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来了？”谈意皱着眉扯了下他的背包，又把他拉远了点。
姜因鼻尖眼睛都红红的，一副可怜模样，被谈意扯得有些站不稳，于是就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
“人家在哭呢，你怎么这么暴力呜呜呜……”
谈意不说话了，僵硬地伸手，把他的脑袋扭到对着墙的一面。
姜因悲从心来，把脸上的眼泪都蹭到谈意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上，然后在他耳边中气十足地喊道：“我讨厌你！”
“嘶——”谈意没忍住后仰，拍了拍姜因愤怒的脸。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你一手我一脚地回了谈意租的房子里。
房子很小，只有五六十平，也很旧，窗户外面的电线随意搭着，墙皮也掉得不剩什么了，总体看起来很破败。
客厅的大桌子上堆满了手工活的材料，墙角整整齐齐地叠放纸箱。
姜因环视了一圈，又看到了墙上他们三个人的合照，还有谈清好多漂亮的单人照片，被擦得雪亮。
谈意奶奶还以为是他同学来了，怕自己在他们说话不方便，就让他们去了谈清的卧室。
整个家里只有这一个卧室，窗户很大，整洁卫生，甚至还有成套的四件套。
看得出来他们很珍惜谈清。
姜因一边看房间一边观察谈意，小声嘀嘀咕咕。
谈意挠了挠耳朵，有些不耐烦地靠着衣柜门问道：“你到底干嘛？”
“不干嘛呀，我就是来看看。”姜因掐了掐手指头，有些心虚地回答。
“那看完就走吧。”
姜因惊讶又愤怒他的冷漠无情，往前跳了一步，微微仰着头指责他：“你怎么这样？！”
谈意垂着头看姜因，突然发现他长得真的很漂亮，漂亮到对他生不起一点厌恶，眼角有点下垂，这样看他的时候很像乡下那条小黄狗，很像，那条小狗也总是意味不明围着他转。
他也就这么说出来了，“好像小狗，你汪汪一声。”
“你羞辱我！”姜因惊叫一声，跳起来打他。
过了一会儿，姜因气喘吁吁地捧着奶奶送来的苹果坐了下来，开始想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他。
“你有钱吗？”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三万吧。”
谈意并不防着他，一是莫名地信任他，二是他不认为姜因图他们家这么点钱。
姜因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袋子，然后里三层外三层的打开，像剥洋葱一样，最后露出来一张银行卡。
“给你，里面有三十万，还有五十万要到这个月月底才有，如果还不够的话，等我卖完二手再给你一部分。”
谈意定定地看着他伸过来的银行卡，面上不显，但心中的慌乱顿时如巨山压过来，他抬头问道：“我姐姐出事了，对吗？”
“你不要一蹶不振，我可以帮你。”姜因说道，接着他又把前两天的事告诉了谈意。
狭窄的卧室里渐渐响起压抑的哭声。
谈意的眼泪和姜因的眼泪不一样，姜因很容易就会流眼泪，有时候看到流浪的小猫小狗觉得可怜也会流泪，自己的需求满足不了也会流泪，但谈意绝不是轻易掉眼泪的人，乃至于姜因看到他哭泣时被震得僵住了。
他的心里像是装满了又酸又涩的柠檬，有的还哽在喉间不上不下，极其难受。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在网上搜过了，你是非常重要的配型人选，现在技术很成熟，可以活。”姜因说道。
谈意不明白为什么他家总是有这么多苦难，度过了一关又有更难的一关在等着，“这么多钱，我没办法还给你。”
“不用还啊，这都是我骗一些傻瓜的，你放心好了，当初谈清姐姐帮我了，我们很有缘分的，现在我也会帮她。”
姜因离开了，身上的钱尽数散尽，他却觉得一身轻。
一个人生病之后，太多的地方需要花钱，他还是要想办法多凑一点。
马不停蹄回到家之后，他又一次清点保险柜，算了算，全部卖完大概有二十万，但是需要时间。
他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掏出手机戳戳点点，发出一条意味不明且仅闻廷可看的朋友圈：
「有的人吃香喝辣，而有的人却在啃凉馒头，或许这就是冷暖自知吧！」
做人不能太意气用事，该骗还是要骗，之前的承诺他暂时要收回了。
闻廷那么有钱，给他一点怎么了？
朋友圈发出去的两分钟后，闻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姜因立刻接听，然后听到了一声笑，“别啃馒头了，哥哥这儿还有前两天剩的窝窝头，吃不吃？”
“不吃！你这个人一点都没有同情心！”姜因开始假哭，哭着哭着他又刷到一条好笑的朋友圈，没忍住笑出了声，意识到之后他立马收声，但依旧为时已晚。
闻廷被逗得开怀大笑，语气纵容宠溺：“我发给你了，你看看就知道想不想要了。”
挂了电话之后，姜因不怎么高兴，别别扭扭地打开，随后震惊地捂住嘴巴，双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闻廷发来一张金灿灿的照片，有两个窝窝头形状的黄金被他握在手里，照片里，修长的双腿懒懒散散地翘着。
「今晚陪我吃饭，都送你。」
