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死对头一夜怀崽,将军悔疯了》 第1章:我们今晚圆房吧 天瑞十三年,中秋夜。 宁远侯府。 廊下的大红灯笼轻轻摇曳着,散发出红晕的光,裹着温润月光透过窗牖洒落在秦绾身上。 “阿绾,我们今晚圆房吧。” 今晨起,那人贴近她耳边幽幽低语的私话,依旧萦绕在她脑中久久不散。 她与夫君褚问之成婚三年有余,却一直未曾圆房。 如今他却主动提出来要与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多年痴心不悔的等待终于得以拨开云雾见月明,她本应是欢喜的。 可不知为何到此时此刻,她内心深处时不时生出些许怯意来,甚至还夹杂着那么一丝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郡主,夜深,该就寝了。” 婢女蝉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秦绾收回飘远的思绪,转过身,目光便落在那铺得整整齐齐的床榻上。 并蒂莲缠绕的红色喜被,喜鹊登枝头的帐幔,以及噗呲作响的双喜红烛。 都是红色的。 显得那样喜庆。 秦绾侧过头,透过窗棂,望向院中大门口处,依旧不见他的身影。 回过头,又督了眼更漏。 子时刚过。 只剩下半个时辰,今晚就要过去了。 可他还未回房。 “蝉幽,帮我梳妆更衣。” 等了那么多年,她不想再等了。 “郡主……”蝉幽欲言又止。 秦绾知道她想说什么,却没有理会。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琉璃梳,对着镜子,执起万千青丝自梳起来,一茬又一茬。 “等了他这么多年,也爱了他这么多年,今日他答应我要回来与我圆房的,自然不能错过这吉日良辰,我再去寻他一回。”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她爱慕他不多不少,整整五年。 她允许自己再任性最后一回。 “是,郡主。”蝉幽微红着眼眶,上前为她梳妆。 看着铜镜里明眸皓齿的娇俏人儿,秦绾浅浅勾起唇角,眼里却无半分喜意。 她知道自家夫君此时在何处。 系上披风,掌上灯笼,她径直往寄梅院方向去。 寄梅院,褚清月的院子。 秦绾只让蝉幽在大门口候着,孤身一人打着一盏小灯笼进去了。 正当她一只脚刚刚跨入门槛时,自屋内传出来一阵阵熟悉的声音。 “问之哥哥,不可……” “乖,给我……” 秦绾脚步顿住了,怔愣一会,缓缓地将抬出的那只脚收回,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久久不曾抬头。 她不敢。 她害怕只要一抬头,里面的东西会直接打碎她心中仅存的一点幻想以及欢喜。 她不想承认,那人是他。 仿若这样,她就可以继续装作此事从未发生过。 怀揣着对褚问之最后一丝爱恋,就这样活下去。 “问之哥哥……” “……不要走……” 暧昧且夹杂着衣裳撕裂破碎的声音,透过门缝,裹着风一字一句传入秦绾耳中,瞬间侵入她的四肢百骸,沉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秋风起,带起她的衣袂,窜过脖颈,又带来了一浪又一浪的凉意。 她冷不丁地缩了下身子,拢了拢披风,回过神来,垂着眼眸,转过身往外离去。 见自家郡主心神皆失,蝉幽掌着灯,默默地跟在身后。 秦绾一步又一步地往前,目光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不知何时变得黑沉,不一会,细蒙蒙的雨便落了下来。 “郡主,下雨了。” 蝉幽抬头望望天。 秦绾脚步微顿,抬起双眸,缓缓伸出一只手,雨水落入掌心,浸透掌中温热,瞬间变得凉透起来。 “是呀,下雨了。” 她收紧掌心,试图将那温热留住,却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空气中,只剩下透心凉。 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秦绾抬脚兀自就这样继续走着。 她突然有些明了。 不爱就是不爱,即便再纠缠,握得再紧,他也是看不见的。 忽地,秦绾想起那一年。 七岁的她随双亲从岭南迁到京城,第一次参加中秋宫宴。 她在偌大的皇宫里迷了路,被皇亲贵胄的公子小姐们作弄,是褚问之上前为她打了一架。 “以后那些人还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那时她还不知他的名字,不知他是宁远侯府的小公子。 她自小在岭南长大,虽是瑞宁长公主独女,却没有朋友,直到她认识到宁远侯府的褚清月。 褚清月待她如姐妹,经常带她到宁远侯府玩耍。 她又遇见了褚问之。 自那以后,她便对清风朗月的他心生爱慕,至此将他刻在心间上。 她十四岁那年,褚问之十六岁,已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少年将军。 当褚清月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兄长为妻做她嫂嫂时,她羞涩地点点头。 之后,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长公主府与宁远侯府定下她与褚问之的婚约。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父母亲恩爱,宠她如宝,自己喜欢的人刚好也愿意娶她为妻。 从此,她的世界里充满了光。 直到新婚之夜,他拒绝圆房,定下三年之约。 直到她知道,褚清月本不姓褚。 知道褚问之心底有个从未对人说出口的白月光,而她只是他感情中的一枚棋子。 直到她看见他吻上褚清月。 后,褚清月改回本姓,成为陶清月,他便更肆无忌惮了。 黑云遮月,雨越下越大了,秦绾胸口一阵阵抽痛,来势汹汹,怎么也压抑不住。 她拧着眉,蹲下身子,捂住胸口,哽咽着自语。 “阿爹阿娘,女儿错了。” 出嫁前一晚,父亲曾再次问她,是否真的不悔? 沉溺在失去母亲悲痛中的她,急需靠在褚问之的怀中,试图用他的温热驱散自己一身的阴霾。 于是,她坚定地对父亲点了点头。 如今,她想悔了。 又想起母亲病逝的那一年。 母亲瞌上双眼的前一刻,一直在她耳边喃喃说道:“阿绾,嫁人一定要选自己喜欢且他也喜欢你的人,这样往后的日子才好过。” “若是选不了,就要选个自己喜欢的,日子才有盼头。” “阿绾,要是有一日你觉得自己选错了,就要及时掉头,不可深陷泥沼里孤苦一辈子。” 原来,父亲母亲早知褚问之不是她的良人。 一切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秦绾愈加哭得厉害了。 “阿娘,我错了。” 六年,足够久了。 阿娘说得对。 既已入穷巷,就该及时掉头才是,她不应该自困在这一方寸之地里磋磨一辈子。 第2章:督主谢长离 蝉幽心疼自家郡主,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把伞,就这样主仆二人待在雨中,迎来了秋日的第一场雨。 好在雨只下过一阵就停了。 秦绾哭完,虚靠在蝉幽的肩膀上,一步又一步向玉兰院走去。 入门而进,门口两边便是还未开花的玉碟梅。 往日,她心疼褚问之公务繁忙,顾及不上,便时常帮他惦记着,亲自养护从不假旁人之手。 不知是刚刚哭得太狠,亦或是真的不爱了。 再看这两株玉碟梅,她心口已感觉不到疼。 紧接着,她泛红的双眸又落在角落里的荷花玉兰上。 一兰一梅争艳,总归是她输了。 她认。 “郡主,先进去吧,奴婢给你打热水,泡个澡放松一下。” 蝉幽关心的声音响起,秦绾敛起心绪,点了点头,正准备踏入里屋。 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过来,朝她屈身行礼,道:“郡主,将军让小的给您带话,清月小姐发高热,他暂时脱不开身。若您累了,可先歇下,不用等他。” 这小厮不是别人,正是褚问之身边的长随宝山。 “嗯。” 秦绾不回头,继续往前走。 今日放孔明灯时,他当着天地诸神许诺,往后她便是他的的妻。 她信了。 他说要圆房,她也信了。 可如今,他食言了。 往后他做什么,说什么,她已不在意。 “啪!” 玉兰院大门被蝉幽猛地关上,宝山怔愣一下。 清月小姐从幽州赶回来,跟侯府一起过中秋团圆。 岂料路上马车坏了,将军心系自家妹妹,亲自出郊外去迎接。 回来后,又请来府医为清月小姐诊治扭伤的脚踝。 等将军想起,郡主还在北郊放孔明灯未回时,已到深夜子时。 但清月小姐因连日赶路,脚踝发肿,发起高热,将军放心不下,就命他去接郡主回来。 等他赶到北郊时,人已散尽,郡主不知何时回了侯府。 回禀过将军后,他便把将军的话带了过来。 况且,按照往日惯例,郡主一旦听到将军或者清月小姐生病了,定然会心急亲自前往关心侍候的。 如今,是怎么了? 不过,主子们的心思他不太懂。 看着紧闭的大门,宝山摇了摇头,走了。 蝉幽做事干净利落,很快就给秦绾放好了洗澡水。 “把这些都撤掉。” 秦绾喝下一杯姜茶,暖了胃,才抬头督了眼屋内的摆设。 满屋喜色,无一分属于她。 这些东西往后都不需要了。 蝉幽将寝衣放到架子上,应道:“是。” 热气袅袅,秦绾进入浴桶中,那一瞬间冷透的全身似被温暖裹满。 她闭上双眼,屏住呼吸,整个人陷入浴桶中,任凭脑子放空所有的思绪,只想待在水里,再也不出来。 室内弥漫的热气逐渐散去,漫上一层凉意,靠在浴桶边闭眸的秦绾却浑然不觉。 “郡主醒醒,水已经凉了。” 蝉幽推了推已沉睡过去的秦绾。 秦绾掀开眼皮子,一眼就看见蝉幽手上的粉紫色寝衣,沉吟一会,低声吩咐:“换一件。” 她从不喜紫色,总觉得那样的颜色过于深沉。 褚问之却很喜欢,只听他夸过一句,她穿紫色很有韵味。 她便心生欢喜,随他所爱,日日换着不同的紫色穿戴。 “郡主,这件可好?” 蝉幽将一件淡绿色玉兰花寝衣呈至她面前。 “这是父亲母亲为我置办的嫁妆?” 秦绾手指摩挲着玉兰寝衣,眼眶微红,不确定地反问。 “老爷夫人特意给郡主定制的一整套玉兰系列的嫁妆,可郡主自入了侯府便从未穿戴过,放在衣橱角落里都快蒙上一层灰了。” 蝉幽自小跟着秦绾,从岭南到京城,又从长公主府随嫁秦绾进入宁远侯府,虽是主仆却亲似姐妹。 秦绾愿意走出这段感情,她举双手赞成。 她家郡主本应是明媚阳光的,进入侯府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为将军笑而笑,为将军哭而哭,蝉幽看着就心疼。 “明日回去看看父亲。” 秦绾眼尾泛红,穿上衣裳,笑着捏捏蝉幽肉嘟嘟的脸颊。 “让钟叔给你做最爱吃的桃花酥。” “谢谢郡主。” 蝉幽摸了摸脸颊,笑着与秦绾打趣玩乐。 “那郡主早点歇息,明日奴婢陪您一起回家。” “嗯,回家。” 她曾经以为有褚问之在的地方,就是她的的家。 即便她很不喜欢侯府,不喜那些人,但有她爱的人在,她就可以隐忍,告诉自己,宁远侯府就是她的家。 但她也错了。 褚问之不爱她,这里从未有过一分的温暖是属于她的。 先祖圣人说得对。 只有父母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还好,她醒悟的不算太迟,父亲还在。 昨日中秋,家人团聚,褚老夫人便免了众人的请安。 秦绾记挂着今日回去探望父亲之事,又彻夜难眠,就早早起了身,带着蝉幽出门往长公主府方向去了。 长公主府与宁远侯府相距有些远,好在今日大街上并无往日热闹,马车行驶约一个时辰就到了长公主府。 “郡主,到了。” 车夫放下踏凳,蝉幽掀开帘子先下了马车。 假寐休憩的秦绾睁开双眼,只迷茫一会,便出了马车。 长公主府的小厮见秦绾归来,忙上前招呼道:“郡主,回来了。” “阿爹起没?” 小厮恭敬应道:“老管家方才迎了刘院判进去已有一会,郡主可前去看看。” “嗯。” 秦绾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麻木的心脏似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父亲自母亲去世之后,身子一直不太好,时常犯咳症,必得要用珍贵的丹朱草为主料入药才能缓解症状。 丹朱草金贵,药性好的丹朱草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 如今唯有褚家草药园廖大师专门精心培育的朱丹草,用在父亲身上才能见效。 褚家对廖大师有恩,且廖大师忠于褚家,钱财帛锦皆请不动他。 她虽已决心和离,但若是立即和离,褚家定然不会再供她丹朱草。 如今她只剩下父亲唯一的血脉至亲,不能如往日那般任性胡闹,拿父亲的性命做赌注。 更重要的是…… “嘶……” 心不在焉的秦绾,低头垂眸行走着,突地发出一声低呼。 “郡主。” 贴身跟随的蝉幽正欲伸手拉住秦绾时,秦绾已经撞跌入到前面那道颀长的身子里。 “督主。” 蝉幽硬着头皮匆匆行礼,垂首上前忙将秦绾轻轻地拉拽出来。 秦绾摸了摸隐隐发疼的额头,眼眸迷蒙抬头望向来人。 “谢长离?” “嗯。” 第3章:杀了 秦绾一时怔住了。 谢长离是谢首辅家的老来子,文武双全,年仅十二岁便成为锦衣卫少指挥使。 十四岁,又被提携为皇子少傅。 如今,谢长离身居高位,已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首座,专门帮景瑞帝铲除朝中异己之臣。 凡是被他盯上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京城之人见之,都得尊称他一声“谢督主”。 秦绾脸色逐泛白,记忆瞬间倒退到十一年前。 第一次参加中秋宫宴,却在红瓦高墙的皇宫里迷了路的她,除了遇见褚问之,还无意中撞见到此生令她最难忘的一幕。 透过门缝她看到锦衣卫将几个宫人钳住脑袋,狠狠地往水缸里摁去,来来回回。 即便从小生活在岭南靠海的她,依旧感觉到身子发冷。 正在她准备悄悄走掉时,一道森冷凌厉的声音响起。 “杀了。” 她猛地一震,好奇地转过头,尖锐的刀尖掠过宫人的脖颈,血喷涌而出,透过门缝落了一滴在她的脸颊上。 脸颊上那一滴血还没等她擦拭掉,便越过门缝督见一双冰冷幽深的墨眸。 是谢长离。 当晚回到府中,她便发起高热,整整烧了两天两夜才逐渐好转。 以致后来这么多年,她对谢长离总是心生惧意。 那种恐惧,仿佛与生俱来地扎根在她的心底里,一直到现在。 谢长离得景瑞帝盛宠,差事繁忙,怎会突然出现在长公主府门口? 她想着丹朱草的事,一时忘了看路,就这么明晃晃地撞上了。 心底暗藏着的那抹恐惧又猛地腾上来。 秦绾脸色愈加苍白了。 “郡主今日脸色看着不太好,是否需要刘院判诊诊脉?” 耳畔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看似平常的语气,听在秦绾耳里总夹杂着一股冷意。 她身子晃了一下,收回思绪,压下心底自然而起的惊慌,摇摇头。 “多谢谢督主美意,不必了。” 谢长离站在她面前寸步不动,她又不好说些什么,只能拒绝,好让他尽快离开。 “我先去看看阿爹,督主请自便。” 说着,她匆忙行了一礼,逃似地抬脚离开。 谢长离后挪两步,侧身看着那道急匆匆的倩影,深邃的墨眸里满是旁人看不懂的情愫。 直到秦绾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才转过身:“走吧。” …… “走了没有?” 秦绾一边粗喘着气向前,一边问身后的蝉幽。 蝉幽回过头快速地扫了一眼,廊下空空如也。 “郡主,走了。” 闻言,秦绾才停下脚步,捂住胸口,长长地吁上几口气,缓过劲来才规矩地进入院子。 “阿爹。” 她一跨入院子,就见父亲秦易淮躺在软椅晒太阳,连忙笑着小跑进去。 秦易淮见到秦绾,扬起满脸的笑,从躺椅上坐起:“阿绾回来了。” 随即,连忙又吩咐下人们上茶点。 方才还寂静无声的院子里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 “阿爹身子好些了么?” 秦易淮笑道:“有我家阿绾日日惦记着,自然是好的。” 说着,他打量一下秦绾,只见自家女儿往日鲜活的面容上,眼底泛青,即便是胭脂也盖不住那两层愁色。 “是不是宁远侯府的人又欺负你了?” 秦绾摇摇头,“可能是昨日游玩太晚没睡好,我歇歇就好。” 话没说完,蝉幽开口:“还不是因为姑爷……” 秦绾瞪了她一眼,蝉幽乖乖闭上嘴。 自家亲手养大的闺女,秦易淮一眼就看穿了秦绾说的是借辞。 总归是女儿的选择,他这个当父亲的也不太好管女儿夫妻之间的事情。 唯有能护一点便是一点。 “若是有谁欺负了我家阿绾,定要告诉阿爹,阿爹去为你讨回公道。” 话落,秦绾便忍不住红了眼眶,心里那抹压抑多年的委屈似乎想要一下子倾泄出来,不过她还是忍住了。 难道她要跟父亲说,她嫁给褚问之三年不曾圆房吗? 还是说她这三年在宁远侯府过得有多憋屈。 她说不出来。 如今都要和离了,这些委屈的话对父亲说又有何意义呢,只会徒增他的烦恼担忧,何必呢? 握着父亲的手,虚靠在他的肩膀上,秦绾强忍着泪水将满腹委屈咽了回去。 她悔了。 当年及笄之时,她不顾父母反对,固执地认为自己一定能让褚问之爱上自己,一意孤行地求来了赐婚圣旨。 天子御笔一纸明黄圣旨,她便亲手将自己送入宁远侯府中,磋磨过了三年。 如今她要和离,相当于抗旨不遵,致陛下脸面于何地? 天子一怒,她不仅没命,还要连累父亲以及整个长公主府。 这一次,她不会有母亲再护着了。 即便至尊之位上坐的那个男人是她亲舅舅,依旧也无法改变母亲已逝,她与舅舅血脉亲情关系已逐渐淡漠的事实。 与父亲闲聊两句,吩咐蝉幽去药房看看,得知刘院判还在府中,便借口出去了。 “阿爹,你先歇歇,我出去看看药好了没?” “去吧。” 话落,她便出了院子。 到了药房,秦绾见刘院判与两位府医还在聊着,便守在外面药炉旁候着。 “郡主,刚才为什么不与老爷说和离之事?” 蝉幽实在憋不住了,心疼自家郡主把什么都藏在心里自个儿担着。 秦绾听着咕噜噜响的烧药声,打开药盖子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外面的谣言满天飞,说您三年无子,还不允许将军纳妾,是个不折不扣的妒妇……” “可谁又知道您的委屈呢?” “大婚三年都不曾圆房,到底是谁的过错,连奴婢都看得清清楚楚。若是老爷得知,定会护着您,上侯府为您讨个公道的。” 蝉幽实在不明白。 秦绾放下蒲扇,看着蝉幽正想开口,刘院判却从里面出来了。 “别再说了。” 她低斥蝉幽,转而朝刘院判问道:“刘院判,阿爹如今的病情如何?” 刘院判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病情看似好转,但脉沉不察,咳疾加重,内里虚空严重,病发间隔时长也愈发密了。” 说着,他又抬头看向秦绾:“所需朱丹草的量也越来越多,郡主需早些多做准备。” 沉吟片刻,秦绾问道:“可曾找到可替代朱丹草的主料药?” “亦或其他的治疗法子?” 刘院判皆摇摇头。 “老爷!” 忽地,外面传来一声惊呼。 第4章: 她怕他 听到惊呼声,秦绾才发现,父亲已站在月亮门后面好一阵,把她与蝉幽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气急攻心之下,他一下子便晕厥了过去。 刘院判给秦易淮施完针,只对秦绾说一句。 “驸马爷如今的情况经不起大起大落,再有下次稍有不慎,连华佗在世也难救。” 秦绾听罢,点点头。 施针过后,秦易淮喘过卡在胸腔的那口气,便悠悠转醒过来。 秦绾惊起:“阿爹,感觉如何?” 秦易淮撑着她的手躺起,答非所问:“和离很难。” “我知道。” “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吧,不用顾及我。” “嗯。” 事到如今,说错了,已无意义,秦绾口头上应着,转身出门口便下定决心。 她要自己培育朱丹草,重拾医术,护住父亲。 “钟叔,我要名单上这几个人。” 离开长公主府前,秦绾嘱咐老管家照顾好父亲,又给他一纸名单。 又刚好见到刘院判出来,她便停下脚步:“刘院判,不知可否请你帮一个忙?” “我想进入太医院学。” 今年太医院学入学考试已过,若要进,还得等三年。 她等不及了。 “那郡主回去准备准备,刚好一个月后有一场医学比试,若能入得前三名,可入学。” 大景国自景瑞帝登基后,识其人才,又因其姐长宁长公主早逝一事,便开设了各种医学比试。 进入比试的前三名,可直接进入太医院学。 “多谢。” 秦绾正准备亲自送刘院判回太医院,一踏出门口,便督见门口候着的马车。 谢长离还没走。 心底那股惧意又不自觉涌上来,她步子一顿,站在大门口前,目送刘院判上了谢长离的马车,却不敢移动半步。 谢长离督了她一眼,转身掀帘而上。 忽地,背后传来一道俏生生又诺诺的嗓音。 “谢督主请等一下。” 他回头,只见淡绿色的裙摆扫过石阶,不到片刻,一道人儿便在距离他三步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何事?” 秦绾压住内心狂跳,深吸一口气,朝他屈身行礼:“多谢督主。” 钟叔方才跟他说,大多数时候都是谢长离送刘院判过来的。 于情于理,她总该对他说一声谢谢。 “臣之职,不必。” 言外之意,是奉天子之命行事,并不是因为他好心。 谢长离淡漠地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已走远,秦绾捂住狂跳的胸腔,平复了好一会,才折返回侯府。 …… “这小郡主终于醒悟了?” 刘院判坐在马车上,喃喃自语,并不看谢长离。 “奇怪……” “怎么突然要进太医院学了?” 谢长离理了一下衣袍,深邃幽眸,拧了一下。 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娇俏的小脸,一双眸子盛满亮色,刺绣的白玉兰衬得她愈加娇艳。 心底痒痒的,他瞳孔一缩,端坐闭目。 三步之遥。 她怕他。 …… 秦绾捂住怦怦跳的胸腔,深吸一口气,见马车已走远,抬脚折返回府里。 看到父亲无事之后,才落下一颗心。 回到侯府,已是接近酉时一刻。 嬷嬷急匆匆前来询问:“夫人,今日给将军做什么养膳食?” “按照府里的规制做即可。” 秦绾淡淡吩咐。 褚问之是武将,长年在外征战,回京后依旧公务繁忙,有胃痛之症。 她总是心疼他身子,就日日亲自列出膳食清单,给小厨房备着。 “是。” 嬷嬷讪讪退下。 秦绾用过晚膳后,便去了后院小书房。 因褚问之不喜她经常出入他的书房,且她也不想知道朝堂那些事,又要时常处理铺子里的事情,她就命人收拾出一间独立的小书房。 “郡主,有好几笔帐不对劲。” 蝉幽自小跟在秦绾身边,与她一道巡视铺子,学算珠子,这些账本她自然是能算的。 往日郡主一门心思都在褚问之身上,不曾好好清算过。 如今一算,竟然发现诸多问题烂账。 秦绾拨着算盘珠子的手并没有停:“有疑问的,先另做记录,到时一起处理。” 既然要培育朱丹草,钱财定是少不了的。 再说,她和离之后,也需要这笔钱支撑日后生活,自然要算清楚些才好。 “是。” 蝉幽扭扭脖子,继续埋头拨算盘珠子。 不到片刻,屋子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珠子声。 褚问之申时散值,酉时已到家。 他在书房忙了好一阵,抬眼望望天色,才发现早已过了晚膳时间。 他起身走出书房,往玉兰院走去。 “夫人呢?” 没看到秦绾,褚问之挑了挑眉。 “回将军,夫人去了后院。” “去跟夫人说一声,就说我回来了。” “是。” 丫鬟离开,褚问之净完手,坐在膳食桌前候着。 不一会,丫鬟回来。 “夫人说她已用过晚膳,请将军自便。” 闻言,褚问之眉眼微沉。 昨日陶清月高热久不退,他放心不下,亲自在寄梅院照顾。 今日一早又匆匆起身上值,来不及看秦绾一眼,想来她应当是耍起了小性子。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过不了多久,秦绾就会自己回来。 他拿起筷子吃上几口,便觉心中饱腹:“撤了。” 随之,他又喝下一杯热茶,想着今日还未看过陶清月,不知她身子如何,抬脚往寄梅院方向去了。 “二哥哥,嫂嫂不会生气了吧?” 陶清月督了眼褚问之身后,不见秦绾,眨巴着眼睛问。 “你身子要紧,她闹过这一阵就好,不必理会。” “也是。”陶清月笑意不达眼底地附和。 宁远侯府,乃至京城人皆知,秦绾爱褚问之爱到骨子里。 偶尔闹一下郡主脾气,仅仅不过两个时辰,便又巴巴跑来讨好褚问之。 可只要秦绾在的一天,她便没有机会与问之哥哥在一起。 “我看看你的脚怎么样了?” 褚问之挪过一张椅子,坐到陶清月面前,抬起她包裹得肿起来的脚仔细看了看。 随即,他又站起来摸了摸陶清月额头,已经退热。 后,吩咐下人仔细照顾着点,他便离开了。 看着褚问之远走的身影,陶清月轻咬住下唇,眼底盛满妒意。 这么着急离开,是要与秦绾圆房吗? 第5章:褚问之,我们和离 直到褚问之的身影再也看不见,陶清月招丫鬟近前,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奴婢现在就去。” 得知秦绾与褚问之未圆房的那一刻,陶清月心里是雀跃的。 她不要再做褚问之的妹妹,她要改回本姓,做他的嫡妻。 秦绾想与他圆房,得问过她同不同意。 玉兰院烛火摇曳,褚问之推门而进,环视一圈,不见秦绾。 踏进與洗室,他解衣的手忽地停下。 又将衣扣匆忙扣上,出主室门:“来人。” 守夜丫鬟匆匆过来回道:“将军有何吩咐?” “夫……” 罢了,就让她先闹一闹也好。 褚问之遣退下人,进與洗室梳洗完,出来督见小榻上的被褥,脸色微沉。 “这被褥怎么还在这?” 一个月前,他答应秦绾,往后与她好好过日子。 秦绾当即遣人把这套被褥收了回去。 自那起,他便试着与她同榻而眠。 “回将军,这是夫人吩咐的。” 丫鬟悻悻地回道。 每次夫人恼将军之时,便让人铺小榻。 但将军从来不理会。 今日不知为何突然问起。 褚问之脸色愈发暗沉。 终究是他平日对秦绾太过纵容,才让她这样肆无忌惮。 “把它收拾出去。” 都答应她要圆房了,这东西留在此处甚是碍眼。 “问一下夫人何时回来?” 丫鬟匆匆出去,又回来:“回将军,夫人说她事情还未忙完,请将军自便。” 褚问之闻言,胸口起一丝怒气,转而一想,又吩咐下人拾掇一番,温一壶热酒。 时间过得真快,秦绾一边走,一边揉揉发涩的眼睛,再抬眼时就看见屋里坐着的褚问之。 她脚步一顿。 继而想了想,吩咐蝉幽备热水,才抬脚进去。 屋内褚问之听见她与蝉幽的说话声,嘴角勾起。 目光落在走进来的秦绾身上,他一如往日,淡淡道:“今日怎么如此晚?” 良辰美景,应当早些歇息才是。 秦绾不语,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张床榻上。 昨夜撤掉的大喜红色,不知何时又换了回来。 被褥,帐幔,红烛。 一模一样。 “喜欢吗?” 褚问之见秦绾没什么反应,以为她惊喜过头了,便上前想要将她揽入怀中。 这时,秦绾却下意识地快速后退两步。 “不喜欢。” 秦绾冷冷吐出三个字。 以前她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如今落在眼中,却觉得无比讽刺。 “出什么事情了?担心岳丈?草药园的朱丹草下个月可以采摘了,不用担心。” 褚问之知她今日回过娘家,猜想她可能是担心秦易淮,便出口解释。 “父亲挺好的。” 闻言,褚问之再次上前,想要靠近她。 随即,秦绾又躲开了。 “阿绾,到底怎么了?” 褚问之停在原地。 往里见他总会满眼惊喜的秦绾,站在原地丝毫未动,甚至还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冷淡地看着他:“褚问之。” 褚问之嘴角笑意淡两分,眼里是不可置信。 “你刚刚唤我什么?” 秦绾从未这样唤过他的名字。 往日她恼怒耍性子时,也都是唤她夫君亦或是问之哥哥的。 这还是第一次,用如此生疏的语气唤他。 想来定是恼怒他昨日爽约之事。 但今日他早早处理好所有事情,就是为了早点回来与她继续昨日未完之事,连屋子他都已命人布置好,纵容着她的小性子。 可她竟然还要跟他闹。 秦绾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褚问之心底涌起一股不易察觉的烦躁。 秦绾直视他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褚问之。” 话罢,褚问之忍了又忍,指节紧握,面色微沉,却还是语气温和解释。 “阿绾,还在为昨日之事生气?” “昨日清月出了意外,伤了腿,后回到府中,她又发起高热,很是闹腾。你知道的,清月一生病闹腾,谁都不要,只缠着我。” “你是她嫂嫂,理应理解,让着她一点。至于昨日之事,我不是故意爽约的,今晚我与你好好解释一下,好不好?” 说话间,他挪动脚步,想要上前靠近秦绾,却不想对面的秦绾再次往后挪两步,避开了。 褚问之手顿在二人之间,脸色微僵,攥紧拳头。 “阿绾?!” 秦绾看着眼前的人,冷笑。 她从未见过褚问之这么低声下气的模样,如今见到他如此模样,只觉得可笑。 他不是不懂她要什么,只是吝啬不屑给她。 如今他的忍隐讨好在她眼中,不但没有半分愉悦,反而让她心底滋生出一股恶心感。 或许是她脸上的神色太过明显,褚问之不悦蹙眉,“今日你已闹有一日,别太过了。” 秦绾攥紧手心,蔻丹嵌入掌心,可她依旧感觉不到疼了。 从未及笄时爱他到双九年华,最终只换来一句“别太过了。” 她心底冷笑。 “我自小就这样的性子,褚将军又不是不知道。” 话落,褚问之脸色黑成了锅底灰,本来他对秦绾的耐心向来不多,往日都是秦绾哄着他,那似今日放下身段解释讨好得到对方的却是冷脸。 这不是她一直都想要的吗? 为何要避开?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 一抹怒气涌上心间,褚问之已失去耐性,迈开步子,向前:“阿绾,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往后,你若是求我,我都不会答应了。” 秦绾再次躲开。 眼看就要靠在门槛上,退无可退时,她眸子一片冷漠,望向褚问之的眼里,再无以往热烈,只剩下浓烈的嫌恶感。 “褚问之,我们和离吧。” 褚问之顿在原地,凝眉,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秦绾直视着他的眼睛,字正圆腔重复方才说过的话。 “褚问之,我说,我要跟你和离!”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褚问之双眸逐渐冷却。 第6章:这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你是不是疯了?” 长久的静默之后,褚问之冷嗤一声。 他目视秦绾,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世人皆知,秦绾爱他,爱到死心塌地。 即便他当年向她提出和离,她依旧一哭二闹三上吊缠着自己,说什么都不肯和离。 如今,他都承诺要跟她好好过日子了,她反倒过来主动提出和离,怎么可能? 她定然是疯了。 褚问之长吁一口气,目光落在秦绾身上,放缓语气:“阿绾,耍小性子也该有限度。” 秦绾以为褚问之会答应的。 毕竟这三年来,他也曾提出过要与自己和离,如今她主动提出来,他竟不愿了。 她向来不是一个喜欢纠缠的人,不爱就是不爱了。 “我们到此为止,你签了和离书,好聚好散。” 说着,秦绾从袖口中拿出一纸和离书递至他面前。 褚问之连看也不看她手中的和离书,一手撑在门槛上,盯着秦绾,眼里迸发出一丝寒意。 “秦绾,你在耍我?” 他扭头直视她的眼睛:“别忘了,当年这桩婚事是你亲自求来的。” 当年他刚从战场上归来,被封为少将军,正春风得意。 转眼到了秦绾的及笈宴上,他就成为了圣旨上的新郎,被迫娶秦绾为妻。 像猴子一样耍了他三年,如今她说不要就不要了,凭什么她说了算。 休想。 “这三年来,你占着褚二夫人的位置,我也从未亏待过你,凭什么你说和离便和离?” 占着,不曾亏待?! 秦绾觉得可笑至极。 若是当年她知道,褚问之心悦之人是陶清月,她定然不会夺人所爱。 当年求陛下赐婚前,她曾问过他,是否喜欢她? 他说的是喜欢。 当时只要他说一句“不愿”,她也不会跪求陛下赐婚,纠缠蹉跎三年。 扑面而来的怒气逼近,秦绾丝毫不惧,直视他的目光。 “这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褚问之恼怒至极。 看着秦绾一脸的坚定,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从他心间快速掠过,转瞬即逝。 紧接着,他咬住后槽牙,冰冷的话脱口而出。 “你如今只剩下你父亲一人,要是断了褚家朱丹草,你说他还能活吗?” 话落,宛如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地刺入秦绾的胸口,让她隐隐作疼。 明知道她父亲脱不了褚家朱丹草,他却还是亲自开口揭她的痛。 秦绾紧攥拳头,压抑着内心横行的怒气:“和离之后,此事与褚家无关,就不劳褚将军费心了。” 褚问之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屋外啪啪的拍门声响起。 “二少爷,不好了!” “清月小姐晕厥过去了!” 褚问之一甩衣袖,推门之际,又回头看了一眼秦绾,才扭头夺门而出,直奔寄梅院。 靠在门槛上的秦绾,脸色难看至极。 蝉幽进来,搀扶她坐椅子上,给她到一杯热茶。 喝下几口热茶后,秦绾才缓过来。 “收拾一下,我搬去偏院睡。” 督见已被收拾好的小榻,以及大喜一片的床榻,脑海中忽地又掠过方才褚问之眼尾染上的那一抹猩红。 她冷不丁身子微颤,脊背发冷。 …… 次日一早。 她梳洗完,一如既往去向褚老夫人请安。 还未和离前,她都是宁远侯府的褚二夫人,府里的规矩总归是要守的。 走进屋子时,褚老夫人已坐在主位上。 “儿媳给婆母请安。” 秦绾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屋子的女眷纷纷将目光投到她身上,神情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亦有不屑的。 秦绾早已习惯,在宁远侯府里,她永远是这一屋子里女眷源源不断的谈资。 她们只看了她一眼,就挪开目光,各自接头低语起来。 秦绾也不在乎,将披风交到蝉幽手上,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褚老夫人喝下一口热茶,看向褚大夫人:“清月这病来势汹涌,这几日你要多加留心,免得落下什么病根子。” “问之昨日连夜找了太医过府,今日一看已好多,母亲尽管放心。” 褚大夫人说完,又意味深长地扫一眼身侧的秦绾。 秦绾摩挲着衣袖,不语。 “陶家就剩下她这么一根独苗,又自小养在我膝下,你多费些心。” 褚老夫人再次嘱咐。 “是。”褚大夫人继续道:“明日就是孙大人的孙子满月,儿媳已让珍宝阁备好一副银镯,母亲看看是否合适?” 褚老夫人督了一眼呈至眼前的银镯,满意地点点头。 紧接着,她长叹一口气,不紧不慢地看向秦绾。 “阿绾,在这些妯娌当中,我最疼的便是你。所以你平日里耍小性子,我权当你与问之夫妻之间的小吵闹,从不曾多说什么,也不曾插手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秦绾依旧垂眸,来回摩挲着衣袖边。 她知道,褚老夫人这是要催生了。 府里众人皆以为,秦绾爱褚问之爱到死心塌地,她们早已在当年的大婚之夜圆了房。 可三年了,褚大夫人已生育一儿一女,她却未曾传出过任何的好消息。 现如今,如她这般年纪,又婚后三年的女子,皆三年抱俩。 褚老夫人已等不及了。 “阿绾,你与问之成婚三年了,又与他日日形影不离,为何到了现在肚子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呀,三年了。 当年她曾幻想过无数次,她能拥有一个与褚问之的孩儿。 但褚问之克制端方,守身如玉,任她想方设法,就连情药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都使用上了。 可褚问之宁愿跳入冰冷的水中,自己疏解,都不肯沾染她半分。 褚大夫人见秦绾不应,开口道:“按我说啊,这玉兰院也该添新人了。” 同为褚家儿熄,凭什么她就要与人分享自己的夫君,而秦绾三年来连一个孩子都没有,却能得丈夫疼爱,又得老夫人偏爱。 褚老夫人点点头。 “阿绾,我也想抱孙子了,就如你大嫂所言,给问之抬一门妾。” 言语坚定,不容商量。 秦绾冷笑:“好。” 一字落地,众人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惊讶不已。 往日不是没提过给褚问之纳妾,但每次一提,秦绾不是一哭二闹缠着褚问之,就是拿着身份强压着不肯答应此事。 如今倒是直接答应了。 褚老夫人大喜:“好。” 话起,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褚老夫人今日高兴,便把众人早早遣散回去,只留褚大夫人以及秦绾商议给褚问之纳妾之事。 “咱们武将世家本就是子嗣艰难,按我说,理应给问之多抬几门妾,多多开枝散叶才是。弟妹,你说是吧。” 秦绾根本不在意褚问之今后娶多少房妾:“大嫂说得对。” “那好。这事就这么商定了,明日让人把画像送来给问之过眼,若是有合适的,便都留下。” 恰在此时,刚从寄梅院出来请安的褚问之,脚步顿在原地。 第7章:纳妾 秦绾从院子里出来时,褚问之还待在原地,她直接掠过他身旁,往外走去。 瞬间,褚问之变了脸色,头也不回地踏入屋内。 “问之,你来了。阿绾最近懂事不少,已经答应给你抬妾,明日就让人画像送来,到时你看看。” 褚老夫人心情甚好,没发现儿子脸色不对。 “母亲说得对,要是你有中意的人家也可提前说,明日我让人一道送画像来。”褚大夫人附和道。 褚问之捏住茶盖,脑海中浮现刚才进门的那一刻,怒从心起。 从中秋那夜开始,秦绾就闹性子到现在。 时间比往日久了些。 沉默片刻,他抬头看向褚老夫人:“全凭母亲做主。” 他虽厌恶当年被迫娶她之事,但事情既然已发生,便由它过去了。 但往后两人是要一起过日子的,她如此性子,磨一磨也好。 说罢,他便借口离开了。 …… 出府门之后,秦绾带着蝉幽上马车,先回一趟长公主府。 钟叔已经把名单上的人都召了过来,秦绾一一做过吩咐之后,离开往长宁街铺子去。 往日她心思都在褚问之身上,甚少巡视铺子,既然要把嫁妆拿回来,铺子自然是要巡视的,有些人也是要处理的。 从珍宝阁出来时,秦绾看了看天色,又前往褚家草药园,找了廖大师。 如她所料,廖大师不可能倾囊相授,她要另想办法找到培植朱丹草的法子。 “郡主,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出了褚家草药园,蝉幽询问道。 “回长公主府。” 今日召见各铺子掌柜以及先生时,已告知过他们往后所有账册都送往长公主府。 况且,父亲病情未稳定,她要回去看着才放心。 这几日她打算歇在长公主府好好把嫁妆铺子梳理一遍。 回到长公主府,秦绾先去看了父亲,与他闲聊用完晚膳后,就回到以前未出嫁时所住的芳菲院。 坐在案桌前,她随手写下一张清单递给蝉幽嘱咐:“明日总掌柜过来,让钟叔把这张铺子清单给他,让他全部出手。” “全部出手?” 蝉幽惊讶,扫了一眼手上的单子。 大大小小好几个铺子,虽说利润不如其他铺子丰厚,但也不至于全部卖掉。 “再给云州、幽州、海东州三个地方的掌柜拨一笔银子,让他们买商船以及码头附近出售的铺子土地。” 秦绾说着,又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郡主,三州海匪肆虐,附近百姓苦不堪言,买那种铺子土地有何用处,还不如将这些铺子留着稳妥些。” 蝉幽不懂。 “自有我的用处。” 当今圣上登基之时,国库空虚,边关战事不断,三州海匪肆虐,大景国众多百姓日子艰难。 景瑞帝便把她的母亲长公主召回京中,利用父亲在岭南经营所得的一切,辅助亲弟弟稳坐至尊之位。 景瑞帝勤勉治国有道,与臣子稳住前朝之困境,又派镇国公前往三州剿匪。 如今海寇剿灭只剩下最后一部分,镇国公便可全部收复三州,到时为百姓安居乐业,势必会开放海上贸易,海域商机便要来了。 况且,她方才也与父亲商量过,一致决定将京中铺子出售,趁着三州如今铺子土地廉价,尽快出手。 一旦到了人人都想购买时,三州物价飙升,再入局可就难了。 还有一点她没对父亲说,朱丹草虽珍贵,但想要培植也不是非廖大师不可。 她要通过海上贸易,寻求其他地域的朱丹草,或者替代品,亦或寻求培植法子。 亦不是不可。 “快去吧。顺便让钟叔做点核桃酥。” 看着蝉幽肉嘟嘟的小脸,嘴巴都要撅起来了,秦绾起了心思,用笔头戳了戳她的小脸。 “郡主,你又在说奴婢笨。” 蝉幽笑着努努嘴,躲闪着出去了。 郡主不会说她笨,只会让钟叔给她做核桃酥,核桃仁,核桃糯米糕,糖渍核桃,核桃酪……,一想到此,蝉幽头就有些疼。 她不喜欢吃核桃。 暮色降落,入夜了。 褚问之回到玉兰院,不见秦绾身影,遣来小厮一问才知,秦绾今早出门后便不见回。 