赵哥,咱们跟着娘娘,不就是要奔个好前程?娘娘既然说了认字快的能当队长,那咱也得试试不是?”
“就是,凭本事吃饭!”角落里有人嘀咕。
赵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膛急剧起伏,他环视众人,他知道,自己这队长的权威,在这本小小的册子面前,已经摇摇欲坠了。
“好!好!认字是吧?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赵莽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恶狠狠地翻开那本让他头晕目眩的册子,“都听着!这队长,还是老子的!老子一定比你们认得快!”
话虽狠,可他心里头一次没了底,只得咬牙切齿地对着那一百个名字,磕磕绊绊地认起来,那脸色,当真比吃了黄连还苦。
夜深了,营房里鼾声四起,也有人还在梦呓般念叨着名字,顾大七躺在通铺上,怀里揣着那本小册子,手不自觉又摸了摸内袋里那锭硬邦邦的银子。
十两……
一个月十两,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两,仗打完,回去说不定真能起个小院,娶房媳妇……
爹娘的坟头早该立块像样的碑了,当初草席裹着就下葬了,他心里一直堵着。还得买几亩好田,不用多,能自家糊口就行,要是再有余钱,最好能牵头牛,犁地松快,娘以前总念叨着想要头牛……
一头牛要多少钱?顾大七不知道,他之前从没想过能买牛,好像爹在的时候,听邻人说得十几两银子,那他还得再攒一攒,才能买牛买田立碑。
他闭上眼睛之前,一个念头又冒出来:“明天,我要多认几个名字,先把李栓柱的名字认了,再把右边打呼噜最响的孙二狗的名字也认了!”
黑暗中,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原来顾大七这三个字是这样写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