「可以啊！好久不见，我都想你了呢！」
姜因笑得灿烂，摸了摸下巴，如法炮制地发了几条仅一个人可见的朋友圈，都成功获得了一些好处。
这是电话铃声响起，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姜因警惕地接听：“你是谁啊？”
电话对面的人先是呼吸急促了一下，接着迫不及待地喊道：“因因！我终于联系到你了。”
姜因脑袋懵懵的，好奇问他：“你到底是谁啊？不说我挂了。”
电话对面的人突然哽住，好几秒后才低声道：“我是唐润禾，你把我忘了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姜因觉得挺熟悉，好好想了想，才想起来他是谁。
不想还好，一想他又生气了，枕头一摔，从床上站起来叉腰指责道：“当初你把我删了，你还有理了？我对你那么好，还让你背我，结果你转头把我删了！”
“不是，不是的，是陈执研拿了你的手机把我删掉拉黑了，这段日子他还一直阻止我联系你，”
不等他解释完，姜因又开始假哭，胡编乱造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过得是什么苦日子？！一块钱我当成一分钱来用！一天只能吃两顿饭，前段时间送外卖还摔骨折了，陈执研都对我不耐烦了，每天打骂我呜呜呜……”
姜因哭得很假，纯声音大，但唐润禾还是彻底慌了，情绪异常激动，气到哽咽，“你放心，我一定会让陈执研付出代价！”
“啊？”这下变成姜因慌了，难道重点不应该是怎么给他点钱渡过难关吗？怎么就变成让陈执研付出代价了……
他赶紧出声阻止道：“别管他了，等他过完生日我就离开他了。”
二人重新加上微信，这次姜因学聪明了，给唐润禾备注了个「大笨蛋」。
「大笨蛋：因因，现在你的伤好了吗？」
「姜因：差不多是好了，但是你看，当时是很严重呢！（笑脸）」
他发了一张之前的照片，是散步的时候陈执研给他拍的，他坐在轮椅上，脚上穿着护具，身上包扎了几处，冲着镜头笑着比耶，看起来坚韧不拔。
「大笨蛋：转账60172.31」
「大笨蛋：因因，你先拿去用，不要舍不得，过两天等我有钱了我再全部转给你。」
姜因毫不犹豫收了钱，「润禾哥哥你太好了，我今晚就加一个鸡腿吃！」
「大笨蛋：今晚一起吃饭吧，可以吗？」
「姜因：当然没问题呀！晚上见！」
等他发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同时答应了两个人……
然后他就约了唐润禾六点，闻廷八点，都在美宜顶楼的餐厅，相差两个小时，应该绰绰有余。
姜因自信地哼着歌在床上转圈圈，并向陈执研发过去骚扰信息。
「陈执研，你可以给我一点钱吗？晚上我要和朋友去美宜吃饭，我怕他们要我AA。」
姜因盯了会儿手机，见陈执研转了两万块过来，「因因，请他们吃吧，别让人家觉得小气，不够的话刷我的卡。」
「好哦，那我请客吧！你明天早上回来的时候可以给我带一根烤肠吗？」
「可以。」
晚上5:30，姜因在柜子里翻翻找找，找出来一件自己当时买的地摊衣服，是一件硬邦邦的卫衣，只卖他15块。
由于面料太硬了，并且不太对称，姜因穿起来看着有点可笑，细细的腿配上太平洋高低肩，有点像一双筷子插在冬瓜上。
他自己在镜子面前笑得打滚，笑够了才出门。
果不其然，见了唐润禾，他眼中的心疼满得几乎都要溢出来。
“不急着吃饭，刚好那边有个衣服很适合你，去试试吧？”
姜因心里乐开了花，跟着他去了。
虽然唐润禾很傻，但还是要骗一骗。
他在店门口停了下来，一双眼睛抬起又落下，躲躲闪闪，揪住唐润禾的袖子，把他往外扯了扯。
“要不我们走吧，我不想试衣服。”
“为什么？你担心价格？”
姜因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说：“太贵了，而且他们看我穿这么破会看不起我的。”
唐润禾听到之后，一颗心碎得彻底，恨不得把他整个人捧在手心里。
他笑得勉强，装作自然的样子，生怕伤害到他的自尊，“怎么会，我买一件送给你当作赔礼好吗？”
“那好吧，可不要买太贵的哦……”
姜因心里暗戳戳翻白眼，果然他还有钱！心机男！故意发到几分钱就是在装！
唐润禾进店之后，挑了两件让他去换，自己却显得心事重重。
倒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价格，要六千块。
家里断了他的生活费，他把两个银行卡上的钱转到一个上面才勉强够六千。
姜因换完衣服从试衣间跳了出来，穿着六千的卫衣气质一下就变了，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
唐润禾满意地笑了，这样的衣服才配得上他。
“去试一下另一个颜色吧。”
姜因其实更喜欢里面那件，倒不是因为别的，就是那个绿色的要贵两千。
他喜滋滋地换上了，眼睛都笑弯了，惊叹道：“贵贵的就是质量好，穿着好舒服，一点都不扎！”
“那就买！”唐润禾直接带他去结账。
“先生，这件是八千元，买下非质量问题不退不换，确定的话您这边可以付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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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员微笑地伸手示意他亮出收款码。