闻言,他吩咐小厮下去问问,小厮刚一转身,门房小厮前来。 “二少爷,长公主府的人来告知,二夫人要留宿长公主府几日。” 褚问之眉眼一沉。 几日? 秦绾闹得最厉害的一次,回家当日便归,如今脾气倒是见长了些。 不过这手段一如既往拙劣,特意遣人来告知他,不就是想让自己去接她吗? “告诉她,本将军不会去接她的,她爱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 门房小厮茫然,不明所以。 褚问之起身,一嬷嬷上前:“二少爷,老夫人请老奴带人来给您过过眼,您看一下?” 嬷嬷挪开身子,露出两张陌生且端庄秀气的脸。 褚问之扫了两眼面前两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姑娘。 心底有些烦躁。 “抬起头来。” 秦绾就不像她们,知道自己不喜欢她,还日日像个粘人精一样追在自己身后,像个……小太阳。 那抹烦躁愈加盛了。 两位姑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褚问之看似在打量着她们,心思却不知落在了何处。 片刻,他挥手:“都下去。” 嬷嬷低声询问:“二少爷都不中意?” 这可是老夫人千挑万选出来的姑娘。 且带人来玉兰院之前,老夫人得知二夫人暂住娘家,又恐二夫人前头心血来潮答应了,转头又不允,便嘱咐她今夜一定要让二少爷留下人。 等到二少爷与她人生米煮成熟饭,二夫人就算回来闹,也有口难言。 见褚问之面色如常,嬷嬷朝两位姑娘使了个眼色,随即退下掩上门。 红衣姑娘仗着胆子,含羞带怯上前,伸手就要解褚问之腰带。 “二少爷夜深了,奴婢服侍您梳洗吧。” 褚问之眸底一沉,蹙眉。 “滚。” 第8章:多谢督主相送 两位姑娘一下子收回手,跪地求饶:“请二少爷收了我们,要是我们就这样回去,只怕郡主会将奴婢赶出侯府……” 她们是褚老夫人院子里的婢女,突然被吩咐过来侍候二少爷,本是欣喜的。 但褚老夫人要将此事推到郡主身上。 她们也不敢不从。 听到是秦绾安排过来的人,褚问之心里的怒火更甚两分,先是故意遣人回来告知他,她不回来了。 如今又让人送侍候丫鬟过来,她到底要闹到何时? 此时此刻他耐心已尽,冷睨跪在地上二人一眼,冷声道:“还不快滚。” 两位婢女缩抖一下,心中发毛,脊背发凉,慌忙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映在褚问之侧脸上,夹杂着寒凉月光,透出丝丝冷意。 月光隐没入云层,窗牖边透进来一层光亮。 褚问之睁眼起身,梳洗吃早膳。 只吃一口鸡丝山药粥,便微微蹙眉:“今日这道粥怎么没有往日的味道?府里换了师傅吗?” 嬷嬷上前看了一眼鸡丝山药粥:“往日这道粥都是二夫人亲自熬的,府里师傅可做不出那样的味道。” 褚问之眉眼一沉,撇下勺子:“撤了。” “换莲子羹。” 很快,下人送了一碗莲子羹上来。 褚问之触及,莲子羹上浮着几片红枣,微微蹙眉:“怎么有红枣?” 他向来不喜红枣。 往日端上来的莲子羹从来没有红枣。 “莲子羹一直都有红枣的,往日二夫人不喜吃,便都挑了出来。” 嬷嬷又解释,不知为何一大早二少爷便对早膳各种挑刺。 “哐当!” 不知为何,褚问之再无吃早膳的心思:“都撤了。” 院子里的下人见主子面色灰沉,皆垂头默默干着手上的活计。 看着已消失在门口的褚问之,嬷嬷摇摇头,叹息一声,吩咐下人都收拾了。 芳菲苑里,阳光洒满一地。 秦绾伸伸懒腰,支起窗摘,一株白玉兰趁机溜进来,带来满室欢喜。 “郡主醒了!” “嗯。” “今日厨房给郡主做了您最爱吃的秋风鲈鱼,山海羹,……” 秦绾扭过头来,嘴角噙着笑意。 褚问之喜好吃辣,她忍住口腹之欲,跟着他一道吃他喜欢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呼呼吃下几口山海羹,甘甜鲜美,落入腹中,瞬间仿若幸福溢满胸间。 没有褚问之的日子,连空气都是新鲜的,真好。 “蝉幽梳妆。” 用完午膳,秦绾看过父亲之后,回来翻看一下医书练习针灸,才唤了蝉幽进来。 “郡主要去何处?” 蝉幽例行问道。 “进宫。” …… 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到御书房门口,她们候着等陛下传唤。 大景国当今陛下景瑞帝,是她母亲长宁长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少时他们母妃早逝,姐弟二人便一直相依为命。 后,她母亲长宁长公主又用秦家钱财助景瑞帝稳住前朝,助边关战事,免费给百姓施粥施药。 母亲过世后,她与这位血脉相连的皇帝舅舅关系不如从前,淡漠了许多。 但她还是希望景瑞帝看在母亲,以及秦家助他登上至尊之位的情分上,能够允她与褚问之和离。 但是…… 秦绾进御书房表明来意不到片刻,便又出来,跪在门口。 “郡主,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蝉幽抬眼看一眼天色,低声劝道。 当年郡主一跪求赐婚圣旨,如今想要和离,只是跪又何以能全了和离之愿。 秦绾脸色难看至极。 褚家兄弟已不似当年,一位侯爷,一位将军,手握兵权,又是陛下良臣子才将。 而她的母亲早已去世两年,姐弟情谊再深,也抵不过岁月磋磨人不在。 更何况,眼前这位是大景国的帝王。 和离之事不足为道。 这样的结果她早已预知,这一跪,她不为别的,总归要让陛下知道她的决心。 眼看就要到宫门落钥的时间,御书房走出一人,缓缓走近秦绾。 “陛下命臣送郡主归府。” 秦绾垂头盯着地上那双靴子,抬起头看向来人。 谢长离。 昏黄落日之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往日凌厉的侧脸,似乎比平日里多了些许柔和。 不知是跪得有些久,亦或是黄昏晃眼,秦绾起身时,眼前发黑,身子禁不住晃了几下,眼看就要跌倒在地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脑袋依旧有些发沉,她稳了稳双脚,凝视着那只紧拽着她手腕的大掌。 一丝丝温热从手腕处传来,秦绾瞳孔微缩,身子微颤,心底那抹惧意蠢蠢欲动,下意识要收回手,却挣脱不开。 “我已好多,多谢谢督主。” 谢长离眉眼淡漠,依旧紧抓住她的手。 秦绾垂眸目光停留在那只大掌上,不敢抬头直视眼前之人,咬住唇瓣,轻轻用力抽出自己的手。 无果。 正当她第二次尝试时,发顶上传来谢长离淡淡,不见喜怒的声音。 “走吧。“ 手骤然被松开,秦绾赶忙搀着蝉幽。 她揉揉发酸的双腿,抬眼见谢长离已往前走,强忍双膝不适,迈开步子。 朱墙绿瓦,宫道冗长,看不到尽头。 秦绾恐前面之人不耐烦,迈着比平日快上不少的脚程,不紧不慢地跟在谢长离身后。 出了宫门。 “多谢督主相送,我自个儿回去便可。” 与谢长离走一段这么长的宫道似已用尽她三日之力,秦绾此时此刻恨不得立刻远离这位主。 谢长离扫了一眼旁边的马车。 “郡主随意。” 秦绾听罢,转身往自家马车走去,上马车后,她才拍拍胸口,猛抽一口气。 “走吧。” 紧接着,只剩下嗒嗒的马车声。 今日跪这么长时间,又遇到谢长离,走了整整一条宫道,秦绾紧绷着的心终于卸下三分,接过蝉幽递过来的热茶喝上几口便闭眸休憩。 困意上头,不一会她便紧闭双眸,靠在马车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马车突然一个趔趄,失重颠簸一顿,停了下来。 秦绾心下一紧,下意识抓住车把。 紧接着,外面便传来马夫的声音。 “郡主,马车坏了。” 秦绾只得下马车,候在一旁,只希望马夫尽快修理好马车。 一刻钟已过去,马车还未修好。 正打算走回去时,一锦衣卫前来,拱手道:“郡主,主子请您上马车。” 说着,他后退至侧边。 秦绾顺着他挪开的方向看过去,不禁讶异。 谢长离的马车停在她马车后面。 第9章:该死的贱婢 秦绾心头一紧,下意识拒绝。 候在旁的锦衣卫纹丝不动,她轻咬唇瓣又松开,抬脚往马车走去。 掀开帘子,只见端坐在马车里的谢长离闭眸,连眼皮都不曾掀开一下。 她心一横,上去靠侧坐下,目光直视对面。 马车缓缓行驶着,一下子将外面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只剩下静谧。 秦绾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向…… 只见侧边端坐着的人,紧闭双眸,一袭玄黒嵌金刺绣常服,墨簪挽发,衬得那张脸愈发冷戾。 明明出身高贵,又文武双全,不知为何偏偏要做那个人人唾骂的锦衣卫指挥使,景瑞帝杀人的刀。 或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亦或是他本就是在假憩,长睫微颤,轻抬。 秦绾连忙瑟缩,收回目光,垂眼绞动着手中帕子。 “嘶。” 腿上骤然传来一阵痛意。 她禁不住发出一声低呼。 “怎么了?” 谢长离睁开双眼,沙哑着问。 见她不应,帕子落地,蜷缩着身子,捂住肚腹,额间冷汗津津。 他呼吸微滞,上前俯身想要探手,却不曾想他的触碰让本就紧绷着的秦绾,如同断了弦的风筝,身子一歪,径直朝一边倒去。 “肚子……疼。” 话落,她双眸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谢长离墨眸微沉,长臂一伸,将人捞进怀中。 “停车!” 紧接着,惊风就瞧见自家督主抱着秦绾出来,那墨色大氅遮住了怀中娇小身形,又督见往日主子脸上平波无澜的脸上,起了丝丝涟漪,忙开口:“督主……” “附近医馆。” “那边。” …… 宁远侯府,寄梅院。 褚问之神色淡然地仔细察看陶清月的脚:“已经好多,这段时间就在院子里休息,别乱跑。” “嗯。”陶清月欲言又止。 这几日秦绾同意褚问之纳妾的事情,府中已传得沸沸扬扬。 加之,褚老夫人趁着秦绾不在府中的间隙,往褚问之房中塞人的事情,她也得知。 与其让那些贱婢爬上问之哥哥的床,不如让秦绾回来一哭二闹三上吊。 思及至此,她低声道:“听闻母亲昨日往你房中塞人了,你还不去接嫂嫂回来吗?” 褚问之随意道:“她会回来的。” 这六年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秦绾都像个黏皮膏药跟在他身后。 只是回一下娘家而已,她会回来的。 “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身子。”褚问之起身,“我还有事要忙,需要什么尽管让下人去办。” “嗯。” 褚问之出了寄梅院后,陶清月眸子溢满妒意,以及狠意。 “让那两个贱婢进来侍候。” 今日一早得知昨夜之事,她就寻了个由头将两个贱婢从褚老夫人手里要了过来。 两个婢女一进来,就匍匐跪倒在陶清月脚下,颤颤巍巍伸出双手。 陶清月缓缓起身,双脚踩到其中一个婢女双手上,眼里迸发出浓烈的狠毒之意。 “该死的贱婢,竟妄想二哥哥!” 胸口堵着的那口气似乎还未发泄完,陶清月用力地碾压脚下那双手。 折腾完,她看着奄奄一息的两个婢女,一双眼睛里盛满快感。 “将她们关起来,别轻易让她们死了。” “是。” 问之哥哥是她的,谁都不可以稍想,秦绾也不例外。 褚问之看过陶清月过后,就回到书房。 坐下不到两刻钟,他往窗外来回瞧了瞧,一丝檀香窜入鼻翼中,微微蹙眉。 “宝山,把屋里的香换了。” “主子要换何种香?”宝山挠挠头。 这些事情他没做过。 “之前一直用的。” “没有了。” “宁远侯府还不至于落魄至此,连一味香都买不到!” 褚问之撇下笔,眉眼间染满躁意。 宝山忐忑解释:“郡主特制的。” 褚问之狭眸一眯,胸口躁意乱窜更甚。 “……二夫人亲自熬的……” “郡主特制的。” 他猛地起身,往外走去。 “将军去哪?”宝山紧跟随。 褚问之脸色黑沉,不应。 进了玉兰院,环视一圈,不见秦绾。 屋子里似又处处都是她往日鲜活的模样,他心头发涩。 罢了。 大不了就把她当成少时的秦绾,再去哄她一回。 “去长公主府。” 出了宁远侯府大门,还未上马车,就听到远处传来的嗒嗒马车声。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旋即脸色微变。 谢家的马车? 又见驾车的是谢长离身侧的惊风,眉头拧成一团,宁远侯府与锦衣卫井水不犯河水,这位煞神怎么来此? 见谢长离已下车,他忙迎上去,规矩行礼。 谢长离淡漠疏离:“褚将军不必紧张,今日来此不是办差。” 不办差? 褚问之刚松了一口气,便又见蝉幽搀扶着秦绾从马车上下来。 “阿绾?!” 秦绾不理会他,侧头对谢长离屈身行礼:“多谢督主今日相送,改日我定登门道谢。” “嗯。” 等谢长离马车消失在街巷中,褚问之敛起温色,脸上瞬间变得阴骘,盯着秦绾:“秦绾,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秦绾抬眼直视他,眼里一片漠然,再无半分对他往日的灼热。 “褚将军想要什么解释?” 解释? 她冷啧一声,满是嘲讽,记忆却倒回到大婚第一年。 她想要进入他的书房,为他研墨,换檀香,收拾案桌……。 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是他的,她都想参与。 不知是被她闹得厌烦,亦或是其他,那天他竟点头同意了。 但有一个条件:只要她将天定山峭壁里的雪莲花采摘下来,并且在天黑之前归来,他就给她一个机会。 于是,她独自前往天定山。 不曾想,寒冬里峭壁里的冰雪融化,她踩空失重跌入峡谷中,直到雪雨砸在脸上,她才转醒过来。 想起与他的约定,她又慌忙跌跌撞撞往城里跑,眼看就要到城门口时,却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等到她醒来时,一如今日躺在谢长离的马车里。 同样是侯府门口,他拿走她手中雪莲,却如同瞎子见不到她满身伤痕,淡漠转身入了侯府,独留她一人尴尬对谢长离道谢。 当夜,她便来了月事,发起高热,整整昏睡五日。 自那以后,她一来月事便如今日这般,疼痛不已,直接晕厥过去。 又过一年,正是雪莲盛开时,她才知当年褚问之之所以要雪莲,是为陶清月。 想到此,秦绾冷嗤一声。 今日情形与当年何其相似。 当年他不曾关心解释,今日又何须在意所谓的解释。 褚问之神色一僵,眼里翻涌着怒意,一把抓起秦绾的手,将她拽下台阶。 “秦绾,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她是褚家宗妇,是他褚问之的妻,与旁的男人同乘一辆马车,不应该给他解释吗? 她竟然还敢反问自己,想要解释什么。 秦绾全身无力,被他用力这么一拉拽,身子踉跄晃动,眼前阵阵发黑,脊背直冒冷汗。 她狠狠甩开褚问之的手,冷冷地直视他:“只要你签下和离书,我便给你一个解释。” 第10章:又是和离! 褚问之眼神阴骘,无往日温和,死死地盯着秦绾。 和离,又是和离! 她与旁的男人同乘一辆马车,被他亲眼所见,她竟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反过来威胁他,凭什么? 当真以为他不敢和离吗? “秦绾,有些话说多了,便毫无意义。” 褚问之脸色阴沉至极,还未等秦绾开口,便率先头也不回地进了府门。 秦绾冷笑。 褚问之以为她还会像往常那样,只要他一生气扭头离开,她就会跟上去吗? 不会了。 她本来要回长公主府的,方才晕厥过去,未来得及说。如今在此被褚问之这么一闹,原本隐隐作痛的肚腹,抽痛更甚。 此刻她只想回去好好躺着。 褚问之跨过大门口,又走过前厅,踏上抄手游廊前他回头扫一眼,刚好见到已行至前厅的秦绾,嘴角勾起浅笑。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六年来,无论发生何事,只要他稍微撂下一两句狠话,秦绾就会紧追上来解释求他原谅。 这不,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来了。 可这次他不会轻易原谅她了。 正想着,却见秦绾拐进月亮门,直接消失在他眼前。 干脆利落,连一个回头都不曾。 褚问之唇角笑意顿时消失。 她不是应该追上来跟自己说她错了吗? 不应该是惊慌失措给他解释,她只是闹脾气而已吗? 不应该是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只要他稍微不高兴,她就会立刻妥协讨好他的吗? “秦绾!” …… 马车上。 谢长离剑眉一凝,忽见角落里遗落条素雅帕子。 他拾起时,督见帕子边角上绣着的“绾绾”二字,微微出神。 他的马车从未载过女子,唯独秦绾。 凝视片刻,他将那块帕子小心放入怀中。 回到督主府,凌羽来报。 “招了吗?” “这厮嘴硬,硬是不肯说半个字。” 谢长离将帕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案桌上,又将帕子上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待到没有任何痕迹时才满意。 “杀了。” 凌羽领命。 谢长离收指轻叩案桌面,发出沉闷微响。 声音消失,他起身转到百宝阁架前,按住一个鎏金青铜香炉,打开暗格,取出一个白玉匣子,将帕子放进去。 “去查一查宁远侯府。” 惊风领命。 “今日御书房之事让人闭紧嘴巴,别泄露出去。” 惊风无半分惊异。 谢长离把匣子盖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一张惨白无血的小脸。 腰腹发热,心底那抹不安分乱窜:“疯子!” 他墨眸一缩,出门右拐,转眼消失在池水中。 谢长离的心思,一如暗夜,无人能窥视。 而秦绾喝下姜糖水,又圈上两层被褥,攥着暖手炉,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褚问之有心修好,一大早便回到玉兰院,不见秦绾,蹙眉。 “夫人去哪儿了?” “夫人前几日已搬去偏院。” 褚问之蹙额。 搬去偏院? “夫人何时搬过去的,为何没人通知我?” 嬷嬷见褚问之脸色不对,忙解释:“夫人中秋第二日就搬到了偏院,以为您……” 褚问之与秦绾三天两日便闹性子分房别居,她们下人已习惯。 往日主子都不曾过问,她们也就没放在心上。 中秋次日? 褚问之凝眉。 还未等他深思,一下人匆匆而来。 “二少爷,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好。” 等褚问之到春元堂时,褚老夫人已坐在主位上,就连平日里甚少见到人影的宁远侯大哥褚长风也在,就连陶清月都坐在边上。 “母亲何事?” 褚问之不明所以。 褚老夫人沉着眼,满是恼怒:“这几日你与秦绾到底是怎么回事?明知道她是你的妻子,还纵容她与锦衣卫魔头厮混在一起?!” “那谢长离不是个好人,我们褚家怎可与他,还有锦衣卫扯上关系?” 秦绾与谢长离同乘一辆马车拉拉扯扯归府的荒唐事,掩盖住褚问之要纳妾之事,已传遍府中上下。 “秦绾虽是郡主,可嫁入我们褚家就是褚家宗妇,一行一举皆要遵循褚家规矩,而你身为她的丈夫,理应管束好她,别整日让她胡闹!” 褚老夫人越说越恼怒,前两日给儿子送婢女,他偏让人滚出来。 这下倒好,妾还未纳,秦绾倒回来了。 回来也就罢,谁知竟与锦衣卫谢长离在自家大门口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谢长离是谁?陛下杀人的刀。 京城权贵远而避之,褚家更不能与其沾染上半分。 褚问之眉心拧成一团。 “他只是送秦绾而已,不办差。” “不办差?你可知府里上下传成何样?秦绾搬出主院,又凑到谢长离面前,是为与你和离。” 褚问之下颚绷紧。 “秦绾不会与我和离的。” 他虽不喜秦绾跟粘人精一样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也不喜她总是“问之哥哥”地叫着他。 但只要他喜欢的,秦绾就一定会想发设法让他得到。 就算他对她冷言冷语,她也不在乎,今日该如何,明日依旧。 况且,他只有休妻,没有和离。 褚长风微微叹一口气:“你可知昨日她进宫去见陛下?” 弟弟房里的夫妻之事,他本不应多管闲事。 就算是谢长离送秦绾归府,以他猜测,多半是陛下之命,不足为道。 那些府里的谣言,有真有假,他亦是不全信。 又从自家夫人口中得知,秦绾竟同意给弟弟纳妾的事情,一番考量下来,他才要问问。 褚问之眉宇间拧得更紧了。 秦绾昨日进宫了? “陛下是她舅舅,且她又惦记着她父亲之事,想来应当是叙旧探望罢了。” “可她多长时间没进过宫了?” 褚长风恨铁不成钢。 秦绾还未入宁远侯府时,就与陶清月交好;入府后,二人更是情同姐妹。 连他都知,秦绾往日进宫定会带上陶清月。 方才他询问过陶清月方知,除了非去不可的宴会节日,秦绾已好长时间不曾进宫。 这次不声不响进宫,还惹怒陛下。 “大哥想说什么?” 褚老夫人沉着眼,闭了闭眼睛:“秦绾是不是真的要与你和离?” “不会。” “那你呢?” “我不同意。” 第11章:圆房生子? 闻言,褚老夫人神色才逐渐好转:“既然如此,那你就该多多管束一下秦绾。” 要不是秦绾与陛下有着一层关系,她早已让人将秦绾叫过来,好好教育她一番。 褚问之抿了抿唇:“她就是这般性子,母亲请放心,等晚些时候我就回去与她说一说,让她搬回主院。” 只要他说一句好话,秦绾不会不听的。 其余众人见事情已了,纷纷出了院子,唯留褚老夫人以及褚问之母子二人。 褚老夫人脸色有些不好,长叹一口气:“我知你当年对这桩赐婚极其不满,所以这三年来才会对秦绾冷言冷语,甚少与她同房,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 褚问之蹙眉。 “但她是长公主独女,又是出自于岭南富商秦家,手中握着不少人脉资源,你与她决不能和离。” 当年陛下给秦绾和褚问之赐婚,她本是不愿的。 彼时陛下刚登基不稳,宁远侯府不仅有从龙之功,且自家丈夫更是频频立功,不知多少京城贵女想要嫁入宁远侯府。 褚问之是她小儿子,自小便疼爱多一些,即便是公主她认为也是能娶的。 偏偏陛下一纸婚书,将出生在岭南,习得一身刁蛮性子的秦绾赐婚于儿子。 后来,看在陛下对长公主如此护着,连带着对秦绾也爱屋及乌,想着如若能哄着秦绾让她多在圣前替宁远侯府多说几句好话,小儿子仕途升迁便不再是难事。 况且,这些年若没有秦绾丰厚的嫁妆,侯府也不可能那么快成为京城棘手可热的权贵之家。 “搬回主院后,你就好生教教她规矩,为褚家续添香火。” 有了孩子作为软肋,秦绾就算是郡主,也只有被褚家拿捏的份。 褚问之从褚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后,脸色阴沉至极。 其一,只因秦绾竟敢背着他进宫请求陛下做主和离。 其二,他还未与秦绾圆房的事情,瞒得很好,连母亲都不知道,但不代表秦绾可以红杏出墙与谢长离亲近。 “宝山,你去书房一趟,将我博古架上的那本《天圣医书典籍》拿过来,还有挂在墙上的齐大师真迹《古竹》,也一并拿过来。” 宝山应道转身朝书房去。 “二哥哥!” 褚问之疾步走到玉兰院大门口时,就见身后陶清月瘸着脚跟了上来。 他收回跨过门槛的脚,顿住脚步:“你怎么过来了?” 陶清月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红。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在中秋那日缠着二哥哥,不该生病,害得嫂嫂与二哥哥心声嫌隙,都是我的错。” 说话间,眼泪在她眼眶中来回打转,显得那样娇弱可人,令人忍不住心疼。 “嫂嫂是生我的气,我改回本姓,原本不该回来的,但我只想与二哥哥过个中秋……” 褚问之看着纤弱的陶清月,心一下子便软柔下来。 “别胡思乱想,你之前是褚家小姐,往后亦是。” “我想去看看嫂嫂,只要嫂嫂原谅我,肯搬回主院,以后我再也不缠着二哥哥。” 陶清月搅着衣角,眼里尽是柔弱,垂眸之余眸子却又染上一抹阴霾。 秦绾搬出主院,提出和离,是她不曾预料到的。 今日若是让二哥哥把人哄回来圆房,再生个孩子,往后二哥哥就不会完全属于她。 她在侯府生活多年,非常清楚二哥哥的性子,少年意气又犟,却又怜惜她。 同时,她也将秦绾的性子摸得透透的。 秦绾向来对二哥哥死心塌地,只要二哥哥说句好话,她立刻回头,稳坐二哥哥嫡妻之位。 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又是什么? “说什么胡话,你不缠着自家哥哥,还能去哪儿。” 褚问之怜惜地摸了摸陶清月的头,心中满是怜爱。 “二哥哥,我与你一道进去,给嫂嫂道歉吧。” 褚问之见她已走到这里,进去也无妨。 “好,那你与二哥哥一道进去。” “莫哭了。” …… 秦绾昨日受惊,又在御书房门口跪了那么久,半夜发起高热,陷入昏睡中,不知何年月。 蝉幽将大夫送至玉兰院大门口时,就遇见褚问之搀扶着陶清月进来。 她冷冷地撇了一眼两人,转身小跑着回到偏院。 “郡主好点没?” 蝉幽进屋立刻就给秦绾掖了掖被角。 “好多了。” 秦绾没想到,谢长离竟然让昨日医馆的大夫前来为她诊脉施针。 针灸过后,身子转暖,好了不少。 “大夫说你不能再受一点寒气,连风都吹不得半点。” 蝉幽把支窗放下。 “别,开着。” 秦绾脑袋晕沉沉的,再把窗户关上,恐透不过气来。 褚问之以及陶清月一起进到屋子时,只见往日活泼乱跳的秦绾缩成一团,身上盖着厚厚的细绒毯子,窝在软榻上。 虽已入秋,屋子里却已烧起地龙,二人一进来便感觉浑身都是热。 陶清月只瞅一眼便明了,秦绾这是病了。 不过,她仿若不曾看见,眼尾染红,故作关心:“嫂嫂这是怎么了?” 嘴上说着关心之言,挽着褚问之的手却不曾移动过半分。 秦绾冷笑,抬眸。 “我今日身子不适,清月妹妹还是别过来的好,免得过病气到身上,褚将军又要心疼了。” 有些人给脸不要脸,偏要凑到她跟前来。 话罢,褚问之蹙眉,搀扶着陶清月在小榻下方的椅子上坐下,才缓缓开口。 “清月回府多日一直在养身子,便想来看看你,你别一开口就这么阴阳怪气的。” 陶清月咳嗽两声,抬起眼睛,偷偷撇了一眼秦绾,绢帕掩盖住她唇角的笑意。 秦绾放下汤药碗,抹下嘴角:“清月妹妹身子还未痊愈,跑来与我赔什么罪。” “若是在我这里沾染上病气,有个三长两短,我岂不是成了罪人?” 蝉幽将空药碗收走,将暖手炉塞入等秦绾手中。 “秦绾,你够了。” 褚问之顿怒:“清月恐你多想,撑着身子,特意过来与你解释道歉,你便是这么一副恶语相向态度模样吗?!” 秦绾抬头看向二人,乌黑的眸子里满是嘲讽:“褚将军,我也想问问你们,到这里到底要干什么,是想从我身上找存在感,还是想让我看看,你对这个妹妹到底有多疼爱?” 第12章:秦绾,她不配 褚问之顿住脚步,脸色一滞。 从一进屋子,他不是没看出来秦绾生病了,但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谁让她一开始就口出恶语咄咄逼人呢。 他是秦绾的丈夫,也是陶清月的次兄,在他心中,陶清月与秦绾一样重要。 他看不得秦绾如此欺负清月,况且他也只是想要姑嫂和睦,想要秦绾别那么斤斤计较,何错之有。 况且,昨日之事他已不计较,没想到她不识好歹,说出这样污秽之言,看来是平日里太过纵容她了。 思及此,褚问之冷冷地盯着秦绾:“秦绾,你是我褚问之的嫡妻,怎可说出这样肮脏之言,平白惹人笑话!” 秦绾冷笑。 见她不应,褚问之更是恼怒:“嫡妻善妒与乱家之贼无二,往后若再犯,便去祠堂跪着。” 秦绾眸底一沉,紧了紧手中的暖手炉。 跪祠堂?! 他以为她还是那个非褚问之不可的秦绾吗? 陶清月扯了扯褚问之的衣袖,一双眸子扑闪着泪花,满是委屈:“二哥哥,你别为了我一介身份卑微的孤女与嫂嫂生了嫌隙。” 褚问之一听,柔和地轻拍她的手安抚,“有二哥哥在,任何人都不能欺负你。” 最后一字落下,他狠厉的目光直射秦绾,仿若要将她的心剜出来看看一样冰冷无比。 “若非你是长公主之女,你也不会嫁入褚家,更不能平白占据褚二夫人的位置这么多年。” 秦绾眸底冷色更甚。 “你想说什么?” 陶清月低垂的眼睛满是兴奋之色。 褚问之见秦绾终于应了自己,又想起从谢长离马车上下来的秦绾,脸色愈发沉。 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她知道错了也好。 “长公主已逝,你再如此,即便是我也护不了你。” 陶清月面上带着哀泣附和:“嫂嫂别任性了,若是长公主还在世,定然不喜你这样的。” “清月说得不错,你别再任性了。” 啪! 一记耳光响彻整个屋子。 秦绾面若寒霜,眸光直刺褚问之:“褚问之,你不配提我母亲!” 当年她出嫁之时,母亲给她准备了一百六十八抬嫁妆,压箱底现银十九万两,铺子、田庄、宅子……数不胜数。 大婚第一年,褚问之执拗上战场,去往苍南。 因朝廷粮草延迟,她把整整十五万两购买粮草以及草药运往边关,褚问之解困。 同年年末,母亲病重,褚问之伤重命悬一线,母亲却把她嫁妆中仅剩的一颗救心丹让给了褚问之。 母亲苦熬,冬天未结束,便走了。 如今,他怎么还有脸提起母亲?! 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就连挨了秦绾一巴掌的褚问之,也怔住在原地。 等他逐渐反应过来,是秦绾对他动手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秦绾,够了!” 陶清月眼眶泪水又打起了转,低声责备秦绾:“嫂嫂,你怎可对二哥哥动手。” 瞧见褚问之脸上那鲜红的掌印,陶清月心疼至极。 “褚问之,我从不欠你的,这一巴掌怎够!” 眼看着褚问之的巴掌就要落下来时,秦绾一个转身,坐回到小榻上。 褚问之的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陶清月抿着唇,小心翼翼地如同一只受惊的雀儿,泪眼涟涟。 “嫂嫂,你别怪二哥哥,他不是有意说这样的话,他只是心疼我,你别怪他。” 当年长宁长公主让药之事,府里上下皆知,唯独褚问之蒙在鼓里。 说着,陶清月双膝跪磕头,好似要将地上磕出一个洞来。 “都是我的错……” 蝉幽冷冷地看着,在心中暗自数着:“一,二……” “三”还未落下,只听得陶清月嚎一嗓子“二哥哥”,便头一歪晕厥了过去。 蝉幽无语,翻个白眼。 又是这一招,咋不晕死她! “清月!” 褚问之心口一滞,下意识地抱起陶清月。 “秦绾!我以前只是以为你性子刁蛮些,从没发现你心肠如此歹毒!” 这么多年,他纵容她,接受她,本以为她会规规矩矩做褚二夫人,往后会帮他打理好后宅。 如今看来,倒是他对秦绾期望太高了些。 想到这里,他刚毅的脸上满是愤怒和失望。 “滚出去!”秦绾已全然没了耐性。 褚问之胸口发闷,看了一眼秦绾,抱着陶清月,直接出了院子。 一波疼痛又席卷而来,秦绾捂住肚腹,躺下。 “蝉幽,我想好好睡一觉,别让人来打扰我。” 旋即似乎又想到什么,她低声吩咐蝉幽:“我想冬姐了。” 冬姐是母亲留给她的护卫。 母亲走后,她给冬姐放了两年自由。 昨日听父亲说,她回京了。 “郡主好好睡,奴婢去处理。” 秦绾听着蝉幽的脚步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就这么一睡,她便睡到了酉时。 她醒来时,冬姐已守在她门口,见过冬姐后,便让人上了晚膳。 “刘院判遣人送了两本医书过来,嘱咐郡主这两日要看完。” 她家郡主都生病了,提不起一点力气,却还惦记着太医院学的比试。 归根到底,都是褚家闹的。 一想到这里,蝉幽恨得牙痒痒的。 正在书房里的褚问之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宝山忙给他端热茶。 “将军,夜已经深了,要不要回玉兰院?” 今日他按将军吩咐,拿着那两样东西匆匆赶去玉兰院。 本以为将军要讨好郡主,一转眼的时间,将军又到了寄梅院。 手里的东西没落到郡主处,却给了清月小姐。 他一介下人都能看出来郡主定是生气了,偏偏将军不在意。 “不回。” 褚问之一想到今日秦绾那张得理不饶人的脸,心里不觉来气。 思路突然被打断,他看着桌面上的边关战略图,微微皱眉。 过了一会,才重新执起笔。 等他忙完,出了书房,就朝着玉兰院走去。 到了院子,看见之前为圆房特意准备的红绸,命人撤了下来。 正在这时,褚老夫人院子里的嬷嬷过来了。 “二少爷,老夫人让老奴将这些姑娘的画像给你送过来过目一下。” 褚问之皱眉,母亲今日刚说把纳妾之事先放一边,怎么这么快又送画像过来。 嬷嬷见他不解:“老夫人说了,既然都筛选过,就先看看。” 褚问之让嬷嬷把画像留了下来。 他与秦绾成亲三年,房里不曾纳过一门妾。 一是赐婚那年,秦绾十五岁,他十七,刚从战场回来,就得遵圣旨守身如玉。 二是成亲三年来,秦绾嫉妒成性,不允许他纳妾。 今年他已双十年华,且武将向来生死难料,大多命短,是时候纳人生子,延续褚家香火。 而秦绾,她已经不配! 第13章:好一个宁远侯府 秦绾昼夜不眠温习医书,练习针灸之术;而褚问之也如同往日那样,上值,与同僚应酬,二人仿若回到之前成亲时的模样,却又有些不同。 同僚们日渐发现,往日等褚问之下值,追在他后面喊着“问之哥哥”的秦绾郡主,好长时间不曾见来了。 “褚将军,你家那位郡主小娇妻这几日怎么不见来了?” 一位同僚起打趣之心,笑着道。 “你懂什么,褚将军这是心疼小娇妻了。” 另一位同僚接话反驳,见褚问之不曾应,凑近他身前,笑得意味深长,“小郡主不来,不如我们一起去风月楼喝壶热酒吧。” 褚问之目光下意识往某一处扫过一眼,那里空空的。 马车不在,小跑过来喊“问之哥哥”的秦绾,也不在。 收回目光,他心里忽觉缺少一块,空落落的,憋闷至极。 于是,他便上了同僚的马车。 …… 这几日刘院判送过来的医书和传授的针灸之术,秦绾都已经看习完。 钟叔说,秦家布行出售出了一点意外。 她要去看看。 本是去暗地巡查,秦绾交代完蝉幽,带上冬姐这一张生面孔,再戴上帏帽,重新租辆马车往长宁街去。 到布行门口,她没有进去,反而在对面茶馆坐下来,点上一盏茶。 “冬姐,去看看。” 冬姐进秦氏布行,不到一刻钟又出来。 “郡主,我仔细看过,如钟叔所说,柜台上大部分都是粗制滥造仿制品,根本不是我们秦家从广陵姑苏进过来的料子。” 秦绾冷笑。 这间铺子原本的掌柜是秦家人,两年多前褚老夫人软磨硬泡,说她当家不易,又要为褚问之打理仕途,处处要用钱。 还说,褚问之一远房舅舅孤苦一人,无依无靠,且又曾对褚问之有恩,不如让他来铺子,也好有个营生。 当时她爱褚问之爱的死去活来,根本没有当做一回事,就应下褚老夫人的话。 如今快三年,这间铺子不但盈利无收,甚至连铺子钥匙账册都拿不回来。 “走,我们去县衙府。” 一听说是秦绾登门,当值官员连忙迎了出来。 得知秦绾来意之后,当值官员脸上露出抱歉之色。 “郡主来得真不凑巧,三个月之前府衙走水,将一部分契书籍书烧掉过半。” 烧了? 秦绾眉心紧蹙,经这么一提醒,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烧掉过半?” “是的。” “那你怎确定我要找的契书籍书已经被烧毁了?” 当值官员额头直冒细汗:“方才郡主说过,要找的是铺子契书,被烧毁的刚好全是铺子契书。” 秦绾也不为难,轻叹一声:“既然烧毁了,那便算了,一间铺子而已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本郡主就当被贼人偷了银钱吃点亏,那不便叨唠了。” “小人送郡主出去。”当值官员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把额头。 “不用,你继续当值吧。” 秦绾转身带着冬姐走了出去。 当值官员看着她消失在前厅,顿时才松口气,转身走到一旁朝后边道:“大人,郡主走了。” 京兆尹陈大人探头瞧过一眼,才一脸难色走出来。 “宁远侯前脚刚走,褚将军又来了,褚将军走了,郡主又来了,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家子都凑到我这……” 一个月前,宁远侯褚长风过来时,他差点跟他闹翻脸。 昨日褚将军过来时,他又差点跟他吵起来。 今日一听到是郡主来了,他直接躲起来,不想见任何一个跟褚家有关的人。 都是些什么事? “大人,你说宁远侯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个个都是为铺子契书来咱们府衙赶集似的?” 京兆尹陈大人顾不上细想:“郡主都来了,你去给那人报个信。” 宁远侯府就算走水烧起来,也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但那人要是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不但乌纱帽不保,连命都没了。 “给谁报信,陈大人不如直接告诉本郡主,本郡主愿意代劳。” 陈大人唰回头,身子踉跄一下,差点跌坐在地。 只见方才已走出府衙门的秦绾,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甚至连守门衙役都被她身边人制住了。 “郡主怎么回来了?”陈大人嘻嘻讪笑。 “我若不回来,怎知堂堂京兆尹大人,竟做那种谎话连篇的小人行径呢?” 陈大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秦氏布行契书,拿来!”秦绾寒声道。 陈大人欲言又止,一脸苦色:“没有。” 秦绾闻言当即怒道:“我母亲长宁长公主虽不在了,但本郡主依旧是陛下唯一的亲外甥女,你胆敢欺骗我,我定然让皇帝舅舅摘了你这顶乌纱帽。” 陈大人立刻哆嗦着道:“下官真的不敢欺瞒郡主,那些铺子契书真的烧毁了。” 秦绾脸色极其难看。 “陈大人,此事我若是捅到皇帝舅舅面前,告你一个欺上瞒下,疏忽公务之名,你说锦衣卫那位谢督主会不会放过你?” 谢长离虽说为人狠戾,对景瑞帝却忠贞无二,有朱笔御批之责。 加上谢首辅的辅助,谢长离在朝中如鱼得水,斩杀奸佞之流无数,多一个陈大人又何妨。 陈大人黑了脸。 谢长离那位瘟神,他一点都不想看到。 当即咧嘴笑着改口:“真的是烧毁了……” 触及秦绾冷厉的目光,又继续道:“不过有备份,但备份宁远侯拿走了。” “何时拿走的?” “府衙着火后的一个月,下官记得很清楚,刚把备份弄好,宁远侯就过来取走了。” 府衙着火是三个月前,那时她还未决定和离。 宁远侯府那对母子竟如此狡猾,早已看出她生出了别样心思。 秦绾瞬间觉得脊背发凉。 “那我问你,契书上的名字是不是改了张姓?” 褚老夫人娘家姓张。 “原本属于郡主的六间铺子都已被改成张,其余的还在郡主名下。”陈大人眯了眯眼睛,脑中快速过一遍记忆。 大景国律法规矩,女子嫁妆变更,除了需要女子本人来登记造册,还需有本人签押的文书。 但皇家权贵的嫁妆,素来把这些事情交给专人处理,略过第一个步骤。 三年夺走她手中六个铺子! 那其他田庄、宅子呢? 秦绾身形踉跄摇晃几下,冬姐连忙上前扶住她:“郡主……” 好一个宁远侯府! 第14章:她倒是胆子大了 秦绾眼底发冷。 这些年她一门心思都在褚问之身上,竟不知宁远侯府这母子三人将她算计至此。 冷静下来之后,她长吁一口气,面容缓和些。 “今日之事多有冒犯,还请大人帮忙查看一下本郡主其他田庄宅子等契书文契,并全补录一份,过几日我一并过来取。” 陈大人见秦绾面色如常,连忙拱手行礼:“这是下官之职,郡主尽管吩咐,不怪罪就好。” 秦绾见陈大人如此上道,又继续道:“我原不知我家夫君和兄长都来过,是本郡主今日唐突了。但毕竟是宁远侯府后宅私事,本郡主今日来此之事,陈大人不必宣扬。” 陈大人当即明了她的意思。 “郡主放心,下官今日从未见过您。” “补录的契书本郡主让她来取,陈大人可别认错人。”秦绾指向冬姐。 “是。”陈大人连连点头哈腰。 秦绾朝冬姐使了个眼色,冬姐掏出一钱袋子,放在当值官员手中。 “今日辛苦各位了,这点小钱便拿去与兄弟们喝喝茶。” 当值官员连忙躲闪不敢接。 “既然是郡主打赏给兄弟们的茶钱,还不赶紧收下。” 陈大人发话,当值官员才伸手接过钱袋子。 秦绾这才转身与冬姐出了府衙。 “走了没?” 两个府衙朝外仔细瞧了又瞧:“大人,走了。” 陈大人终于卸下一口气,跌坐在椅子上,急得挠头绕耳,顺便踹了一脚呆站一旁的当值官员。 “还不快去补录契书!” 当值官员连忙退下去,走两步又回来:“大人,补录多少份?” “一份……哦,不……两份。” “补录完,你立刻送一份到督主府。”以他当京兆尹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宁远侯府定是出了乱子。 前几日谢长离随侧的惊风已经来过一趟,点明要看秦绾的资产契书,所以方才他才说让人去报信。 女子突然查嫁妆契书,不外乎一种情况,脱离夫家关系。 本是平常之事,锦衣卫插手说明宁远侯府闹出的事情不小。 得罪宁远侯府,还有五分活命机会;得罪督主府那位,他死的不够看。 “还不快去!” ………… 督主府。 收到京兆尹府送来的契书,惊风有些诧异。 当时督主让他去查宁远侯府,本意是让他确定一下,那位小郡主是不是真的要和离。 他无意中查到宁远侯府算计秦绾嫁妆一事,便回来禀报了督主。 督主不曾应,他也没过多插手。 今日京兆尹府却特意将秦绾的嫁妆契书送过来,他愣了愣,转身把整个黑匣子放置谢长离案桌上。 “督主,这是京兆尹府送过来的嫁妆契书。” 谢长离不曾抬头。 “郡主的。” 话落,案桌旁埋首的谢长离抬起头,将黑匣子挪到面前,拿起来随意瞟了一眼,又放回黑匣子里。 “她去过京兆尹府?” 惊风想起方才来人说过的话,轻笑:“郡主不但去过,还借用督主的名头,将陈大人吓出一身冷汗。” 秦绾郡主见到他家督主,仿若见到一到恶狼,唯恐避之不及。 今日倒是奇怪,她竟破天荒地胆大到借用督主名号了。 “她倒是胆子大了。” 谢长离眸中冷戾在光影中逐渐消解,眼尾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之色,唇角浅勾,似在笑。 正在这时,凌羽进来。 “督主,秦绾郡主送了谢礼过来。” 又是一个黑匣子。 谢长离凝神片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她没有亲自过来?” “来人道,郡主一介妇人,应遵循礼教,不宜过府。”凌羽回禀。 惊风唇角抽了抽。 方才夸那位郡主太早了些。 前脚刚借用他家督主名号,吼吓陈大人,后脚遣人送谢礼,还特意嘱咐一句,妇人不宜过府。 凌羽瞧着自家督主发沉的脸色,挺直腰杆站着,仿似今日的天气是晴是雨对他来说并无二样。 …… 翌日早起,秦绾正梳妆挽发,春元居的嬷嬷来了。 “李嬷嬷,这么早过来了?” 李嬷嬷笑道:“老夫人惦记着褚家开枝散叶之事,食不安寝,遣老奴把贵女们的画像都送来给您瞧瞧。老夫人说了,您是玉兰院的主母,此事应由您决定。” 秦绾淡笑。 褚问之不肯纳妾,老夫人这是想把问题都丢给她。 “画像送给二少爷看过了吗?” “看过了。”李嬷嬷又继续道:“二少爷说由您做主。您看这?” “既然二少爷都看过了,自然是没问题的,那就纳了吧。”秦绾头也不抬。 话落,蝉幽忍不住扑哧一声,差点没有笑出声来。 李嬷嬷身后捧着托盘画像的四个丫鬟,皆低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可是整整十二副画像,难道要让二少爷一下子纳十二房妾室么? 虽说二少爷正是年气方刚的年纪,可一下子多出十二房妾室,就算雨露均沾也得轮上半个月。 二夫人这是又反悔了吗? 与四个丫鬟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李嬷嬷。 她收起嘴角笑意,正在为难之际,秦绾又开口道:“把画像留下,你们先去忙吧。” 李嬷嬷终于松了一口气,恐秦绾转眼又反悔,给丫鬟们递了个眼神。 丫鬟们意会过来,赶忙把画像放下,行礼转身快速离开,怕停留多一瞬秦绾突然反悔。 秦绾对褚问之纳妾之事毫无兴趣,太医院学比试的日子将近,她要把拼尽全力拿下前三名,进入太医院学。 褚问之刚进府门,草药园管事便过来。 “二少爷,最新一批朱丹草已经成熟,还是全部送往长公主府吗?” 褚问之闻言,这才想起又到了往长公主府送朱丹草的日子,又忽觉脸上有些火辣。 “送过去吧。” 草药园管事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长公主府所需的数量比以往增加将近一倍,而此次培育成功的朱丹草却没有几株。” 褚问之蹙眉。 “是缺什么吗?” 草药园管事摇摇头。 “今年天气不同往年,朱丹草又对生长环境极为苛刻,好些还未成熟,便已经焉了。” 沉思一会,褚问之才道:“先送。” 第15章:他说她只是妹妹 褚问之过了垂花拱门,便遇到从里面出来的李嬷嬷。 还未走上两步,他看似随意地喊住了李嬷嬷,这才得知她前来玉兰院给秦绾送贵女画像。 “她没有闹?” 想起方才秦绾所说的话,李嬷嬷咽了咽口水,道:“二夫人只让老奴先把画像留下,并未多言。” 闻言,褚问之眉目一蹙。 他起纳妾之心,无非是想让秦绾明白,有些事情闹过就罢,不可重而复之惹人厌烦。 如今听闻她没有如以往那般闹了,心里忽觉有些不适。 不过很快,他便把这种不适抛掷脑后,转身进了主院。 …… 歇养将近一个月,陶清月的脚已恢复如往常。 从春元居出来,见到褚问之同秦绾一道走在前面,那一副背影男人俊逸潇洒,女人温婉娴静,仿若天生一对的画面,刺入她的眼睛,顿时让她生酸嫉妒。 “二哥哥。” 她轻抿双唇,喊住前面的褚问之。 褚问之停住脚步,回头。 “二哥哥,今日你可要当值?若是无事可否带月儿出门逛逛?” 这一个月来,她都出不得院子半步,且又得时时刻刻惦记着褚问之与秦绾圆房之事,实在是烦心憋闷。 褚问之见陶清月小跑过来,嘴里带着责备,说出来的话却满是宠溺。 “脚刚好,慢点跑。” 陶清月吐了吐舌头:“我怕二哥哥不等我。” 褚问之回头,秦绾不知何时已不再原地,正欲出口的话拐个舌尖又换了一句。 “今日我还有事情,让紫苏带你去逛一下,喜欢什么买便是。若是银子不够,就去账房那里支取。” 陶清月不依,嘟着嘴:“等会我就告诉母亲,你不肯陪我,偏要去那风月楼里喝花酒。” 褚问之并无不悦之色,想到陶清月在府里闷得确实有些久,转头让宝山去账房支取了银子。 只片刻,兄妹二人就出了门。 褚问之带着陶清月进到珍宝楼买了首饰,又进锦绣阁买下相中的衣裳。 午时过后,他又带着陶清月去天星湖租船游湖泛舟。 直到落日将至,正准备进天香楼尝新品的褚问之,遇到同僚,被邀请一起到郊外赛马。 他已有好长一段日子不曾与人策马,心痒难耐,留下宝山,交代他将陶清月一定要送归府后,才与同僚策马往城外去。 陶清月见褚问之已走,转身上天香楼,尝过几样新品皆不太符合她的口味,便了无兴致,准备归府。 转角处,突遇到宋御医的儿子宋濂。 宋濂对陶清月倾心已久,好不容易遇见,总要攀扯两句。 陶清月不喜宋濂,但她享受男子败倒在自己石榴裙下,以及那种被男子仰视却得不到的快感。 “你说我嫂嫂报名了太医院入学比试?” 宋濂道:“我正想问你呢,你二哥向来不喜她抛头露面,再说了她当年为你二哥放弃学医,如今想再考,肯定是考不上的。” 他知道陶清月表面上与秦绾交好,实则根本不喜她这位高人一等刁蛮任性的嫂嫂。 一听秦绾突然报考太医院,陶清月今日刚缓下的好心情又染上一层躁意。 与宋濂聊过几句,她便转身出天香楼回府。 …… 秦绾回到长公主府与父亲用过晚膳,又在院子里闲聊了两句。 “听闻前一段时间你进宫请旨和离不成,是谢长离送你归府的?”秦易淮摇着蒲扇,噙着笑,看向秦绾。 秦绾点头应是。 “舅舅怜惜我,命他送我归府。” 至尊之位上的那位始终都是与她一脉相承的舅舅,虽说不会纵容她,但她知道只要不触碰天子底线,他会护着自己的。 秦易淮心下了然。 他虽不在朝中,也知这位谢督主权势滔天,更是景瑞帝的左膀右臂。 可毕竟是位男子,与有夫之妇同乘一辆马车,终归是不妥了些。 又听闻女儿突发身子不适,晕厥过去,是谢长离将她抱入医馆的。 他就想起女儿大婚的第一年,她为褚问之摘雪莲差点死在路上,却被路过的谢长离所救的事情。 于是,便觉得礼教规矩什么的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否管他是不是奉陛下的命,却还是救了你的性命,又时常送张院判过来替我诊脉,等回头你找份合适的礼物向他道声谢。” 秦绾一点儿也不想去见谢长离。 那人身居高位,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古井不见底,她每次都好像一眼就能被他看穿。 “已经遣人送礼去谢过了。” “既如此,甚好。” 秦绾与父亲又闲聊了几句,才踏出长公主府。 临上马车之际,钟叔匆匆赶来。 褚家今日送朱丹草过来,他才刚刚知晓,数量少了。 “褚家送来的朱丹草数量少了。” 秦绾顿住脚步,沉吟片刻,只道:“此事不必让父亲知道,我自会处理。” 上次刘院判早已说过,往后父亲的病若是不能稳住,所需的朱丹草只会越来越多。 钟叔点头应是,转而又对秦绾道:“刘院判前两日过来嘱咐过,老爷的药不能断。” “嗯。”秦绾轻应一声,又嘱咐钟叔,“我回去问问。” 回到宁远侯府,拐入偏院时,她督了眼主院,屋中烛火未燃,想来褚问之还未回来。 顿了一会,她直接回了院子。 刚一坐下,陶清月就过来了。 秦绾不想见陶清月,寻个理由让蝉幽打发她走。 蝉幽出去片刻又进来,拉着一张圆嘟嘟的脸:“郡主,她不肯走。” 秦绾刚翻开的医书又合上,眼看就要到比试的日子,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便让人进来。 陶清月一进屋子,就瞧见刚合上医书的秦绾。 “这么晚过来何事?” 秦绾吩咐下人上了热茶。 陶清月也避讳,嘴角挂着笑,让人把一楠木匣子放到秦绾面前的桌面上。 “今日我与二哥哥逛街进了锦绣阁,一眼便相中这套衣裙,觉得它与嫂嫂甚般配,就买回来赠与嫂嫂。” 秦绾冷笑,轻抿几口茶才缓缓抬眼。 只见陶清月身穿一袭蓝紫渐变的抹胸长裙,月光投射到她身上,似揉碎了星光,犹如精灵仙子坠地,不染凡尘。 她移开目光,落在一旁打开的匣子上,里面装着一套紫白渐变的长裙。 一看便知,这是与陶清月身上此时所穿的一套是一个系列的裙装。 紫色。 同一系列。 她恍然想起,她的衣橱里紫粉的,紫蓝的,紫白的,紫橙的……清一色的紫色衣裳。 往日她有的,陶清月也有。 “二哥哥说你穿紫色最好看了,可喜欢?” 陶清月一脸天真纯稚。 秦绾微愣。 脑中闪过那人说过的“你穿紫色很有韵味”,与这句话重叠起来。 想来这句话是他妹妹说的。 他说她只是他的妹妹,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多余的解释。 第16章: 名额被占用 秦绾将匣子推至陶清月面前,淡淡道:“多谢清月妹妹一番好意。” “若无其他事请回吧。” 既然下了逐客令,她的目的也已达到,亦不好在此停留,陶清月起身离开。 “我不喜紫色,衣裙请带走。” 陶清月不回头,朝紫苏点头,紫苏转身合上匣子,抱起来怒气冲冲离开了院子。 见主仆二人出了院子,秦绾吩咐蝉幽进来。 当初搬出主院匆忙,未曾来得及梳理衣橱。 “去把主院里衣橱的衣裳清理一下。” 蝉幽最是懂她的心思,转身带着几个丫鬟往主院走去。 出了院子的陶清月,附在紫苏耳边低语两句。 “你让人给宋濂送个口信,让他务必办成此事。” 她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生来比她身份高贵,又能独占有褚问之的秦绾,为什么比她还要有能耐? 紫苏是她的贴身丫鬟,从小跟着她长大,最深知自家这位主子的脾性,她不高兴了,旁人也休想笑着。 想到寄梅院里关着两位爬床丫鬟,她冷不丁打个颤,点头应是。 …… 褚问之郊外赛马回来,又在天香楼与人共饮过几杯,才回到府中。 经过偏院时,他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到窗牖倒映出的那一道身影上,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脚步不由向前踏进两步,尽管此时此刻他很想将她揽入怀中,却还是后退两步。 “来人。” 随之,宝山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 “将军有何吩咐?” 褚问之一想到那日秦绾甩过来的巴掌,顿时来气:“去,去送两本书给郡主。” “什么书呀?”宝山见他醉意甚重,忙搀扶着他问道。 “《女诫》,”褚问之目光再次落在那道影子上,手一挥,“还有《孝经》。” 说完就头一歪晕在宝山身上。 宝山向来是主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的性子。 将褚问之侍候睡着之后,他从书房里翻找一番,把藏在角落里的两本书终于找了出来。 而后,他又直接送到秦绾屋子里。 “二少爷让你送过来的?” 秦绾眉目间尽是不耐。 “是。” 她向来不喜这些繁杂的规矩礼仪,但为了让褚问之欢喜,她整整花了一年时间去学三从四德,宗妇掌家,做个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 成婚第一年,她打碎了褚老夫人博古架上的琉璃盏,褚问之也是如此,命人送来《女诫》《孝经》,甚至还罚她抄写学习。 于是,她恐惹得褚问之不高兴,不眠不休一整夜一边抄写,一边诵读。 就连荷花池里的鲤鱼死了,褚问之也让她抄写《女诫》《孝经》。 如今,她能诵背如流,却不需要了。 秦绾没有为难宝山,只让他把东西放下。 蝉幽甚是气愤,直跺脚:“郡主,奴婢拿去烧了。” 方才陶清月送衣裙来羞辱郡主,如今将军又罚郡主抄写《女诫》《孝经》,简直太过分了。 “随你。” 秦绾一再被打断,已经没有多少耐心。 蝉幽听罢拿起《女诫》《孝经》直接扔进火盆里,纸张点燃,瞬间蹿起火苗,映照在秦绾的脸上,显得愈发恬静了。 次日秦绾一如既往起身,梳妆挽发,之后便去春元居给褚老夫人请安。 出春元居后,冬姐回来,附在秦绾耳边低声道:“郡主,奴婢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您参加太医院比试的名额被人占用了。” 秦绾眸子一沉,太医院学比试是有名额限制的,但她的名字是刘院判一手添置上去的。 即便是占用,旁人也不敢擅动她的名字。 除非…… 冬姐正想说什么,远远便瞧见从抄手游廊过来的褚问之,便合上嘴巴。 “一起走吧。” 褚问之见秦绾待在原地,以为她如以往那样候着自己。 秦绾收回思绪,看向他:“我已向老夫人请过安,将军自便即可。” 说完她便转身往府门方向走去。 闻言,褚问之剑眉上染上一抹不悦。 看到她转身离去,当即三步并两步跟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开口问:“去哪儿?” 又问:“昨日我与人去郊外赛马,听闻你找我,为何事?” 秦绾并不在意他昨日与人去了何处,让人去主院问问他回来没有,也只是想问朱丹草的事情。 “不是什么要紧事,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朱丹草数量减少的原因,她已经猜到,何须在他身上要答案。 树挪死,人挪活,往日她只是一心放在褚问之身上,并不是愚蠢。 说着,她便用力挣脱褚问之的手,闺阁女子与武将力量悬殊,她使劲也没能挣脱半分。 “将军可否松开我的手?” 褚问之听到她如此疏离的声音,又瞅了眼紧紧抓住的玉手,手腕旁已泛起红,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太过用力,便松开了。 “你是不是要去参加太医院学比试?” 昨日与同僚推杯饮盏中,无意中听闻秦绾参加太医院比试的事情。 回到府中已夜深,他醉意熏脑,一觉便睡了过去,不曾提及此事。 正转身往外走的秦绾,听到此话,回过头来直视他。 “是。” 这件事她本就没打算瞒着,只是褚问之的心思从来不在她身上,如今更不需解释。 她回头回答他,只不过是想问:“是不是你让人删掉我的名字?” 还有两日就是比试了。 若名额被人占了去,她前面所做的一切皆白费。 话音刚落,褚问之狭眸一眯,看着一脸淡然的秦绾,又听闻她溢满不忿的质问,一股怒火顿时窜上来。 “你连真正的医术都未曾学过,只平日里闲看的那几本医书,何必去占用旁人的名额。” 他只知秦绾喜好翻看医书,就凭借这一点就想去参加太医院学的比试,岂不是惹人笑话他吗? 秦绾紧攥拳头,眸子里尽是冷冽。 “请将军去把我的名字补回来。” 昨日同僚皆嘲笑他被区区一个郡主管着,想甩还甩不掉;又说他连自家夫人都管不住,哪个后宅夫人像秦绾一样抛头露面去参加什么太医院学比试,简直丢人现眼。 太阳穴突突的疼,他当时干了什么,已不记得。 如今触及秦绾那双犹如寒潭冰冷的眸子,他心底倏地闪过一抹异样。 “我说过,往后我会与你好好过日子,你何必如此折腾?” 第17章: 真相 话落,秦绾收紧拳头,一口怒气涌至胸间,直视褚问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觉得从未有过的恶心。 这六年来,她一直追寻在他身后,他渴了,热了,冷了,不高兴了,只要有个风吹雨动,她都惦记在心里。 但褚问之却将她当作一个隐形人,冷冷淡淡的。 只有在他高兴时,才会应承她一两句。 如今她只想做自己的事,为何他又要出来阻扰? “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我,如今我不缠着你了,难道你不应该高兴吗?” 应该高兴么? 可为何他心中隐隐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有些沉甸。 一时语塞,褚问之微愣,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等他抬起头望向秦绾时,她已经踏出府门,消失在他眼前,再也看不见。 转身的那一刻,秦绾一边拿着绢帕使劲地擦拭着方才被褚问之碰过的手腕,一边强忍住恶心,吩咐蝉幽去备马车。 “郡主……” 冬姐见她把手腕都搓出皮,连忙伸手阻拦,都怪她方才没有对褚问之出手。 “都是奴婢的错,刚才就该拦着的。” 秦绾淡淡道:“无碍,只是有些过敏而已,片刻就好。” 原来不爱一个人后,就连他的触碰,都会下意识地抵触。 马车过来后,她才缓和些,上了马车后,直接吩咐冬姐往太医院学去。 到了太医院学之后,她先去找刘院判,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说了一遍。 “竟然有人做如此之事,老臣定要去查看一番。” 刘院判听罢,气得一茬白胡子差点竖起来。 他当即遣随身徒弟前去查看,那人只片刻又回来道:“卑职在登记表上来回看了两遍,确实没有看到郡主的名字。” “岂有其理!”刘院判白胡子竖起来,一茬一茬的,恼怒至极。 这种事情往年时有发生,屡禁不爽。 前朝的关系错综复杂,官员们利用职务之便收敛财物,亦或攀扯关系,都会将占用一些名额,倒也不奇怪。 只要不太过分,上面的人不问罪,加之刚开始建立太医院学时,名额有余,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近两年,前来学医的百姓布衣越来越多,固有的名额自然是不够用的。 更何况,前三名若是再能第一次考试中脱颖而出,不但能获得景瑞帝宣见,还不必医考,可直入太医院。 “此事老臣定要去查一查,给郡主一个交代。” 秦绾倒想知道是谁占用她的名额,褚问之承认是他做的,但她不相信。 “至于名额之事,交给老臣即可。” 刘院判当即命徒弟去将秦绾的名字先添上,而后才看向秦绾道:“后日就是比试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参加比试。” 秦绾听罢先谢过刘院判,听闻他现在就要查一查此事,便一道跟着去了。 不出两个时辰,真相大白。 陶清月从宋濂口中得知她要参加比试,心生嫉妒,故让他从中作梗,把她名字移除。 秦绾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吩咐冬姐去一趟天机楼。 ………… 回到府中,她看着桌面上的十二副贵女画像,片刻之后吩咐蝉幽进来。 “去将春熙和砚秋叫过来。” 片刻之后,春熙和砚秋双双进来,双膝跪地。 “先起来。” 秦绾把手中的贵女画像放下,看向二人。 春熙和砚秋原本是褚老夫人院子里特意挑选出来的丫鬟,又曾是褚问之贴身伺候的丫鬟,原本在她进门之后理应抬为姨娘的。 只是当年她对褚问之,占有性极强,不愿与旁人分享褚问之,仗着郡主的身份,将二人调到玉兰院,还降为二等丫鬟,只做些院中洒扫的杂务。 见两个丫鬟不敢抬头,又小心翼翼地候在一处,她面色缓和开口。 “本郡主寻你们过来,是想问问你们是否愿回到主屋,像以前那样继续伺候二少爷?” 话音刚落,春熙和砚秋哆嗦着身子,迅速跪到地下。 “郡主饶命,奴婢不敢。” 秦绾刚进门那年,她们原本有四人,都是二少爷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 夏沫因不满秦绾将她们降等级,下药勾引二少爷不成,反被秦绾下令活活打死。 而冬雪在前两年因在院中剪坏一支梅花,便被秦绾发卖给了人牙子。 剩下她们两个,恐惹怒秦绾,甘愿做洒扫丫鬟,哪还敢生出任何一丝“伺候二少爷”的妄想。 秦绾自知之前自己做错了,也不恼怒,命二人先起来。 “你们无须紧张。” “若是愿意,本郡主自会安排。若是有其他的去处,也可说一说。” 春熙与砚秋猛地一愣,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秦绾。 “你们也可以思量一下,酉时前给答案也可。” 见秦绾脸色如常,并不似说假,二人相视一眼,双膝跪拜异口同声道:“奴婢愿伺候二少爷二夫人。” 有机会往上爬,她们又岂愿做一辈子的下人。 就算不能做主子,做了妾室姨娘,要是往后得主子均沾雨露,有个一儿半女,这辈子也算有了期盼。 而她们的孩子,往后也不必承旧路,又是做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下人。 “这几日你们就回主屋伺候,不必再跟在本郡主身侧了。” “稍后你们便把生辰帖送过来给蝉幽即可。” 二人双双含泪,跪谢。 秦绾遣散了二人,又一一扫过一遍贵女画像,只留下两副。 不一会,蝉幽进来,将春熙和砚秋的生辰帖放至秦绾桌上。 “郡主是要为将军纳妾?” 蝉幽不明所以。 郡主都要决定要和离了,为何还要帮将军纳妾? 秦绾只嗯了一声,支着下巴,望向窗外,一眼就瞧见院子里的荷花玉兰。 不知何时,荷花玉兰已经结出几枚白色花苞,在落日昏黄下,一样清新脱俗,独有一份美,并不输一院子的玉碟梅。 冬姐掀帘而进。 “郡主,您让奴婢办的事已经办妥了。” 第18章: 反击 紧接着,冬姐把几副画像放在桌面上。 “这些都是奴婢根据天机楼里的资料,按照郡主所说的条件千挑万选出来的好男儿,您看看。” 秦绾头也不回,只道:“先放在那里。”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一层黑云压下来,似要下雨了。 身后传来蝉幽的声音。 “快要下雨了,快去把玉兰花搬回来。若是淋坏了,仔细你们的皮。” 秦绾看着小跑过去匆匆忙忙搬玉兰花的下人们,忽地出声阻拦。 “不必麻烦了,就让它们留在那里。” 话落,雷声至,伴随着沙沙的雨声。 秋日雨水,总是很短。 秦绾又打开窗户,本以为经过一场风雨,玉兰花花苞已被打落,谁曾想雨后,它竟更加娇艳脱俗了。 次日一早,褚问之唤人进来梳洗穿衣。 春熙和砚秋应声而进,督见二人,他只以为又是秦绾使的小伎俩,便没有放在心上。 出屋子后,见身后两个丫鬟还跟着,便遣一人去偏院看看秦绾梳洗好没。 春熙前去,不一会跟在秦绾身边一起出来。 候在垂花门的褚问之,见秦绾面色如常,并未将昨日之事记挂在心上,便抬脚往前去。 一路上两人静默无言。 到了春元居,褚问之先给褚老夫人请安,秦绾随后。 但褚老夫人却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只吩咐下人给褚问之上小厨房新做金乳酪。 下人领命而去,不一会将一碗金乳酪放至褚问之面前。 褚问之知道母亲对秦绾至今都未曾搬回主院一事心存不满,借口小厨房做得少只给他送金乳酪,也是为敲打秦绾。 他是武将男子,向来不喜这种甜物。 又恐秦绾多想,对母亲心怀不满,便把金乳酪推至秦绾桌前。 “你喜欢吃的。” 秦绾目光看向别处,仿若没听见他的话。 褚老夫人与旁人说完话,扭过头来,看到秦绾面前纹丝未动的金乳酪,心中甚是不快。 不过,她倒是不会在金乳酪这种小事情上多有计较。 但一想到秦绾在自己儿子面前拿乔,装模作样,她的后槽牙恨不得咬碎了。 “秦绾,你是玉兰院主母,身子若好些便搬回主院,日后也好为我褚家开枝散叶。” 秦绾不语。 褚老夫人看到她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更是愤怒,语气不由厉色起来。 “你如此忤逆丈夫,不敬尊长,何以……” 话还未说完,秦绾忽地抬眼开口截住她话头。 “本郡主昨日思虑一整夜,正有事想要跟母亲说说。” 突然被打断话头,褚老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抽不上来。 长吁一口气,又喝下两口热茶才缓过来。 她斜眯一眼秦绾,怒气直冒。 她家侯爷之姿的小儿子,被秦绾一纸婚书弄得整个玉兰院独她一人。 如今她又住偏院,不肯同房,那她小儿子何时才能开枝散叶,为祖宗增添香火。 延绵子嗣之事向来是皇亲贵胄的头等大事,她已忍秦绾这么久,还亲自让儿子去劝说。 哪知秦绾得力不讨好,还自持郡主身份打儿子一巴掌。 本想找她怒斥一番,又想到刚到手的银子,就命人送贵女画像过去。 让她顺着自己给的台阶下,主动搬回主院。 谁知,此事闹了将近一个月,却没半分进展。 正想继续开口训斥,她耳边忽又响起秦绾的声音。 “这是本郡主从十二副贵女画像中为将军精挑细选出来的贵女,请母亲过目,若无异议,便可择日将人抬入府中。” 说完,秦绾示意蝉幽将画像交上去。 在场的妯娌们惊异不已,皆垂头交头低语。 褚问之掀茶盖的手一顿,错愕地看着秦绾。 她刚嫁进来的那年,吃醋成性,把他贴身伺候的四个丫鬟全部处置了,如今倒亲自给他纳妾? 褚老夫人打开看过几眼,心里的怒气散大半,甚是满意。 “那依你看,何时抬人入府比较好?” “我昨日已命人去算过,这个月初九甚好。” 后日就是初九了。 褚老夫人初一十五礼佛吃斋,对日子自然算的清楚。 本觉得日子太快了些,又恐秦绾反悔,连忙附和:“初九好呀,那便按照你所言安排。” 话落,秦绾又道:“还有一事需母亲同意。我身边的春熙和砚秋伺候将军多年,年龄也不小,不如趁此大喜,将她们的身份也一并给了。” 蝉幽把春熙与砚秋的生辰帖交了上去。 褚问之搭在椅子把手上的手,逐渐收紧泛青,眉眼处掠过一抹怒意。 褚老夫人大喜:“难得你如此为自家丈夫着想,就一并纳了。” 权贵世家,男子贴身伺候的丫鬟,只有两条路。 若是不能成为妾室,便只有老死一条路。 自古以来男子皆是三妻四妾,一般家族为男子专门培养的开蒙女子,皆会在主母进门后,由其做主抬为姨娘妾室。 “春熙和砚秋性情温婉,又是从母亲院子亲自教导出来的,自然不差。” 秦绾又请出跟随在侧的春熙和砚秋,“你们二人还不快快出来谢过老夫人。” 春熙砚秋一听,顿时意会到她的意思,赶紧跪地道谢。 “母亲。” 褚问之唤了一声。 褚老夫人欣喜愈加,根本没有听到儿子的喊声,当即就让两个春熙砚秋过了明路。 “你是男子,重心理应放在建功立业上,至于后宅之事,有我们给你撑着。” 坐在下首一直未曾说话的陶清月,眼里迸发出怒意,捏住茶盖的手,微微颤抖,茶盏差点摔落地。 秦绾不但亲自给褚问之纳妾,还要把那两个贱人抬为姨娘,她疯了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倒忘记春熙砚秋两个丫鬟的存在了。 早知今日,当初她就应该一并弄死她们。 褚问之冷厉的目光落在秦绾身上。 为何? 他一直都以为她只是在闹性子,过了这段日子就好。 又触及她眼前的已凉透的金乳酪,他胸口忽一抽,瞳孔一缩,不过很快又恢复原来淡然的模样。 秦绾垂头轻抿几口茶,唇角轻笑,并不曾看他一眼。 她只是想走自己的路,等到合适时候再重提和离,大家好聚好散。 偏偏他与陶清月二人不如她所愿,那就不要怪她。 思及此,她抬眼掠过褚问之投过来的冷眸,看向褚老夫人再次开口。 “母亲,我还有一事相提。” 第19章: 这张脸真该死 “何事,你直说就是。” 褚老夫人一门心思都在为褚问之纳妾上,此时心情甚好。 “上次母亲嘱咐本郡主的事情已经办好了。” “何事?”褚老夫人一下子拧眉。 “母亲说过清月及笄礼已过,该是时候给她选夫婿了,这是本郡主精心挑选出来的京中男子,您过目一下。” 秦绾一边说着,一边命蝉幽给褚老夫人将画像递了上去。 陶清月及笄礼办完,就返回老家改回本姓,禀告祖宗,修改宗谱。 往日她与陶清月交好,又是京中无人敢惹的郡主,褚老夫人想替陶清月谋一门好亲事,便把此事交到她手中。 她本想等她与褚问之之事了结后,找个借口推脱掉此事。 没想到陶清月罔顾她人,让人划掉她的名字。 既如此,她便找些事情让陶清月别整日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很忙的。 褚老夫人恍然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只不过陶清月扭伤了脚,又病了一场,秦绾与褚问之又闹性子,这件事便耽搁了下来。 “我看看。” 过目了一遍画像,褚老夫人还算满意。 “这是阿月的终身大事,终究是她看过同意才好,让她看看。” 李嬷嬷听闻,便把画像都放至陶清月桌案前。 陶清月绞着帕子,心不在焉,褚老夫人低唤一声,不见她应,又唤了一声。 紫苏左右扫一眼,赶忙凑近前:“小姐,老夫人叫您呢。” 倏地,陶清月收回飘远的思绪,督了眼紫苏,看向褚老夫人:“母亲刚刚唤我作甚?” “你已过了及笄,挑选未来夫婿乃是你的大事,可我看你怎么心不在焉的?”褚老夫人皱眉。 她膝下两双亲儿女,两个大女儿皆已嫁人,唯有收养的陶清月是亲手带大的。 又因她是府里最小的孩子,总是对她多几分在意。 女子嫁人不比市集买肉,看中带走即可,总归是要了解对方,样貌身份家境底蕴,甚至连家中有几口人都要了解得清清楚楚的。 对比世家贵族的联姻,就更严格了。 她看过秦绾给陶清月挑选的男子,身份家底皆不差,甚是符合她的要求。 陶清月一脸迷茫。 褚老夫人道:“那都是我与阿绾给你挑出来的好男子,你拿回去看看是否有合心意的。若是有满意的,我便让人再安排。” 话落,陶清月脸色一僵,只觉得浑身怒意上涌。 秦绾给她挑选夫婿! 这是怕她陶清月抢走问之哥哥,终于迫不及待要将她送走了? 她偏不。 问之哥哥是她的,谁也不能抢走。 思及此,她长吁一口气,咬住后槽牙,压住怒气:“母亲看中的便是月儿喜欢的,您做主就好。” 挑选夫婿不是市集买菜,需经过婚嫁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提亲。 一套流程走完,至少需要半年时间,她等得起。 闻言,褚老夫人心下大悦,又说:“问之,你向来疼爱月儿,也看看。” 褚问之应了声是,匆匆看过一眼,借口还有公务未处理,便先一步离开了。 秦绾借口要为春熙和砚秋选院子之事,带着玉兰院两位新晋姨娘和丫鬟一道回了院子。 回到院子之后,她吩咐蝉幽从库房中分别取来两套首饰衣裳,添给了春熙和砚秋。 “二夫人,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 锦绣阁的嫁衣以及珍宝阁三楼的首饰,春熙砚秋连见都不曾见过,怎敢接。 “以后还是唤我郡主吧。” 秦绾往日喜旁人唤她褚二夫人,都打算和离了,往后这玉兰院也与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称呼总要改一改。 “郡主让你们收下就收下吧。” 蝉幽将两套衣裳首饰分别塞入春熙砚秋手中。 要是这二人能把褚问之伺候好,就算要她出双份份子钱,她也是愿意的。 冬姐说了,只要春熙和砚秋伺候好男人身上那二两肉,郡主就不用受那么多罪,说不定过两日就能和离了。 她听不懂,但冬姐说的定没错。 “从今往后,你们分别就住在落秋阁和听春阁,这两个庭院离玉兰院和书房比较近,往后你们要尽心尽力伺候好二少爷。” “多谢郡主。”春熙砚秋连连磕头。 半日未过,她们就成了二少爷的妾室,又分了院子,总似有点不真实。 “等会你们再去挑两个贴身丫鬟,往日那些事情也不必做了,只伺候二少爷即可。” 砰砰! 春熙砚秋又是一个重重的磕头。 “别磕坏了,要是毁了样貌,将军见了不高兴,可怎么是好。” 蝉幽一心想着郡主尽快和离,别让那两个人再来搅和自家郡主,便连忙阻拦二人再跪。 秦绾笑了笑。 她又嘱咐几句,就将人都遣散了。 ………… 春熙砚秋抬为姨娘,分得院子丫鬟的事情,还未到日落,便在府中上下传扬了出来。 褚老夫人高兴之余也吩咐小厨房给落秋阁和听春阁分别送两份一样的东西,还顺便让嬷嬷敲打提醒她们,不管今夜褚问之歇在何处,都得尽心尽力伺候好。 春熙砚秋了然。 陶清月听到就连褚老夫人都来凑热闹时,胸腔那股怒意直冲天灵盖,一挥手把桌面上东西全推倒在地。 “贱人!都是贱人!” 紫苏惶恐站在一旁,看着猩红着眼的陶清月,垂头不敢发一言。 陶清月似乎还未尽兴泄气,厉喝道:“把那两个贱婢拉过来。” 她千防万防竟没算到秦绾会亲自给褚问之纳妾。 简直该死! 紫苏连点头转身,不一会就命人把锁在院子里的那两个奴婢送了过来。 还未等人发出声音,陶清月一脚朝其中一人的手狠狠地碾压过去。 又拿起碎瓷片,抵在另一人的脸颊上,瞳孔猩红,倒影出秦绾的模样。 “这张脸真该死!” 话落,一声撕喊响在整个寄梅院里。 幕色来临。 陶清月折腾完心中妒火,心情好上不少:“遣人去落秋阁和听春阁守着,要是二少爷回来,立刻来报!” “是。” 第20章: 送催子汤 褚问之当值回来就被褚老夫人叫到近前。 “你成婚六年,如今已经二十二了,秦绾这次难得向你讨好,你别搅了她的好意,今晚就在听春阁亦或落秋阁歇下吧,也好全了她这份心意。” 这次机会不抓住,秦绾的妒火再起,往后想要纳妾就难了。 褚老夫人最是了解自家小儿子,向来洁身自好,从不沉溺女色。 秦绾嫁进来三年无子,他不但毫无怨言,甚至不曾提过一句纳妾之事。 身为母亲,她不添一把火,要何时才能抱到孙子。 “儿子公务繁多,母亲安排就好。” 褚问之心不在焉,没有听清褚老夫人的话,随意说句敷衍应付。 褚老夫人看出他神色不对,开口劝慰:“但也不可冷落秦绾,她是你妻子,那日母亲跟你说过的话也要放在心上。” 转而一想,她又道:“不过她不生也没关系,春熙砚秋生的也可放在她膝下养着也一样的。” 秦绾成婚这么多年还未生子,恐是不能生。 不能生也是好事,她就不会打旁的主意,只一心为自家丈夫谋划也可。 “儿子知晓。”褚问之应道。 “听闻那日她生病了,心情不好,打了你一巴掌,你也别放在心上。夫妻间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没有什么是睡在一张床上解决不了的。” 褚老夫人也是事后才听说秦绾病得严重,就连医馆大夫都来为她针灸过才好转的。 还好那日她没有冲动去找秦绾为儿子说话,否则今日哪里来她的讨好,为儿子和女儿筹谋。 褚问之愣了一下,那日他带着陶清月一起去给秦绾道歉,却被她激得浑身怒火,完全没注意到她是病了。 “她病了为何不说?” “她是郡主,刁蛮任性惯了,又与你因谢长离一事闹性子,自然是不会说的。” 同为女人,褚老夫人自然是懂的秦绾使得那些小伎俩的。 他原以为秦绾是在怪他爽约圆房之事,原来是真的病了。 他误会了秦绾? 出了春元居,回到玉兰院褚问之正想寻院里嬷嬷问一下,就看到门口候着的春熙砚秋,便随口问了一嘴。 “郡主每个月一来月事便会病上一场,在玉兰院伺候的人都知道。”春熙回道。 “第二日郡主躺着都起不来,还是大夫前来为郡主针灸过才逐渐好转的。”砚秋附和多一句。 褚问之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异色,转身朝偏院走去。 进到主屋门口,想要进去时,就被眼生的冬姐拦在了外面。 “大胆!” 宝山顿时厉喝:“连将军也敢拦,你是哪里来的下人?” 冬姐斜睨他一眼:“郡主不见客,请回。” 一个在她手下都过不了三招的家伙,也敢在她面前吆五喝六。 褚问之脸色顿时黑沉下来。 宝山急道:“什么客人,将军是郡主的夫君,特意来看郡主的,还不赶紧让开。” 冬姐不为所动:“我是郡主的护卫,只听郡主吩咐。” 褚问之没了耐心,看着眼前故意拦着他不让进的冬姐,笑了一声,秦绾搞这么多事情出来不就是想要他跟她圆房吗? 他随她心意就是。 “你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有事跟她说。” 冬姐一脸默然,转身之际还蔑视了宝山一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算计她家郡主竟还有脸来? 宝山一脸茫然。 就连褚问之都不明所以,往日他甚少过来找秦绾。 只要一来,秦绾定会满心欢喜地出来迎接他,可现在都走到门前了,她竟然还不出来。 得到允许进入屋子后,他瞅见坐在软榻上的秦绾,眼底的不耐逐渐散去。 只见软榻上的女子,一身蜀锦红衣,三千乌丝随意披着,素白的脸上染着一丝红晕,不似那日的素白带着病容,那清亮的眸子覆上一层冷清,不似往日见着他的欢喜。 见他入内,秦绾手中的书籍继续翻看着,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将军怎么来了。” 褚问之心中怒气渐消,刚被她勾起的一丝异样瞬间消失殆尽,怒意又起。 “那日你病了为何不说?” 秦绾淡淡道:“不用将军费心,落秋阁和听春阁本郡主已命人拾掇准备好,将军自可前去。” 见她如此油盐不进,褚问之胸间的憋闷愈发甚。 他主动来讨好她,给了她台阶下,她如往日那般顺着下就是,这样他还会多看她两眼。 再说了,他都不计较她与谢长离搅和在一起丢了他颜面的事情,她又在这里发什么疯? “我知道那日的事情错怪了你,可是你就算病了也不该与旁的男子拉扯,丢尽侯府颜面。” 秦绾放下书籍:“所以,将军想说什么?” 见她抬眼,褚问之怒气少一分:“我知道圆房之事委屈了你,但这几日你要忙太医院比试,我也不打扰你,等过了比试,你就搬回主院去。” “到那时,我便找个日子与你同房,给足你褚二夫人的颜面。” 褚问之说话间心中也生出些许愧疚来,他不满当年的赐婚,又厌烦秦绾这一块黏皮膏药跟随在侧不得自由,便不想这么容易如秦绾所愿,才在大婚当夜立下三年之约来羞辱她。 这三年来,他看她安分守己,且三年之约已至,他愿意给她脸面,全当是补偿她当年所受的委屈。 褚问之自认为自己给了秦绾足够的体面,她会如往日那般欢喜搬回主院。 不曾想,对面的人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高兴模样。 秦绾眉目轻皱,眼底覆上冷意:“将军若是无事就请回,我要温书了。” 褚问之眸子一沉,眉心紧蹙,见她还要继续闹,心头怒气升腾。 “当初你不惜一切要嫁给我,我允了。你处置了夏沫冬雪,我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如今想给足你体面,让你做玉兰院真正的主母,你就该学会知足,莫要贪求更多……” “你是郡主,别把自己搞得像妒妇,今晚我会歇在春熙砚秋处,你别后悔!” 秦绾轻笑:“将军好走不送。” 褚问之气得一甩衣袖,冷督了她一眼,转身还未踏出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 “蝉幽,给两位姨娘送一份催子汤过去。” “砰!” 褚问之恼怒至极,一脚踢到门槛上。 第21章: 四次叫水 当夜,褚问之将春熙砚秋召到玉兰院主屋伺候,秦绾贴心送催子汤的事情,一下子在宁远侯府传开来。 传到寄梅院,屋中的青釉茶盏又换了一套。 陶清月本以为褚问之只选落秋阁听春阁其中一处歇下,只要她故技重施,就能让褚问之回到自己身边。 但她万没想到,秦绾将春熙砚秋二人一起召到主屋伺候,并且让人在主院门口拦着。 她两眼猩红,怒气上头,吩咐紫苏:“让人去请府医,跟上次一样给他塞点银子,他知道怎么做的。” 紫苏点头。 “你再去主院跑一趟,就跟二哥哥说我病了。至于怎么说,你知道的,务必要让二哥哥过来。” 紫苏惶恐地再次点头。 “去吧。” 陶清月扭了扭脖子,走出院子。 “嬷嬷打水来。” 陈嬷嬷闻之明了,直接提来两桶水,往陶清月的头上浇下去。 冰冷的水穿过肌肤,落入五脏六腑中,陶清月闭上眼睛,道:“再倒。” “小姐……”陈嬷嬷欲言又止。 她是陶清月的奶娘,陪着陶清月从乡下陶家小姐变成京城侯府小姐,又一路伺候着她长大,犹如亲女。 陶清月从未说过,她对褚问之有那种男女之情,但这两年她的所作所为,陈嬷嬷亦看得很清楚。 陶清月爱褚问之,爱到发疯,比玉兰院那位郡主更甚。 毕竟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看着抱住身子瑟瑟发抖的陶清月,陈嬷嬷很想开口劝说,要不,不要了。 但还未开口,陶清月又拔高两个声调道:“再倒!” 只倒这么一点微末的凉水还不行,她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惨,让问之哥哥对她心疼至极。 陈嬷嬷微叹,拎起满满的一桶水浇到陶清月身上。 “小姐,够了。” 古井里的水还未入冬,但已经很冰凉了。 更何况,一个女子身子本就弱,这样浇冷水生病的法子,用多了是很伤身子的。 还有上次,小姐归府途中听闻二少爷陪郡主游玩放孔明灯之事,一时恼怒自砸腿脚。 这腿脚刚好,如今又冷水浇身,若是一个不小心真的损伤自个儿的身子,该如何是好? 陶清月不闻,张开嘴巴,唇边滴落的冷水进入口中,冰寒刺舌,吞咽一口,还夹带着一丝甜味。 “嬷嬷,是甜的。” 只要能让褚问之到自己身边,即便是苦的,那也是甜的。 陈嬷嬷眼眶发红,将她搀扶进屋:“先进屋,换一套衣裳。” …… 紫苏到了玉兰院,还未进院子大门,就被守在门口的两位身强体壮的嬷嬷一把拉住了。 “我家小姐病了,吵着闹着要二少爷,请二少爷过去一趟。”紫苏一脸焦急,想要进主院。 两位嬷嬷往前一站:“今日是二少爷的大喜之日,谁都不能打扰。” “小姐病了就请大夫,别来打扰二少爷的好事。” 紫苏气急得大喊,两位嬷嬷恐惊扰了主院里的好事,直接上手将她架住,丢出老远。 “老夫人说了,今日谁要是搅了二少爷的好事就扔出去。” 紫苏无法,抓起一把污泥往身上涂抹撒泼一番,才起身折返回寄梅院里。 “你这是怎么了?” 