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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血溅沉舟,犹不可说

作者:鹦鹉啄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嗬!!!”


    胸腔中剧烈起伏的喘息在脑中炸开,胡步迟悍然坐起,后背一片凉意。


    肩头刺痛让他跌回床榻,待看清帐幔上的花纹他才逐渐醒神。他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床了。


    “怎得?亏心事做多了,梦里恶鬼缠身?”


    一道充满挑衅意味的声音传来。


    胡步迟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岳无尘斜倚在床柱旁,银甲已卸,只着蓝色劲装,腰间已经挂回了他的典军令牌。胡步迟武库前一战夺去时,本就没想过能用第二次。他抱臂站着,额角伤口已经包扎好,眼神上下打量着被被子包裹严实的胡步迟。


    胡步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再一动,肩头绷带缠的死紧,皮肤直接摩擦在锦被,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没穿亵衣。


    “不用谢我,”岳无尘像是看穿了他,扯了扯嘴角,“王爷吩咐了要用最好的药,府医和侍女却都不敢动你,没办法,本官亲自给你包的。”他顿了顿,目光一转,又道,“当然,先生要真想谢,本官也受得起。”


    岳无尘高扬着下巴,毫不掩饰的拿官位压他。


    胡步迟却没回。


    他抬了抬眼皮,干裂的嘴颤动。


    “水……”


    岳无尘挑眉,没在口舌上继续为难,大步走到桌边给他倒了半杯热气袅袅的浓茶。他端着茶杯走回床边,却并未递向胡步迟伸出的手。


    后背被粗暴抬起,胡步迟被迫仰着头,肩膀疼得他直吸气。


    岳无尘就着这怪异的姿势将滚烫的杯沿直接凑到他唇边,不由分说地灌下。


    没接住的茶水顺着胡步迟下颚滑落,滴落在胸前雪白的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渴是正常的,”他语气平淡,手下动作却是不容置疑的强制,“子时将过,宫宴早就结束了。你可是昏迷了足足一天。”


    “太医说你寒毒深重,特意嘱咐要多以热物驱寒,本官对你事事上心,胡先生可不要再不识好歹。”


    胡步迟张了张嘴,舌尖被烫的酥麻。


    岳无尘以为他这次又会说些类似“了然”“劳烦”之类拿腔拿调的客套话和他维持和平的表象。


    却不想……


    “你有病吧。”


    “什么?”


    “你神经病吧。”


    江湖快意恩仇,朝堂尔虞我诈。


    身为牵机门少门主的胡步迟,现在不想尔虞我诈。


    两句直白的冒犯,岳无尘还没思考出其中关窍。胡步迟一勾拳打在他包扎好的额角,全力之下让他眼前一黑,下意识放开了钳制胡步迟的手。


    仅是一瞬眩晕。


    下一秒犹如毒蛇贴近,胡步迟不顾身上伤痛,双臂死死锁住岳无尘咽喉,毫不犹豫接了一个抱摔,打歪了岳无尘的重心。


    往后没了支点,二人一起滚下床榻。


    “唔!你踏马疯了吗!”


    岳无尘后脑重重磕在地上,额角伤口撕裂,胡步迟趴在他身上也没好到哪去。


    市井江湖打烂架的抱摔,居然放倒了一个战场厮杀过的将军?


    岳无尘气得满脸充血,右脚一勾,死死缠住了胡步迟两条小腿,引得他痛呼,双臂锁的更紧试图挣扎。岳无尘腰部发力,额头几下磕偏胡步迟脑袋,两手反剪,翻身反将他压在身下。


    “你找死!”脸侧寒光迸现,匕首出鞘被他高高举起。


    胡步迟见挣脱不出,反倒伤口撕裂绷带染的血红,眼里更是疯狂:“我找死,对,我找死,你敢杀我吗?来啊!”


    深夜的勤王府静的可怕,似乎没有人在意洗墨阁的动静。


    可岳无尘不能不在意。


    府墙外,东市的打更梆响由远及近,一下下敲击他紧绷的神经。


    鲜红的血液滴上胡步迟苍白的面容,血珠飞溅到眉下,几乎与那颗血痣融为一体,配上胡步迟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岳无尘后知后觉,这是他的血。


    “疯子。”


    匕首嵌入耳侧地面,胡步迟笑容放大,偏头一口咬在岳无尘虎口。岳无尘吃痛,却没收回手,就着姿势扣住他两腮本就瘦削的脸被他掐的变形,牙却越陷越深。


    胡步迟眼神亮的骇人,岳无尘对视着这样一双眼,额角的血淌过半张脸。


    他脑海中突兀地翻起滔天巨浪,有一句话在他脑中回响:


    幸福无足轻重,痛苦经久不衰。


    良久。


    他竟是落下泪来。


    匕首还插在胡步迟耳边的地缝,泪珠滚烫在胡步迟眼窝,他稍稍松口,两人哪还有昨日莽撞武夫和心机谋士的样子。


    “陛下宫宴上提了一嘴,王爷只说你是旧疾复发,”胡步迟眼神一凛,他双手被夹在二人身体中间,手心传来异样的痒,“宴上四品以上在京官员齐聚欢庆,公主献上敌将首级,陛下龙颜大悦。席间,公主看中了王爷一座水晶矿……”他努力分辨手心笔画,岳无尘还在继续“王爷为表亲近,多送了公主一面翡翠屏风。”


    岳无尘语气不疾不徐,泪水一滴接着一滴砸进胡步迟深陷的眼窝。


    胡步迟闭眼,口中全是他血的味道,掌心湿润的三个字又与他的话语毫不相干。


    他好像一个人分裂开。


    他径直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往嘴里倒,直到口腔被热茶冲的粗糙,他咳嗽几声:“发泄完了吗?”


