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哥儿居高临下地站在西平伯身侧,脸色刻薄。
褚初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浑身上下疼痛不已。
“你是我怀胎十月身上掉下来的肉,你骂我?”
她嘴角勾起,倏地冷笑。
她自愿被送去烟云巷,乖巧听话地伺候好那些客人,就连给西平伯下药,她都惦念着自家儿子不能没有父亲。
可他方才说什么?
不守妇道,不知廉耻。
她的儿子骂她贱人!
褚初瑶摇摇欲坠,蛮嬷嬷急声劝道:“小公子,夫人再不对也是生养你的亲娘,你怎能这般忤逆顶撞?”
“放肆!”魏成侧头,眼神阴骘,一脚踹在蛮嬷嬷膝盖窝上;“一个卑贱奴才,也敢对本公子指手画脚?来人,掌嘴二十,让她长长记性!”
成哥儿,全名魏成,自小便是西平伯府娇宠着长大的宝贝疙瘩,从不下人当人看。
“魏成!”
褚初瑶脸色发白,厉声喝止,声音发抖。
西平伯见不得自家儿子被呵斥,横眉冷扫褚初瑶,语气刻薄:“不过一个下人而已,大呼小叫些什么,儿子说你是什么,你认了便好,闹什么笑话!”
“爹说得对!”
魏成愈发嚣张,指着褚初瑶,尖声怒骂:“你认就好,若不是你,我怎会被国子监除名,被所有人耻笑?你这种废物,就应该被拖去浸猪笼,死了干净!”
“浸猪笼?”
褚初瑶陡然变了脸色,眼底最后一丝慈爱彻底消失,寒意拢上身。
她缓缓扬唇,笑得凄厉;“你说谁死了干净?”
“说你又如何?你这个一无是处的烂货!”
触及到褚初瑶身上那股迎面而来的笑意,魏成心里发怵,却愈发恼羞成怒。
他朝着褚初瑶伸出一脚:“我今日就要打死你这个废物!”
啪啪——
突然,褚初瑶三步并两步地站到魏成面前,抬手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魏成被打得身子往后退两步,嘴角渗出血迹,清晰的手掌印瞬间浮起。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褚初瑶,眼眶瞬间赤红:“你敢打我?!”
“褚初瑶!你疯了,竟敢动手打我儿子!”
异口同声。
褚初瑶冷冷地站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她抬眼,目光冷扫过这对父子,声音凄厉:“辱亲母,口出污秽之言,猪狗不如,我打你这个孽障又如何?”
褚初瑶那两巴掌甩过去,惊住了西平伯父子二人,就连蛮嬷嬷都惊住了。
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褚初瑶最是疼爱这根独苗苗的儿子,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平日里,府里上下谁人不把小公子的话当成圣旨,无人敢忤逆半分,就连褚初瑶也时常纵容。
就连更过分的事情,小公子也做过,褚初瑶不但不斥责,还会夸他聪慧做得好。
这是她第一次动手打魏成!
“夫人,成哥儿还小。”
蛮嬷嬷的巴掌已经受完,脑袋晕乎乎的,来不及清醒,赶忙出口护着。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传来,魏成发了会懵,随即怒气冲上天灵盖,一脚踹到褚初瑶身上去。
“我杀了你这个贱人!”
褚初瑶眼里仿若淬了冰,抬手朝着魏成的脸上再次伸去,却落在半空中迟迟下不来。
西平伯将她一甩,用力一脚,褚初瑶瘫倒在地。
“毒妇!我儿子也是你能打的!”
蛮嬷嬷挣脱钳制,冲上去抱着褚初瑶,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褚初瑶眼珠子凸起,盯着往下落的那只脚,伸手猛地用力一拉……
“砰!”
西平伯重重地摔倒在地。
褚初瑶冷笑。
“嬷嬷,结束了。”
身上的拳脚停住了,蛮嬷嬷缓缓松开褚初瑶,顺着她的目光扭过头看去。
西平伯瘫倒在地,身子不断剧烈抽搐,嘴角溢出血迹,一双乌青浑浊的眼瞪突突瞪大着,嘴巴大张,却说不出话来。
魏成怔住了。
褚初瑶起身,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清醒些没有?”
魏成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怒气冲天,整个人要炸了。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贱人不配为我的母亲,更没有资格打我!”
往日只要他一对褚初瑶说狠话,褚初瑶就会想方设法地讨好他,顺着他。
可是这一次魏成想错了。
话落,另一边脸颊又挨了一巴掌。
“贱人!烂货!”
魏成两边脸颊瞬间肿了起来。
“嬷嬷,把他送回院子里,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放他出来!”
蛮嬷嬷上前拉着魏成,魏成不肯走。
“你这个贱人,我要让父亲休了你,你等着……”
蛮嬷嬷直接将他扛到身上,把人弄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唯有地上的西平伯还在不停抽搐着。
褚初瑶昂头冷笑:“还不快去请大夫过来!”
下人们纷纷回过神,垂头忙活去。
不一会,大夫过来了,西平伯老夫人也来了。
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儿子,西平伯老夫人怒扫褚初瑶一眼,询问大夫道:“大夫,我儿子如何?”
大夫摇摇头:“伯爷此症乃酒色过度所致。酒为狂药,乱性伐形,致使元气大亏,经络壅塞,筋骨失养,终成瘫痫痿痹之状。”
“还有的治么?”