陈嬷嬷看到满脸脏污的紫苏,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紫苏不管不顾,双膝一软跪倒在陶清月床前,低泣道:“都怪奴婢没用,请不来二少爷,请小姐责罚。” “老夫人让人守在主院大门口,拦着不让所有人进去,说是不能让闲杂人等打扰二少爷的好事。” 陶清月一听,脸色愈加难看,随手抓起床边的一个杯盏朝着紫苏甩过去。 “没用的东西!” 她紧紧抓住床沿,眼里狠厉再现。 ………… 褚问之心口堵着一口气,宠幸了春熙之后,又叫了砚秋入内伺候,整个主屋一夜之间竟叫了四次水。 次日一大早,他精神饱满地起床,路过偏院时,脚微顿。 宝山见之,“将军,是否要跟郡主说一声?” “不必。” 褚问之冷冷地丢下两个字,直接往外走去。 今日他要出京去西梁山剿匪一段时日,本想顺着母亲的意,好好与秦绾说说,再与她温存一番。 不过,她既然不要,就不要后悔。 春熙砚秋本就是他的床前人,理应多年前就宠幸的,因她的妒忌,生生延迟了三年。 “昨日在锦绣阁定的衣裳让掌柜不必做了,让他上门给春熙砚秋两位做衣裳。” 秦绾不要,那他就给别人也是一样的。 “是。” 出了院子,褚问之去春元居请完安,告知褚老夫人要去西梁山剿匪一事之后,便出了府门。 秦绾今日要去参加比试,听闻主院之事,只是一笑了之,去向褚老夫人请安后,正准备要走,却被叫住了。 “问之要去西梁山剿匪一段时日,过两日正好是广福寺观音冥诞,我们府中女眷就一起前去为褚家祈福。” 褚问之一夜宠幸两位姨娘,褚老夫人心情甚好,并没有如往日那般为难秦绾。 紧接着,她又叹了一声:“清月自从回到京城后,身子总是不太好,昨日又突然病了一场……” 秦绾垂眸低笑,陶清月昨日故技重施的伎俩她一清二楚。 “她这三天两日身子不适,总归不是个法子。”褚老夫人看着秦绾,“你让秦太医过来为她诊诊脉,调理调理身子。” 秦太医是后宫贵人们专用的御医,即便她是侯府老夫人,也难以请动。 秦绾不一样,她是郡主,又是陛下唯一外甥女,这对她来说是小事一桩。 “本郡主试试。” 秦绾还要去参加比试,并没有多言。 褚老夫人见她已答应,也没有为难,挥手让她离开了。 秦绾今日要去参加太医院学第一场比试,出了府门,直奔考场。 考完试出来,她带着冬姐蝉幽去天香楼吃了酒,又去逛了戏园子才姗姗回府。 回到府中春元居下人匆匆前来:“二夫人,老夫人请您去寄梅院一趟。” “出了何事?” “清月小姐病得厉害,大夫说要用雪山莲。” 第22章 :美色误人 “那你们找郡主干嘛?”蝉幽佯装不知。 “要买药去药铺子。” 来人讪讪不敢答话。 她去过秦绾库房,才知秦绾换了管事嬷嬷,原来的嬷嬷不知去向,现任管事嬷嬷只听秦绾令。 她只好折返寄梅院将此事告知褚老夫人,褚老夫人让她来此候着,只要秦绾一回来就上想方设法让她把东西拿出来。 来人抬头看了秦绾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才声如蚊蝇道:“老夫人说二夫人手里有一株,请您先借用一下。” 借用! 秦绾冷哼一声。 雪山莲是她的嫁妆,往日她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念着只要宁远侯府好,褚问之好,这些东西也就罢了。 每次她们说借用的东西,从来都是有去无回的。 “写张借条,雪山莲就给你们。” 来人怔住了。 这么大的事情唯有主子们才能拿主意,来人转身向寄梅院走去。 褚老夫人听闻秦绾竟然要她写借条,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晕了过去。 陶清月恨得牙痒痒的,喊难受得愈发厉害了些,褚老夫人听闻,胸口又是一阵疼。 看到女儿那个模样,她只好写下借条让人送去给了秦绾。 没多久,来人就将雪山莲拿过寄梅院,褚老夫人又命人匆匆给熬煮,看着陶清月喝下才离开。 ………… 秦绾考完三场比试后,就到了去广福寺的日子。 穿过正厅,出府门,掀帘上车之余,陶清月喊住了她。 “嫂嫂,府里马车不够用,我可不可以与你同乘一辆?” 秦绾头也不回,看向春熙砚秋:“你们与本郡主一辆马车。” 两年前,她与陶清月还交好,不曾发现她对褚问之的心思。 每每出门都会三人同乘一辆马车,本是夫妻二人的马车,却多出一个人,偶尔总觉得有些不妥。 但她也从未说过不好,只以为陶清月与她交好,而陶清月又是褚问之偏爱的妹妹,就没有当作一回事。 直到有一次,三人出门踏青,同一辆马车。 路上马车避让砍柴百姓,惊扰到马匹,她们摔下马车,褚问之抛下坐在他身边的自己,跳过去接住了陶清月。 她摔下马车,滚落地,重伤腿脚,还差点死于马蹄之下,褚问之连问都不问,还责怪她偏要当日出门。 回来之后,陶清月受惊过度,发起高热,褚问之又将此事怪罪到她头上。 春熙砚秋相视一眼,搀扶着秦绾一道上了马车,只留陶清月在原地。 ………… 广福寺在京城西郊的青城山上,马车行驶将近两个时辰才到。 下了马车之后,秦绾跟着褚老夫人带着春熙砚秋一道去到观音殿,跪拜完后,她想要借口出去透透气。 褚老夫人不满:“问之奉命去剿匪,这种事情时常有发生,你身为妻子不应当去为他祈福求平安吗?” 这些时日她也算看出来了,秦绾好像变了。 往日只要褚问之出远门,秦绾为保平安,总是第一个到寺庙为他祈福的人,方才却不见她出声。 如今连香火银钱都还未捐,她倒好竟要出去逛园子。 “将军出门在外,自有人惦记,祈求过多,恐菩萨管不过来。” 秦绾笑道,转而看向春熙砚秋。 她要去给父亲祈求平安符,不想与褚老夫人一道,才借口春熙砚秋已被宠幸,希望她们为褚家开枝散叶为由带了出来。 春熙砚秋明白,一道上前劝慰老夫人。 秦绾不理会,出了殿门,直往雄兴宝殿去,为父亲求下一道平安符,又让天一大师开光。 事毕,听闻寺庙后院的梅花开了不少,秦绾正想过去,一出殿门就撞见迎面而来的谢长离。 “谢督主来上香?” 谢长离双眸黑沉,督向秦绾:“嗯。” “陪老人家过来烧香祈福。” 秦绾听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瞧见大殿中跪拜的谢老夫人。 她朝谢长离屈身行礼,正准备走时,谢老夫人已跪拜完走过来。 “阿绾也来上香?” 谢老夫人笑吟吟地问道。 她与长宁长公主相识一场,看着秦绾长大,如今见之,自然要打声招呼。 秦绾噙着笑点点头。 “是来为你爹和褚将军求平安的吧。” 谢老夫人每次在寺庙撞见秦绾,无一不是为这两人。 话音刚落,身边的谢长离眸子一沉。 惊风扫了一眼自家侯爷的脸,心里不禁嘀咕,自家老夫人要是再问下去,不止褚问之倒霉去剿匪,说不定锦衣卫大牢里还得添两盆血。 谢老夫人仿若没听见惊风心里的祈祷,又问起秦绾要去向何处。 “听闻寺庙后院的梅花开了不少,我想去看看。” 谢老夫人不同于褚老夫人,她总是嘴上挂着笑,旁人跟她相处时,总会下意识地放松不少。 秦绾亦是。 “老婆子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不与你们一道了。” 说完,谢老夫人又转过头来看向谢长离。 “你去跪拜一下佛祖,求他保佑你平平安安。” 说完,又嘱咐惊风两句便走了。 谢长离不语,跨进殿中,跪在蒲团上,叩拜三下。 秦绾站在原地未动,看着他如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与往日大不同,便有些好奇地盯着里面那道黑色的身影。 一身狠戾之气褪去,在佛祖面前,他如同万千百姓,并无两样。 谢长离出来时,那道淡绿色的身影已逐渐消失在拐角处。 “广福寺后院的梅花开得很好?” 惊风:“……” 他一个大男人又不喜欢梅花,他怎么知道? 惊风看着他家督主越走越远的身影,眼看就要走错路了,赶忙跑上去。 “督主,郡主走的是这条道。” 谢长离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惊风瑟缩一下跟上去,恨不得甩自己两个巴掌。 老夫人前两日就让他家督主相看京中女子,他家督主借口公务繁忙推脱掉,难得今日他回府,听闻老夫人要上广福寺,出门特意挑了一身便服,说要陪老夫人过来。 他还真以为他家督主孝心向上,如今一看倒是美色误人!! 第23章: 本督又不吃人 广福寺后院。 “郡主,这梅花还未开呢。” 蝉幽看着还未开花的梅花树,话语中有些怨怪。 她还打算摘些花瓣回去给她家郡主做梅花酥呢,如今一看是做不成了。 “走走也好。” 秦绾不想回殿中,抬脚在梅花林中步行穿梭。 另一边梅林长亭上,谢长离垂眸跟随着秦绾那道身影,眼底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她身穿一身淡绿色玉兰刺绣蜀锦的衣裙,头戴玉兰花簪子,素雅恬静,与往日鲜明活泼的她不同。 梅花林里的秦绾似起了嬉闹之心,折下一株梅花枝,与身边的丫鬟嬉闹打玩着。 风起,带起她的衣袂,那抹笑盈盈的面容映入他眼中,直入瞳孔久不散。 “太医院的比试已经结束,郡主一日内又给褚将军纳进两门妾室,褚将军一夜宠幸两房妾室,还放言要与……” 惊风抬头看了一眼他家督主,硬着头皮道:“要与郡主同房。” 话落,谢长离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眼底满是冷色。 惊风后退半步:“不过被郡主拒绝了,还将他赶出了屋子。” 谢长离墨眸幽深,望着前面下面那道亮丽的倩影,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躁意……以及翻涌的欲色。 他告诉自己,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在一时,可每当看到她时,他依旧压抑不住自己。 这三年来,她追着褚问之时,他也在压抑自己心底的情感,想要徐徐图之…… 谢长离忽地抬脚,往下走去。 惊风连忙跟上:“督主,老夫人还在前边候着……” 谢长离:“你告知母亲,我还有事,暂不与她一道回京。” “??” 惊风看着朝着梅林走去的自家督主,暗自啧啧两声,转身进入另外一条小道。 …… 梅林里,秦绾耍得有些累了,坐在湖心亭中,看着自上而下的瀑布,听着沙沙作响的流水声,心下安静不少。 她为褚问之纳妾,不过是想绊住陶清月与褚问之的脚步,不要总是来找她的麻烦。 如今比试一事一过,接下来她要的要回被宁远侯府‘偷走’的嫁妆。 盯着不远处瀑布的秦绾,忽然开口吩咐蝉幽:“听说广福寺的山泉水做豆腐非常香甜,你去弄一点到时带回去,我给阿爹做酿豆腐。” 蝉幽退了出去,唯有冬姐还在原地陪着秦绾。 看到越走越近的谢长离,她拱手行礼:“谢督主。” 秦绾闻言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掀眸看向谢长离。 只见今日的他,一身月白色锦衣常服,墨簪挽发,褪去了往日的冷冽,神色淡然疏懒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明明是个人人唾骂的佞臣,手段狠戾无常,如今落入这梅林中,反而眉目舒朗如同翩翩君子,还夹带着一种令人心慕的贵气。 或是她过于专注打量眼前的人,连他在对面坐下也未曾发觉。 “听说郡主要和离?” 低沉的声音伴着流水声传入秦绾耳中,她猛地回过神来,长睫扑闪垂落,不敢再直视他。 见她如此躲闪,谢长离似轻叹了声:“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秦绾轻咬唇瓣,绞着手中绢帕。 锦衣卫谢督主的名头能止小儿啼哭,谁说不吃人的? 见她不答话,谢长离重复刚才那句:“郡主是要和离吗?” 声音淡淡的,与他往日要人性命时不同。 童年深处的记忆依旧埋在秦绾心里,面对儒雅君子的谢长离时,她还是怕的。 她小心翼翼地抬眸:“嗯。” “我记得当年你与褚问之的婚事,是陛下执笔御赐的婚书。” 手心缓缓收紧,秦绾脸上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你与褚问之是天子赐婚,又是你及笄所求,而他不仅在大婚之夜丢下你,还与你名义上的小姑子拉拉扯扯,你等了三年,眼看就要如愿了,可那位哭哭啼啼的陶家孤女却回来了。” “她回来后,褚问之就丢下你去接那孤女回府,又为她请太医,又是心疼她高热不退,却再次忘记与你的约定,留你独守空房,惹人笑话。” 得知她跪求和离的那一刻,他暗藏在心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倾泄出来,仿佛要将他淹没。 他不愿再等。 “两年前,你为褚问之将原本可以救你母亲的药拱手相让,却不曾听他道过一声谢,有过一丝愧疚之心,褚家人甚至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还有褚问之的战功,是如何得来的,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要是他得知你要和离,你确定褚问之会放你离开吗?” 谢长离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是陛下近臣,知道她要和离并不奇怪。 但锦衣卫干的尽是些抄家砍头的勾当,她一介妇人和离之事与他有何干系。 秦绾不作细想,只觉得胸口被谢长离方才的话,生生剜出一口洞,疼得她就快要喘不上气来。 “是我蠢。” 秦绾微红着眼眶,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痛意。 “不知谢督主今日与我说这些到底是何用意?” 难道他还会助她和离不成? 见她眼尾温湿带泪,谢长离微叹口气。 “你确定你进了太医院培育出朱丹草就能和离吗?” 秦绾不语。 话语至此,谢长离已不想给她留余地。 “否管褚问之是爱你,还是为了那孤女,亦或为褚家颜面,他都不会放你和离。” 秦绾紧紧攥住手中绢帕:“我……” “褚家人心狠,你一介孤女,又没了长公主庇护,即便你真的能和离,没有了褚家朱丹草,你又该如何?” “更何况,你的嫁妆又有多少够褚家人挥霍,一旦没了利益,你便是她们的弃子,褚家朱丹草怎么可能给一个无用之人?” 秦绾心口颤了颤,忍不住抬眸直视谢长离。 他这是在点她? “谢督主为何要帮我?” 谢长离嗤笑一声,“本督只是觉得有些人实在碍眼。” 秦绾张嘴,刚说什么,惊风匆匆而来,看了秦绾一眼,拱手行礼道:“禀督主,京中传来消息,褚将军西梁山剿匪受重伤……” 第24章 :威胁 听闻褚问之剿匪重伤的消息,秦绾不急不缓地起身与谢长离告辞,带着冬姐去寻了褚老夫人。 秦绾并未将褚问之重伤一事直接告知褚老夫人,找了个借口与众人一起赶回京城。 褚老夫人还未踏入春元居,管家匆匆赶来,大喊:“老夫人不好了!” “整日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有事慢慢说便是。” 管家已至门口,上气不接下气道:“二少爷出事了!” 话音刚落,屁股还未沾到椅子的褚老夫人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只还未等她细问,管家就着急忙慌地说道:“西梁山快马加鞭来信,二少爷落入敌寇陷阱,被砍了数刀,而且还中了一箭,致重伤晕迷不醒,他们正带着二少爷回来,想来此时已到城门口了。” “你胡说什么?” 褚老夫人今日刚刚去给褚问之求平安符,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是真的,侯爷收到消息已提前去城门口候着,又恐老夫人您受不住,特意嘱咐老奴等您回到春元居再告知。” 褚老夫人身子一晃,耳边嗡嗡作响,她一把抓住李嬷嬷的手:“快,快扶我去看看。” “侯爷何时去的?” “按照时辰应当快回来了。” 褚老夫人只觉得心中慌乱不已,脚步比往日快上不少,还未到正厅,便远远看见褚长风带着人抬着人进来。 她心中咯噔一跳,三步并两步走上去。 “我的儿呀,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褚老夫人往担架上的褚问之瞧去,只见往日英姿飒爽的小将军,脸上挂满刀剑痕,衣衫偻烂,血肉模糊,全身上下竟无一完好之处。 她红着眼,大声怒斥:“还不快把二少爷抬回主院去!” 声音发抖,眼里尽是恐慌。 众人手脚麻利地抬着褚问之回到主院,褚老夫人一干人等着急忙慌地跟了上去。 片刻后,褚问之重伤的消息传遍府中上下。 陶清月得知,匆匆忙忙赶到玉兰院,见到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褚问之,只觉得两眼一黑,撕喊一声:“二哥哥。” 话音刚落,人已经晕厥过去。 褚老夫人心中恐慌还未平息,见到养女又突晕过去,霎那间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紧跟着陶清月要晕了过去。 还好李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掐住她的人中,才让她缓过一口气来。 春熙砚秋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只能拿着绢帕一下又一下地抹泪。 褚长风凑近床榻前,看着正在诊脉的大夫急问:“大夫如何?” 大夫一脸难色,长叹一口气,摇摇头:“侯爷,请恕老夫无能为力,你们另请高明吧。” 大夫匆匆离开。 褚长风又匆匆出去,不久后又带着两三位大夫赶回来。 几位大夫仔细查看一番后,皆摇摇头。 “二少爷伤及肺腑,又中了冷箭,我们无能为力!” “没有其他法子吗?” 几位大夫相视一眼,其中一位开口道:“我们只能尽力先给二少爷止血,施针稳住二少爷症状,其他的侯爷只能另想法子。” 褚老夫人猛地用力拽住李嬷嬷的手,脑子忽地一亮,扭头看向秦绾:“秦绾,快,快去宫里请太医。” 秦绾淡淡道:“连京城里最有名的百草堂大夫都无能为力,宫中御医大多看得都是疑难杂症,对这种外伤并不擅长。” 言外之意,即便是她请来宫中御医,也无法救治褚问之。 “你往日最是心疼问之了,他有个小痛小灾你就急得不得了。如今他命都快没了,你不但不去想法子救治你丈夫,却还在与我说这种风凉话!” 褚老夫人瞧见秦绾无半点急色,气得恨不得将拐杖落在她身上。 “你嫁到褚家三年无所出,若是问之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最大的罪人,凭借这一点我们就可以让问之休了你!” 一看到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儿子,耳边又传来断断续续的低泣声,褚老夫人心中焦躁,对秦绾已失去往日的好脸色。 秦绾督向床榻上的褚问之,眼底划过一抹冷色。 “既如此,老夫人便把我这些年补贴宁远侯府的银子还回来,本郡主就进宫为夫君请太医。” 褚老夫人褚长风二人倏地一惊,纷纷把目光落在秦绾身上。 难道她已经知道铺子易手的事情了? 来不及多想,她脑子一转又厉声道:“秦绾,你什么意思?”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顾什么银子不银子的,问之的性命要紧,难道就因为他宠幸春熙砚秋,你就可以心生嫉妒不管自己夫君吗?” 李嬷嬷附和道:“老夫人说得对,这京城里那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如此善妒也不怕人笑话。” “再说了,如今二少爷生死不明,二夫人怎可袖手旁观?这是犯了七出之条,褚家是可以休妻的。” 即便秦绾是郡主又如何,休妻自然是无法带走夫家任何一分东西的,嫁妆也不例外。 秦绾双眸泛冷,手中微顿,一把将蝉幽刚递过来的茶水径直甩到李嬷嬷身上。 茶水触及到脸上,滚烫发热,刺得李嬷嬷立刻甩开褚老夫人的手,蹦跳起来。 “二夫人,老奴是二少爷的乳娘,又是老夫人院里的人,你怎可如此不懂礼数!” 李嬷嬷朝着秦绾大喊:“二少爷醒来,我定要让他休了你!” 秦绾冷哼一声:“蝉幽,掌嘴!” 蝉幽挺直腰杆上前,“啪啪”地朝着李嬷嬷的脸上甩了两个巴掌。 李嬷嬷怒极了。 “你……” 秦绾冷声道:“一个下人连尊卑都不分,对本郡主吆三喝四的,自然是要教训教训的。” 褚老夫人老眉一拧,随即道:“好了,适可而止,再闹下去等问之醒来也不怕他真的休了你。” “如今问之性命攸关,你进宫一趟,请太医过来,等问之醒来,我定让她好好补偿你。” 秦绾扫了床榻上的褚问之一眼,起身朝蝉幽递了个眼色。 蝉幽将一叠账目放在桌面上。 “这是这些年宁远侯府从本郡主这里借走的东西,麻烦你们都一一归还回来。” 第25章: 求督主帮我 褚老夫人瞥了一眼桌面厚厚一沓账本,眼皮猛地一跳,乍一听之下只以为秦绾知道她背后所做之事。 但是看到眼尾微红的秦绾,又松一口气,转而压下心中慌乱,换了另外一种口气温和开口: “秦绾,自从你嫁入褚家,我自认为从未亏待过你。你三年无子,不准问之纳妾,我也不曾说过你半分。” 她又看向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出气多过进气的褚问之,心痛至极。 “即便是问之,他也从未有过怨言。如今爱你如命的夫君躺在那里生死不明,你却与我在此论银子。” 褚老夫人扭过头看向秦绾,眼里溢满失望的痛色:“秦绾,你到底有没有心?!” 话一说完,她上气不接下气,两眼一翻,身子踉跄一歪晕厥了过去。 “母亲!” “老夫人!” 褚长风惊得大喊出声,连忙上前与李嬷嬷搀扶住褚老夫人,转而怒视秦绾。 “你忤逆长辈,不敬尊长,置夫君之命不顾,就算告到圣上面前,即便你是郡主,我们褚家照样能休了你!” 秦绾看也不看跌坐在椅子上的褚老夫人一眼,扯了扯嘴角,眼里尽是嘲讽。 这就是她三年来一心一意护着的宁远侯府! 见她不应,褚长风咬咬牙,狠厉道:“秦绾,别忘了你还有个父亲。一旦我们褚家休弃了你,褚家朱丹草便再与你无半分关系。”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时刻,秦绾竟趁机与他们撕破脸。 褚长风看出来了。 眼前这位郡主已经不是过去乖巧,一心一意放在自己弟弟身上的人了,她有了心计,心里有了怨恨,以前那些招数放在她身上再也无用。 他原是不想说这句话的,但秦绾实在不该在这种时候与他们讨价还价。 若是与她再纠缠下去,自家弟弟的性命危矣。 他决不允许。 “只要你进去求陛下,陛下念在长公主的份上,一定会让太医院赫赫有名的周太医过来的。” 周太医脾气甚怪,医术又有所长,是治疗外伤的一把手。 但他只听命陛下,其余人就算带着金银财宝上门也不一定请得到他。 唯有让陛下开口,褚问之才有一线生机。 “我尽力一试。” 秦绾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褚长风闻言长吁一口气后,沉思片刻,将管家召到近前。 “你派个机灵点的人去跟着,看她是不是进宫。” 管家了然,匆忙下去安排。 夜半。 秦绾出了府门,上了马车。 冬姐往后面扫了眼,坐上马车,朝帘子里低声道:“郡主,有人跟着。” “无妨。” 褚长风能在顺利袭爵,自然是有些能耐的。 “进宫。” 秦绾进宫直入御书房,不到片刻却又从里面出来,直奔督主府。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督主府大门口。 秦绾在冬姐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又上前向守门护卫禀明身份求见。 守门护卫闻言,进去不到片刻又出来将她请了进去。 督主府里,红灯笼高挂,穿过廊下,又走过假山,荷花池,领着秦绾的惊风才停住脚步。 “郡主,督主在里面候着,请进去吧。” 秦绾颔首朝着惊风行了礼,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屋子。 她捏住绢帕,小心翼翼抬眼,瞥见案桌旁的人不曾抬头,也不敢随便乱动,只乖乖待在原地。 案桌的人撇下笔,抬眸望向她,见她轻咬唇瓣,一身拘束宛如乖孩子那般垂眸不语。 谢长离收回目光,起身绕过案桌,缓缓走向她。 好似酝酿了许久,秦绾鼓足勇气,双膝跪地,卑微开口:“求督主帮我。” 梅林里不曾有答案,她思虑很久,仅凭她一人想要顺利将嫁妆带走,又要摆脱朱丹草的禁锢和离,实在是难了些。 这位权势滔天的督主,否管他所图为何,只要能够帮她,她可舍之。 但她已不想知道答案,只要结果。 谢长离倒茶的手顿住,落在秦绾身上的眼角余光并未收回,看着她跪在地上如此卑微的模样,终是不忍。 “起来说话。” 秦绾缓缓起身,站到一侧,不敢坐下。 见她如此小心翼翼退避三舍的模样,谢长离眼底染上一抹不明的情绪。 当年她是如此阳光明媚的女子,不过仅仅数年,就将自己养成如此卑微模样,不知是气她当年愚蠢,亦或是气自己当年的放任。 “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秦绾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开口:“我来此想向督主借一人。” “褚问之受伤严重,危在旦夕,听闻周太医在督主府,不知督主可否将他借与我去为褚问之看诊?” 谢长离眼底厉色愈盛,转瞬却又沉声道:“本督向来不做赔本买卖,这次郡主用何物借?” 说话间,他一双墨眸落在她绞动绢帕的玉手上,眼底厉色散去,覆上薄薄的一层雾色。 他想要徐徐图之,可之前在御书房外见她为和离如此决绝,蠢蠢欲动的心开始跳跃起来。 又见她在马车上流了一满身的血,搞得自己伤痕累累,被褚家人百般凌辱,对她敲骨吸髓,他不想再忍,只想放肆发狂! 秦绾松开轻咬的红唇,抬眸直视他:“督主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谢长离轻笑一声,轻抿茶水,将眼底肆虐掩盖去,又抬眼,目光刚好落在她的薄唇上。 喉结滚动,转瞬间,他神色冷淡道:“记住,你欠我两次!” 秦绾抬眼,二人四目相对。 “两次?” 上次相送的事情,她不是已经命蝉幽将她精挑细选的一方砚台送了过来么? 见她眼眸迷茫,谢长离下意识开口解释:“本督不缺砚台,上次的谢礼不算。” 他是杀伐之人,她竟敢给自己送一方黑漆漆的砚台,简直是见鬼了不成! 看到那方砚台,他恨不得直接将它砸褚问之身上,最好能砸出一个窟窿,半死不活的那种。 秦绾:“……” 那是她好不容易寻来的,又念着他身兼太傅之责,觉得这份礼份量也足够了。 可如今他说什么? 第26章: 谣言四起 秦绾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这位谢督主到底想要什么。 “那谢督主想要什么,下次可直接说。” 她就不用再费脑子,径直让人寻来打包好送来即可。 时不时与这位冷面阎王爷打交道,多年前的那场血依旧萦绕在眼前,她觉得累极了。 谢长离沉着眼,把玩着手中空茶盏,轻声道:“等本督哪日想起要什么了,自会去向郡主讨回。”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他压制不了的那一日,他定会向她千百倍讨要回来。 心底骇浪已逐渐平,他掀开黑眸,手中茶盏放回桌上。 “郡主先回吧。” “周太医忙完这里的事情,自会有人送过去。” 秦绾闻言,起身朝他屈身行礼:“多谢督主。” 从屋子出来时,外面黑压压一片,下起了细雪。 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朝冬姐道:“我们回吧。” 刚走上两步,惊风追上来,将手里的伞递到冬姐手里:“夜里寒凉路滑,郡主小心。” 将伞递至冬姐手里,他便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直到屋前那道倩影再也看不见,谢长离收回目光,拿起对面桌上的空茶盏,紧紧捏住,眸光深邃不明。 片刻后,他哑声道:“去跟周老头说一声,让他忙完去宁远侯府走一趟。” “是。” 惊风见自家督主如此模样,低头应声赶紧退出屋子。 ………… 谢长离干净利落,在秦绾回到侯府不到两个时辰,就将周太医送了过来。 不到天明,褚问之在周太医的神医妙手下,便拔掉冷箭,稳住心脉,保住一条命。 一日一夜后,褚问之醒来,随之而起的便是秦绾不敬尊长,气死婆母的恶名。 坊间后宅妇人大多是议论她为人妻,厚颜无耻,嫉妒成性。 嫁入褚家后三年无子,还刁蛮任性耍郡主脾气,气晕婆母,不敬丈夫,甚至还将她及笄那年强求赐婚之事翻出来。 就连宁远侯府上下都在议论纷纷。 “二夫人真是彪悍,仗着郡主身份,差点气死老夫人,还不管二少爷死活,难怪她与二少爷成婚三年还不曾有子。” “如此嫉妒成性,霸占丈夫,不敬婆母之人就应该当街打死。” “三年都没有孩子,简直活该!” …… 躺在春元居修心养性的褚老夫人,听闻府中传言后,甚是得意。 就连陶清月都安分不少,日日守在褚问之身侧,仿若外面的事情与她无半点关系。 春熙砚秋想要上前伺候,都被她寻个理由直接将人赶了出去。 不出五日,秦绾的恶名不知不觉在京中成为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蝉幽将此事告知到秦绾耳旁时,她笑了笑。 那晚将账本直接放到褚老夫人和褚长风面前,让褚家人将她这些年所补贴的银子还回来时,她就知道有这么一遭。 “郡主,这不是造谣吗?” 蝉幽气得直跺脚,“奴婢要去与他们理论理论。” “不可。”冬姐径直拦住气冲冲就要往外跑的蝉幽,“外间人议论便议论,若是你前去为郡主自证,之后的谣言只会更加难听。” 冬姐仰了仰头,看看天:“你去了,一冲动之下与人起了争执,落下个郡主纵容下人怒骂百姓的骂名,岂不是令郡主陷入更难的境地吗?” 百姓们根本不会在乎事情的真相如何,只喜看戏消遣。 但京城人人一张嘴,她们捂得住城东的,又捂不住城西的,还会让事情演变得越来越复杂,给郡主徒增恶名。 她们想要通过百姓之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绑架郡主,让郡主名声尽毁,最后只能被困在宁远侯府这腌臜之地老死。 这才是褚老夫人和宁远侯真正的目的。 “郡主。” 蝉幽眼眶发红,望向只埋头拨弄算盘珠子的秦绾,心疼至极了。 “听冬姐的,不必理会即可。” 秦绾头也不抬,“你要是真为我着想,就好好坐下来把这些账目算完。” “哦。” 蝉幽一边替她着急,一边乖乖地抹掉眼角的泪,听话地坐到账本前。 只片刻,屋子里又剩下噼里啪啦的珠子声。 春熙砚秋过来时,院子里一片安静,并没有外面那些污言秽语,每个人都低头干着手中的活计。 “你们不守着二少爷,怎么过来了?” 秦绾抬头扭扭有些酸麻的脖子,看向二人。 春熙砚秋愣了愣,赶忙回道:“清月小姐不允许我们靠近二少爷,说是要亲自照顾。” “我们二人便闲的有些慌,就想着来看看郡主。” 这几日她们想要靠近二少爷却不得半分,每次都被陶清月找个理由撵了出来。 明明她们才是二少爷房里的姨娘,照顾二少爷理应是本分,可陶清月偏不让。 同为女子,她们已经看出来了。 宁远侯府这位养女对她们的爷有着超乎兄妹关系的感情! 震惊之余,她们思虑半天,决定将此事告知秦绾。 秦绾不语,喝下几口茶润过喉后,才缓缓道:“你们尽管做好你们的本分即可。” 将春熙砚秋二人抬为姨娘,除了给陶清月添堵外,她也想二人能好好的。 毕竟当年因她一意孤行,将此事拖了三年;更何况,她们伺候她的这三年忠心耿耿,是个好的。 听闻她回长公主府之余,褚老夫人给褚问之送两个爬床丫鬟。 陶清月得知,第二日就找借口向褚老夫人要来那两个丫鬟,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将二人折磨得不成人样。 她这才想起春熙砚秋。 陶清月对褚问之向来占有欲极强,旁人沾染不得半分,要是她和离后,春熙砚秋要是落得像那两个丫鬟一样的下场,她于心不安。 “你们若无事,可以去做点自己喜欢的。” 她这几日都在清算账目,把空余的银钱拿到手,购买三州铺子商船的事情不能再拖。 还有谢长离那夜与她说的:“你手中并无实证,只凭一纸铺子契书就指证你宁远侯府一家挪用你的嫁妆,撕破脸又如何?” “要么忍,要么动,必要一击致命!” 第27章 :第一个孩子只能是我的 伤筋动骨一百日,褚问之逃过一劫醒来之后,秦绾时隔几日去看一眼,只嘱咐春熙砚秋好好伺候着,便回了偏院。 京中关于秦绾的流言,也逐渐在百姓的粗茶淡饭中暂时落幕。 这日,砚秋刚刚伺候完褚问之午歇,出屋子还未走上两步,突地一阵恶心感滋生出来。 她顿感头晕目眩,身子一晃,下意识搀扶住贴身丫鬟的手稳住身子,还未站稳,那股恶心感又翻涌而上。 慌乱之余,她朝一旁梅花树下跑去,扶住梅花树干呕起来。 “姨娘怎么了?” 贴身丫鬟见之低呼出声,掏出绢帕替她拭去嘴边污迹。 “秋姨娘这是怎么了?” 心中恶心感还未消散,砚秋不曾深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捂住胸口,转身顺着声音处望去,只见陶清月搀着褚老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小道上。 她忍住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朝她们走去福身行礼。 “这是怎么了?” 褚老夫人督见梅花树桩下的脏污,又瞧瞧砚秋的脸色,挑了挑眉,关心地开口询问。 “无碍,可能是午膳吃错了东西,我回去……” 话还未说完,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砚秋两眼发黑,身子踉跄两下,径直晕在贴身丫鬟的身上。 “姨娘!” “快,去请府医。” 褚老夫人恍然反应过来,连忙吩咐人去请府医,又让人把砚秋抬回到主院里。 不到片刻,府医匆匆赶来,看诊完当即朝褚老夫人和褚问之恭贺。 “恭喜老夫人,二少爷,秋姨娘脉如流珠,流利圆滑,是喜脉呀。” 众人大喜,褚老夫人更甚。 “祖宗保佑,我们褚家又要添新丁了。” 坐在一旁的褚问之眉宇间也尽是悦色,嘱咐砚秋往后不必再来跟前伺候,当以身子为重。 “问之说得对,这些事情都交给下人去做即可,你是有身子的人,往后处处都要小心些。” 褚老夫人附和道。 武将世家向来子嗣艰难且大多短命,如同褚问之这般年纪的武将,早已孩童满地跑了,唯有她家儿子硬生生被秦绾耽搁这么久,膝下连一孩儿都没有。 唯有站在她身旁的陶清月,指甲蔻丹抠入掌心中,一瞬不瞬地盯着斜躺在小榻上满面笑容抚摸着肚子的砚秋,眼角里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妒意。 正在众人纷纷道喜时,秦绾进了屋子。 当褚老夫人见到她时,嘴角笑意顿时少了两分,转瞬换上另外一副严肃的面孔。 “秦绾,你是玉兰院主母,如今砚秋有了身孕,往后的吃食住行需好好小心护着,别再让她如今日这般折腾。” 秦绾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褚老夫人这是在责备她,身为褚问之的妻子,在丈夫卧床休养的日子里,不但没有贴身照顾,反而三天两日窝在偏院里使小性子。 还嫉妒春熙砚秋二人得宠幸,连砚秋怀有身孕这么大件事也不曾发觉。 褚问之抬眸看向她,这段时日他被‘逼’在家中休养,心情一日比一日憋闷,毫无心思顾及秦绾如何。 如今听到母亲这么一提醒,他剑眉挑了挑,看向正与砚秋低语交谈的秦绾。 往日他要是划破个手指头,秦绾都会紧张得不得了。 可他受伤卧床这段时日,秦绾只是循例过来问过两句,嘱咐下人仔细照顾之外,却从未如往日那般不眠不休地贴身伺候他。 他拧眉望去,不知与砚秋说了何话,她的嘴角尽是笑意。 沉思一会,他缓缓开口:“砚秋好好休养身子,阿绾搬回主院来。” 此话一落地,秦绾倏地扭过头看向他。 “我事情比较多,不方便。” 褚问之闻言,一抹怒气涌上来。 他都亲自给她递台阶了,她顺着下就是,为何还如之前那般说话硬梆梆的。 简直不可理喻。 “让春熙搬过来。” 秦绾笑了笑,她正想开口让春熙搬过来,不曾想褚问之开了口,这倒不用她再费口舌。 “好。” 见她既然还笑得如此开心,褚问之心口一滞,一口怒气直窜上天灵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砚秋好好养身子,春熙搬过来照顾问之,秦绾处理好二房的事情,别再闹出什么乱子。” 姨娘比主母先有了身孕,丢脸的可是主母。 褚老夫人恨不得狠狠打脸秦绾,出一口那日的恶气。 既然她不愿意搬回主屋,就让春熙上,说不定过了多久,也能如砚秋这般怀上子嗣呢。 褚老夫人做下安排,众人也就散去了。 回到寄梅院,陶清月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下来,覆上一层厚厚的黑。 “她怎么可以怀上问之哥哥的孩子呢?” 陈嬷嬷赶忙捂住陶清月的嘴巴,左右扫了一眼:“哎呀,我的小祖宗,小声点。” 要是让旁人听见,这还得了。 陶清月怒火正上头,听不得旁人半句,一把掰开陈嬷嬷的手,眼里迸发出一股阴骘。 “问之哥哥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只能是我和问之哥哥的……” “砚秋那种小贱蹄子怎配!” “不行,我决不能让她生下问之哥哥的第一个孩子……” 陈嬷嬷见陶清月已然失去理智,忙吩咐紫苏遣散院里下人,掩上房门。 “我的小姐,您别再说了。” 陶清月双眼猩红,妒意翻涌,根本止不住。 方才在玉兰院她已忍许久,恨不得当场甩给砚秋两个巴掌,再给她踢两脚。 但她还是忍住了。 “嬷嬷,我受不了!” 陶清月瞪着陈嬷嬷,手心嵌入掌心中,不到片刻,血便顺着掌心中流了下来。 陈嬷嬷心中恐慌,用力地想要掰开她的手,试过两次,却不曾让陶清月松开半分。 她心疼至极,开口劝道:“小姐,老奴都知道,你先松手,别伤自个儿。” 陶清月梗了梗通红的脖子,长喘出一口气:“嬷嬷,我要问之哥哥,你帮我想法子抢过来。” “好,老奴想法子。”陈嬷嬷眼眶发红。 陶清月情绪稳定些许,松开双手,一把将桌子的茶盏掀落地,眼里溢满浓稠的占有欲。 第28章: 是她! 日落隐没云层,暮色微起,玉兰里因砚秋有孕,褚问之的身子又日渐好起来,反而比平日多了一丝喜色。 黑沉的夜色逐渐笼罩下来,府门已不能随便出入。 玉兰院偏院里,秦绾埋头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珠子,冬姐掀帘而进。 “郡主,奴婢刚发现了一件‘趣事’。” 秦绾抬起头:“何事?” “寄梅院一个丫头鬼鬼祟祟去了春鹤堂,奴婢跟着去了。” 冬姐喝下一杯茶水,继续道:“她买药走后,奴婢问了掌柜的,要了药单。” 说着,她便把药单放在秦绾面前。 秦绾一看,心下一顿,吩咐蝉幽:“去库房挑几样适合秋姨娘的礼品,明日送去落秋阁。” 砚秋有了身孕的消息,仅不过十二个时辰便在府中上下传开来,众人向褚老夫人请完安后,纷纷备上礼品聚在了落秋阁。 这可是褚问之的第一个孩子,更是褚老夫人宝贝重孙,即便是姨娘所出,也是非常金贵的。 砚秋推脱不掉,只能勉强收下贺礼。 “这是我家小姐特意为你选的茶花,说秋姨娘看了心情定好。” 陈嬷嬷将茶花放在桌面上,又吩咐丫鬟把另一盒子递上:“这是小姐连夜缝制的香囊,有助于秋姨娘睡眠的,看看可喜欢?” 砚秋都一一收下了。 陈嬷嬷见秦绾送的只是几盏燕窝,眼里不禁露出一抹轻蔑之色。 又过了七日。 午后,秦绾正与砚秋在府中喂金鱼。 厨房嬷嬷拎着食盒过来,将几碟糕点放至她们面前:“二夫人,秋姨娘,这是厨房新研究出来的几样糕点。” “老夫人得知秋姨娘向来喜欢桃花酥,特意命老奴送过来一些。” 秦绾与砚秋转身,让人把鱼料都收拾干净,在凉亭坐了下来。 砚秋净手后,盯着眼前晶莹剔透的桃花酥,甚是欢喜,迫不及待拿起一块吃起来。 一口下肚桃花香萦绕在口中久久不散,她又吃多一块。 “府里的师傅手艺愈发精湛了。”秦绾也吃了一口,确实不错。 话还未说完,砚秋忽然捂住心口,面容扭曲,蹲下身子,倏地“哇”一声吐出一滩浑浊之物来。 秦绾一惊,慌忙丢掉手中桃花酥,起身搀扶住砚秋。 “你怎么了?吃坏了东西?” 一阵阵剧痛传来,砚秋紧紧捂住肚子,额间冷汗津津,艰难吐出一句:“我只吃了两块桃花酥。” 秦绾闻言脸色骤变,当即命冬姐将方才送糕点的嬷嬷拦住,又吩咐蝉幽去请府医。 “来人,去厨房看看,今日这糕点到底都经了何人之手,都绑起来审问。” 府医很快过来了。 砚秋催吐之后,吃下解药,总算恢复一些精气神。 不过片刻,消息很快传开了。 落秋阁里,看着脸色苍白的砚秋,褚老夫人悬着的一颗心始终不放心,又让人请来妇科圣手亲看,听到他说砚秋无事,孩子无碍后才放下心来。 褚家子嗣被人陷害,褚老夫人愤怒至极,当即吩咐:“去查,到底是谁在桃花酥里下毒!” 褚问之身子好转,今日已回去衙署当值,处理公务。 听闻秦绾砚秋中毒的消息,提前下值赶回府中。 “阿绾!” 褚问之急促的喊声从外面传来。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屋外,除了秦绾。 褚问之看着众人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喊错了名字,迈入屋子时,便无视众人目光朝床榻上的砚秋走去。 他摁住砚秋的肩头,又看向她的肚子,开口询问:“听闻你中了毒,有没有事?” 砚秋摇摇头,眼眶含着泪。 她抓住褚问之的手落在肚腹上,一脸委屈:“我可怜的孩儿刚来到肚子,就有人想要害死他。将军,你一定要为我们的孩儿作主!” 