    胡步迟撑着地面坐起,脸上滑落的泪不知道属于谁。


    岳无尘半拖半拽把胡步迟放上了床边轮椅,又扯过勤王送的新衣丢他脸上。衣上沾了他虎口的血,衣下发出厚重的闷响:“我要沐浴。”


    “好。”


    “我去烧水。”


    话音落地,脚步声远去。他迟迟没摘下脸上盖着的衣物,隔绝屋内炭火烛光,嗅着衣上留下的沉水香,就这样借着遮挡,短暂开辟一个混沌的安全区。


    字迹无痕,他却记得清晰。


    不可说。


    什么不可说?


    名字不可说,身世不可说,还是背后之人不可说。


    裴尘舟,竟然不可说,你告诉我做什么。


    裴尘舟既已成了岳无尘,还有什么不可说。


    衣裳上赶工的刺绣扎上胡步迟的脸,是宜赴宴的贵重宫装。可他要沐浴,他却让他穿衣服?夜风掠过温室花叶,胡步迟终于将纷乱的思绪落地,不再受情绪所扰。


    他缓缓把衣服拿下穿好。


    什么不可说?


    来人不可说。


    帝王金口亲点,绝不是他一次昏迷就能摆脱的。南阳势头正起,勤王送出的矿山和屏风示好是真,示弱也是真。还有暗中朝他递出橄榄枝的昭王,


    胡步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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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衣带,他想不通。


    他想骂娘,想杀人,想不管不顾把所有人绑起来挨个去问。


    你是明君吗?那你是吗?还是是你。


    你们能力几何?心计几何?勇猛几何?


    民心所向如何?为何?未来如何?


    谁才是他要扶持的明主?


    谁才能制定出真正公正的法度?


    但是他不能,他没这能耐。


    如果全天下的人头上都能顶一个明确的数值,那生命将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尘舟变无尘,起这样浅显的名字,就很没意义。


    夜风忽的变大,胡步迟听到窗子被吹开的声音。


    来了。


    来的好,来的真他娘的好。


    尽管只能过一招,胡步迟现在也想要鱼死网破的打一架。


    于是他故作无意的去关窗,刹那间暗矢击破窗纸,黑影从房梁倒挂而入,刀甲相击,胡步迟手中不知何时握上了裴尘舟留下的匕首,一击封喉,却划了个空。


    喉间覆甲!


    来人不可说,他以为来的是皇宫的人,皇后贵妃都有可能。皇帝亲信,大内高手,怪不得不可说。胡步迟终于在京城感受到了一次不带丝毫轻视的对峙。


    大内高手出招犹龙,又无意伤他,于是他索性放弃了抵抗,来人将他打晕带走。


    岳无尘烧水回来,刚入院子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快步进屋,看到了还算整洁的一个房间,以及房间正中央论的轮椅,和一件胡步迟嫌繁琐没有穿完的外袍。


    他把热水放下,先是检查了那扇开着的窗户,发现没有被暴力打开的痕迹。接着找到了一支箭尖磨顿的箭矢。他把箭收了起来。


    裴尘舟半跪在轮椅旁,睫毛遮住眼睛,藏在屋瓦外的白鹰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奢靡的龙延香气不断的闯进胡步迟鼻腔,直接把他给呛醒了。


    醒来才发现这香味的怪异,混杂了无数女人的脂粉气,毫无规律的搭配。甚至就像是这香气的主人,专门为了将人呛醒而准备的。


    真的很没品味。


    胡步迟暗暗吐槽,后颈酸痛非常,肩上已经重新上药包扎。背后是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睁开眼,巨大而华丽的藻井朝他压下。


    日月朝晖,仙鹤祥云,龙跃其间。


    两侧朱漆古木,静谧威严。


    这里竟是皇宫紫宬殿。


    胡步迟闭眼,赶紧翻了个身跪趴在地。


    “草民胡步迟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空旷,无人应他。


    死寂。


    胡步迟双膝已废,说是跪趴,其实就是趴着。他强忍着抬头的冲动,不知道等了多久。


    “呵。”嗤笑声从遥远的高台上传出。“抬起头来。”


    最先入眼的是镀金台阶,一阶,再一阶,再往上,足足二十一阶。随后是一双深青色千层底官靴,顺着向上,是挺括的袍服下摆,胡步迟想起昨日马车前,即刻辨之这是宦官。


    他一双枯瘦的手交叠在身前,皱纹盘踞的脸上嵌着两扇年轮般的眼睛。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只是某种规则延伸出的器物。


    老太监垂眼看着他,脸上无悲无喜。


    而他身后,那面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巍然矗立。严严实实挡着其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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