大夫摇头,丢下一张方子,拎着药箱走了。
“都怪你这个贱人!”
“造孽!”
…………
秦绾今日忙活一天,刚踏入长公主府门口,钟叔便迎上来。
“钟叔,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钟叔道:“督主府的人一大早送来了慢慢一筐的新鲜蔬菜,还有活蹦乱跳的鱼,老奴便自作主张让人去红尘酿买了好几壶新出的酒……”
他的话还没说完,进到膳厅门口的秦绾,一双眸子就看到前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脚步微顿:“谢督主也来了?”
钟叔舌尖一转:“老爷说要宴请谢督主,刚好督主府的人送菜和鱼过来,便让人递了口信回督主府。”
经钟叔提醒,秦绾才想起父亲说要宴请谢长离向他道谢的事情。
谢长离垂头与秦易淮说着话,眼角余光早已瞥见跨进门槛那道熟悉的身影。
“回来了?”秦易淮见秦绾回来,率先开了口。
秦绾顺其自然地在秦易淮另一侧的空位上坐下:“嗯,京造司那边的流程已走完,明日便可去实地丈量绘图。”
今日她去了京造司一趟,把孤慈所的事情落实,也好安心些。
这件事谢长离知道,没什么好遮掩的。
秦绾先是给秦易淮舀一碗鱼汤,拿起旁边的酒壶,不一会又放下,端起茶盏,走向谢长离。
“这是茶汤,与你伤口愈合有益,可以尝尝?”
伤口未愈,暂时还需忌口。
且谢长离不喜鱼汤。
她记得。
谢长离眸色微凝,目光落在眼前奶白色的茶汤上。
“这是用茶叶翻炒出来,添加了羊乳,小汤圆,甜味适中,你快尝尝?”
秦绾见他迟迟不动手,忙催促道。
秦易淮还记得今日是宴请谢长离,笑了笑,端起鱼汤,朝着谢长离道:“小女在家中向来自由惯了,谢督主别介意!”
说着,他瞄了眼谢长离,又看看他面前那碗茶汤,眼里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
谢长离浅笑。
“不介意。”
一旁站着的凌音,嘴角直抽。
郡主就算给督主倒的是毒药,督主也会毫不犹疑地喝下去,半口气都不带喘的那种。
谢长离垂头喝下一口茶汤,甜而不腻,带着一股茶叶的清香,入口又有羊乳的丝滑。
“味道如何?”
“甚好。”
用了一会,秦易淮便离开了。
秦绾往谢长离处看了眼,拿起勺子继续喝汤。
两小碗鱼汤下肚,她身上逐渐暖和起来。
谢长离把剥好的河虾端起,放到她面前:“庄子上的河虾虽好吃,但你身上寒疾未好,又在崖洞上染了寒气,少吃一些为好。”
秦绾杏眸一亮,一只河虾便入了口中。
见她吃得差不多了,谢长离放下筷子道:“西平伯偏瘫了,褚初瑶与儿子起了口角之争,生了嫌隙,将她儿子禁足在府中。”
“这几日你出门小心些。”
“我会的。”
…………
西平伯躺在床上,嘴角一边歪起,用力地将床边拍了拍,因手中毫无力气,连点响声都拍不出来,只能咿咿呀呀地怒瞪着褚初瑶。
这一刻,褚初瑶终于笑了。
“这辈子你就待在这床上吧,我定会好好经营西平伯府,让我们的儿子成为人中龙凤的。”
“至于,你后院那些莺莺燕燕,我自会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说完,她笑着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往宁远侯府方向去。
从衡山狩猎场回来之后,褚问之就在家里养腿脚,见到褚初瑶蓬头垢面回来后,他惊住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褚初瑶眼睛红肿,看向自家弟弟,泪水涟涟:“当初要不是你非逼我要将那些东西拿出来,我怎么会被西平伯殴打,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褚问之面无表情看着褚初瑶,并未被她的质问所恼怒。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褚初瑶冷笑:“成哥儿原本是要进国子监的,就因为你和秦绾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我给那些大人送礼,他们都丢了出来。”
“我好不容易寻到门道将他送进去,却又被秦绾搞砸了。”
来宁远侯府的路上,她仔细想过。
除了秦绾,没有谁有这么大能耐将她儿子从国子监除名。
“荒唐!”褚问之根本不相信。
他与秦绾相处多年,深知她的性子,从来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你们寻了什么门道将成哥儿送进国子监?”
褚初瑶猛地一震。
她被送入烟云巷的事情绝对不能让旁人知道。
“我不知道。”
褚问之见她目光闪躲,深知里面肯定藏着事情:“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也帮不了你。”
“我真的不知道。”
褚初瑶疯狂摇头。
褚问之想了想,看向褚初瑶:“你们是不是得罪了谢长离?”
谢长离文武双全,不仅是锦衣卫指挥使,还是太子太傅。
加之衡山猎场刺杀一事,谢长离中了一箭,至今还未痊愈。
这笔账,他定是要讨回来的。
难道……
“你们褚家这些肮脏下作的手段,使在她身上,本督不介意替她讨回公道……”
“昨日的刺杀,褚将军最好祈祷你们褚家没有关系,要是让本督查出来,你知道后果的……”
谢长离说过的话来来回回盘旋在脑海中。
褚问之一震,陡然变了脸色,直视着褚初瑶眼睛,语气倏地变冷。
“褚初瑶,你要杀阿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