褚问之抹去砚秋眼尾的泪:“别怕,你先休息一下,其他事情我来处理。” 褚老夫人与褚问之发怒,还不到半日时间,便将所有事情查得一清二楚。 “老夫人饶命,二少爷饶命,老奴真的是冤枉的。” 送糕点的林嬷砰砰磕头。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在糕点里下毒残害我褚家子嗣?” 褚老夫人一脸严肃,冷冷地看着地上不断磕头的林嬷嬷。 “戕害主家子嗣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杖毙!” 林嬷嬷瑟瑟发抖,扭头看向陶清月身侧的陈嬷嬷,向陶清月爬去,拽住她的裙摆:“小姐救救我。”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陶清月身上,不明所以。 陶清月咯噔一跳,心里不禁发慌,慌忙朝陈嬷嬷递了个眼色。 陈嬷嬷忙上前蹲下身,扯开林嬷嬷的手,声如蚊蝇在她耳中低声道:“放手!否则春桃……” 话未落,林嬷嬷猛地收回手,匍匐着爬回褚老夫人脚下。 “求老夫人开恩,求二少爷饶命,奴婢真的冤枉!” “来人,拉下去!”褚问之已然没了耐心。 两个小厮上前,架住林嬷嬷,拖着她就外走去,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将人绑在椅子上。 板子眼看就要落下来时,外面忽地响起秦绾的声音。 “慢着!” 秦绾与砚秋一起赏花喂鱼吃糕点,砚秋突遭横祸,偏偏秦绾一点事儿都没有。 褚老夫人心里对她有颇多怨言,一个主母连夫君自家的血脉都护不住,简直是嫉妒成性。 “求老夫人放过我娘!” 紧跟在秦绾身后的春桃,忽地跪在褚老夫人面前。 陶清月微眯着眼,死死地盯着春桃。 前几日夜里,她让春桃出去买完药回来,便让陈嬷嬷将她悄悄处理了,为何现在还会出现在这里? 陈嬷嬷也是一惊,连忙呵斥道:“你这偷奸耍滑的奴婢去了何处,寻了几日都不曾见人?” 春桃抬头,目光狠厉地撇了陈嬷嬷一眼,又望向褚老夫人。 “请老夫人为奴婢和我阿娘作主!” 这时,褚老夫人才看到春桃脸上的伤,一瞬便变了脸色。 “春桃,你这脸到底怎么了?” 刀割般的伤痕错落在脸庞上,恐怖如斯,不复往日秀丽容貌。 众人皆惊。 “是她!” 春桃目光决绝,侧过头,手直直指向一人。 第29章:龌龊心思 陶清月倏地脸色惨白,心下满是惊慌。 陈嬷嬷亦然。 众人顺着春桃所指纷纷看过去,皆惊。 褚老夫人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春桃的脸是陶清月毁的,给砚秋下毒也是陶清月指使的。 相对比于陶清月的惊慌,陈嬷嬷此时反而镇定许多。 “你这个奴婢做错了事,还以下犯上陷害主子,简直该死!” 经她这么一提醒,褚老夫人瞬间回过神来。 陶清月是她亲手带大的女儿,她向来心思单纯,听话乖巧,连路上一只蚂蚁她不忍心下手碾死。 更何况毁人容貌这么残忍的手段,她怎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清月的性子我最是了解,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们母女心思不正,以下犯上,鞭二十,逐出侯府。” 秦绾浅笑。 听到褚老夫人这无情的话,春桃林嬷嬷以为听错了。 她们说的明明是实话,为何她们不相信? 春桃摸了摸自己斑驳的脸,大声嘶喊:“初六那日,陶清月得知秋姨娘怀有身孕,心生嫉妒,以我母亲性命威胁我夜半到春鹤堂采买红花等药物。” “老夫人若不信,可寻春和询问。” 陶清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里发红,满是无措。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跪倒在褚老夫人面前,“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恐春桃这母女俩争了老夫人的宠,又得小姐的偏爱,便心生邪念犯了错。” “老夫人,都是老奴的错,请您责罚老奴吧。” 在春桃指认陶清月的那一刻,褚老夫人看见养女脸色乍变时,就猜测出其中原因。 陶清月从三岁时来到宁远侯府,她就将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那时失去双亲性子孤僻又不喜人的她,只黏在褚问之身侧。 小儿子对这个妹妹也心生怜悯,带着她哄着她,一直到七岁才分席,陶清月才有了寄梅院。 单独搬出院子后,陶清月一如往常黏在褚问之身边,她也曾想过将陶清月嫁予小儿子。 只不过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已故老侯爷否决。 他说陶清月虽是陶家女,但在外人面前,她与褚问之始终是兄妹,宁远侯府决不能闹出兄妹乱套的丑事来。 褚老夫人向来听自家丈夫的,这么一说,她便歇了这份心思。 如今旧事重提,她看向陶清月的眼中却不如往日那般慈爱。 褚问之不管谁给砚秋下了毒,总之恶奴欺主,这是大忌,这两个奴才确实留不得,当即命人按照褚老夫人的安排照办。 而后,又以砚秋要休养身子为由,惩治了陈嬷嬷,鞭打三十,将众人遣散归之。 秦绾轻笑,出了院子。 褚老夫人走在最后,出到落秋阁,命陶清月紧跟上。 “啪!” 一踏入春元居,褚老夫人的巴掌便落在陶清月的脸上。 “你虽不是我生的,但却是我一手一脚亲手带大的,你什么性子,想些什么,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 “阿月,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再忍忍。” 秦绾是个嫉妒成性,却不是个傻子。 在她面前使这样的小伎俩,要是将她惹怒要和离,那她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将被她挑明出来。 褚问之伤重那日,她将账目之事摆上桌面,威逼着她们还银子,她就有所怀疑。 不过后来见她与春熙砚秋交好,又好好护着砚秋,是个为夫家着想的,她的心依旧在自家儿子身上,便把那一分怀疑放下了。 砚秋今日若出事,失去孩子,而秦绾又不能生,激怒她,让她再次把心思放到铺子账目之事上,横生出旁的枝节,事情便不能如同今日这般敷衍了事。 “你都忍这么多年了,秦绾又不能生,只是一个姨娘而已,就算她生下儿子,也不能越过你去。” “你何必要做出这样丢自己名声,残害你问之哥哥子嗣的事情来。” “问之要是因此记恨你,往后你也只剩外嫁一条路,你可舍得?” 陶清月心里本就委屈,听到褚老夫人责备反问的话语,便再也忍不住,抽泣哽咽起来。 老侯爷在世时,褚老夫人警告她,她们是兄妹,她不可对褚问之心生旁的心思。 老侯爷走后,秦绾及笄,陛下赐婚,褚老夫人又劝她,等秦绾过门时先斩后奏将她一块纳进门,问之哥哥却说她是妹妹,还低斥她往后不许再生如此龌龊的心思。 陈嬷嬷劝告她,再等等。 等到她改回本姓,褚问之要纳妾之时,她的机会就来了。 她又等。 如今砚秋都有孕了,问之哥哥却还不是她的,褚老夫人还是叫她忍。 府里人人都知,她陶清月改回本姓,是为嫁给褚问之,偏偏所有人都装聋作哑为她挑选夫婿,将她嫁到别家去。 委屈吗?可悲吗? “母亲,我受不了了。” 陶清月眼泪打转,顺着脸颊往下流,声音嘶哑。 “您帮帮我,好不好?” 褚老夫人见她如此模样,也甚是心痛。 她伸手拥抱住陶清月,长叹了一口气。 身为女子,婚姻大事向来身不由己,尤其是她们这些贵族世家姑娘的婚事,更是由天不由人。 为家族名声利益,她们不仅要舍弃自己的情爱,更身兼着维护家族利益名声的使命。 每一桩婚事都是权衡利弊之下精挑细选的无奈。 陶清月心悦褚问之,她又何尝不知。 但她是褚家老夫人,不能不顾两个儿子的前程和褚家名声。 “别哭了,好孩子。” “母亲想想法子。” …… 太医院比试出了占用名额,又出现与人替考的风波,比试结果生生拖了三个月。 陛下收到太医院比试结果后,一直未曾处理,秦绾毒害子嗣,不敬丈夫的流言不知为何又在京中流传回来。 看到比试名单上秦绾的名字,景瑞帝头疾不禁又犯起来。 他这个外甥女一点也不省心,又是跪求和离,又是要学医术,又是借人,如今又闹出‘毒害子嗣,不敬丈夫’的流言,令人头疼。 景瑞帝看着秦绾的名字,沉思片刻,揉揉太阳穴:“去,让郡主进宫一趟。” 第30章: 她闻不得血腥味 秦绾收到口谕后当即进了宫。 “太医院比试排名已经出来,你刚好得了个三的名次。” 景瑞帝在棋盘上落下一黑子,抬眼望向这个与阿姐面容相似的外甥女。 “阿姐在世时,总喜欢纵着你,朕也未曾听说过你好学医术之事,你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考到这样的成绩?” 言外之意,景瑞帝质疑她成绩作假。 秦绾屈身行礼,不卑不亢回道:“回陛下,在岭南之时,臣妇就时常跟在母亲身侧,与她一道出去给百姓看疾,挖草药,翻看医术,学针灸。” “只是多年不学,手生而已。陛下若不信,可让太医院的夫子们来考一考臣妇即可。” 她出生在岭南,生在岭南,母亲身为皇家公主,嫁到岭南那种湿嶂之地,仍然坚持自身,种草药,为百姓看诊。 她亦随之。 回京遇见褚问之之后,她一门心思落在褚问之身上。 更何况自从那件事之后,母亲不再学医,亦不准她再学。 这医术也就耽搁了下来。 提起长宁长公主,景瑞帝心里不知想起什么,召秦绾上前:“过来与舅舅下下下棋。” 秦绾上前,执起白子落下。 景瑞帝扫了一眼棋盘,“京中最近有传言,说你残害褚家子嗣,妒意成性,不敬尊长丈夫,可是真的?” 秦绾再落下一子,“那日我说过要与褚问之和离,此事也是真的。” 都要和离了,她何必在意褚问之纳多少妾,生多少个孩子。 景瑞帝嘴角笑意淡两分:“天子一诺,落子无悔。” 秦绾轻轻道了一声:“臣妇亦如此。” 大殿中一阵静默。 舅甥二人下完棋后,景瑞帝命苏庆来拿来一令牌。 “这是可以自由出入太医院藏书阁的玉牌,你拿好,有时间多回去长公主府看看,与你母亲多烧两炷香。” 秦绾想要进入太医院的目的,景瑞帝何尝看不出来。 赐婚圣旨不能撤回,且他深知,秦绾一旦和离,脱离褚家,褚家定然不会再供应朱丹草给长公主府。 他的阿姐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这个世上除了他,秦易淮和秦绾便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人。 他不希望,秦易淮和秦绾如同阿姐,还有那个他只见过几次面的亲外甥秦煦一般就那样走了。 当年阿姐真正开始研习医术,是从外甥秦煦的死开始的。 那时,他忙着肃清朝堂,坐稳至尊之位;外甥秦煦死时,他未曾见之。 只听闻他用错了一味药,来不及救治,命就没了。 “多谢舅舅。”秦绾双手接过。 她参加太医院比试的真正目的,本就是为上太医院藏书阁。 藏书阁里不仅有医术孤本,还有各种关于种植草药的配方资料。 她要培植朱丹草,除了医术还不够,还需加研习培植草药的各种知识。 “至于你能不能上到第七层,就看你的本事了。” 景瑞帝走出大殿,抬头看向远方。 太医院藏书阁共有十层,要上到后三层,有了玉牌,还需经过身份核查,医术考核等等,拿到每一层守楼人的认可才可上去。 她要救治父亲,这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我一定会的。” 秦绾眼里尽是坚决。 出宫门,秦绾先去铺子巡视一圈,又回长公主府看望父亲,询问钟叔铺子买卖之事才出长公主府。 …… 夜半。 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终于停了。 秦绾揉揉酸麻的脖子,又与蝉幽将所有账目平算一遍,却发现这些年来补贴宁远侯府的银子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郡主,亏空这么多银子一定要让他们吐出来!” 蝉幽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圈圈,心头一惊,为自家郡主不值。 秦绾徐徐说道:“当年褚家虽是世袭的爵位,但是自从老侯爷去世之后,就逐渐走下坡路。褚长风虽是嫡长子,行军打仗却不如老侯爷,褚问之又无军功在身,直到后来赐婚圣旨下来。” 一旁的冬姐开口:“赐婚之时,褚老夫人原本不属意郡主,后来不知为何又同意了。” 蝉幽接过话头:“我知道,郡主嫁入侯府之后,褚长风才顺利袭了爵位,褚问之才开始在军中建功立业,有了如今的将军之位。” “这一切归根到底都是褚家人想要贪郡主名声和嫁妆银钱。” 冬姐径直道出蝉幽心里想说的话。 “如今褚家光景日渐隆盛,褚长风不但袭了爵位,身兼户部侍郎之职,就连褚问之在军中的位置也不低。” 冬姐看向秦绾,“郡主该如何?” 秦绾想了想,朝中的事情她一介女子所知不多,又多年深闺,要想夺回嫁妆和离,唯有那人可助她。 那人的话语又萦绕在耳边:“要么忍,若要动,必一致即中。” 一纸铺子契书自然不能拿褚家如何。 “只有一纸契书和几个下人的话,自然是不能够的。” “那我们就这样算了?”蝉幽不忿。 自家郡主在宁远侯府磋磨多年,又多次被褚家人造谣毁名声,如今连银钱都要倒贴给褚家,实在是不能忍。 “当然不。”秦绾喝下茶水,眸光沉静,“这一笔帐是一定要算回来的,而且这是我们往后生活的保障,怎可便宜他人。” 冬姐蝉幽皆点头。 “夜深了,都回去歇息吧。” 冬姐蝉幽下去后,秦绾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瞪大眼睛看着帐幔,思忖该如何将嫁妆银钱都拿回来。 她将所有的线和物都一一梳理了一遍,又想起谢长离说的话,便起身披上衣裳,带上帏帽,叫上冬姐。 出府门后,马车直接往督主府去。 “督主,郡主来了。” 惊风收到府里递过来的消息,忙下到牢狱里,凑近谢长离耳中低声道。 谢长离眸子一拧,丢开火钳子,一根一根手指头冲洗干净,接过帕子擦干水渍,出了牢狱。 刚出牢狱门口,惊风便把随身携带过来的大氅披到他身上。 “先回主院,她闻不得血腥味。” 惊风下台阶的脚忽地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成一个狗爬子。 他家督主真是语出惊人! 第31章:傲娇谢督主 “郡主请在这里稍等。” 上次将秦绾领进府门的守门小厮,将她领到谢长离第一次见她的书房里。 秦绾微顿脚步,盯着匾额上的墨香斋,喊住守门小厮:“我在前面正厅候着即可。” 这里是督主府,墨香斋是谢长离的书房,她怎敢踏进去。 守门小厮:“惊风统领嘱咐小的,先将您带到此处,您就先候着。” 督主府里的守门小厮,是从锦衣卫里出来,最擅于察言观色,辨物识人。 惊风统领亲自交代的事情,自然是要记挂在心上的。 秦绾闻言,也不好为难:“我家婢女……” 守门小厮:“已让人带下去候着,郡主只管放心。” 听罢,秦绾转身进了墨香斋,在她上次落座的椅子上坐下来。 不一会,下人又端过茶水。 相比上一次过来,秦绾虽少一分拘束,仍旧不敢四处打量,只端起茶盏,一小口一小口轻抿,时而往门口看一两眼。 谢长离进来时,秦绾已喝下两三盏茶水。 她一抬眸正见,身着一身墨色大氅的谢长离,裹着风雪大步踏进来,似带进一室寒意,令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谢长离瞧了一眼,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落下来:“本督主还未找上宁远侯府,郡主倒是过来了?” 秦绾抬眼瞧他脸上搵怒,轻声道:“谢督主伤势可好些?” 谢长离淡道:“不碍事。” 风起,烛光有些摇曳,秦绾看不清,却又忍不住多看一眼。 褚问之西梁山剿匪失败重伤,景瑞帝大怒,次日便命谢长离亲自前往西梁山剿匪。 这一去即便是狠戾如谢长离,竟也花费整整三个月才将西梁山盘根错节的悍匪剿灭。 “督主,先喝药。” 惊风适时地打破沉默,将一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汤药端进来,放在二人的桌面上。 谢长离眸子一沉,凌厉撇惊风一眼。 惊风佯装看不见,掩嘴轻咳两声:“督主,周老头还在等着属下拿碗回去呢。” 一回府周老头就拽着他,一把将刚出炉的汤药塞进他手里,势必要他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他跟他家督主这么久,见过他喝药的次数屈指可数。 即便是谢老夫人来也没用,他家督主就只有一个例外——秦绾郡主。 过来见人前还得特意回主院洗漱一番,熏香祛除血腥味,头挽玉冠,换上干净的墨色大氅,不紧不慢地过来,也不怕人跑了。 这么好的喝药机会绝不容错过! 谢长离端起药碗,径直三两下便将药咽下去。 此地不宜久留。 惊风拿过空碗,迅速退出屋子。 秦绾目光停留在谢长离的脸上,也许是他方才喝药比较急,嘴角处还残留着药汁,不似往日冷戾,反而添上两分亲近。 方才他刚说自己无碍,就连她也看不出分毫,要不是他重伤至极,周太医也不会让惊风看着他喝药。 想来这人不喜在外人面前示弱。 她抽回视线,朱唇欲张,却又觉得谢长离已经将唇角药汁擦去,恢复以往清冷模样,便没有多说。 “谢督主,我有一事相求。” “这次求什么?” 看着眼前那张娇颜,不知是舌尖苦涩,还是心头发痒,谢长离拨弄一下衣领,喉结滚动几下。 秦绾低声道:“镇国公不日就班师回朝,届时三州海域将会开放,我想在三州购买商船,不知道谢督主能否行个方便,帮我寻一可靠之人办理此事?” 谢长离侧着身子,神情疏懒地倚靠在椅子上,听到此处不由地抬眸,眸中泛起一丝柔光暖意。 “海域开放之事还未定,郡主这么快寻到本督主,凭什么觉得本督能为你徇私?” 谢长离嗓音裹着丝丝寒意,眼尾慵懒,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冷淡嗓音夹杂着节奏的叩声,落在秦绾耳中似是多了些不耐。 秦绾掐住掌心,方才鼓起求人时的勇气一下子消散几分。 海域开放之事由朝廷把控,商人低下,她对此又一窍不通,只能寻求谢长离帮忙。 明知道这人冷漠如斯,手段狠戾,她还是想要试一试。 她突然有些后悔深夜过门贸然开口,低垂着头,咬上朱唇又松开。 “是我唐突了。” 她想着,既然她都欠他两次了,这次若成,不外乎多一次而已。 “我本不该以私事打扰谢督主公务,还请督主就当我今夜从未来过。” 当年谢茵茵的丈夫受命前往永州赈灾,却心生贪念,中饱私囊,灾情未过,谢长离便一纸奏折将亲姐夫告到景瑞帝面前。 谢茵茵怒斥他,不近人情,连亲人都不曾放过分毫。 连亲人都不曾网开一面的谢督主,凭什么让他助她呢? 她应该想别的法子才是的。 在门外贴着耳朵的惊风,险些一个踉跄,恨不得将手中的碗捏碎。 他家督主梅林巧遇,把周老头借出去,亲自去西梁山剿匪,佯装重伤未愈,又特意回去洗洗刷刷熏香祛味,不就是为了见人一面吗? 现在倒是傲娇上了。 想来牢狱里的血腥味还是淡了些。 谢长离见她起身就要走,咽了几口水,眸底暗色掠过,冷着一张脸开口:“倒也不算唐突,就连陛下也曾称赞秦驸马是钱袋子一把手,想来郡主承其血脉,本督便助你一把也未曾不可。” 见对面的人停止动作,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本督可助你,但银子得你出。此事成了之后,三七分,且不可与宁远侯府扯上半分关系。” 秦绾有些诧异地回过头,她以为谢长离不肯帮她,是说她没分寸妄议朝堂之事,搅和经济律法。 “三州开通海域行商之事本未敲定,你知道的,太后与陛下向来不和,要是知道本督徇私,不免生出事端。” 秦绾沉思。 她亲外祖母早逝,现任太后与景瑞帝不和已久,要不是太后无子,景瑞帝又有谢首辅、她母亲和父亲这些人的相助,帝位危矣。 “我只想赚银子,至于朝堂之事与我无关。” 第32章 :他家小郡主懂得疼人了? 思忖片刻,秦绾直言:“谢督主已经知道我要与褚问之和离,也知我父亲的病需要褚家朱丹草。但在和离之前,我必须打通海域行商这条路,找到培植朱丹草的法子。” “嗯。” 听她说起褚问之,谢长离幽深的目光更深了一些,眉宇间尽是厌烦之色,淡淡道:“有所耳闻。” 秦绾继续说道:“此事对我至关重要,希望谢督主能够助之。” 培育朱丹草不难,难的是培育出褚家朱丹草,那是她父亲的命。 谢长离若不肯全心助她,她便要另寻法子。 “你害怕褚问之以朱丹草为由威胁你不准和离?” 秦绾见他如此直言,便也没有藏着掖着:“褚问之重伤之时,我让宁远侯府归还这些年补贴的嫁妆,褚家人左右言他,不肯归还。” “她们要是得知我要和离,为了我的嫁妆和宁远侯府的名声,定然不会允的。” 她还有一句话未说出口,要是让褚家人得知她与褚问之成婚三年未曾圆房,恐会被她们算计所逼,与褚问之圆房生子。 她不愿意。 人心难测,夜长梦多,她不想把下半辈子都葬送在宁远侯府中。 她卸下口气,双手放在胸前,双膝微蹲,朝谢长离行礼。 “还请谢督主助我一臂之力,我定当铭记于心。” 这般央求虽有些羞耻,但只要能让她和离,试一试又何妨。 屋子一下子静默下来。 “好。” “秦绾,你记得,你欠我三次。” 秦绾惊喜抬眸,连忙点头道:“多谢督主。” 反正都欠两次了,多一次少一次又有何不同。 幕色越来越重了,秦绾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身上衣裳。 谢长离皱了皱眉,起身走到一旁关上窗户,又朝外喊了一声。 “来人。” “督主。” 惊风闻声,一下子从门后钻了出来。 只望了一眼谢长离,又想起方才听到的喷嚏声,他顿时了然。 “属下立刻去办。” 见秦绾依旧拘谨,拢着月白大氅,站在屋中,谢长离淡声道:“不必如此拘谨,本督又不吃人。” 不吃人,但吓人呀。 秦绾仅看他一眼,一阵冷风灌进来,冷不丁低头捂住嘴巴,轻轻打了个冷颤。 谢长离眸光一沉,见惊风已至门口,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暖炉,递至她面前。 “拿着。” “多谢。” 谢长离眉眼挑了挑,似是对她如此疏离的态度有所不满。 惊风做事干净利落,屋子里很快就烧起了地龙,又多点燃几根烛火。 整个屋子瞬间亮堂暖和起来。 谢长离坐到案桌旁,执起笔,一边与秦绾细细商议,一边时不时执笔在纸上落下几笔。 不到一个时辰,二人便把事情商议完。 屋子一下子又安静下来,隔绝了外面的雪落声,只听见烛火噗嗤燃烧着。 秦绾不语,端起热茶,目光落在案桌角落里的那一方砚台上,杏眸染上一层疑惑。 他不是说不缺砚台吗? 她敛起眸子,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写字的谢长离脖颈上,往日干净白皙的脖子,染上了两道细细的伤疤,似刻意遮掩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秦绾。” 谢长离低低出声。 “嗯。” 秦绾下意识应了声。 “本督脸上有花?” “啊?” 秦绾猛地抬起头,双眸染上一层迷雾。 刚刚谢长离唤她什么? 秦绾? 她的记忆瞬间倒退回到当年的学堂上。 上学堂前一日,她与褚问之出门踏青,回到府中一觉睡到翌日。 等到少师让上交课业时,她才想起自己将此事抛之脑后,一个字都不曾写有。 身为少师的谢长离也是这般唤她的名字,甚至罚她留堂写课业。 那是她第一次被谢长离罚课后留堂,吓得她脊背发冷,一声不敢吭。 “我……” 收回思绪,见对面之人神色淡然,瞧着自己时唇角似在……笑,秦绾似乎也不那么害怕了。 “督主往后还是唤我郡主比较妥当。” 今日她已为人妇,谢长离再唤她名字恐不妥。 “小郡主?” 谢长离又低笑着唤了一声。 秦绾杏眸间似有一丝无奈:“谢督主随意。” 谢长离闻言笑出声,剑眉微弯,心情似乎不错。 惊风送了茶水点心进来,他眼里的笑意更甚。 “这些都是本督命厨房给小郡主备的,喜欢的话可以多吃点。” 顿了顿,他又瞧了她一眼:“没有毒。” 秦绾笑了笑,知道他又在取笑自己愚笨,却并未放在心上,拿起点心咬了一口。 “督主身子当真无碍?” 脖颈上的伤是骗不了人的。 谢长离语气懒懒的:“一点小伤而已,过几日便好。” 秦绾见他如此随意,脱口而出:“身子无小事,督主还是多注意些为好。” 谢长离心情不错,声音也少了几分冷厉:“有周老头在,死不了。” “周太医医术高明,确实是我多虑了。” 秦绾低头吃桃花酥。 谢长离抬眼见她吃得专注,连眉梢都染上一层尝到美食的雀跃,便唇角勾起,倒下一杯热茶,似是不经意推至她面前。 他没有出声,倚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吃得如此美味,禁不住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淡淡的桃花香,入口即化,卷走药味的苦涩,唇齿留香,久不散。 秦绾不是贪吃的人,见他也吃,便又执起一块吃起来。 两块点心下肚,喝上一杯热茶,整个身子瞬间暖烘烘的。 “夜已深,我该回去了。” 秦绾瞧瞧外面的天色,看着谢长离吃完手中糕点才缓缓开口。 “我让惊风送你。” “多谢。” 临走之余,秦绾似想起什么,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釉色小瓷瓶,转身走向谢长离,将它放在他面前。 “这是太子表哥给我的玉容膏,对你身上疤痕有疗愈之效,督主若喜欢,可用之。” 说完,她不等他回答,转身出了屋子。 谢长离盯着小瓷瓶,嘴角微微上扬,转瞬间又眉眼耷拉下来。 方才不应洗得如此干净才是。 看来他家小郡主懂得疼人了。 第33章 :气死婆母 秦绾速度很快,这几日就将侯府历年亏空及自己的嫁妆补贴明细整理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她连续几日出门巡视铺子,且当众将秦家布行整顿一番,又假一赔三的规矩补偿所有顾客。 不日,此事便传到褚老夫人耳中。 一听闻秦家布行以一赔三的规矩大把大把地将银子撒出去,她气得怒气上头。 “去看看秦绾回来没有?” 话音刚落,秦绾便已经踏入院门口。 “不知老夫人唤本郡主何事?” 褚老夫人扭过头一看到秦绾,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恼怒厉喝:“都是你干得好事!” “张家舅舅为布行尽心尽力,你倒好将褚家的银子大方撒给旁人,甚至还将你张家舅舅赶出铺子。” “你赶快去跟张家舅舅道个歉,将他唤回来。” 秦绾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道:“张掌柜以次充好,将铺子银子占为己有,仅不过三年时间就中饱私囊整整五万六千两。” 蝉幽一把将账本放至褚老夫人面前。 褚老夫人猛地一震,看也不看账本,怒视秦绾:“张家舅舅向来老实本分,定是有人陷害他,你年纪尚轻,哪懂做生意里面的弯弯绕绕。” 秦绾嗤笑一声,眼里满是嘲讽:“人证物证俱在,老夫人若是想要寻回张掌柜,便拿银子去跟京兆尹说话。” 褚老夫人脸上褶子扭曲,嘴角耷拉,刻薄呵斥:“秦绾,你别忘了,我是褚家老夫人,是你婆母,宁远侯府还是我说了算!” “你将布行的银子补贴回来,我便不与你计较张家舅舅的事情。” 听到这番话,秦绾只觉得可笑至极。 她面无表情道:“将银子补贴给褚家?” 褚老夫人脸色微变,却还是板着一张老脸:“你一个儿媳嫁入宁远侯府自然是宁远侯府的人,你的银子自然也是宁远侯府……” “好。既如此,老夫人便将本郡主多年补贴宁远侯府的银子先还回来,本郡主便大人不记小人过,让京兆尹撤诉状。” 秦绾眼神里满是淡漠,连看也不看褚老夫人一眼。 “秦绾,我们宁远侯府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竟要如此败坏褚家名声?!” 褚老夫人抓过茶盏朝着秦绾用力抛过去。 秦绾见之,身子迅速侧躲,茶盏掠过她,直接砸在进门的陶清月额上。 “嘶!” 疼痛传来,陶清月痛呼一声,头也不抬直接怒骂:“哪个不张眼的,竟敢砸本小姐?” “滚出来,本小姐定要将她发卖出去!” 扑哧一声,蝉幽低笑一声。 秦绾随之。 “账本就留在这给老夫人了,请宁远侯府尽快将本郡主的银子补贴回来。” 说话间,她嘴角浅笑,转头朝外走去。 主仆二人的得意落在褚老夫人眼中,宛如刀子刺入她心口,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抽不上来,直指秦绾,梗着身子,两眼一翻:“你……” 话没说完,她脖子一歪晕了过去。 李嬷嬷顾不上陶清月,大声呼喊:“快来人呀!” “二夫人气死老夫人了!” ………… 秦绾气倒褚老夫人的事情震惊整个宁远侯府,褚问之下值回府时,褚老夫人躺在榻上唉声叹气,半天喘不上气来。 她怒得直拍床边啪啪作响:“儿,你去休了她!!” “三年无所出,不护丈夫以及其子嗣,不敬尊长,你一定要休了她!” 陶清月这段时日时不时来她这里哭哭啼啼,加上张掌柜落狱中,突然少将近一半私银,她气得恨不得手撕了秦绾。 银子拿不回来,不如趁此机会让陶清月上位。 陶清月捂住额间,委屈道:“问之哥哥,嫂嫂也不知是怎么了,以前一副温柔贤惠的模样,还说与我亲如姐妹,现在竟然说翻脸就翻脸。” 说着,她又轻呼一声。 褚老夫人浑浊老眼一转,又哭喊道:“早知道这样,当年在中秋宴上,你就不该救她,就应该让人将她打死了事,也不会有赐婚一事,娶了这么一个心思歹毒的泼妇进来,简直是招进来一个祸害……” “母亲!” 褚问之恼怒至极,脸色难看。 秦绾即便再不好也是他八抬大轿娶进来的妻子,容不得旁人置喙。 见儿子如此脸色,褚老夫人朝陶清月递了个眼神,不再言语。 褚问之转头问府医:“大夫,母亲的病如何?” “回将军,老夫人气急攻心,静养一阵子就好。” 府医拾掇着药箱,继续道:“谨记,往后别太过激动,以免病情复发加重。” 听出府医的话中话,褚问之脸色稍微好转:“有劳大夫了。” “老夫先去熬药。” 见府医已出门外,李嬷嬷上前伺候褚老夫人,低声嘀咕:“你看看都是秦绾,都是她干的好事,可怜我的老夫人平白遭这罪……” 已落在门槛外的府医,摇摇头轻叹一口气,这宁远侯府待不得了。 褚问之脑子嗡嗡作响,眉心紧蹙:“李嬷嬷!” 言语间尽是厉色。 李嬷嬷抹了抹眼泪,褚老夫人不满看向儿子,怒声道:“李嬷嬷说的没错。我如今躺在这里,都是秦绾的错。” “要不是她心思歹毒磋磨你这么多年,你如今孩子满地跑了。还有,你躺在床榻上受伤那段日子,她也不照顾,只惦念着那点银子。” “如今我老婆子病得快要死了,她也不来看上一眼,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陶清月红着眼眶,低低哭泣,一下又一下地抹着眼泪。 褚问之脑子乱成一团,腿上伤处倏地又疼痛起来,令人烦躁。 “阿月,你受了伤先回去歇息,母亲这里我先照看着,晚些时候你再过来。” 陶清月止住啼哭,抬头看了一眼褚老夫人,点点头。 陶清月出了屋子后,褚问之又将下人遣出门外,唯留褚老夫人。 “母亲,张舅舅本就做错了事,你就不该责备阿绾。再说了,秦氏布行原本就是她的铺子,您为何要掺和进去?” 褚老夫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这都是为你好!” 第34章:我要与秦绾圆房 褚老夫人又咳嗽几声,斜躺在床榻上,浑浊眼里尽是厉色。 “这些年你看看秦绾把玉兰院搞成什么样子了,她想嫁入我们宁远侯府,我已经允了。” “可我没想到她刁蛮任性就算了,还不允许你纳妾生子。三年了,你还护着她,难不成你真的想看着她气死我才了事吗?” 褚问之闻言瞬间变了脸色,蹙眉:“母亲,您在胡说些什么。” 见褚老夫人气得又咳嗽起来,他叹息一声,忙上前给她拍背,又伺候她喝下杯温水,才缓缓开口: “张家舅舅犯了错,自然是要处置的。可您不该将插手秦绾铺子之事,若是让外人知道,还不得说咱们宁远侯府惦记秦绾嫁妆,到时丢可是侯府名声颜面。” “那又如何?那些年她都管过铺子,如今突然要拿回去,那你张家舅舅的苦劳呢?难道白白受了吗?” 褚老夫人不敢将铺子契书已过继一事明说,恐褚问之发问。 她这个儿子她最了解,有时候犟起来撞南墙都拉不回来。 “张家舅舅的事情我会去问问陈大人,看能否从轻处置,你好好养身子。” 褚问之并不愚蠢。 他从未见过秦绾发这么大的火气,定是母亲对他有所隐瞒。 “但那银子……” 褚老夫人张口欲言。 褚问之道:“母亲,您跟儿子说实话,您是不是对秦绾做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秦绾对身外之物从不在意,要不然也不会在他想要争取军功做将军时,花光她的压箱底银子助他在边关立功。 褚老夫人见隐瞒不过,讪讪道:“我也是担心你。” “你西梁山剿匪失败又重伤,京城那些人对我们宁远侯府本就有所置喙。” 她又叹了一声:“前一段时日你大哥回来与我说,太后已回宫,得知你重伤之事,不但不怪罪,反而嘉奖你,才得以让那些弹劾的折子撤下去。” “还有,秦绾是景瑞帝的亲外甥,太后与景瑞帝向来不和,但太后还是举荐你护送救灾物资前往灾区将功补过。” 护送救灾物资一事,多少人抢着做。 但她还记得,前朝安国公府的小儿子护送救灾物资,遭人陷害,被污蔑贪污灾银,惹怒圣上,一家子上上下下一两百口人全部下了狱。 秦绾的银子不能落入她人的手中,唯有攥在她手里才踏实。 这件事情她也与大儿子褚长风商量过,唯独瞒着褚问之。 褚老夫人心里越说越委屈: “朝堂之事不用我多说,你也知轻重;但是后宅掌家银钱之事,你又知多少。” “你父亲走后,景瑞帝迟迟不下承爵圣旨,本就因你们兄弟二人勋贵不够,要不是有银子助之,宁远侯府何至于走到今日的兴盛?” “秦绾既已嫁入褚家,就是褚家的人,她的东西自然也应为褚家奉献之。” 褚问之听着她的话,此时怒气已消散些许,知道母亲也是为宁远侯府好,便缓缓开口: “阿绾对我死心塌地,要不当年也不会迫不及待在及笄之日上就请求陛下下赐婚圣旨。” 他抬头看向褚老夫人:“且她向来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她只是在与我置气,才做了一下散财仙子。” “如今京城百姓哪个不道她的好,她好就是我们宁远侯府好。” 听到此处,褚老夫人甚觉得有理,却还是有些不忿。 “但她不该如此气我,还将张掌柜送入京兆尹。” 褚问之说道:“这件事母亲不必担忧。等会我自会与她好好说,哄一哄她便好。” 向来他说什么,秦绾都言听计从的。 这么一点小事,她自然是听的。 “你也别担心掌家的事情,先好好歇歇,别与阿绾再置气,京兆尹那边还需她出面说和才行。” 褚老夫人心里虽有些不情愿,但为了两个儿子的前程,到底还是心软下来。 她脸色有些难看,道:“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但秦绾的脾性越来越过了,此次你若还纵容她,日后她要是翻了天,置我们宁远侯府何地?” 褚问之瞳孔一缩,眉眼间染上一抹厌色。 这三年来,虽说秦绾从不曾在他面前有过厉色,但日日跟随在他身侧,令他被同僚取笑的一幕幕又涌上心头。 他的确不该再纵容她了。 “母亲尽管放心,她只有一个父亲,长公主府那边也还需我们褚家朱丹草,只要廖大师一日在我们家,秦绾便不敢放肆。” 听到他这么一提醒,褚老夫人才想起来朱丹草一事。 刚才她真的被秦绾气懵了。 “那你明日就去草药园走一趟,告知廖大师日后别让她踏进草药园半步,免得她偷学了去,日后想要掣肘她可就难了。” “再借此机会敲打敲打秦绾,好让她收收心性,将张掌柜放出来,顺便让她送一笔银子补回中馈,这便罢了。” 见褚老夫人怒气散去不少,褚问之点点头。 “阿绾对我死心塌地,她之所以与您置气,也只不过是想要我给她一个体面而已。” “既如此,我给她便是。” 他没想到中秋爽约之事,秦绾能够与他置气如此之久。 如今砚秋身子不便,是时候让她安分些了。 褚老夫人听到此番话,有些茫然,旋即又明白过来。 “当年她若是肯听我的话,替你纳妾,今日何苦遭受这些罪,砚秋怀了孩子,她也丢了脸面。” “等砚秋生下孩子后,便把孩子过继到她膝下,让她有了念头,这辈子她也不会如今日这般闹了。” 有孩子和朱丹草在手,秦绾还不是乖乖听话,任由她拿捏。 “若是她有了你的孩子,就更好了。” 褚问之垂眼,低声说道:“会有的。” “要有三年前她早该怀上了,哪轮到今日砚秋抢在她前头,你这还不是护着她为她说话……” “当年的贞洁帕是假的。” 褚老夫人话还没说完,倏地一愣,挺直一下腰杆,以为自耳朵听错了,不解地看向褚问之。 “你刚才说什么?” 褚问之抬眼直视褚老夫人,一句一句重复方才的话。 “我要与秦绾圆房!” 第35章:给她一个孩子 “你们……” 褚老夫人此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褚问之冷淡道:“三年前的大婚,我厌烦她让圣上下旨赐婚故与她有三年之约,但为给她一份体面,我便戳破她手指滴血在元帕上。” “中秋那日本是要圆房的,阿月身子不适,便耽搁了。” “方才您也说过,护送灾资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此一去恐生事端,我一定要与秦绾圆房再出发。” 遂了秦绾的心愿,想必她心生欢喜,等他再次奉命外出之时,秦绾就不会如今日这般与他置气。 褚老夫人欲言又止,却又听褚问之说道: “之后我会给她一个孩子,让她往后安安分分待在宁远侯府做玉兰院的二夫人。” “如此甚好。” 秦绾虽是一个郡主,但长宁长公主已逝两年,与当今圣上那点情分早已殆尽。 秦绾有了孩子,再等多两年,她那短命的父亲死去,秦家的铺子银子就都是宁远侯府的。 褚老夫人转念一想,又说道:“她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就给她送一碗绝子药。” 秦绾如今都敢跟她对着干了,要是多生出几个儿子,她恐秦绾母凭子贵把她这个傻儿子的心直接笼络住,往后这府里岂不是成了秦绾的天下? 那置她这个老夫人于何处? 褚问之沉声道:“好。” 秦绾除了一个郡主身份,身上全都是商人的铜臭味,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都随秦绾那样。 给她一个孩子,已经是他对她最大的恩赐。 “这段时间母亲就好好歇息,等我安抚住她,与她圆了房,砚秋又生了孩子,将陛下的差事办好,往后宁远侯府会越来越好的。” 褚老夫人冷哼一声:“看在她对砚秋还好的份上,我就暂且饶过她这一回,不过你也不能太惯着她,免得她蹬鼻子上脸。” “还有,砚秋已经怀孕了,春熙也要抓紧,我们武将世家向来子嗣单薄,你可不能一门心思放在秦绾身上,之前因你重伤暂且搁置的纳妾之事也要提上日程。” 褚问之对情爱之事向来不曾放在心上,但自从开荤之后,那几日他都在落秋阁和听春阁轮流歇着,有些贪恋。 孩子之事他更未曾想过,对于他来说,只要是他的孩子,谁生都一样,秦绾也不例外。 “我心里只有建功立业,收了春熙砚秋也是看在她们多年伺候我的份上,加上秦绾亲自提出来的,要是我不接受,恐她再闹下去没完没了。” “至于再纳妾的事情,母亲看着办就好。” 褚老夫人闻言,心情不错,转而她又想到陶清月的婚事,太阳穴忽地又跳起来。 “还有阿月的婚事也要抓紧,她是你最疼的陶家妹妹,你可有看中的人家?” 提起陶清月,褚问之思虑片刻,缓声道:“阿月一介孤女,性子软绵天真,嫁妆又不少,需得给她仔细挑选,我看海棠巷的章家次子就很不错。” 他与陶清月年纪相当,又护着她长大,她的婚姻大事他向来放在心上。 “章家次子章顾昀虽是弘文学士,但人长得相貌端庄,且章家有一祖训,所娶之妻五年内无子才可纳妾。阿月嫁过去,不用管家,也不用处理后宅之事,甚好。” ………… 褚老夫人被秦绾气晕之事,不到两日又传出了府门外,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秦绾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日日出门不是巡视铺子,就是去藏书阁学习。 相安无事过了整整五日,直到第六日,秦绾在用晚膳之时,褚问之前来,给她带来一盏兔子灯。 “阿绾,这是中秋那日许你的兔子灯,我让人特意重做了一个给你送来,你看看可喜欢?” 褚问之一边仔细瞧着秦绾的脸色,一边亲自将兔子灯递到她面前。 谁知,秦绾坐在那里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却不瞅那兔子灯一眼,甚至还挪动一下身子,将褚问之故意呈现在她眼前的一双被刮伤的手挤开。 “不喜欢。” 褚问之没想到她如此冷淡,有些尴尬,便将兔子灯收回来放至一旁,在秦绾身侧坐下,吩咐下人:“给本将军添一副碗筷。” 下人们面面相觑,无一人移动。 “我们俩妇人的吃食不符合将军口味,将军的晚膳在主屋,不必在此与那我们一道。” 说话间,秦绾端走褚问之面前的燕窝,放至砚秋面前。 褚问之脸色有些难看:“无妨,这几日胃疾犯了,这些吃食也可。” 秦绾向来心疼他,往日总给他做药膳调脾胃,如今她的重心都在砚秋身上,又要日日去太医院学,自然是忽略他一些。 不过无妨,他是男子便让一让。 “这些只够本郡主与砚秋二人,将军想吃,可让厨房再做过来。” 秦绾实在想不通他到底要干什么,不但只字不提她气晕褚老夫人之事,甚至还拿着一个破兔子灯过来。 褚问之朝砚秋递了个眼色,砚秋埋头喝汤,佯装没看见。 “来人,去让厨房把本将军膳食送到这里来。” 褚问之朝外喊道。 宝山扫了一眼,无人动,便只能自己前去。 不一会,宝山便将膳食碗筷摆在桌上。 褚问之将夹起一道冒着热气的辣子鸡放至秦绾碗中:“这是你喜欢吃的,多吃点。” 秦绾督见碗中那道火辣辣的鸡块,放下碗筷道: “我已吃饱,将军随意。” 她又看向砚秋:“你是双身子的人,慢慢吃,多添点。” 砚秋点点头。 褚问之脸色瞬间黑了起来,给砚秋夹上一筷子热菜,恢复以往的冷漠。 “阿绾,这段日子你照顾砚秋辛苦了。” 秦绾擦拭嘴角的手一顿,不明所以。 “砚秋肚子里的孩子是玉兰院里的第一个孩子,我自然要好好护着。” 褚问之闻言,不但没有半分喜色,甚至染上一抹憋闷。 秦绾对他还是那样死心塌地,只要是他的东西,就从不允许旁人染指。 “你先下去好好拾掇一下,今晚我歇在此处。” 第36章 :廉价的破烂玩意 秦绾砚秋闻言惊愕,双双抬头,就连站在一旁伺候的冬姐蝉幽纷纷都把目光落在褚问之身上。 歇个锤子! 她家郡主都要和离了,拿一个兔子灯来挽回她家郡主的心,廉价的破烂玩意有什么好的。 冬姐剜人如刀的目光落在褚问之身上,恨不得将他丢出来。 砚秋攥紧手心,看向秦绾。 秦绾眉心微蹙:“我身子不便,将军可去听春阁。” 见褚问之脸色乍变,想起因他伤重搁置的纳妾之事,以为他对此不满,便脱口而出道:“待我明日禀告过老夫人,便可以将之前订好的姑娘在这两日抬进门来。” 话落,褚问之的脸色愈加难看了。 “啪!” 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桌子摇晃了一下,褚问之满目怒意。 砚秋吓得猛地一个咯噔,身子晃了一下,秦绾见之朝蝉幽使了眼色,让她搀扶着砚秋出去了。 褚问之看着一动不动的冬姐,怒视厉喝道:“滚出去!” 冬姐翻了个白眼,主打一个耳聋眼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走。 她偏不走。 只要她在,褚问之休想欺负她家郡主。 秦绾不理会他,神色不变地起身往外走去,冬姐随之紧跟身后。 见秦绾如此忽视,褚问之怒气上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瞧见蝉幽急匆匆过来大声喊道:“郡主,长公主府来信让您即刻回府一趟。” 褚问之正出口的话生生卡在喉咙处,舌尖一转换了话:“我与你一道回去看看。” 说着便已经起身走近秦绾,还未来得及伸手,一片暗影从眼中带过,秦绾已小跑着出院门外。 “发生何事?”秦绾急问道。 蝉幽一边快步跟上秦绾,一边附在她耳边快速低语一句:“钟叔没来信。” 转而又高声回答:“奴婢送秋姨娘回到半路上,就碰上守门小厮前来说长公主府来信让您即刻回府一趟。” 秦绾了然。 “那秋姨娘呢?” “秋姨娘还在鱼池旁,奴婢还未来得及送她回去就急着跑回来了。” 秦绾转头看向跟上来的褚问之:“天黑雪大,路又滑,秋姨娘身子重,将军去将秋姨娘送回去。” “我一人回长公主府即可。” 褚问之哑然。 他甚少陪秦绾回长公主府,本想趁此机会陪她回去一趟,也好探望一下秦易淮表表心意,让秦绾别再揪着之前的事情不放。 “我今夜正好无事,正好可以陪你回去。” 秦绾看着长廊过来的一身影,对着他说道:“将军还是处理好府里的事再说。” 话音刚落,紫苏已到二人面前。 “二少爷,小姐一直恶心犯吐,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快去看看吧。” “寻大夫看了吗?”褚问之拧眉。 “大夫已看过,说得模糊不清,奴婢也只听出个大概……”紫苏惶恐地抬头看了秦绾一眼,低声道:“似乎是与那日被砸到头部有关系。” 褚问之看向秦绾:“下次我再陪你回去看岳丈,若是有事让人传话回来,我即刻赶过去。” “好。” 秦绾只道一个字,便转身离开。 褚问之见她已离开,又嘱咐宝山去看看砚秋,才抬脚朝着寄梅院的方向去。 ………… 出了府门,上到马车。 “小机灵,都是砚秋让你做的吧。”秦绾一听就知道是砚秋的主意。 砚秋与春熙不同,她生得端庄秀丽,又明事理,是当年四个人最稳重的那一个。 加之,她们二人又察觉出陶清月对褚问之的异样占有欲,经历过桃花酥中毒事件,砚秋便求到她面前,只求护着她平安诞下麟儿。 她想,砚秋是极其聪慧的。 她可以不为自己着想,但不能不为肚子的孩儿着想,陶清月要是上位,她可能讨不得半分好。 陶清月低估了一个即将要做母亲的人。 “郡主真聪明!”蝉幽眼里闪烁着快夸我快夸我的光,“秋姨娘说了,她看出来郡主不愿,便寻个理由让奴婢跑回头。” 冬姐看着蝉幽傲娇的小表情,扑哧笑起来:“蝉幽,你回去让钟叔多给你做点核桃酥。” “冬姐……” 主仆三人就这样一来二往打闹着回到长公主府。 钟叔见到秦绾冒着夜色回府,心下一跳还以为发生何事,得知郡主只是想老爷了,一颗心才放下来。 “老爷已歇下了,郡主可要老奴喊起来。” “不用了。”秦绾循例继续问道:“这几日父亲身子如何?” 钟叔眉眼一片愁色,叹了一口气:“老爷最近晕睡的时间愈发长了些,其他倒无碍。” “刘院判什么时候过来诊脉,是如何说的?” 秦绾此话,心下当即微微揪起来。 “刘院判说是冬季发凉,人本就容易嗜睡;加上老爷身子不耐寒,是要比平常人多睡一些。” “那便好。”秦绾沉吟片刻,心下揪痛并未放松,反而添上两分,嘱咐钟叔道:“不过也切莫大意,让伺候的人小心注意些,隔一段时辰便要喊上一喊。” “郡主放心,伺候老爷的人都是老奴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自不会偷懒懈怠。” “如此便麻烦钟叔了。” 一阵寒风穿过,秦绾拢了拢衣裳,又看向钟叔:“钟叔也要多注意身子,府里要是缺什么就跟我说,不必节省。” 又与钟叔嘱咐了两句,秦绾才回到芳菲苑。 褚问之到了寄梅院,发现陶清月只发热呕吐,大夫又看不出所以然,急得忙让人去请其他大夫前来。 “问之哥哥,我只是头有些发晕,无碍的。” 陶清月两眼含泪,摇摇欲坠的一副模样,落在褚问之眼里,心疼得他整个人都揪痛起来。 他朝着外面扬声喊道:“药煎好了没有?” “奴婢去看看。”紫苏垂头赶忙回答,转头出屋子去看看药好了没有。 不一会,她便将一碗热乎的汤药端进来。 “二少爷药好了。” 紫苏看了褚问之一眼,又看看陶清月,舀起一汤匙的汤药喂进陶清月口中。 “呕!” 陶清月闭着眼睛吞下几口汤药,还未等褚问之反应过来,又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阿月,你怎么了?” 褚问之心下一凛,拂开紫苏抱起陶清月,对外喊道:“快去,寻大夫来。” 第37章: 哄着她,骗她 陶清月病得严重的消息传入秦绾耳中时,她正与秦易淮在用着午膳。 “病得如此重?”秦绾挑眉。 一想到来人的传话,蝉幽心里有些不舒服,噘着嘴巴满是不忿。 “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了过去,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老夫人让人传话来,让您回府一趟。” 知道着急了,才想起她们家郡主,想必又跟褚问之上次重伤一样,肯定口出恶言逼她们家郡主进宫为陶清月请御医。 秦绾自然也知宁远侯府打的什么算盘,却没有放在心上。 “你去跟来人说一声,等我这边忙完再回去。” 蝉幽应声出去不到片刻又回来,满脸的不高兴。 “来人说了,郡主什么时候忙完都可,他就在门口的马车上候着。” 这不是强逼她们家郡主吗? 真是欺人太甚! 秦易淮望了秦绾一眼,瞧着她神色淡然,并没有要回去的打算,沉吟片刻终是开口。 “不如回去看看?” 他知道自家女儿与褚家养女陶清月向来要好,但自从得知和离之事后,陶清月就不曾再与自家女儿来过长公主府。 秦易淮想,定然是两个姑娘家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阿爹,褚问之爱的那个人是陶清月。” 秦易淮微愣,随之又了然。 “哦。” 那便让他们等着吧。 紧接着,秦易淮迅速转换话题:“购买商船铺子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秦绾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道:“我已经与谢督主达成合作,他助我寻人购买商船,我出银子,利润五五分。” “他已经派人前去三州办理此事,宁远侯府这么些年霸占的铺子,我已寻到法子到时让她们全部还回来。” “这样就好。” 秦易淮轻吁口气,与谢长离达成合作,事成功倍,确实非常不错。 “谢督主说,这两日朝中为着护送救灾物资一事闹得厉害,太后想拉拢褚长风站位,推荐褚问之前去负责护送物资一事,让我当心些。” 秦绾将近日惊风送过的消息转述给秦易淮。 秦易淮眸光一闪:“他是在提醒你。” “褚长风是户部侍郎,褚问之若是负责护送物资途中横生事故,少了银子……” 秦易淮抬眼直视女儿:“亦或是有人想要陷害褚家,再或者褚长风出了差漏,你的嫁妆银子便不是你的了。” 他是商人,虽不懂朝堂,但商人对这种危险天生敏锐,谢长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褚家想要算计他女儿的嫁妆。 “今后回去要当心些,我怕他们使一些肮脏手段逼迫你就范。” 秦绾嗯了一声:“女儿知道。” 秦易淮吃了两口饭,双眼微眯,看着低头吃饭的女儿,想了想又开了声。 “我虽随你母亲搬到京城来,但秦家的根依旧在岭南,太后与圣上争权由来已久,她看上宁远侯府想必是通过你拿下京城秦家。” “你一定要当心些。” 秦绾正想说什么,手中筷子一顿,眼睛直视前方迎面而来的褚问之。 她回道:“阿爹放心,女儿绝不会让他们吃绝户的。” 秦易淮眼角余光已看到褚问之,但他还是嘱咐一句:“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去督主府。” “谢长离会帮你的。” “好。” 秦绾来不及细想,见褚问之已到跟前,只简单应了父亲。 褚问之朝秦易淮拱手行礼:“岳父。” “来了。” 褚问之应了声,客套循例问过好后,目光便落在一旁的秦绾身上。 “阿绾,我来接你回去。” 秦绾放下筷子,跟秦易淮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才起身往外走去。 上了马车后,秦绾闭起眼睛假寐,完全不理会坐在身侧的褚问之。 褚问之见之,心里有些不痛快,又往她身侧坐近一点。 “阿月病的厉害,母亲身子又未好,砚秋又是双身子的人,我最近公务繁多,顾不及内在后院,需你回去顾看一下。” 秦绾不语。 今日本就是来哄秦绾回去的,褚问之压下翻涌而上的怒火,眼底压着不耐,继续道: “我记得过几日就是长公主忌日了吧,等我忙完这阵,就陪你一道去祭拜岳母,可好?” 听她提起母亲,秦绾脸色愈加不好看了。 当年母亲将救命之药让给褚问之的事情又涌上心头,心里愈加抽痛起来。 她倏地睁开双眼,眸底涌上一丝恨意。 “不必了。” 一年一次忌日,两年了。 每到母亲忌日,褚问之总能找到借口不去,她体贴他也从不强求。 如今不需要。 褚问之捕捉到她眼里一丝不耐淡漠,心中一凛,转而柔声道: “往年公事都繁忙,这几日我会将事情处理好,到那时我与你一道去。” “将军既然公事缠身,忙去便好,不必委屈求全陪我同去,我一人就可。” 秦绾说完,也不看她,直接掀开车窗,往外望去。 褚问之哑然。 他看着支着肘往外瞧的秦绾,眼里闪烁着不一样的光。 那种喜悦的光,往日总形影不离落在他身上,他往常总觉得厌烦。 如今再看,那双侧眸里满是他不曾见过的悦色,却不是对他的。 褚问之喉结滚动,又触及到秦绾那泛着红晕的侧脸,心头又是一动,抬手捋过她脸颊的碎发。 不曾想,侧身的人似早有察觉,径直坐到马车另一边,依靠着闭上双眼。 褚问之伸出的手尴尬地落在半空中,微愣过后,才讪讪地将手收回。 “离侯府还有一段路程,你好好歇一歇。” 马车内一片静凝。 褚问之掀开帘子,嘱咐车夫:“在前面珍馐记停一下。” “好。” 到了珍馐记后,褚问之掀帘下马车,三步并两步进了铺子。 不到片刻,拎着几包糕点上了马车。 “阿绾,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珍馐记的糕点,还热着呢,你要不要尝尝?” 褚问之知道秦绾是在假寐,将糕点递至她面前。 秦绾淡声道:“喜欢吃樱花饼的是陶清月,你带回去给她。” 一而再地被忽略,褚问之心头恼怒。 “阿绾,你在闹什么?” 第38章:墓前晕厥 秦绾不想说话,褚问之也失去了耐心,两个人一路僵持回到侯府。 还未下马车,守在门口的宝山急匆匆前来禀报。 “将军可回来了,小姐疼得厉害,大夫们都束手无策,正等着你去看看呢。” 说话间,宝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秦绾,又往二人身后瞄几眼。 不是说让郡主去给清月小姐请御医吗? 人呢? 褚问之道:“御医昨日不是说没事了吗?” 昨夜陶清月病的厉害,他让秦绾一人回了长公主府。直到大哥褚长风带了御医回府,稳住了陶清月病情。 事后他回头想了想,秦易淮病重,他这个做姑爷的不回去看一眼,会惹得旁人笑话。 后又听大哥褚长风说,秦绾虽说是个破落郡主,但终究是他妻子。女人吃醋生气是常有的事情,有时忍一忍哄一哄就好。 进而,他想到自己欠秦绾的圆房之夜,心下一软,便来长公主府接人。 再有,秦绾进了太医院学,得刘院判收为弟子,让她回来给陶清月诊诊脉也是好的。 “阿绾,你是刘院判的弟子,阿月疼的厉害,你去帮忙看看。” 有事阿绾,无事秦绾。 一旁的冬姐白眼翻到了天边,恨不得撕烂这男人的嘴。 打从褚问之出现在长公主府,匆匆忙忙将她带回府,秦绾就知道会有这一遭。 “我刚入刘院判门下不久,并不会看诊,我院子里还有事,先走了。” 见她已走,褚问之眼底的不耐厌烦已达到了顶峰。 他一边抬脚进府,一边说道:“走,去找大哥。” 秦绾回来就好,至于寻刘院判来宁远侯府的事情,他与大哥就能解决。 褚问之兄弟二人进宫后,直接面见了太后,紧接着将刘院判请至府中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入到秦绾耳中。 秦绾不曾理会。 褚问之想要请谁为陶清月看病,是他的自由。 刘院判看诊过后并没有在宁远侯府中停留,翌日便是秦易淮的看诊之日,他需按时去长公主府。 陶清月的病来势汹汹,褚问之再也无心思顾及秦绾。 每日下值回府,除了要处理公务,便是在寄梅院守着。 秦绾这几日都在准备着祭品,等过两日就与父亲一起去祭拜母亲长宁长公主府。 ………… 今日是长宁长公主的忌日。 秦绾早早准备好东西,接上父亲,一道坐上马车往城外北郊去。 等褚问之来寻秦绾时,只见砚秋一人在院中侍弄着花草。 “阿绾呢?” 砚秋抬头行礼,回道:“今日是长公主忌日,郡主一早便出府了。” 褚问之愣住了。 前两日他刚答应秦绾要陪她一起去祭拜长公主,这一下便又忘记了。 “夫君不陪同前去吗?” 砚秋瞧见褚问之微愣的神色,便知他将此事抛之脑后,心底微叹。 不知是叹男人凉薄,亦或是叹世间感情诸多弄人。 看着褚问之远走的身影,她拿起剪子,倏地将那支已断了半截的梅花枝剪了下来。 “这花开得挺好的,姨娘为何要剪掉?”砚秋贴身丫鬟不解问道。 “断枝难重续,也不是原来那一支,扔了。” 小丫鬟歪歪脑袋不懂。 褚问之出到府门正准备上马之余,一下人匆匆而来。 “二少爷,老夫人让您去一趟药草园取药。” 褚问之一顿,吩咐宝山:“你去一趟药草园将药取回来。” 宝山应声而去。 褚问之不在停留,上了马,双腿一夹,驾着马车往北郊赶去。 这一边的秦绾已烧完纸钱,对父亲秦易淮说道:“阿爹,你先与母亲说说话,我去那边给阿娘折两株九重紫。” “好。” 秦易淮伸出手,抚上冰冷的墓碑,眼里尽是哀色。 当年,先帝看中岭南秦家的财力,故将不疼爱的长宁长公主下嫁给他一商户。 他不愿娶之,逃婚路上遇到乔装打扮一路前往岭南的长宁长公主。 两个同样逃婚的人一拍即合,拜过天地,成了家。 不到一年,生下秦绾,后又有秦煦,一儿一女,幸福美满。 秦易淮瞧了一眼妻子旁边的墓碑,叹声道:“长宁,绾绾要和离了。” “你和煦儿在天上一定要保佑她,我们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扭过头来,看到女儿,嘴角噙着笑。 阵阵寒风拂过,窜入他身体,瞬间侵入四肢百骸,秦易淮剧烈咳嗽起来,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处。 噗—— 一口血喷出来。 秦绾手中九重紫砸落地:“阿爹!” “老爷!” 秦绾快速地向前跑去,接住摔下来的秦易淮,踉跄跌坐在雪地上。 “阿爹,你怎么了?” “绾绾别怕。” 说完,秦易淮剧烈咳嗽几声,又溢出一口血。 秦绾眼眶含泪,慌乱不知所措。 “冬姐,冬姐……快来!” 她扬声喊着冬姐,来不及抹去簌簌往下掉的眼泪,抱住已吐血晕厥过去的秦易淮,眼里溢满慌乱。 冬姐闻声赶过来,抱起秦易淮上了马车。 秦绾跌跌撞撞地往前,爬上马车,命蝉幽将马车内的炉火烧旺些,又将毛毯盖在秦易淮身上。 “阿爹……” 秦绾掐住秦易淮人中,不断呼喊着。 “快!回府!” “是。” 冬姐亲自驾车,马车跑得比平日速度快上不少,与迎面而来的擦肩而过。 等褚问之赶到赶到墓碑前时,纸钱已烧尽,寒风卷起飞满天,厚厚的雪已将血迹盖过,已不见秦易淮父女身影。 他看了一眼,朝着墓碑鞠躬三下,便打道回到府中。 进府一问才知,秦绾竟没有回来。 他想,今日是长公主忌日,每年今日秦绾都要陪同秦易淮回长公主府。 于是,他就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还未停歇片刻,宝山已将药取回来,将廖大师的话转述给褚问之。 “将军,廖大师说这是这个月成熟的最后一株朱丹草,用了就没了。” 褚问之拧了拧眉。 陶清月自小身子骨弱,时不时总是生病,一生病,总是闹腾很长一段日子不见好。 朱丹草是疗愈身子的主料,不能少。 思及此,他道:“再去购买,有多少买多少。” 第39章:秦绾,这是你欠阿月的 长公主府,秦易淮所居住院子。 刘院判在秦易淮身上落下最后一针,紧绷的心并没有半分松懈。 “秦驸马心衰加速,脉搏沉没,我已施针暂时稳住他的心脉,但情况不容乐观。” 秦绾漆黑的眸子缓缓地抬起,看向刘院判,眼里尽是哀求。 “师傅……” 她还想说些什么,钟叔一脸急色进来,将手里摊开。 “郡主,朱丹草还差最后一株,这可如何是好?” 秦绾心下一震,看着钟叔手上仅剩的两株朱丹草,又看向刘院判。 “无论如何一定要足三株才够药量,这样才可以一试,否则此两株朱丹草只是无用之药。” “这可如何是好?”钟叔抹了抹额头的汗渍。 秦绾来不及细想,吩咐冬姐先去备好马车,再请求刘院判:“师傅,你一定要先帮我稳住父亲的病情,我去褚家草药园将药寻来。” “好。”刘院判叹了一声,又叮嘱道:“只要褚家朱丹草,要不到,恐你父亲熬不过这关。” 秦易淮的病情一直是他一手把关看诊的,他曾嘱咐过秦绾要备好足够的朱丹草,以免出现措不及手的状况。 如今正逢雪季,寒冬袭人,又恰逢长宁长公主忌日,治病救人难治心。 秦易淮此劫危矣。 “还劳师傅多照看着,我去去就来。” 秦绾不等刘院判点头,人便已经冲出了院子,上了马车。 “郡主,去褚家草药园还是回宁远侯府?”冬姐询问道。 “去褚家草药园。” 秦绾已等不及。 上次‘请教’过廖大师被拒之后,褚问之前几日不知因何故又下令阻止闲杂人等进入草药园。 她没有法子进入草药园,便收买了草药园里的一个下人。 一旦有成熟的朱丹草,便知会她一声。 昨日草药园来口信,今日刚好有一株朱丹草成熟,父亲病情耽误不得,她要先将朱丹草拿到手再禀告褚问之。 到了草药园,她没有直闯,先找到那个草药园下人。 “你说什么?” 草药园下人道:“那株成熟的朱丹草已被二少爷随从宝山取走。” 顾不上多想,秦绾上马车折返回京城。 “冬姐,快些。” 此时坐在马车上的秦绾,心绪虽乱,脑子却异常清醒。 宝山前来取药定是褚问之吩咐的,她曾为褚老夫人悄悄把过脉,她的身子不适合用这种药性极强的朱丹草。 那么府里唯有陶清月…… “冬姐,再快些!” 嗒嗒的马车声伴随着风声掠过秦绾耳中,她紧紧抓住车辕,咬住双唇,只希望马车能更快点。 “郡主到了。” 马车还未停稳,秦绾提着裙摆,跳下马车,朝着宁远侯府大门小跑进去,直往寄梅院。 ………… “小姐,郡主进府了。” 紫苏瞄了一眼正在外面熬药的褚问之,帮她掖了掖被角,附在她耳中低声说道。 “外面的事情办好了吗?” “都办好了。” 陶清月眼底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眼看褚问之就要将朱丹草放入药炉中,直闯入寄梅院的秦绾,瞪大眼睛惊呼出声。 “不要!” 听到熟悉的嗓音,褚问之手微顿,朱丹草落入药炉中,他抬眼转过头,看到秦绾出现,双眼略显惊愕。 “阿绾,你怎么回来了?” 秦绾仿若未闻,越过他,伸出手往滚烫的药炉里掏去。 “你手不要了!” 她如此疯狂的行为瞬间吓到了褚问之,他收回思绪,上前迅速抓住秦绾的手腕。 秦绾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药炉里的朱丹草,朝药炉口伸出另外一只手。 “我要朱丹草!” 褚问之眸子一沉,心下不快,紧紧拽住她两只手:“秦绾,你在干什么?” 一双手半分动弹不得,秦绾抬起眼看向他:“你能不能把这株朱丹草给我?” 褚问之脸色愈发沉了。 她匆匆赶回来,只为区区一株朱丹草。 “长公主府的朱丹草已送过去,这株是留给阿月的。” 得知她的来意,褚问之语气淡漠。 秦绾只盯着药炉里的朱丹草,看也不看他一眼,挣扎着想要甩开钳制她的一双大手,却半分不得。 “我爹吐血晕厥了,急需这株朱丹草,我求求你,你把它给我。” 声音沙哑,带着满满的哽咽声。 还有那么一丝丝哀求。 褚问之心下一软,松开她的手,正欲开口,这时却见陶清月被紫苏搀扶着站在门口。 “二哥哥昨日刚跟我说过,秦伯伯身子恢复得不错……” 话还没说完,陶清月便捂住胸口咳嗽起来。 秦易淮的朱丹草都是定时定量送过去的。 褚问之听闻,转头再看秦绾的眼里,染上一抹不喜不耐。 “秦绾,你何必如此?岳父的朱丹草我早已命人送过去,就算他入药也是足够的。” 秦绾扯了扯嘴角,正欲开口。 陶清月停止咳嗽,满脸悲痛之色看向秦绾:“嫂嫂,我没想到你竟恨我到如此地步,连一株朱丹草也不肯给我了吗?” 沉闷的咳嗽声夹杂着丝丝抽泣声,落在褚问之的耳中,深深刺入心肺中。 他满脸心疼地看向一旁剧烈咳嗽的陶清月,又侧头看看秦绾。 “我已让宝山前去购买朱丹草,到时你要多少株都可以,唯独这一株不能让给你。” 秦绾猛地抬头,双眼通红:“褚问之,我从未求过你什么,我只求你把这一株朱丹草让给我。” 督见她眼角的细泪,褚问之心底划过一抹柔软,但很快又被咳嗽声掩盖了过去。 “小姐吐血了!”紫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褚问之抛下秦绾,三步并两步接住门口那道坠落的身子:“阿绾,长公主府有朱丹草,且你父亲吐血晕厥也不是一两次了。” “你不能太过贪心,连阿月的东西都要夺去,要不是那日你激怒母亲,阿月也不会受此遭难,这是你欠阿月的。” “这株朱丹草是阿月的救命之药,我不能给你。” 药炉咕噜咕噜还在作响,那株朱丹草已失去了原本颜色。 秦绾冷冷一笑,转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第40章:双唇相贴 “嫂嫂……” 陶清月看着仓惶出了寄梅院的秦绾,眼眶噙着泪,委屈极了。 “无碍。” 督见那抹狼狈出逃的倩影,褚问之心里掠过一抹异样,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消失殆尽了。 “她只是在与我置气,过这两日就好。” 陶清月垂着的眸子闪过得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二哥哥,我累了。” 伴随话音刚落,她便靠在褚问之脖颈处,紧拽着他的衣裳,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别怕,我在呢。” 将陶清月轻放在床榻上,褚问之拂开她额前碎发,看着被紧拽着的手,心疼地守在床边。 ………… 秦绾出了宁远侯府,马不停蹄地穿梭在城中各个铺子中。 她只想着老天爷能不能多眷顾她一些,让她买到如同褚家朱丹草药性一样强的朱丹草。 “昨日朱丹草已售没了。” “夫人来得不巧,朱丹草前两日卖完了。” “雪季难育,朱丹草本就少,我的铺子早已没存货。” “夫人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从最后一家药铺子出来,秦绾唇色发白,脑子嗡嗡作响,还没走上两步,就跌坐在雪地上。 没了。 连平替的朱丹草她都买不到。 怎么办? 眼泪滴落在雪地上,瞬间消失不见,秦绾一把抹开眼里的泪,又生生将涌出的眼泪截断回去。 这个世上真正爱她的人唯剩父亲。 她决不能让父亲就这样没了。 “去镇国公府。” 两年前,她曾救过镇国公夫人一命。 镇国公老夫人心患恶疾,也时常需要朱丹草入药,或许她可以前去问一问。 秦绾刚起身,步子还未站稳,头顶上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小郡主。” 闻声,脑袋发晕的秦绾,想要抬起头,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没等她缓过来就被旁边伸过来的大手搀扶住了, 稳了稳心神,她昂起头冷不防撞入一双熟悉深邃的墨眸里。 “谢长离。” “嗯。” 督见眼下之人双眸泛红,青丝凌乱,唇色发白,谢长离心下一滞。 他脱下大氅,一个飞旋盖到秦绾身上。 “出什么事了?” 秦绾满脸焦色,蠕动双唇:“阿爹病情急转要朱丹草入药,可城里的朱丹草都没了。” 说着说着,重重的鼻音里带着忍而不发的细细哽咽声。 “先上车。” 谢长离见伞下女子满身狼狈,一脸泪痕,眉宇间沉了沉。 “我要去……” 见她未曾挪动脚步半分,谢长离迈开的脚步又收回来。 “先上车。” 再次重复。 语气不容置疑。 秦绾咬了咬牙,一撅一拐地跟上前面那道颀长的身影。 一进入车厢,秦绾就被层层暖气包裹着,冰冷的身子逐渐恢复一丝暖意。 她将僵硬发冷的双手伸至火炉窝子前,似忘记谢长离的存在。 直到暖炉塞到她掌心中,回过神来,低声道:“督主想与我说什么话?” 她还要为父亲寻药,没有时间与他多说。 谢长离从车厢隔层底下抽出一个琉璃盒子,放在她面前。 “这是琉璃国的救心丹,或许可救你父亲一命。” 秦绾放下暖炉,拿过琉璃盒子打开,见到里面的救心丹,眸子瞬间染上悦色。 这是琉璃国秘药,一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就连太后当年想要向先帝讨要却不得。 父亲病榻缠绵之余,她也曾想过寻救心丹秘方。 但琉璃国早已被开祖皇帝灭国,救心丹秘方从此失传。 马车停在长公主府,救心丹送至刘院判手中。 见父亲喝下药后,面色逐渐好转,秦绾悬着的一颗心逐渐松了些许。 “都出去,让他好好歇息。” 刘院判将一屋子的人赶出来。 “钟叔,你看着父亲,我去去就回。” 秦绾说完,出了院子,走到谢长离面前,朝他深深一鞠躬。 “今日之恩,我无以为报,日后督主若是有求,秦绾定当相报。” “此药仅此一枚,只可救你父亲一次,却不可二次。” 淡漠的嗓音传来,似带有一丝温怒。 秦绾低垂着头,不敢抬眼看谢长离。 他是恼怒她? 等她抬眼时,谢长离已跨出院子,秦绾察觉到不对,连忙紧跟上去。 “谢督主,五次。” “嗯。” 前面那道身影不曾停下来,却又似放满了脚步。 秦绾走上两步,就与并肩走一起。 父亲躲过一劫,浑身的恐慌卸了下来,秦绾见身侧之人默不作声,与生俱来的那抹恐惧感又哧溜着冒出来。 她低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不敢再言语。 “小心脚下。” 见身侧之人魂不守舍的模样,谢长离心底微叹,看着不远处的台阶,低声开了口。 听到身侧突然响起声音,秦绾下意识收回迈出去的脚,身子一晃,来不及站稳,就这么明晃晃地跌入谢长离怀中。 秦绾两眼一黑,脑子发晕,好一会才回过神,视线抬起时对上谢长离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 眼里突然有些刺痛,她晃了晃头,稳住心神,松开落在谢长离胸前的手,后退两步,却冷不防地撞上身后柱子,身子没了支撑点,瞬间一歪往后仰去。 “啊!” 后面就是鲤鱼池,秦绾惊呼出声。 谢长离长臂一伸,便将人拉了回来。 腰间被一双纤手覆上,下颚被撞了下,谢长离冷不防发出一声闷哼。 还未等怀中人反应过来,他又低下头。 双唇相贴。 四目相对。 整个院子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秦绾瞬间滞住,只紧紧揽住身旁之人,迎面而来的滚烫热气呼吸落在她的脸颊上,带着冬季的微凉。 “谢督主!” 她满是慌乱。 “别动。” 那片柔软温热突然抽离,谢长离神色一怔,恍然回过神,双手揽住怀中之人,一个回旋,与她调换个位置,才将人稳住在身前。 秦绾呼吸急促,心砰砰跳个不停,慌忙松开落在谢长离腰间的手。 “谢督主,我……你……” “嗯?” 秦绾张了张嘴,对上他眼里的疏离慵懒,又垂下眼眸,强压住砰砰的心跳。 该解释说她不是故意的吗? 这样显得愈加欲盖弥彰,岂不是更尴尬? “没什么,我送督主出去吧。” 两人一路静默,而谢长离则伸手不经意地抚上唇角,还残留着些许温热,许是刚才她留下的。 第41章 :他家督主撬了那么一点边角料 秦绾低着头走路,眼角余光时不时落在谢长离身上,不经意间瞧见他衣袖边的破口子,眸子瞬间暗下来。 这是方才她用力拉坏的? 仔细一看,他似乎很喜这件墨色衣裳,细角边虽整齐干净,却已有些褪色。 她犹记得上次她在他的马车上来月事之时,他身上穿的好似也是这件衣裳。 谢长离似察觉到她的目光,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发现袖口处的破口子,眸底一暗。 “本督主身上有东西?” 秦绾摇摇头。 “督主很喜欢这衣裳?” “嗯。” 这件衣裳是那日抱她穿过的。 “等一下。” 她无以为报,但银子多,铺子多。 谢长离不知她要干什么,脚步却还是听话地停下来,看着她拦住前面一个丫鬟,低声嘱咐了几句,转身又回到他面前。 “我们去前面的正厅稍等一下。”秦绾说道。 谢长离闻言,也不问她,迈开长腿跟着她进了前厅。 不一会,方才那个丫鬟就过来了。 “郡主,您要的东西都拿来了。” 秦绾朝丫鬟点点头,丫鬟将东西放下便离开了。 谢长离垂眸喝茶,眼角余光却督见托盘里的尺子和笔墨纸砚,嘴角微微勾起,抬眼间又恢复以往的冷清模样。 茶盏落桌,秦绾看着他,咽了咽口水,声如蚊蝇开口:“你这衣裳已经破了,我想做几件衣裳补偿给谢督主。” 她心一横,闭着眼睛不敢看对面之人。 谢长离见她如此惊恐又羞涩的模样,嘴角弧度愈发往上扬了扬。 “几件衣裳就想换一颗绝世无双的救心丹?” 秦绾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连忙摆摆手。 “不,不,欠督主多少次,我还是记得的。” 她只是想着,他既然这么喜欢这件衣裳,刚好她铺子里从广陵进了几匹很好的料子,正好可以让绣娘给他做上几套,已报他多次相助。 可她忘了,谢长离只穿织月阁的衣裳。 是她唐突了。 “小郡主确实该补偿本督几件衣裳。” 谢长离神色玩味,瞧着她时眼里隐隐带着三分笑意,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似的。 “督主不嫌弃就好,我这就让府里绣娘来给督主量一下尺寸。” 秦绾暗暗松了一口气,并没有瞧见他眸底里的笑意。 惊风挺直腰杆子目不斜视看向前方,嘴角抽了抽。 自从那日他家督主穿着这件衣裳抱着郡主,它便成为了他家督主的新宠,隔日便穿着。 就连景瑞帝今日见之,都看出他家督主袖口边已磨损已久。 甚至还当着众朝臣们的面夸他家督主为天下灾民着想,连衣裳破旧了都不曾舍得换一件。 原是在这候着撬墙角呢。 “督主喜欢什么色的,或者说对样式有什么要求,我记下来做好到时让人送到府上。” 秦绾见谢长离不恼不怒,心底吁了一口气,一边执起笔,一边随意问道。 谢长离清冷的双眸落在一身红衣的秦绾身上,漫不经心说道:“墨青色,暗蓝……还有红色,各一套。” “好。” 笔尖落在“红色”二字上时,秦绾怔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谢长离穿红色。 “红色?” “督主确定吗?” 她抬眼看向他。 “嗯。” “好。” 秦绾记下了。 府里绣娘刚好到,秦绾吩咐她给谢长离量尺寸。 “不必了,明日本督便让人将这件衣裳送到长公主府,按照旧衣尺寸即可。” 秦绾深知谢长离不喜女人接触,并没有觉得不妥。 她转头将方才记录下来的单子给绣娘,又嘱咐道:“按照这上面的颜色从我留出来的几匹料子里挑出来先放着,还有我这几个样式也不要再出成品。” 绣娘点头应声退了出去。 谢长离把玩着手中茶盏,方才扬起的唇角下弯两分,微微蹙眉。 “你让铺子的绣娘给本督做衣裳?” “嗯?” 秦绾睁着一双略显茫然的眸子,不知所然地看向他。 不让铺子绣娘师傅做,让谁做? 她又不擅针线。 “你做。” 谢长离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秦绾。 “可我不……” 秦绾刚想说她不会,谢长离的嗓音又响起来。 “衣裳抵一次,小郡主可划算?” 闻言,卡在喉咙里的话再也说不出口,秦绾硬着头皮点点头。 她精挑细选的东西,他不喜欢。 反而对折磨她别有一番乐趣。 也不是什么难事,让绣娘裁好,到时她随便缝几针就是。 “那便好,明日我便让人把衣裳送到府上。” 谢长离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夜色已临,是时候该回去了。 “本督只看中你的手艺,可别敷衍本督。” 秦绾闻言下意识猛地摇摇头,却一脸苦色。 少时,只要她的课业稍微敷衍那么一下下,谢长离都看得出来。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谢长离在自己肚子里装了眼线,竟连她想什么都知道。 “嗯。” “本督还有事,先走了。” 瞧见小姑娘毫不掩饰的苦色,谢长离嘴角莫名上扬。 惊风偷偷瞧了一眼待在原地的郡主,不免生出一丝同情来。 自从他家督主得知小郡主要和离后,就没有哪一日将人家惦记在心里的。 今日终于撬了一点边角料。 一颗救心丹,不亏! 秦绾回过头来时,谢长离已出府门外,她三步并两步跟上去。 “谢督主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能不能拜托你?” 谢长离闻声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屋内的姑娘提着裙摆,缓缓向他跑来,仿若那一年的小姑娘,无忧天真。 “小哥哥,你是受伤了么?” 她的嗓音犹在耳中。 那一年的小姑娘映在他的瞳孔中,十几年来不曾消散。 对面相见不相识。 迎面扑来的呼吸热气落在脸上,他迅速收回思绪,目光清冷:“何事?” 秦绾跑得有些急,脸颊蔓上一层绯红,在昏黄的灯笼烛火映照下,显得愈发红了些。 她喘上好几口气后,缓缓道:“今日我走遍城中铺子不曾买到半株朱丹草,我怀疑有人在背后……” 她还没有说完,便听见下面传来一阵马蹄嘶鸣的声音。 第42章 :他家督主只要一个小郡主 秦绾与谢长离双双抬头望去,只见褚问之从马背上跳下来,神色匆匆。 “你刚才说什么?”谢长离侧头,看向秦绾。 “我想让督主查一查到底是谁在背后陷害我长公主府,收购了全部的朱丹草。” 秦绾看也不看拾阶而上的褚问之,低声对谢长离说道。 朱丹草不是什么珍贵稀有的草药,就算是雪季难养,城中几十间铺子也不至于一株都没有。 今日她惦记着父亲的安危,并没有过多作他想。 现如今回头细想,处处都是漏洞算计。 眼看褚问之快要到门前,谢长离森冷的双眸一缩,眉头微凝。 他还未开口,褚问之已跨步上前,眼底含着搵怒,只望向秦绾,声线沙哑。 “阿绾,岳父如何了?” 宝山回到府中告知,他才知城中根本买不到一株朱丹草。 得知此事后,他猛地一震,又忆起徒手捞朱丹草的秦绾,心头一寒,嘱咐下人照顾好陶清月,便慌忙骑马急奔长公主府。 秦绾冷笑一声:“褚将军今日说过的话莫不是忘了,要不要本郡主再重复一遍。” 褚问之脸色有些难看,碍于谢长离在此,喉结滚动几下,竟生生将那点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 “阿绾,岳父的身子要紧,今日那些气话当不得真。” 说着,他便要去拉她的手,却被秦绾侧身躲开了。 站在一旁的谢长离,黑眸沉沉底看着那只手,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不语。 褚问之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搵怒愈甚,还带着几分窘迫。 “阿绾,你与我置气不打紧,别气坏了身子,你先带我进去看看岳父可好?” 阿绾,阿绾…… 谢长离拢在衣袖里的手紧握,督向褚问之的眼里带着几分冷意。 秦绾眸子发冷,宛如刀子般的目光刺向褚问之。 “我阿爹自我护着,不劳烦褚将军的好意,你请回吧。” 褚问之拳头攥紧,脖子青筋浮了起来。 他发现事情不对劲之后,便立刻赶了过来,甚至主动示好。 可没想到秦绾脾气如此大,竟连正眼都不曾瞧过他,让他在谢长离面前丢尽颜面。 触及到她那双清冷又带着疏离的眸子,褚问之放软语气,道: “阿绾,你的手有没有包扎?” “不劳褚将军费心,我自会照顾好自个儿。褚将军若无事,便请回吧。” 褚问之嘴角挤出的笑倏地僵住了。 “阿绾,别再置气了,我们好好说话,行不行?” “褚问之,你听不明白吗?长公主府不欢迎你,请你滚!” 秦绾看着他,手直指外面。 滚? 她竟然叫他滚! 多年来,她从不曾对他说过这个字。 褚问之多日来的怒火一下子再也压不住,咬着后槽牙怒道: “秦绾,你如今为了与我置气,竟置岳父生死不顾,说谎骗我,将我置阿月不顾,这褚家二夫人的位置你还想不想要了?” “不想要了。” 秦绾对褚问之厌烦到极点,一想到今日所发生的事情有可能是他一手促成的,就忍不住恨不得杀了他。 褚问之猛地愣住了。 “和离书我早已拟好,褚将军请签字吧。” 秦绾从怀中掏出一封和离书,递至褚问之手上。 这封和离书是她之前写好的,揣在怀中已有一段日子,本打算等过完年,海域行商走上正轨,她便和离。 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褚问之脸上怒气凝固,瞳孔收缩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秦绾。 那双往日对他满是仰慕的眸子里,只剩下冷漠。 “你说……什么?” 声音沙哑僵硬。 “我早已与你说过,我要和离。” 秦绾直视他,目光森冷:“如今我再重复一遍,褚问之你听好了。” “我,秦绾,要与你和离。” 一字一顿,义正言辞。 “褚问之你说我欠陶清月的,说我置气,说我任性跋扈,说我及笄那年强迫你接了赐婚圣旨,说我这三年日日追在你身后缠着你,你早已厌倦了烦了。” “褚家人都不喜我,说我自持郡主身份,不敬尊长,忤逆夫君,日日拿着三年无子来对我百般折辱。” “我不喜褚家人,你也从不喜我,所以褚将军签了和离书,我们好聚好散,从此各不相干。” “你也可以一心一意地护着陶清月,不必再如此委屈求全与我过下半辈子。” 最后几个字犹如落地惊雷砸在褚问之脑中,嗡嗡作响。 褚问之眼里尽是慌乱,从未觉得如此惊诧。 此时此刻,她竟敢当着外男的面与他说和离? 她竟敢? 她算个什么东西? 怒气直冲天灵盖,还有秦绾眼里的嘲讽讥笑如同寒风卷过,打他的脸皮抽疼。 “秦绾,你是不是忘记了?” “若非当年你跪求陛下,请求赐婚,强迫我娶了你,我何故止步于一个小小的将军之位?” “你以为你离开褚家,你一个和离妇在这世间还能有什么立足之地,就一条三年无所出,京城人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和离妇?”秦绾嗤笑一声,眼里嘲讽更甚,“那又如何?” “只要本郡主需要,可以养面首,可以召夫婿。” 父亲是她的命,谁要父亲的命,她就要谁的命。 这婚,她离定了! 养面首? 召夫婿? 小郡主,快离快离! 他家督主还等着呢。 陪着自家督主站在一旁吹冷风的惊风,忽然一个机灵,瞬间觉得不冷了。 他小心翼翼地瞧了眼自家督主,那个不值钱的样子,不仅在心底连啧了几声。 他家督主不用养,不用召,只要郡主一和离,说不定当日就能将人抱回家。 褚问之已全然失去理智,口不择言:“秦绾,没了朱丹草,你父亲能活多久?” 啪! 一声干净利落的巴掌声在空气中响起。 秦绾脸色冷沉:“褚问之,你有何资格提我父亲?” “今日我父亲遭此大难,你是罪魁祸首!” “够了!” 秦绾那一巴掌用了极大的力气,褚问之脸上火辣辣的。 “我看你简直是在疯言疯语!” 第43章:掐死褚问之,督主上位 秦绾无视褚问之,转头看向一旁的谢长离:“方才我与督主说的事情,麻烦了。” 