唐润禾懵了，他明明看到那件白色的是六千，怎么变了个颜色就要八千了……
一瞬间，他满脸涨红，不敢看姜因的表情。
“先生？”店员礼貌地提醒，同时不露声色地上下打量他，嘴角微微一动，快速地和另一位店员对视了一眼。
最后唐润禾打电话问姐姐要了两千，才凑够八千。
付了之后，他逃也似得赶紧离开了。
姜因美美地穿着新衣服昂首挺胸，边说道：“润禾哥哥，你没有钱了吗？那我请你吃饭吧！”
“好……谢谢因因。”唐润禾跟在又蹦又跳的姜因身后，心中充满愧疚。
明明一开始就说了要给他买新衣服，结果差点付不起，连累姜因跟他一起丢脸了，但姜因还是不计前嫌，甚至体谅他。
唐润禾心中百般滋味，最后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姜因过上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生活。
两人去了一家烤鱼店，只剩下个靠窗的位置了。
服务员来让他们点餐，姜因拒绝了，说团了一个优惠券。
“你扫吧！哦对了，这个和这个可以叠加吗？”姜因非常机灵地问。
服务员说不可以。
姜因失望地看着他。
“但是好评可以送饮品，我可以多送你两杯。”
姜因立马就同意了，承诺马上给好评。
这个套餐用完团购券是213元，依旧让姜因的心在滴血，但一想到唐润禾给他买的卫衣八千块，就又开心了。
这顿饭上，谁也没有提陈执研，唐润禾是担心这个人的名字煞风景，而姜因是怕唐润禾又想起来要报复陈执研的事。
姜因吃的很少，他怕吃饱了，等会儿吃不下闻廷带他吃的大餐。
晚上7:45，姜因擦了擦嘴巴，接起了闻廷的来电。
“你在哪儿呢？”
姜因挡着嘴巴回道：“我马上就到了，楼下了。”
“是吗？需要我接你吗？”
“不用不用，我5分钟就能到！”
姜因觉得他语气怪怪的，但懒得管，伸出手指就要挂电话，这时，服务员喊道：“五号桌结账！”
他听到两声，一声来自耳边，一声来自电话里。
他猛然僵住，看向还未挂断的电话。
电话对面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沉着声音冷冰冰道：“你挺行啊，时间管理大师。”
姜因“啪”一下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心虚地用眼神四处寻找。
“你在找什么呢？我帮你。”唐润禾擦了擦眼镜上的雾气，重新戴上。
最终，姜因看到了站在顶层玻璃前盯着他的闻廷，他暗道不妙。
闻廷晃了晃手机，姜因又拿起来靠近耳朵，听到一句：“现在，立刻，过来。”
姜因没有犹豫，冲唐润禾说：“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没关家门，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衣服！”
他灰溜溜地上了顶层，低着头被服务员带到包间，瞄了一眼还站在玻璃窗前的闻廷。
“为什么跟他一起吃饭。”
姜因嘟囔道：“他给我转了六万，还给我买了八千的衣服。”
闻廷不屑地皱了下眉，坐到了姜因对面。
“这么抠门，有必要吗？”
姜因反驳道：“他不是转的60000，而是60172.31，这个衣服也是他找人借了两千才买起的，他不抠门。”
闻廷更不屑了，无情说道：“穷人的钱就更要不得了。”
“哦，这倒是。”
闻廷把手边的袋子扔给他，默念冷静。
哪怕再不爽，他也没多余的资格问来问去。
这么一想，莫名更不爽了。
姜因拆开一看，双眼都泛着金光，一手捏着一个窝窝头，笑得都看不见眼珠了。
“这是多少克？不是金包银吧？”
“不是，是金包铁。”
姜因瞪了一眼闻廷，又控制不住地问：“那外面的金子可以刮下来吗？”
闻廷终于被逗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姜因总是傻得这么可爱天真。
“骗你的，是纯金。”
顶层的餐厅消费比较高，人均四五千。
姜因吃得很兴奋，端着饭碗在包间里走来走去，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他站在闻廷站过的位置，扒了两口红烧肉拌饭，瞪着大眼睛去看其他店里的客人。
“好好吃，我还想吃一份红烧肉，还有烤鸭，可是肚子饱了，吃太多不好的，没关系，下次吧。”
姜因像是说给闻廷听，又像在自言自语安慰自己，总之，在闻廷眼里萌得不行。
而姜因在说完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跟步梯上的陈执研对上了视线……
他本来就在笑着，看见姜因后笑得更开心了。
姜因的身后响起脚步声，一瞬间，他浑身冒出冷汗，喊道：“别过来！”
这三个字在闻廷搂住他腰后彻底落下。
闻廷隔着卫衣摸了摸他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拿了他的碗，“再不过来撑破肚子了。”
靠近后，他才察觉到姜因的不对劲，也看见了他额头的薄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与自小一起长大，最亲近的朋友——陈执研，互相看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