谢长离瞥了眼面容扭曲的褚问之,淡漠地道:“明日本督命人送答案过来。” “我送你。” 秦绾眼帘里染上星光。 这时,钟叔从府里匆匆出来:“谢督主,等一下。” 谢长离转回头。 钟叔将手中盒子恭敬奉上:“谢督主,这是我家老爷命老奴送过来的一点心意,多谢您今日的割爱施药救他一命,请您笑纳。” 褚问之怔愣在地。 他以为秦绾与他置气,与他说假话,拿亲生父亲的性命开玩笑,只是想让他让步。 他真的没想到秦易淮真的旧疾复发。 惊风跨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撞开碍眼的褚问之,恭敬地站到谢长离身侧,眼里却不曾离开那盒子半分。 未来岳丈送的东西,他家督主自然要拿回祠堂供奉着。 褚问之踉跄后退一步,脑子嗡嗡作响。 谢长离冷撇了眼惊风。 秦绾笑道:“今日督主救我阿爹一命,秦绾定当铭记于心。既然这是阿爹的心意,督主便收下吧。” 她拿过盒子,亲自递至谢长离前。 惊风仔细瞧了眼他家督主,见谢长离颔首,迅速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秦绾手里的盒子。 “今日事忙,本督不打扰了。” 谢长离抬脚迈上脚踏,忽又停住,扭头扫了眼褚问之,又看了眼惊风。 惊风了然,将手里捧着的祖宗盒子递至他手里。 “督主慢走!” 秦绾朝着谢长离躬身行礼。 眼睛死死盯着秦绾的褚问之,后背倏地窜入一阵冷风,冷不丁地瑟缩一下。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头,秦绾朱唇笑意顿消,转身之余,恢复一贯的冷漠,抬脚往大门处走去。 她径直越过褚问之,抬脚入门。 褚问之眼神发紧,几步逼近秦绾:“今日的话,我只当你没说过。你心情不好,这几日就在长公主府好好歇歇,等过一阵子我再来接你回家。” 秦绾脚步一顿,仿若未曾听到他说的一个字,只对守门小厮道:“今日风大,关门休息。” “是,郡主。”两位守门小厮相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紧接着,双双关门,将褚问之拦住:“闲杂人等请离开!” 往日褚家人仗着自家郡主喜欢褚问之,又需要褚家朱丹草,便每次上门都对他们颐指气使,不当人看。 现在他们郡主都说要和离了,也该轮到他们仗势欺人了。 仗他们家郡主的势,欺的就是褚问之这个不知好歹的人! 此时,触及到秦绾冷漠的褚问之已风中凌乱,一拨又一拨的慌乱朝他汹涌袭来。 秦绾说的不是气话,她真的不爱他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她自年少时起就爱慕他,在及笄当日不惜下跪也要请到圣旨嫁给他。 新婚当夜,他不愿同房,她也应了。 这三年来,不管他对她如何疾言厉色,有多厌烦,她从未放在心上,反而愈发亲待他。 就连她压箱底的嫁妆银子,她都舍得拿出整整十五万两讨好他。 她怎么可能舍得跟他和离?! “砰!” 大门关上,褚问之收回思绪,眼神狠厉,死死盯着前面,似想要透过厚厚的漆红大门看向里面那人。 他攥紧拳头,闭了闭眼睛,脑海中盘旋着与谢长离谈笑风生的那张笑颜,胸口气血翻涌。 “秦绾!” 拳头用力地砸在大门上,青筋凸起,他却丝毫不曾察觉,压下心中的不适,转身离去。 ………… 马车上。 谢长离修长的十指摩挲着膝上的盒子,眼眸暗沉。 她当着他的面与褚问之提了和离? “督主,你说郡主是不是顾虑着褚家朱丹草,才一直将和离的事情拖到现在?” 惊风架着马车,嘀嘀咕咕道。 谢长离下颚线紧绷,宛如幽潭的眸子一凝:“还没有找到琉璃国后人?” “已经有一些线索了?” “继续找,加派些人手,下个月内要是还见不到人,你就去矿山挖矿。” 惊风一个趔趄,缰绳一拉,恨不得将马车板锤烂。 琉璃国灭国至今已经几十年了,他花两年多时间去寻找才找到那么指甲盖的消息,下个月他上哪找个琉璃国皇室之人带回京城? 他:“????” 谢长离眼神生冷,眸底欲色涌起,染上一抹前所未有的厉色。 他讨厌褚问之,更恨他得到了她,却不曾将她放至心上,要不是顾忌到褚家还有些用处,他早已抄了宁远侯府,弄死褚问之。 心头倏的狠戾横生,落在盒子上的指节泛白,暗藏在心底多年的欲念被勾起,如今却四处寻不到那一抹着落点,怎么也按捺不住。 弄死褚问之?! 亦或抄了宁远侯府? 无论如何,他现在都不能。 他要让她心甘情愿求上他,沉沦在他身下,做他的妻,与他死同穴。 喜欢褚问之又如何,再多的喜欢也无法掩盖他对她的算计;褚家人更是不曾待过她半分好,只要护住她想要护住的人,助她脱离那一家子吸人血的恶魔,那么她必是他的。 不断哄着自己将心底的躁动压下,可“没了朱丹草,你父亲能活多久”的话,却还是激起他强压着的戾气,以及心底来回盘旋的暗念。 他双眼一眯,将盒子放至一旁,拿起细毯子,凑近鼻前,那一抹熟悉玉兰香隐隐萦绕在鼻翼中。 他眼神猩红,双唇轻启:“绾绾……” 车帘外的惊风,脊背发凉,双手一拽,一鞭子狠狠地抽在马背上。 他家督主这是又要发泄了? 他简直要哭了! 在一鞭子又一鞭子下,他终于见到了督主府的大门,刚喘上两口气活过来,将秦驸马送的谢礼归置好,便又听到自家督主的传唤。 谢长离斜靠在浴桶中,墨眸戾气已褪,耳尖潮红未满,嗓音多了几分沙哑。 “今日朱丹草的事情你亲自去查一下。” “是。” 惊风垂头退出屋子,小心翼翼掩上门。 一出屋子,他连连直拍胸口,喘上好几口气后,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恨不得掐死褚问之,让他家督主上位。 回到宁远侯府的褚问之有些失了魂,褚老夫人得知今日之事后,当即命人唤了他前去。 不到半个时辰,春元居响起褚老夫人的声音。 “你说她当着谢长离的面与你提了和离?” 第44章 :我这是在成全她 褚老夫人惊愕不已。 她没想到秦绾胆子竟然这么大,当着谢长离的面,与她儿子提和离。 难道她不怕褚家从此不再供应朱丹草给她吗? “今日她匆匆归来让我给她朱丹草,我以为她是在怪我没有与她一同前去拜祭长公主,才故意耍小性子说谎。” 褚老夫人冷哼一声:“她自小就嫉妒你对阿月的疼爱,谎话连篇已成习惯,你不必将此事挂在心上。” “现在最要紧的是,要让她与你圆房。” 褚家只有休妻,没有和离。 更何况,当年因太祖皇帝开疆扩土,大景国多数男子皆在战场上送了命,留下妇女老幼难以存活于世。 后,太祖皇后允开先例,寡妇和离,丧夫之妇等皆可婚姻自由再嫁。 但秦绾决不能以贞洁之身再嫁,这是对她儿子的侮辱,是对褚家名声的玷污。 沉吟片刻,褚问之膝上双手收紧,眼里闪过一抹决绝。 就算他不要,旁人也不可觊觎。 他更不允许秦绾与他和离。 “此事我自有打算,你别插手。” 看着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褚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脸上褶子挤在一起,怒道: “我怎么能不管,秦绾都已经当着外面的人不给你留一点情面了,你还在护着她!” 刚开始她还觉得以自家儿子往日的手段,定然能拿捏住秦绾。 可当她知道秦绾当着谢长离的面提和离后,她心底那抹恐慌愈发甚了。 虽说有赐婚圣旨压着,又有朱丹草的牵制,秦绾不会那么容易和离。 可她到底心生不安。 “母亲,我知道你不喜秦绾,可她是我的妻子,你若是做得太过,刺激到她,伤了我与她之间的夫妻情分,到那时我想哄她回头就更难了。” 褚问之心里一团乱麻,烦躁不已。 “还有你与大哥暗中谋算的那些事情,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提醒母亲一句,秦绾大多数的嫁妆都是长公主给她置办的,那是皇室的东西。私自挪用皇家嫁妆,可是要遭罪的。你们挪用了多少,趁着这段时间想办法补回来。” “若是无其他事,儿子先回去了。” 褚问之说完便起身离开。 褚老夫人气得后槽残牙咬得咯咯响,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颤着身子往后仰,手指着跨出门槛的褚问之,怒不可遏。 “逆……子!” 她与大儿子‘殚心竭虑’谋算还不是为了他的前程,没想到这逆子被秦绾那厮蛊惑了心,丝毫不念她与大儿子的一番苦心。 李嬷嬷一边搀扶着给她顺气,一边劝慰道:“老夫人,您消消气……” “你让我如何能消气!” 褚老夫人剧烈咳嗽几声,极力抽了一口气,缓和些许,手中拐杖直跺。 “你看看他这副性子,一颗心早就被秦绾那狐狸精勾走了,哪还有对我这个母亲半分敬意。” “真是我养的好大儿!” “他这是要气死我!” 褚老夫人跌坐在椅子上,胸口憋闷得厉害。 要不是为了褚问之,她当年就不会答应秦绾请旨赐婚,也不会忍了秦绾这么多年,更不会三年如一日来让秦绾骑到她这个老夫人头上。 可如今倒好,他竟然还对她放重话,怪她多事! 李嬷嬷小声道:“二少爷这也是气头上,您别怪他。说到底,都是二夫人惹出来的祸,老奴看二夫人与往日也不一样了。” “前一段时日,老奴就听说二夫人将她的东西都搬到了偏院,就连一件衣裳也不曾剩下。” “你说什么?” 谢老夫人微顿。 李嬷嬷道:“偏院里的一洒扫丫鬟说的,老奴听得真真的。就连那日二少爷给二夫人送去的兔子灯,都被二夫人命人丢了出去。” 她是褚老夫人身边的一把手,这府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只是二少爷答应过褚老夫人,会将二夫人哄回来圆房,这些小事情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二夫人这段日子,天天出门不是去巡视铺子,就是去太医院学。老奴总觉得心里不安,觉得二夫人这次像是来真的。” 褚老夫人刚缓和些许的心,砰一声又悬到了嗓子眼上。 “秦绾最近脾性确实与往日大不同,之前她对问之心生爱慕,死缠烂打;加上朱丹草的拿捏,她才心甘情愿待在褚家。若是往后她不再需要朱丹草,这可如何是好?” 圆了房,爱慕之情没了便没了。 但没了朱丹草的威胁,她不又不爱褚问之了,以秦绾的性子必不会再待在褚家。 李嬷嬷叹了一口气:“老奴最怕二夫人破罐子破摔,那从她库房里挪用的东西……” 褚老夫人浑浊的眼中划过一抹阴骘。 她把这段时间府里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捋了一遍,想起秦绾一次又一次的叛逆。 往日处处言听计从的性子,追着她家儿子身后的秦绾,突然像变了一个人,没了往日的讨好。 她从前那样在意的褚二夫人的位置,如今倒好似也不在乎了,还尽心尽力为自己夫君纳妾。 思及此,褚老夫人面容上尽是赤裸裸的算计。 “你说得对,破罐子破摔,入了褚家门的东西岂可让她再取走。” 护送救灾物资一事还未开始,还有府里欠的那笔银子…… 李嬷嬷陪在她身侧多年,话一出口,便懂她的意思。 “二少爷心善,先如今又与二夫人有了误会,自不会为难二夫人圆房。此事一拖,恐又横生枝节……” 闻言,褚老夫人阴沉着脸道:“此事不能再拖。” “二夫人自来对茶情有独钟,不如我们从此处下手……”李嬷嬷提出心中所想。 “不行。” 只一点迷药对学过医的秦绾来说,根本完不成事。 蓦地,褚老夫人眼前一亮:“明日进宫一趟,我去寻太后娘娘。” 李嬷嬷猛地一惊:“老夫人,是要给二夫人下情……” 后面两个字到了嘴边,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这三个字是皇宫禁忌,不可提。 褚老夫人扬起一脸褶子笑:“她黏在问之身侧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件事吗?” “我这是在成全她。” 第45章:不,这不是过敏 次日,督主府。 “督主,已经查到了。” 惊风手脚利落,不到半日就已经将朱丹草售罄之事调查的一清二楚。 谢长离看了一眼证词:“送去长公主府给她。” 紧接着,将另外一个盒子一并递给他。 “这东西都一起送过去。” 惊风只扫一眼便知,这是昨日那件衣裳。 他家督主终于要迎来春天了。 只等褚问之一封休书,他家督主就能将人娶回家刚好暖被窝。 惊风笑眯眯地一路哼着歌到了长公主府。 “昨日朱丹草售罄的事情已经查清楚,这是所有始末证词。” 秦绾拿过证词仔细看过一眼,果然不出她所料。 “褚家养女陶清月因嫉妒郡主进了太医院学,利用宋濂对其好感,挑唆宋濂,给她针灸发病。” “同时,宋濂听陶清月所言,将城中所有朱丹草购买走。” 惊风言简意赅将事情说个明白。 秦绾收好证词,让惊风转述道谢。 惊风应之。 “这是督主命属下一并带过来的东西。” 秦绾打开一看,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是谢长离昨日扯坏的那件。 她没想到谢长离这么迅速,竟连衣裳也一并送了过来。 “还有十日便是小年了,督主对穿着向来讲究,这件衣裳向来得督主喜欢……” 惊风挺直腰杆,不要命地‘添油加醋’。 秦绾抽了抽嘴角。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谢首辅的儿子,会缺衣裳? 惊风佯装没看见她眼里的诧异,转身复命去了。 同时,褚老夫人从宫里出来。 将近年关,褚问之公事繁忙,知道那日惹怒了秦绾,也没有再上长公主府自讨没趣。 他想着,等秦易淮身子好些,就去接秦绾回来过小年。 到时,他会一并与她解释清楚。 秦绾照顾父亲的同时也不闲着,除了做答应某人的衣裳之外,还顺便画了几副衣裙样式图送到了布行。 转眼之余便到了小年这一日。 经过这段日子的调养,秦易淮身子已好转不少。 秦绾见之,打算与父亲过完小年便再回宁远侯府,却没想到褚老夫人遣了李嬷嬷前来。 “二夫人,老夫人遣老奴前来接你归家团圆。” “嬷嬷先在外面候着,等本郡主与父亲先吃完饭再说。” 秦绾连看也不看李嬷嬷一眼,给秦易淮连夹好几道菜。 李嬷嬷见她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便识趣地站到一旁候着。 好不容易等秦易淮回了屋子,只剩下秦绾一人还在吃着,李嬷嬷抬头看看天色,又提起褚老夫人在府中等着秦绾回去的话。 话里话外若她还不动身回府,只怕褚老夫人便要亲自到长公主府请人回去的意思。 秦绾眸子一沉,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不理会李嬷嬷,转身进了秦易淮的屋子。 李嬷嬷见之,心下着急想往前继续劝说。 蝉幽拦在前面道:“嬷嬷,这里是长公主府,不是宁远侯府,郡主说什么,下人不得逾越。” 李嬷嬷怒瞪她一眼,皮笑肉不笑:“这不是老夫人还在府里等着二夫人吗?老奴怕此事传出去又惹得人闲话,便想着让二夫人尽快回去才好。” 这里是长公主府,她一个下人自然不敢说什么。 秦绾从屋子里走出来:“走吧。” 她本来就打算,与父亲用过膳之后就回府。 有些账自然要在年前算好才行。 见秦绾已点头回府,李嬷嬷也不再多说,亦步亦趋地紧跟着。 回到府中,褚老夫人见秦绾已回,老眼眯成一条缝,让她坐到自己身侧。 她佯装关心问过秦易淮安好之后,便朝身后的李嬷嬷递了个眼色。 李嬷嬷了然,上前分别给褚老夫人以及秦绾各倒下一杯热茶。 “你冒着雪回来,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褚老夫人一举一动皆没有瞒过秦绾的眼睛,她面容如常地将茶盏凑近鼻翼中闻了闻。 很清香的茶! 难道是她想错了? 褚老夫人见饭菜都快凉了,也没有多说,直接让动了筷子。 用过膳之后,她直接让秦绾陪着她回春元居。 “接近年关,问之事多,你别怪他没能亲自去接你。” 秦绾不知褚老夫人到底想说什么。 “那日他回来之后,我已将他与阿月训斥过一番,若你心中还有怨气便冲着我来。但阿绾,这一年又快要过去了,有些事别再揪着不放,这样大家都能过一个好年。” 秦绾不语。 褚老夫人继续说道:“等年后砚秋的孩子生下来,就把他过继到你膝下,往后你就算不能生,母亲也不会怪你的。” 秦绾拧眉。 褚老夫人这是要把砚秋的孩子给她养? “这样你在府中也有个依靠,外边人也不会多说什么,你说是吧?” 褚老夫人见她今日如往日那般乖巧,以为秦绾是意识到没了朱丹草,秦易淮便活不了的事实。 能认清现实自然是好的,但为免再生意外,今晚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成。 “老夫人说的是。” 进了暖室,一阵温暖窜入鼻翼中,秦绾微微吸了一下鼻子。 她眉心紧蹙。 今日的春元居暖室总有那么一股怪怪的味道,她再仔细闻过后,那股味道却又消失了。 她却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李嬷嬷,你去将锦绣阁给二夫人新做的衣裳拿来,让她穿上,别冻着身子才好。” 褚老夫人面上都是关切,眼底却是一闪而过的快意。 “是。” 李嬷嬷应声进了内室,很快将一件新披风披在秦绾身上。 暖室梅花香炉里烟气袅袅,屋中飘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段日子想来你也受累了,就先回去歇息一下,明日我们一道进宫去参加赏花宴。” 赏花宴? 秦绾脑子有些昏沉。 “这几日你都在长公主府可能不知道,我们收到贵妃娘娘的帖子,说宫里的梅花开得甚好,邀请世家贵妇们前去赏花。”褚老夫人笑道。 秦绾觉得心口跳的有些快,头也有些发晕,便随便应过一句出了春元居。 出到春元居,她掀开袖子一看,手腕上不知何时起了疹子。 “郡主,你过敏了!”蝉幽低呼道。 秦绾头晕目眩,一双眼睛里尽是重重叠叠的影子。 “不,这不是过敏。” 第46章:问之哥哥,我疼 秦绾紧紧咬住双唇,虚靠在蝉幽肩上,低声道:“别回头,扶我回偏院。” 蝉幽一脸急色,无声应下,搀扶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躲在门后边的李嬷嬷,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两道身影,眼看前面两道人影就要消失在眼前,她紧跟着上去。 一直跟着垂花拱门,她看到远远大步向前来的另一道人影,才脚步匆匆折返回春元居。 “怎么样?”褚老夫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老奴看到二少爷到垂花拱门便回来了。” 李嬷嬷应声道。 “玉兰院那边布置得怎么样?” “已经按照您的意思都布置妥当了。” 闻言,褚老夫人脸上一松,眼里尽是毫不掩饰的算计。 “只要过了今晚,一切都好。” …… 秦绾额上冷汗津津,脊背发凉,胸口砰砰跳个不停,还未坠入火海,便好似又坠下冰窖中。 冰火两重天里,她恍惚见到了一道很熟悉的身影。 “阿绾?” 褚问之经过垂花拱门,便看见前面那道熟悉的身影。 “你回来了?” 他知秦绾想要与秦易淮过小年,便打算过了今日,再去接她回来。 没想到,她竟然自己回来了。 见她身子摇摇欲坠,似吃醉的模样,他微微拧眉:“你喝酒了?” 蝉幽手心冒汗,恨不得立刻撇下褚问之将她家郡主搀扶回去。 “是的,方才郡主与老夫人一起用饭吃了些酒,奴婢正要带她回去歇息,就不打扰将军了。”蝉幽咬咬牙。 “回去……” 秦绾口干舌燥,手脚发软,脑子昏昏沉沉的,心口似猫抓一样,痒得很。 可她的声音娇软无力,似含了极大的委屈似的,让褚问之心底一颤。 “我送你回去。” 他径直将秦绾从蝉幽身侧拽过来。 带起的一阵风,裹着女子的香气瞬间窜入他鼻翼中,直达他的心底,撩起了一阵阵涟漪。 褚问之喉结滚动几下,见身边娇软的身子连站都站不稳,当即抱入怀中,往主屋走去。 “将军……” 蝉幽都快要急哭了。 “你去煮些醒酒汤过来。”褚问之浑然不觉得怀中女子有何不妥。 耳边传来的声音,忽远忽近,秦绾只觉得身体里有着一股潮水像她汹涌而来。 她极力睁开眼睛,见到褚问之,心下一惊,用尽全力推开他:“放开我。” 沙哑娇软的声音一落地,秦绾瞬间怔住了。 这是…… 她虽从不曾经历夫妻之事,但此时也反应过来。 褚老夫人居然给她下药! 秦绾用力咬住唇瓣,逼得眼眶通红,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双手用力挣扎着,想要推开褚问之。 眼见怀里的人如此不安分,褚问之低头一瞧,正准备低斥一声,却倏地瞧见怀里的人,面色通红,一双杏眸里溢满水雾之色。 锁骨处的皙白已染上一层薄薄的红,而那一层绯红顺着锁骨处蔓延至衣领下…… 随之,褚问之脑袋嗡了一下,小腹处一阵气海翻涌,直达他的四肢百骸。 他撇开目光,吞了吞口水,沙哑道:“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秦绾挣扎不得,又察觉到他身子异样,瞬间缩着不敢再动。 紧咬着唇瓣已溢出丝丝血迹,她要保持冷静。 褚问之见她不再挣扎,三步并两步抱着她朝着主屋走去。 站在院子里候着的春熙,见到褚问之抱着秦绾回来,忽地一怔,眼里掠过失望之色。 “将军回来了?” “去看看有没有醒酒汤。” 春熙绞着绢帕,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褚问之将秦绾轻放在床榻上,那一股女子的香气再次窜入鼻翼中,激得心底起了一阵阵颤栗。 忽地,又瞥见秦绾那盈满水雾的眸子,身子那种没有来由的躁动愈发盛了。 “阿绾,你好美!” 他将秦绾额前的碎发捻到耳后,俯身向下向那片朱唇缓缓靠近。 秦绾全身冒汗,却又不敢发声,身体那种疯狂的渴望越来越甚。 眼看褚问之的吻就要落在她额间时,她猛地扯下发间簪子,狠狠地朝着他的手扎去。 疼痛一下子传入肺腑,褚问之低呼一声仓惶起身。 “秦绾,你到底在闹什么?” 秦绾那一簪子刺疼对身为武将的褚问之来说,并未造成多大的伤害,但足以激起他的怒气。 秦绾踉跄着起身,死死咬住的唇瓣始终不放,又狠狠地在自己掌心处扎上一簪子。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她瞬间清醒过来,她跌跌撞撞地朝门口处走去。 又是这样冷漠的态度。 褚问之已厌烦至极:“秦绾,只要你敢走出这个门口,往后我觉不会再进你的院子。” 秦绾不说话。 屋子香气萦绕,见秦绾依旧一声不吭,褚问之恼怒至极,小腹处的躁动达到了顶峰。 他一把扯开衣领,顾不上手臂上的伤,上前阻拦秦绾。 “郡主!” 蝉幽搀扶着大着肚子的砚秋,匆匆前来,一看见踉跄着从主屋出来的秦绾,忙上前搀扶住她。 “醒酒汤偏院里已煮好,奴婢这就送你回去。” 砚秋朝蝉幽使了个眼色,瞥见褚问之手臂上的伤,着急关切道:“将军怎么受伤了?你快坐下来妾身帮你包扎一下。” 褚问之目光落已远走的秦绾身上,冷冷道:“无碍。” “你身子不方便,我让春熙处理一下,你先回去吧。” 正在这时,春熙刚好进来,砚秋轻吁一口气,笑道:“既然春熙来了,妾身便先回去了。” 砚秋转身出去,不曾再看褚问之一眼。 “二哥哥回来了吗?”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陶清月出现在主院门口,并不理会砚秋,犹如主人般进了主院。 砚秋扯了扯嘴角,转身一拐往偏院进去。 “秋姨娘,怎么办?” 蝉幽此时已完全没了主意,她家郡主不知中了什么药,全身发烫得像个火炉子。 “送我去舆洗室,要冷水。” 虽不曾历经人事,但此时秦绾也明白过来,褚老夫人给她下的是情药。 她的话音一落地,蝉幽猛地一震,急得眼泪都快要哭出来了。 “快,快去!” 砚秋搀扶着秦绾进舆洗室,又命人急忙去请府医,话一出口,才想起今日府医归家小团圆。 一桶又一桶的冷水兜头冲下去,秦绾不但不曾缓解,反而随着时间的逝去,身体那股暗潮一浪比一浪猛烈,袭得她脑子发沉,完全不知身在何处。 与此同时,玉兰院主屋里。 陶清月一进来便将春熙支开,亲自帮褚问之包扎伤口。 屋里的香还在烧着,加之今夜与同僚推杯换盏喝下好几盏酒,褚问之心底的躁动不减反增。 他揉了揉脑袋,瞧见近在眼前的那一抹柔软,顿时烈火裹身,再也压制不住,抓住眼前之人那只柔软的手,一把抱起走向床边。 “啊!” 陶清月发出一声惊呼,双手抚上褚问之的胸口,一圈又一圈画着。 “问之哥哥,疼!” 第47章:情丝绕无解 覆在褚问之身下的陶清月,额头薄汗渗出,双手攀附在褚问之的脖颈间,心里裹满得逞后的喜悦。 “问之哥哥,轻点。” 娇软沙哑的哀求并未曾让褚问之松开分毫,反而愈发用力了。 “很快就好。” 他语气温和,双眼朦胧,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她!” 浪潮又起,陶清月身子禁不住瑟缩一下,低呼一声后发出呜呜的抽泣声。 “你怕我?”褚问之低头。 陶清月迎合着他,颤着声音道:“没有……” “阿绾,别怕,很快就好。” 屋子里的熏香越来越重,褚问之头晕目眩,只想向身下的人索取。 话音一落地,陶清月猛地一怔,感受着一潮又一潮的浪击,双手狠狠地在男人的后背上划出一道道细痕。 她恨! 恨秦绾,他明明不爱她,为何此时此刻喊的却是她的名字? “问之哥哥,我真的好爱你。” 陶清月眼底的情夹杂着浓浓的嫉妒,一遍遍地吻上身上人的耳垂。 她自小便知道,那是褚问之最敏感的地方。 主屋红帐下,呜咽声一声高过一声,令人心颤。 这边的秦绾全身湿透,满脸通红,完全失去了神智,可药性并未减退半分。 “秋姨娘,怎么办?”蝉幽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 “她们不知给郡主下的是什么药,这样下去肯定不行,我们送她去找大夫。” 砚秋咬咬牙当机立断。 普通的情药也就罢了,可她察觉到秦绾中的不是普通情药。 方才在主屋门外,她便闻到了一股迷迭香的味道,那是青楼女子用于魅惑男子的熏香。 但这种熏香对男子用处比较大,女子只要冷风冷水浸透全身之后,都能清醒过来。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秦绾已经浇下整整六桶冷水,人却不曾恢复一丝神智。 砚秋脑子忽地闪过,晚膳过后褚老夫人特意让秦绾陪同回春元居的事情,倏地反应过来。 褚老太婆不会给郡主下了别的东西吧! 当下心一横,她便做出决定:“你带着郡主从落秋阁的角门出府,直接去春杏堂找秦娘子。” 过不了多久,褚老夫人就会知道,褚问之与秦绾圆房之事未成,到那时肯定会想方设法来阻扰,从大门出府定然是不成的。 “秦娘子?” 蝉幽根本没听说过秦娘子这号人物,心里踌躇不定。 “对。” ………… 因砚秋怀有身孕,褚老夫人特意分了一辆马车给她,又允许她旁人没有的自由。 此时,马车已停在落秋阁角门外,砚秋下马车与蝉幽一起将秦绾搀扶上马车。 “我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府里我已打点好,即便是褚老夫人问起来,就说我肚子疼,让郡主陪我一道出去看大夫,这样她们就不会起疑了。” 方才与秦绾回偏院之时,她撞上前来玉兰院的陶清月。 在陶清月还未爬床上位成功之前,春元居不会得到半点消息。 她要趁着这个间隙,将秦绾送出去要到解药。 但大景国是有宵禁的,她恐蝉幽一人无法顺利到春杏堂。 出府门不久,她们果然碰到了巡城司的人。 蝉幽紧咬着双唇,六神无主时,却不曾想砚秋拿出一个牌子朝外扬声道:“锦衣卫办案。” 巡城司的人见之,纷纷退让。 蝉幽惊愕不已,见秦绾额头愈发烫得厉害,稍愣一会便闭上嘴巴,帮秦绾不断擦拭着冷汗。 只要能救她家郡主,管她是锦衣卫,还是秋姨娘。 马车一停在春杏堂,砚秋挺着个大肚子向前直接砸门。 小厮听到动静,披着衣裳匆匆前来,瞧见来人一张陌生的面孔,顿时没好气地道:“找稳婆,请左拐右转。” “我找秦娘子。” 砚秋挺着肚子径直挤进去,扬声喊:“秦臻,出事了。” 小厮正想呵斥,一听竟然是认识的,忙迎了上去。 “秦娘子在后院,我这就叫她去。” 砚秋转身回到马车旁,命小厮搭把手,将秦绾一道扶进后院。 “大半夜的过来干什么,你……” 一瞧见被人搀扶着的秦绾,秦臻的睡意瞬间没了。 “这是被人下药了?” “废话!”砚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先把人送进后院,我立刻过去。” 秦臻迅速搭上秦绾的手腕,脸色突变,震惊不已。 她刚转身拿上药箱,春杏堂又传来敲门声。 “谁?” “我。” 熟悉的嗓音令她一怔,她连忙命人将门打开。 门一开,只见一身风雪的谢长离大步迈进来,墨色大氅上不曾见半点血迹,但她却闻到裹着风雪冷冽的血腥味。 “督主,您怎么来了?”秦臻讶异。 谢长离眸子低沉,看着她手里的药箱:“你这有病人?” 秦臻回过神来:“郡主中了药,我正要去……” 话还没说完,谢长离便迈步进了后院,直闯进屋子,就看到躺在床榻上不断呢喃,扒扯着领子的秦绾。 砚秋与蝉幽皆一愣。 紧跟而进的秦臻,挤开谢长离,一边下针,一边说道:“阿秋,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砚秋当即将今日宁远侯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遍。 惊风愣住了。 今日他与督主前往城外办案,不曾想却是扑了一场空,还被人做局遭到杀手的刺杀。 折损了好几名锦衣卫,他们才突围折返京城,不曾想还未回到锦衣卫大牢,途中活捉的刺客又都死了。 他们本打算进来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再回谢府,一进来就听到郡主被人下了药。 郡主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这京城的天非被督主捅破不可。 最后一针落下,秦臻脸上紧绷着的神色并未松开半分。 “郡主不止中了迷迭香,还中了催情散……” 说到此,她看向脸色难看至极的谢长离:“以及情丝绕。” 轰! 天塌了。 这次京城的天真的要塌了。 纱橱后的众人皆惊愕待在原地,唯有蝉幽不明所以。 “什么是情丝绕?” “前朝皇宫禁药,专门用在女子身上,除了与男子交合,无解。” 第48章:不怕督主吃了你家郡主? 屋中一时静谧至极,唯独一声声的呢喃呜咽声还在细细作响。 秦臻看了一眼床榻上手脚不安分的秦绾,径直将怔愣在地的蝉幽朝门外推出去。 “先等两刻钟,解掉她身上的迷迭香和催情散再说。” “我要在这里亲自看着郡主。”蝉幽挣扎不肯出外面候着。 “没事的,我们出去候着。” 开什么玩笑? 眼珠子不要了。 秦臻扭过头呵斥还在原地的砚秋惊风:“还不走,想死啊?” 砚秋惊风忙退出屋子,连带着掩上门。 床榻上的秦绾,面色绯红不褪半分,额间冷汗不断渗出,朱唇轻启,似渴极了的人。 谢长离脱下墨色大氅丢至一旁,眸底一沉,凑近床榻边,握住她的双手。 瞬间,一片冰凉从她的掌心中窜入她的心脉,却不曾落在心底,她似恼怒至极,紧紧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 “绾绾,再坚持一下。” “好热……” 秦绾耳旁听不见任何的声音,浑身难受犹如千万只蚂蚁在撕咬,细细的低语呻吟变成委屈难受的低泣。 她极力掀开眼皮,瞧了一眼床前之人。 “谢长离……” 嗓音沙哑低吟,直撩床前之人的心底。 “嗯。” 谢长离只觉得手掌心发热,那一声声低吟更是让他心底的欲望滚烫,见她再次凑过来,眸色一暗,喉间滚动发烫,吞咽了几下。 两刻钟已至。 “督主该取针了。”秦臻敲了敲门。 “进来。” 秦臻大大方方进去,不到片刻,便将针取了出来。 秦绾瑟缩一下,极力掀开眼皮子,迷迷糊糊看向秦臻。 秦臻低声道:“别怕,我是为你解毒的大夫秦娘子,你中了迷迭香,催情散,这两样已经解了。” 她抬眸望向床前黑着脸的谢长离,低头看向秦绾继续道:“但情丝绕无解,若强忍会暴毙而亡。” 说完,秦臻便走出屋子。 屋中灯光摇曳,秦绾浮浮沉沉不知今朝,一道颀长的影子落入她的眼帘中。 他是谁? 她又在何处? “难受……” 她顺着脑海中的意识,伸出手拉住那只大手,贪婪地吸取那么一点凉。 似是不成解渴,她拧着眉头,伸出另外一只手扯开衣领。 “绾绾……” “我好难受。” 她忽地呜呜哭起来,那泪水朦胧的模样委屈至极。 谢长离紧蹙眉心,长叹一口气,将人揽入怀中:“别怕。” 紧接着,他又朝外面喊道:“惊风,回督主府将周老头送过来。” 话还未落地,一双柔夷的手攀上他的脖颈,脑子嗡地一声似要炸开了,他只能紧紧地抓住她乱动的手。 “是。” 立在外面的惊风闻之,双脚一踮,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就连逃命时,他不曾有过这样的速度。 砚秋讶异:“惊风统领这轻功……” 秦臻随心道:“他惜命。” 砚秋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出声。 秦臻看着靠在大门上抽泣的小丫头,道:“小丫头,你家郡主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再哭,她可不保证里面那位能不能忍得住。 “真的吗?” 蝉幽眨巴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直直看着秦臻。 “督主会帮我家郡主解毒么?” 郡主说过,无论发生何事,命最重要。 额? 砚秋与秦臻皆面面相觑。 “你不怕督主将你家郡主吃了啊?”秦臻笑道。 蝉幽抽泣道:“郡主说过,女子立于世,清白固然重要,但没命可不行。” 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虽然她不懂,但听郡主的准不会错。 “嗯,你家郡主说得对。” 秦臻翘起双腿,意味深长地往那掩上的大门看去。 就是不知道督主做不做正人君子。 “放心吧,郡主会没事的。” 砚秋冷瞪了一眼秦臻,才出声安慰蝉幽。 惊风速度很快,不到两刻钟便抗着周老头进来了。 “呕!” 周老头头晕目眩,还未来得及干呕第二次,就被人扔进了屋子。 “别吐了,人命关天。” 进到屋子,瞥见床上衣衫不整的两个人,周老头瞬间双手捂住双眼:“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别废话,她中了情丝绕,帮她看看。” 谢长离全身发烫,冷冷地斜睨了一眼周老头。 “情丝绕?” 周老头瞬间来了精神,瞌睡都没了,上前一把抓过秦绾的手,又冷瞪一眼谢长离。 “治不了。” 谁家好人天天被人扛着在天上飞啊。 “帮她解了,救心丹秘方归你。”谢长离淡漠道。 “你确定?” 周老头戏谑地打趣道。 情丝绕是他的死对头兼老婆子研究出来的糟心玩意。 当年他老婆子还未与他好上之前,与他争夺医术之名,加上大家所站的立场不一,便帮宫里妃嫔们研究出这么一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打闹争了前半生,她反倒栽在自己研究的情丝绕上,失身于他。 死对头成了情人,最后又成为相看两厌的夫妻,简直是造孽呀! “不想要,可以直接滚出去了。” 怀中之人的手来回在他身上移动,谢长离已失去了耐性。 “要,要,要。” 周老头气得白胡子竖起来,忙不迭地打开药箱。 “劈晕她。” 在药箱中扫了一眼,拿起针转身见谢长离并未动手,他没好气地道:“她这样不安分,我没办法给她施鬼门十三针。” 鬼门十三针,稍微走错一针,便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 “下手重点。” 谢长离怒视他一眼,松开秦绾的手,迅速在她脖颈后用力落下一掌心劈。 怀中之人双眸紧紧蹙起,落在他胸前的手缓缓落下。 “出去。” 周老头一脸正色道。 谢长离将怀中之人轻放在床榻上,又将她衣衫整理一下才转身出去。 ………… 过了许久,紧闭着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周老头从里面出来,指向蝉幽:“你进去替她擦拭一下。” 听到唤声,蝉幽连忙起身,应声道:“我这就去。” “还要多久?”谢长离坐在秦臻面前。 “再等多一刻钟。”周老头伸伸懒腰,听见外面的更鼓声,随意道。 一刻钟已过,秦绾悠悠转醒。 “谢……督主……” 第49章:一天一夜,时间持久 秦绾掀开眼皮子,撞入眼帘的便是坐在床前的谢长离。 谢长离抬眸:“可好些了?” 秦绾浑身无力,似在深海中鸠水沉浮一般很久很久,体内药性虽说暂时被压了下去,但那股不知名的浪潮还在翻滚着,时不时冲击着她的理智。 她红着一张脸,哆嗦着道:“……很难受……” 说话间,她抬眸之余目光不经意落在眼前之人的喉结上,那种想要将人扑倒的欲望瞬间又涌上来。 她慌忙撇开目光,不敢再看谢长离。 “别怕。” 谢长离柔声说着,见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忙上前拖住她身子,让她斜靠在床边上。 “麻烦你给我倒一杯水。” 秦绾唇色干裂,渴得厉害。 此时即便她不经人事也知自己中了媚药,不敢直视谢长离,只直勾勾盯着不远处桌面上的茶壶。 但她连起身都浑身无劲,根本没有力气下榻往前走。 “你好好躺着,我去倒。” 谢长离将软枕放在她身后理了理,才转身倒过来一杯温水。 秦绾咕噜咕噜喝下两三杯温水,才逐渐缓过神来,瞧见衣襟口领口不知何时已被扯裂,几缕发丝还黏在胸前脖颈上,狼狈至极。 她猛地双手攥住衣襟口,抬眸偷偷看了一眼背着身子倒水的谢长离,耳尖霎那间发烫泛红,胸口处砰砰跳个不停。 “吱呀!” 开门声响起,周老头大摇大摆走进来。 谢长离闻之手一顿,转身脱下墨氅,迅速披在秦绾身上,将细绳系上,又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口。 “我进来给郡把把脉。” 周老头摸了一把白胡子,佯装没看见某人宛如刀子刺过来的眼神,径直将手搭在秦绾手腕上。 “鬼门十三针已经将郡主体内的药性压下来了,但是情丝绕药性强,光靠施针一时半会也无法清除彻底。” 谢长离一记冷刀子甩过去:“别废话。” 周老头坐到桌子旁执笔沾墨,随意道:“其一,与人交合,即刻解除药性,无任何副作用,还有助于郡主体内寒症的疗愈。” “不过,此药狠辣,就算交合,也得需一天一夜才可完全祛除体内的药性,时间持久。” 谢长离脸色暗沉,染上一层重重的厉色。 上次她在马车上来月事突发晕厥,大夫就说过她体内寒症不除,恐每月都要受此折磨,此次中药又折损了她的身子。 他收紧拳心,眼中闪过杀意。 “其二,连续施针吃药三日,一日都不能断。但此法极为伤身,还会加重体内寒症,说不定每月都要饱受月事晕厥之痛,还会影响往后孕育子嗣。” 那情丝绕本就是皇宫禁药,又是床笫之欢极为猛烈的媚药。即便是男女交合,恐也要过了一天一夜才能将药性祛除。 普通人中了情丝绕吃药施针并未大碍,偏偏秦绾身上寒症已久,又不曾经历人事,一夜间连中三种媚药,是个人都抵挡不住。 只要施针吃药,秦绾简直是伤上加伤,痛上加痛。 谢长离脸色愈发沉了,眸底溢满翻涌而来的杀意,抬眸瞧见满脸通红,紧紧拢住墨氅的秦绾,心下一紧。 “劳烦周太医开药,我可以的。” 话刚落地,那股暗潮又袭上来,秦绾脊背发冷,颤着身子,拧眉狠狠咬住双唇,不敢抬头。 这世间对女子向来有着诸多规矩约束,为了命,她可以不要贞洁清白。 但若是有别的路可以走,她还是宁愿一试的。 更何况,若是让宁远侯府的人得知她丢了清白,是要被浸猪笼的,就算她是郡主也不会例外。 她不怕死,但她还有父亲,无论如何都得好好活着。 周老头对着墨汁未干的纸张吹了吹,递至谢长离手中:“五百两,不谢。” “回督主府账上支取便是。” “好嘞。” 周老头将药单往谢长离手里一塞,转身背着手大步踏出屋子。 好不容易将那股情欲压了下去,秦绾松开双唇,抬眼看向谢长离:“谢督主,能否请你帮我把砚秋和我的丫头叫进来?” 她虽意识不清,但朦胧中还是记得是谁将她送出来的。 况且,她体内药性还未清除,目光总是忍不住朝谢长离身上瞟去。 加之,那种蚁虫啃咬的滋味一上来,她恨不得将他压倒。 那种狼狈至极的丑态,她打心底里还是不愿旁人见到的。 “好。” 谢长离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留给她体面,转身出了屋子。 听到开门声,秦绾抓着墨氅,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便红了眼眶。 她缓缓躺了下去,屈起双腿,用力咬上墨氅,嘴里忍不住发出一串呜咽低吟声,而此时的窗外下落在一道暗影,散发出森冷的气息。 雪,越下越大了。 又过了一刻钟,砚秋从屋子里面出来,朝谢长离恭敬行礼。 “督主,郡主请您进去。” 她已将自己的过往告知郡主,但郡主所请之事她无法完成。 谢长离转过头,声线如淬了冰的冷:“都有谁下了药?” “褚老夫人,春熙,陶清月。” 方才与秦绾在屋子里,她们二人已将所有来龙去脉推演出来,非常确定就是这三人。 “褚老夫人在郡主回府前,进过宫见了太后,又特意在膳后让郡主送她回院子。” 情丝绕定然是褚老夫人向太后讨要的,借回院子之际给郡主下了药。 “陶清月早已想着上位,趁此机会给褚问之下药爬床上位是必然。” 春熙不用说,嫉妒使然。 “褚问之可知情?”谢长离眼底闪过一抹杀意。 “应当是不知的。褚问之下值回府与郡主就直接撞上了。” 砚秋伺候褚问之多年,深知他的为人,年少成名又有郡主的托举,骨子里始终保持着一种傲娇自负,自是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不过,他将郡主抱回主屋后,也中了药,本想强迫郡主,还好郡主留着一丝清醒,拔下簪子刺破手掌。” 她话刚说完,迎面而来的寒光蓦地让她冷不丁打了寒颤。 谢长离掠过她,黑沉着一张脸进到屋子。 “褚氏往后不必再出现在人前了。” “明白。” 第50章:宁远侯府早该亡了 此时,秦绾精神已逐渐好上两分,凌乱的发丝已被挽好,裹着谢长离的墨氅又倚靠在床上。 大门敞开,谢长离带着一丝风雪走进屋子。 不一会,一道暗影投下来,已稳住药性的秦绾,骨子里对谢长离那种发怵又冒了出来。 “谢督主。” 她还是不敢直视谢长离,恐那种邪恶的念头再次从脑子蹦出来。 谢长离看出她的拘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脚尖一转往桌子旁的一椅子走去坐下,背对着她,才缓缓开口。 “还难受吗?” 暗影消失,秦绾浑然不知,垂眸摇了摇头:“已经无碍了。” 嗓子沙哑绵软,溢满暧昧。 她连忙捂上嘴巴,刚开始中药之时,她就知道自己声音不对,但这也太…… 秦绾羞耻地紧攥住被子角,脸颊发烫,刚消退下去的念头瞬间直窜入她的脑子。 过了片刻,她才稳住,故作镇定地开口:“今夜若不是督主,我恐怕难逃除此劫。” 直到砚秋将她与谢长离的关系道出,她才知谢长离原来是砚秋的救命恩人。 父亲病重,她将冬姐留在了长公主府,只带着蝉幽一人回宁远侯府。但她完全没想到,褚家人手段竟然如此龌龊,给她使这种下作的手段。 若非是砚秋,她今夜根本出不了主院,早已被褚问之强夺了清白。 若非砚秋是谢长离的人,她也压制不了身上的药性。 她是真心感激谢长离的,不管是因为砚秋,亦或是因为他为她请来了周太医,再或者是因他没有趁人之危。 方才虽是在情迷意乱中,但她知道,谢长离也是有欲念的。 他为她系上墨氅时的炙热呼吸,以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喉间的滚动……无一不再告诉她,他是想要的。 偏偏他忍住了,保留住她最后的清白名声。 “今夜之恩,秦绾无以为报。” 片刻沉默。 秦绾抬头,这才发觉谢长离坐在桌旁,背对着她。 她扶住蝉幽的手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行礼:“从今往后,谢督主若有唤,秦绾无一不从。” 不是尽力而为,是无一不从。 听到此话,谢长离不但没有丝毫欢喜,眉宇间反而染上一抹不满。 他宁愿一如往日那般说多谢,也不愿她以主子属下的身份来表达她的谢意。 他不喜欢她如此的委屈求全,不喜她这样的生分,更不喜她藏起当年那份孩童时的恣意小心翼翼的模样。 可瞧见她一脸病态似的苍白,终究还是妥协了。 “食君之禄,奉命之职而已。” 他将所有的功劳归咎于景瑞帝。 他只想她成为他的妻,而不是属下。 “若是你真想谢我,就听我一言,将褚家之事了结,尽快和离。你知道的,太后与陛下争权,她想拉拢宁远侯府,将你作为棋子,对付陛下。” “而且,你们秦氏一族银子遍地,太后更是想吞并秦氏,收拢金银,拉拢朝臣。” “不如趁此机会,我助你脱离宁远侯府,归家。” 秦绾双眼逐渐恢复几分清明,直视谢长离,缓缓道出一个字。 “好。” 正符合她意。 “所以,我请谢督主助我一臂之力。” 周太医方才说的话,她已听入耳中。 她也与砚秋推断过,陶清月定然是上了褚问之的床。 既然这样,她就要让他们二人得偿所愿。 “你想怎么样,都依你。” 谢长离眸底黑暗逐渐散去,见她如此笃定的模样,唇角禁不住微微上扬。 “周太医方才说过,此药狠毒,持久性长,我想请你在还未天亮之时,给玉兰院放一把火狠狠地烧一场。” 褚家人不义,休怪她不仁。 她今夜受的苦,怎么也该讨回一点利息。 褚家养女与兄长在同一张床上颠鸾倒凤,自然是该让京城的人好好看看这场好戏。 “好。” 外面雪停了,起了一阵风。 秦绾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墨氅,道:“此事摆脱谢督主了,恐府里人生疑,我与砚秋先回去了。” “至于这件大氅,他日我亲自送上门。” 不知为何,这件大氅上有一种暖烘烘的气息令她心安。 “新的,不必归还。” 谢长离眉眼沉着,淡淡道。 春杏堂本就备他的衣裳,以备不时之需。 染上血迹的那件他早已扔进了火炉子,这件是惊风新拿出来的。 秦绾轻轻扫了一眼,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身上,屋子里药味浓重,可她还是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督主身上还有伤,尽快让人处理一下吧。” 正起身的谢长离,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他已经换过衣裳,又包扎了伤口,她却还是看出了端倪,知道他受了伤。 “无碍,只是一些小伤,你给的玉容膏很好用,过不了两日就好。” 他还是想多见上她两面。 玉容膏他多得是,可惜不是她给的。 秦绾怔了一下,玉容膏是太子表哥的最爱,值千两,要不是她是太子表哥同一条根的表兄妹,她可讨不到一瓶。 再说了,周太医是外伤一把好手。 锦衣卫也不缺银子,直接让他亲制即可。 上次将玉容膏给了他也是心血来潮,这次为何…… “今日我刚好要进宫参加赏花宴,到时我寻一瓶给你送去。” 大不了多给太子表哥点银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她身子好转,定要制出比这玉容膏更好的东西来。 “太后举办赏花宴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如今的身子如此虚弱,不适合进宫,还是推脱掉为好。” 谢长离眉眼又是一沉。 “嗯,我会见机行事的。”秦绾应声。 谢长离望了望外面天色,起身淡声道:“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反正都要去宁远侯府点火,他可以顺道的。 秦绾没再拒绝,任由着蝉幽搀扶着往外走去,上了马车。 砚秋拎着秦臻捡好的药包,紧跟其上。 看着长街上越走越远的马车,谢长离眼眸暖风逝去,染上冷戾。 “将凌音调回来放到她身边,务必护她周全。” 惊风点头:“是。” “等她回到府中,去给玉兰院放一把火。” “褚氏活得久了些,想个法子,让她闭嘴,废掉其手脚就好。” 若不是她,宁远侯府早该亡了。 第51章:陶清月并非孤女 惊风闻言,点点头。 谢长离头也不回,吩咐秦臻:“这几日你去宁远侯府,看着她一点,别让她身子再出问题。” 再说了,说不定她会用得上秦臻。 秦臻连忙应下。 谢长离抬眼瞄了一眼漂浮在星空中的孔明灯,踏鞍上马:“太后还要开赏花宴,既如此,咱们明日一起瞧瞧。” 惊风顺着他目光抬眼,倏地了然明白。 宁远侯府的火还等着他前去点燃呢,不如借一借风。 ………… 丑时,小年已过,长街上寂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雪的声音。 秦绾拢着大氅看向砚秋:“你是谢长离特意安插到宁远侯府的人?” 方才砚秋只说谢长离是她的救命恩人,却不曾细问。 “不是,我本就是要进宁远侯府的。” 事已至此,砚秋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她目视前方,记忆一瞬间倒退到几年前的长阳门一战。 “郡主还记得长阳门一战吗?” “记得。” 那一年,褚问之被困,前方将士粮草尽断,是她拿出整整十五万两购买粮食草药,又雇请镖队跟同长公主府府兵护送,才得以让褚问之脱困凯旋归朝。 同一时间,褚问之重伤,折损大部分将士。 也是那一年,她母亲将救命之药让给了褚问之。 “我本姓常,我哥哥叫常砚川,是褚问之部下的一名副将。突围之时,我哥哥与几名副将打前锋,助褚问之突围,却被敌方重伤生擒倒吊在城楼上。” 忆起往事,砚秋含泪。 秦绾脑子一转便明白过来:“褚问之置他们于不顾?” 她只知道当年长阳门一战折损将士不少,却不知这其中还发生这样的事情。 砚秋噙着泪,继续道:“何止。” “褚问之为掩盖自己的过失,班师回朝之后对此事只字未提。” 说到此处,砚秋带着恨意拔高声调:“你知不知道,他本可以救那些将士的,却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城楼上,并且亲手箭杀了他们。” “回来之后,他甚至将战场上所有的过失推到那几位将士身上,说他们是逃兵,自己却加功封将。” 秦绾怔愣住了。 “这还不够,我哥哥就这样成为百姓口中人人唾弃的叛国贼,我爹娘哭瞎了眼睛,不到半年就过世了。而我,被当地知府卖进青楼,若不是谢督主救了我一命,我早已命丧黄泉。” 砚秋一把抹开眼角的泪。 秦绾凝眉:“你是来褚家复仇的?” “是。” “可你不是家生子吗?”秦绾不明。 砚秋笑了笑:“我这张脸确实是属于原来那个砚秋的。” 蝉幽捂住张大的嘴巴,无比惊愕。 “那原来的砚秋呢?” “陶清月落水那一年,她被陶清月污蔑,差点死在雪地里。” 顿了一会,砚秋看向秦绾:“是郡主您为她说了一句好话,才让当年的她逃过一劫。” “我?” 秦绾脑子还有些昏沉,想不起来。 “嗯。”砚秋点点头,“当夜砚秋便高热不退奄奄一息时,她娘敲开了春杏堂的门。而那时,我正好被谢督主从青楼里救出来。” “砚秋的娘与谢督主做下交易,秦娘子救活砚秋,我换上她的脸皮,回到宁远侯府。” 秦绾错愕,意味深长地看向她的肚子。 怀上仇人的孩子? 砚秋不说话,这个孩子本就是一枚棋子,到一定时候,她是要舍弃的。 马车内一阵沉默。 秦绾思虑片刻,率先开口:“回去之后,我会与褚问之和离。” 砚秋并没有过多的惊讶,这件事她早已知道。 褚老夫人当年让褚问之娶秦绾,其一是为她郡主名声;其二她对秦绾十里红妆早已虎视眈眈,恨不得占为己有。 “郡主要是想拿今夜之事与褚问之提和离的话,他不会同意的。” 夫妻之间的床笫之事在外人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 即便他们用了药,外人也只会道这是夫妻之间的情趣,并无任何过错。 至于陶清月爬床的事情,外人只会议论一阵子,过了之后,便会逐渐被人淡忘的。 “他会同意的。” 秦绾眸底发冷。 “陶清月并非孤女。” 褚家人阻拦不了她和离,那么后续就要有人拿出家财为褚家添上窟窿,而陶清月是最好的人选。 当年陶清月双亲双双‘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陛下怜惜其,赏赐了不少金银财宝。 这一笔家财一直攥在陶清月手中,并未动分毫。 砚秋微微一怔,不明白,但她也识趣地没问。 “既然你有成算便好。” 该她知道的,始终有一天自然会知道。 “至于你与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也不会插手。”秦绾淡声道。 她既然要与褚问之和离,离开褚家,那么这些烂人烂事与她再也无半分关系。 至于朱丹草的事情,她自有打算。 “褚家从根子上烂透了,你也要为自己早做打算。” 褚家三母子自私透顶,贪慕虚荣,又满心满眼的算计,陶清月也不例外。 “褚家不倒,我不会死。” 砚秋眼里划过一抹狠绝。 她本就是一只脚踏入黄泉的人,就算要死也要拉着仇人一起下地狱。 二人就这样聊着一路回到了宁远侯府。 下车回到主院岔路口时,秦绾抬眼远远地往主屋方向看去。 那里依旧烛火通明,房门紧闭。 她附在蝉幽耳边低声道:“你去看看,里面的人完事没有?” 褚老夫人给秦绾下药前,早已撤退了大半下人,而陶清月为爬床,更是遣散掉了剩下的。 就连春熙也被勒令下去了。 蝉幽点点头。 秦绾侧头对砚秋说:“麻烦你陪我回一趟偏院。等会火点起来,府里的人都不会安生。” 砚秋明白。 谢督主一旦动手,郡主定然是需要她在旁的。 “郡主放心,妾身懂的。” 刚回到偏院坐下,蝉幽就已经回来,羞红着一张脸,低声地回禀。 “奴婢仔细瞧过了,里面是他们二人的声音。” 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呻吟声,她都惊呆了。 “好,把前几日我整理好的东西准备好。” “是。” 不到半个时辰,宁远侯府忽地火光一片。 “走水了!” 第52章:厮混到一张床上 听到外面的铜锣声以及喊叫声,主屋床榻上的褚问之忽地恢复一丝的清明,身下动作一顿,掀开眼皮子朝外望去。 一片火光,火辣辣的映入他的眼帘中。 他猛然回过神来,抽出身子,看也不看身下人一眼,快速道:“阿绾,走水了……” 突如其来的停止,令正沉浸在鱼水之欢的陶清月冷不丁打个冷战,颇有些怨言。 她没想到药性这么强,褚问之丝毫不曾怜惜她,翻来覆去来了好几次都不曾停歇。 尽管此时她腰酸厉害,却半点顾及不上,任由着被褚问之拥着出了房间。 与此同时,玉兰院走水的消息已惊动府中上下,褚老夫人被人从沉睡中拉起,匆忙到了玉兰院。 “你怎么在这里?问之呢?” 一进到玉兰院中,她一眼就看到与砚秋并肩而站的秦绾。 老腿一迈,褚老夫人瞧见一脸淡然的秦绾,心下当即咯噔一跳,着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明明已经给秦绾下了情丝绕,为何她脸上却不见半点中药的症状。 正在她沉思着,是不是哪里出错之时,秦绾缓缓开了口。 “老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我的院子,我不在这里,该在何处。” “我问你,问之呢?” 火越烧越旺了,褚老夫人着急得怒问。 她不仅在给秦绾的茶水里下了情丝绕,还让李嬷嬷在主屋里的香炉子里也放进了情丝绕。 无论男女一旦中下此药,浑然不知外事,只能在床上过一天一夜。 如今秦绾在这里,那她的儿子…… 褚老夫人猛地一抬头,厉喝:“快点灭火啊……” 话还未说完,衣衫不整的二人相拥着从里面闯了出来。 “咳咳……” 褚问之二人被烟熏得透不过起来,冲出到门口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众人瞥见,个个手中一顿,纷纷将目光投向紧紧相拥着的二人。 当看清褚问之怀里的人后,皆惊愕哑然。 清月小姐! 兄长与妹妹厮混到一张床上?! 天呀,真不要脸! 褚老夫人顾不得旁人,询问道:“儿呀,你没事吧?” 褚问之脑子浑浑噩噩的,恍然一愣,停止咳嗽,抬眼看向褚老夫人,微微一怔:“母亲,我……我没事。” 陶清月紧贴着褚问之,眼眶里尽是被烟火熏出来的眼泪,她委屈地低声唤道:“问之哥哥……” 方才慌乱中,褚问之只给她随意捡起一件衣裳套在身上,勉强遮住大半个身子,可她的脸和一双玉腿就这样白晃晃地露在众人面前。 加上,此时她内里身无遮物,唯有紧靠在褚问之怀里,简直羞耻至极。 褚老夫人浑浊的眼睛半眯,这才看清褚问之怀里抱着的是陶清月。 她猛地一震,旋即又了然,凌厉的眼光直射陶清月。 听到陶清月娇滴滴的唤声,褚问之愣了愣神,低头看向怀中之人,瞬间头皮发麻,一阵恐慌直窜上他的脑海中。 “阿月!” “怎么是你?”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睁大双眼,往周围扫视一圈,发现站在不远处的秦绾,忽地脑袋炸开了。 他锤了锤脑子,不过一瞬就明白过来。 他与秦绾都被人下了药! “阿绾,我不是故意的……”褚问之见秦绾脸上尽是冷漠,下意识将陶清月推了一把。 陶清月此时那肯松开双手,轻咬着唇瓣,将头埋在褚问之怀中,紧紧地抱着他。 秦绾扯了扯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缓不慢地道:“褚将军随意。” 褚问之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看看怀里的陶清月,忽然间便将所有的话卡在喉间,半天不曾说出一个字来。 正在这时,一个下人匆匆前来,挥手大声喊道:“老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大半夜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褚问之与秦绾未曾圆房,褚老夫人心中正愤怒,脱口而出便是训斥的话。 “祠堂那边……”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半天喘不上劲来,断断续续的。 褚老夫人此时又心虚,便扬声怒道:“祠堂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来人扫过一眼只剩下半边的玉兰院,目光挪开之际刚好落在褚问之与陶清月身上,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连忙低头扬声回禀。 “祠堂的祖宗牌位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全部倒下来,老夫人您快去看看吧。” 说着,来人抬眼瞧向褚问之与陶清月,只一眼便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 一听到祖宗牌位全都倒立,褚老夫人心下砰砰跳个不停,再也顾不上玉兰院的污糟事,转身往祠堂方向去。 褚问之将陶清月安置妥当,还未反应过来,便瞥见秦绾眼里的寒光。 “阿绾,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径直丢下陶清月,走到秦绾面前,着急忙慌地解释着。 此事不出他所料,定然是母亲所为。 但他又不能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不是故意的。 一阵阵恶心涌上来,秦绾从不知原来眼前这个男人就连说话都是如此令人厌烦。 “褚将军想宠幸谁便宠幸谁,我无心过问,你也不必跟我解释。” 秦绾目光落在不远处瑟缩着身子的陶清月,看也不看褚问之。 “褚将军跟我在这里解释,不如还是将清月小姐安置好。” 褚问之闻言,扭头看向一旁瑟缩着身子,摇摇欲坠的陶清月,眉眼一拧,心疼至极了。 今夜他中了药,下手没个轻重,阿月又是初经人事,加上突如其来的走水,她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陶清月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一双蒙上水雾的眸子,楚楚可怜地对他挤出一抹笑。 褚问之愈加心疼了些。 他转头对秦绾说:“阿绾,今夜之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阿月她身子娇弱,我先送她回寄梅院,待会回来我再与你解释。” 说着,他迈步朝着陶清月走去,一把将她抱起,走上两步又扭过头看了秦绾一眼。 触及到那双眼睛里的冷漠,褚问之忽地一震,胸口微微抽痛,第一次感觉到恐慌。 第53章:脸都绿了 主院因走水一片混乱,褚问之抱走陶清月之后便没有回过玉兰院,秦绾落得一个清净,喝下药之后便睡下了。 可宿在寄梅院的褚问之还未稳定心绪,就听到下人来报,祠堂祖宗牌位乌泱泱倒成一片。 “而且……”下人抬眼瞄了一眼褚问之的脸色,小心翼翼继续道:“祠堂的横梁木断了,砸到老夫人身上。” 褚问之卸下胸口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上,对陶清月随意嘱咐几句便匆忙赶到祠堂。 还未进门,就见小厮们抬着哀嚎不停的褚老夫人出来。 “怎么这么严重?”褚问之厉声问道。 李嬷嬷抹着眼泪道:“老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夫人本来好端端地吩咐人将祖宗牌位归置回原位,不曾想刚把老侯爷的牌位放上去,屋顶的横梁木就砸了下来。” 话落,躺在担架上的褚老夫人憋不住了。 “造孽啊!” 骂完一句,紧接着便开口骂秦绾是扫把星,三年无子,祖宗怪罪之类的,又暗戳戳地在心里怒骂陶清月蠢货。 老侯爷生前就警告过她,褚家名声大于天,决不允许出现兄妹乱伦之事。 偏偏陶清月非褚问之不可,又选择在这么一个时间爬床上位,把她的事情搞砸不说,还连累她如今被死老头子怨憎,连死都不放过她。 回到春元居之后,李嬷嬷一边匆忙遣人去请大夫,一边帮褚老夫人热敷已肿胀起来的双腿。 褚问之看到褚老夫人那双肿胀且动也动不了的双腿,本就难看的脸色此时如同锅底灰一般,无半点血色。 “你爹生前就说过,不允许你与阿月在一起,昨夜她为何宿在你玉兰院?” 一双腿又麻又痛,气得褚老夫人倒抽好几口冷气都不能缓解半分,便把怒气都撒在自家儿子身上。 本来她对褚问之要了陶清月的事情并没有觉得不妥,毕竟是两姓之人。 如今倒好,若不是他们乱来,她也不至于被祖宗降下惩罚,直接把她给砸了。 “此事我也正想问问母亲,为何要给儿子下药?我是不是说过,你不要插手我与阿绾之间的事情!” 褚老夫人不说还好,一说褚问之脑海中便浮现出秦绾那双冷漠至极的眸子,刚压下去的恐慌忽地又涌上来。 他恼怒母亲不听他的劝告,偏要插手他与秦绾之间的事情。 事成了还好,可如今他要了陶清月的清白之身,以秦绾对他的占有欲,想要再将她哄回来,也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力气才行。 简直是给他添乱!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一阵疼痛瞬间窜入褚老夫人的心脏处,气得她胸口更堵了些。 瞧瞧她的好儿子说的什么话,竟然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她的身上。 “今晚要不是我给她下了情丝绕,你何时才能与她圆房?”褚老夫人恼怒至极。 为这件事,她还特意进宫跪求太后讨要此药。 自家儿子两头吃好,如今倒好竟对她呼来喝去的,逆子! “什么?”褚问之不敢置信地直看褚老夫人。 “情丝绕是我特意向太后讨要过来的,那种药只有与男子交合才可解,你如今与秦绾圆了房,又收了阿月……” 事已经成,陶清月的事情她也就不必再费心了。 “母亲!”褚问之猛地起身,咬着后槽牙狠狠道:“今夜阿绾根本没有与我圆房。” 褚老夫人被儿子这么一嘶吼,瞬间哑然。 刚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甚至还痛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那她是如何解的情丝绕?” 费了这么大力气,事情没办成,褚老夫人痛上加痛,恨不得将一口银牙咬碎。 “老夫人,大夫来了。” 褚问之蹙眉,先让大夫给褚老夫人看病,之后便坐到帘子后面候着,一脸阴沉。 不一会,大夫诊完出来。 褚问之上前问道:“大夫,我母亲怎么样?” 大夫叹了一口气,一脸为难地说:“老夫人两腿的骨头都已被横梁木砸断,骨头已经碎裂,我只能先给清理出倒刺,再以伤药包扎调理一下。” “但碎裂的骨头无法愈合,往后只能以轮椅行之。” 轰! 褚问之脸色突变。 祠堂年年整修,今年已请人修整过,怎么还会有横梁木断裂的事情发生,而它又刚好砸在褚老夫人身上呢? 而且,为何是今日? 大夫更是摇摇头,这宁远侯府邪门得很。 方才来的路上,他就听到下人们议论说,褚老夫人是被祠堂里的横梁木砸到的? 而且那时的褚老夫人刚好拿着老侯爷的牌位呢,莫不是这褚老夫人做了什么惹祖宗神怒的缺德事? 大夫脑子一转,瞬间便明白了过来。 听说褚将军的院子着火了,但从里面跑出来的人却是抱着自家妹妹的褚将军。 大夫冷不丁瑟缩一下。 兄妹厮混,丢尽褚家颜面,果然是惹祖宗众怒的缺德事。 真相了! 瞬间,大夫都觉得自己不应该大清早跑来宁远侯府。 晦气! 于是,他匆忙帮褚老夫人清理完倒刺之后,便丢下一张药方,麻溜出了宁远侯府。 快走,快走,别沾染上这晦气,倒霉! 看着大夫逃也似的身影,褚问之愈加烦躁。 大夫刚出宁远侯府的门,还未回到药铺子,褚老夫人被祠堂砸断双腿,褚问之与自家妹妹厮混在一处的议论如寒风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吹到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一边开始一日的劳作,一边竖起耳朵听听。 “不能够吧,那宁远侯府的小小姐可是上过褚家族谱的。” “对呀,那可是兄妹呀,没想到堂堂一名将军竟对自己的妹妹有那种龌龊心思。” “却,上过族谱又如何,是妹妹又如何,褚将军也是男子,又与那妹妹自小朝夕相处,生了男女心思也不是不可。” “我还听说,褚家二房为给那位嫡亲的小姐留出二夫人的位置,故意欺负上无父兄下无亲娘的郡主。” ………… 市井百姓说起褚家之事,津津有味。 而此时的褚问之,已经脸都绿了! 第54章:督主真是好手段! 褚问之得知情丝绕只能那样解除药性之后,在春元居交代嘱咐几句便走了。 秦绾醒来之时,已过了用早膳的时间,外面的冬雪已逐渐开始融化。 她掀开眼皮往外看去,刺目的白让人眼睛微微生疼,昨日晕晕沉沉的脑子今日轻松不少,但身子依旧有些疲乏,便瞌上双眸继续躺着。 “老夫人的双腿真的废了?” 蝉幽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隐不自知的幸灾乐祸。 “是真的,春元居一大早来了好几个大夫,都说老夫人废了,以后只能坐轮椅。” “……这么严重,我还以为是谣传呢……” “怎么可能?族老一大早匆匆来过一趟,没多久就带着人前来修祠堂……” “……兄长与妹妹滚到……不会真的是惹怒祖宗了吧……” 秦绾睁开双眼,唤了声蝉幽,外面的声音截然而止。 “郡主,您总算醒了。” 蝉幽听到唤声,顺手将药炉子温着药端了进来。 周太医可说了,这药一顿都不能少。 伺候完秦绾梳洗用完一碗粥,又让她喝汤药,蝉幽终于忍不住开口:“昨夜老夫人被祠堂里掉下来的横梁木砸废了双腿,真是恶人有恶报!” 谁让她给自家郡主下这么狠毒的药。 要不是昨夜有谢督主,她家郡主清白可就不保了。 蝉幽灵机一动,小声道:“郡主,您说是不是谢督主做的?” 昨夜郡主让谢督主帮忙给玉兰院放一把火的事情并没有瞒着她。 秦绾手中一顿,眉眼微弯,继续垂头喝药。 蝉幽见自家郡主不说话,便猜测出十有八九是谢督主让人做的。 谢督主这是为她家郡主讨公道呢。 谢督主真好! 要是她家郡主嫁的是谢督主那样的正人君子该多好!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秦绾将空药碗往前一放,抹了抹嘴角药汁,沙哑着声音问道。 她对老夫人如何不感兴趣,但想来此时,褚问之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她是如何解除情丝绕药性的。 “已经都准备好了。” 蝉幽利落回答。 身子还有些泛,秦绾想要出屋子门口活动一下,却在门口边上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是新来的丫鬟?” 凌音正想回答,蝉幽已开口解释:“哦,方才奴婢忘记跟郡主说了,这是惊风统领送过来的凌音姐姐。” 方才忙着与小丫头们八卦,她倒忘记了这一茬。 凌音恭敬行礼,笑道:“郡主好,我叫凌音,督主说您是她的财神爷,让我往后跟随您左右,护您周全。” 什么财神爷? 都是督主让她找的借口。 她看分明是她家督主吃醋,恐府里这位渣男对她家未来督主夫人下手,这才让她连夜从百里外赶回来。 秦绾嘴角含着笑,她没想到谢长离竟如此细心,连人都替她安排好。 “那往后麻烦你了。” 冬姐被她安排在长公主府,她身边只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蝉幽,若再次对上昨夜那样的事情,她根本应对不过来。 身边有个凌音也好,毕竟是从锦衣卫出来的人,不会比冬姐差。 等这次的事情了后,她再将人给谢长离还回去就是。 “老夫人的双腿已经废了,褚问之今日一大早匆忙进宫去求太后请周太医,结果太后病了,连今日准备好的赏花宴也取消了,郡主今日只需在府中好好休息即可。” 凌音一口气将所有事情言简意赅禀报完毕。 秦绾唇角浅勾,缓缓道:“你家督主做的吧?” 凌音笑了笑:“太后给我家督主设局,想要刺杀他,只是让她病上一场,毁掉御花园鲜花算便宜她了。” 早就看那个老虔婆不顺眼了,三天两日算计督主。 要不然,就是在朝堂上给督主找不痛快。 如今,那个老虔婆还把手伸得那么长,与宁远侯府这残废老太婆算计她家未来督主夫人,督主没捅破红砖瓦墙的天已经算是仁慈了些。 秦绾微微拧眉。 虽说陛下与太后的争端由来已久,但谢长离如此明目张胆的行为,不会激怒太后么? 不过,陛下向来偏袒谢长离,太子哥哥向来也小心谨慎,太后想要挑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可牵涉到皇权之争,若是往后此事被人掀出来,说不得谢长离又让人参上一本。 ………… “好好歇息,奴婢去给您买桃花酥。” 蝉幽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雀跃地自动献好。 “快去快回。” 秦绾收回飘远的思绪,对着蝉幽宠溺地一笑。 小丫头无非是想出去听听外面的八卦流言,正是爱玩的年纪,秦绾也没有拘着她。 “双腿废了的那位得知你们没圆房,双重打击之下,晕过好几次;紧接着,她又听到外面的那些传言,还未醒来又直接晕厥过去了。” “寄梅院那位原本想称病不见人,可又不得不前往春元居‘表孝心’。大房的人来过两次,都被蝉幽给挡了回去。” 凌音本是锦衣卫出身,对京城各大世家的人物关系了如指掌。 “还有,秦娘子这几日会上门来给郡主施针。” 褚家人正在到处寻周老头,恨不得让他出面帮褚老夫人治双腿。 这几日的施针秦娘子代手也行,周老头就窝在督主府里研究他的医经药方。 “嗯。” 秦绾还在想着谢长离的事情,他说玉容膏好用,也不知他受的伤有多重。 她现在全身乏力,想去见太子表哥一面都难。 “凌音,你能帮我去一趟太子府吗?” 凌音惊讶一会,道:“可以。” 秦绾转身从梳妆台的抽屉下拿出厚厚一叠银票:“你把这些银票给太子表哥,让他多给我两瓶玉容膏。” 额? 凌音手捧着厚厚一叠银票,一脸茫然。 玉容膏而已,督主多得是。 “拿到玉容膏后,将它送去给谢长离。”秦绾又不忘嘱咐一句。 凌音:“……” 督主要的是,郡主用过的东西,才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玉容膏。 可她不能说啊。 “郡主,要不等您身子好之后再去,行不行?” “他受了伤,耽搁不得。” 凌音:“……” 受伤的世界再次达成。 督主真是好手段! 第55章:可惜了秦绾 蝉幽出去了,凌音不敢将秦绾一人放至在府内,担忧道:“奴婢不放心您一个人在这里。” 若是她刚走开,褚问之就过来,郡主要是出了什么事,督主能扒了她的皮。 秦绾轻抿几口温水,看向她含笑:“祠堂塌了,褚家人如今忙成一团,他暂时没有时间过来,你快去快回便好。” 祠堂是世家大族里的头等大事。 如今塌了,连褚老夫人双腿残废的事情,褚问之兄弟都要放在一旁,先与族亲们忙祠堂修整的事情。 凌音笑道:“郡主说甚有道理,奴婢这就去。” 惊风这小子脑瓜子真特么灵活,竟想出这种折损人的法子。 而此时的惊风,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向一旁冷着俊脸的谢长离:“今日一早,宁远侯府祠堂塌了,褚氏双腿已废的消息已经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仅祠堂无缘无故塌了这事,就够褚问之吃一壶了。 谁叫他惹谁不好,偏要稍想他家未来的督主夫人。 活该啊! “褚家兄妹苟合之事也传出来了。”鼻子稍微好点,惊风才接着说。 这下他应该不用去矿山挖矿了吧。 虽说救心丹的事情还未有眉目,但帮郡主狠狠出了口气,想来督主不会这么狠心惩罚他的。 “还有几日就是除夕了,救心丹的事情进展得如何?” 谢长离凝眉。 自从昨夜过后,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一旦她离开宁远侯府,他便要把人狠狠地攥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要让她生出一丝一毫的逃离之心。 “已经查到了,人在西南。但我们的人进不去。” 说到此,惊风瞬间耷拉着脸。 为什么凌羽兄妹每年都可以陪督主过年,唯有他一到这个时候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出去。 这样的情况,他今年肯定又陪不了督主过年了。 谢长离瞥他一眼:“你亲自去跑一趟,务必要在她事情了结之前将人带回来。” 惊风了然。 他希望督主尽快抱得美人归,又烦恼自己今年又要一个人过了。 “把这件事办好,库房里的《百草通幽册》给你做聘礼,还有……”谢长离似早已窥见他的心思。 话还没说完,惊风拱手连连道:“督主放心,属下一定按时将人带回来。” 《百草通幽册》本是督主留给小郡主的,他家未婚妻秦娘子‘觊觎’已久,讨要多次不成。 这个年不过也罢,先紧着把人带回来。 督主好事将近,他也能将未婚妻早点娶进门,暖暖被窝子,之后他再也不用一个人睡了。 这买卖不亏。 惊风刚出到门口,就撞上迎面而来的凌音。 瞅见他那一脸不值钱的笑,凌音有些茫然地进了屋子。 “督主,郡主让属下将这个给您送来。” 两瓶玉容膏径直放至谢长离面前。 “她如何了?”谢长离放下笔,随手将一瓶玉容膏捏在手里把玩着。 凌音正色道:“郡主身子已好多……” 微顿,她看向谢长离道:“她担心您的伤势,特意给上一叠银票让属下去了一趟太子府拿玉容膏。” 谢长离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有了丝笑意,薄唇微微上扬,勾出浅浅的弧度。 知道心疼他了? “看着点,要是她出了意外,你不用回来了。” “是。” 出到屋子,凌音终于重重地吁出一口气,往宁远侯府方向折返。 谢长离拉出案桌下的抽屉,里面摆满好几罐一模一样的小罐子。 墨眸一拧,他又将抽屉塞回去,转身拿出之前的黑匣子,小心翼翼地将桌上两罐玉容膏放进去。 他身上的伤势并不重,难得她开口,总寻思着想讨点东西。 而此时的秦绾,如她所料的那般,褚问之根本没有时间回玉兰院。 就连烧毁的玉兰院,都是宝山在处理。 她趁着这个时间好好睡了一觉,刚起身冬姐就一脸急色地掀帘而进。 “老爷听闻宁远侯府的消息,不放心郡主,怎么都要奴婢跑来问问。” 冬姐往秦绾身上仔细打量一番,见她除了脸色苍白些,并无大碍,堪堪松了一口气。 宁远侯府的祠堂无缘无故坍塌,就连褚氏的双腿都已经废了。 吓得一早出去置办买卖的钟叔跌跌撞撞跑回府里,推着她回来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见到秦绾还在睡,她便问了蝉幽,得知昨夜之惊险,气得她当即想宰了褚家人。 秦绾一听就知道,是钟叔让她过来的,含笑道:“我无碍,你与钟叔顾好阿爹就行。” “这件事别跟阿爹说,免得他担忧伤身。” “奴婢知道了。”冬姐搀扶着她坐到桌子旁,又给她倒一杯温水,往门边望了望。 秦绾润过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放心,凌音是谢督主送过来的,有她在,你也放心些。” 冬姐了然,又与她多说两句,嘱咐过蝉幽才离开。 而此时的寄梅院却被一团黑色笼罩着,陶清月摔了好几套茶壶,胸口间堵着的那口怒气始终无法消退。 不过半日,她维持十几年的好名声就这样被人给毁了。 一旁伺候着的紫苏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个,垂着脑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时不时照看着陶清月的脸色。 “二少爷还是心疼小姐的,已经让人去处理这些谣言了。” 紫苏战战兢兢。 “有什么用!” 陶清月怒气不减半分,祠堂什么时候塌不行,偏偏在她与问之哥哥欢好之时坍塌。 眼看她事已成,问之哥哥都已怜惜了她。 接下来,只要她将秦绾逼走,就可以利用褚老夫人对她的疼爱上位做问之哥哥的嫡妻。 但现在,褚老夫人却怨恨上了她,怪她心急搅和她的事不说,甚至怒骂她是罪魁祸首。 就连府中上下看她的眼神,都是满满的鄙视以及轻蔑。 那种眼光,她可以不在乎,可祠堂坍塌,众人便传是她惹怒了祖宗。 她要上位,愈加难了。 “把秦绾失了清白的事情放出去。” 说着,陶清月眼里闪过一抹算计。 可惜了。 秦绾,终究还是输给她! 第56章:死后同穴! 这两日,秦绾在偏院里安安静静休养好了身子,期间京城里关于宁远侯府的消息越传越激烈。 关于褚老夫人被祖宗降下惩罚,砸废双腿的,也有关于褚问之与陶清月兄妹苟合,导致院子走水的。 甚至还有关于褚家二夫人失了清白身子的传言,京中人人都在猜测其背后的男人到底是谁。 但这个消息传出宁远侯府不到一个时辰,便被人压了下来。 褚老夫人晕了醒,醒了晕,看到连连摇头仓惶拎着药箱就走的最后一个大夫,气得直挺挺晕厥过去了。 醒来之后,她更是寻死觅活地闹,骂天骂地骂老侯爷,连陶清月也不例外。 仅仅三日,褚问之就像被抽干精气神的木偶。 进到秦绾屋子里时,他眼底乌黑,面容狰狞,无半分往日的少年将军风姿。 “那晚到底是哪个男人帮你祛除的药性?” 褚问之满脸阴骘紧紧盯着秦绾。 这几日他虽然忙得晕头转向,却将那晚的事情记挂在心上。 母亲说过,情丝绕的药性只有男人才可以解。 那夜他动的是陶清月,那秦绾的药性是哪个男人解的? 他要宰了那个男人! 秦绾连连冷笑,丝毫不惧他。 她的沉默,瞬间将褚问之强压住的怒火点着。 他紧攥拳头,用力一锤,将怒气狠狠地落在楠木桌子上,怒声质喝。 “到底是哪个男人?” 秦绾拢了拢身上的月白色大氅,朱唇轻启:“是谁重要吗?” 褚问之被她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反问,胸口忽地一滞,脸上怒气不减。 他看着眼前神色冷淡自若的妻子,不知为何胸口处似被人挖走一块,迟迟落不到实处。 她是他的妻。 她给他戴了绿帽子,本应是她的错,为何她还能如此镇定? “这件事母亲虽做得糊涂,但她也受到了惩罚。可你身为我的妻子,被旁人玷污了清白,我不应该问吗?” 褚问之触及她那道冷淡的杏眸,心底一软,舌尖打转好几圈后,还是换过一种柔和的说法。 明明那夜,只要她顺从,就可以实现她多年的愿望。 为何她却如此抗拒? 这件事母亲虽说用错了方式,但也是为他们夫妻二人好。 即便陶清月话里话外说玉兰院走水之事是她做的,他却依旧选择相信她。 秦绾虽说性子刁蛮任性些,却绝不会做这种让他名声扫地的事情,甚至还会想方设法帮他掩盖过去。 往日都是这样的。 “玷污了清白?” 秦绾缓缓搅拌着手中的汤药,冷哼一声。 “那一夜玉兰院发生过什么,难道让我重复一遍给你听吗?” 她眼里不耐愈甚。 那一夜,他与陶清月滚了又滚,却把所有罪责推卸到旁人身,又气冲冲理直气壮来质问她,充当一个好丈夫的角色。 她觉得恶心至极了。 听出她话里的酸涩味,褚问之不但没有半分欢喜,反而紧攥着拳头不松,紧紧蹙眉。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阿月也不是故意的。就算她以后纳入我房中,也不会越过你去,你放心。” 秦绾淡淡道:“无所谓。” “秦绾!” 褚问之额间青筋凸起:“你犯下七出之条的红杏出墙,我都不曾怪罪于你,甚至还在族亲面前维护着你的体面,你为何要如此护着那个男人?” 他都这般纵容着她了,为什么她就不能体谅他一些,爽快地将那个男人的名字说出来。 “这褚二夫人的位置你还想不想要了?” “不想要。” 秦绾淡声道,抬眼直视他。 “褚问之,你打从心底里就瞧不上我,觉得我出身商户,一身铜臭味,不及陶清月出身高贵。” “你一边享受着我对你追捧讨好,一边认为我配不上你。你自私,虚伪,偏偏又要在人前装出一副风光霁月不食人间烟火的翩翩君子模样。” 褚问之心口一滞。 秦绾唇角勾起,一双杏眸里蓄满嘲讽,落在他眼中异常刺目。 他从未见过如此尖酸刻薄的秦绾,那朱丹红唇里的赤裸裸之言,如同惊雷落在他心上,让他羞愧不已。 他太阳穴突突跳,眼底翻涌着怒意,以及一丝不知名的……恨意! “那夜中了药的人不止你一个,我不曾介意你清白之身已失,你有何脸面来质问我的不是?” “秦绾,别忘了,我是你夫君。” “只要我不放手,这辈子你只能待在宁远侯府里,死后与我同穴!” “褚问之!” 秦绾忍无可忍,朝着门外竖起手指:“滚!” “秦绾!”褚问之恼怒至极:“那个臭男人到底是谁?” “你要是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到,到时便不是如今这样了。” 秦绾朝外扬声喊道:“凌音!” “郡主,在!” 凌音摩挲着手掌,恨不得将人给扔出去了。 此时,秦绾一喊,当即闪出来。 “把他给本郡主扔出去!” “是。” 凌音面无表情地朝褚问之伸出手。 褚问之见之,惊愕了一会,怒道:“哪里来的贱婢,竟敢对本将军动手!” 凌音白眼翻上天际,要不是郡主嘱咐不可随意动手,她早将这王八蛋卸成八块了。 胆敢骂她家督主是臭男人! “满口污言秽语的浪荡子!” 骂完,凌音挥手就朝着褚问之攻过去。 褚问之本是武将,奈何凌音招招狠厉,两人交手不到五个手指头,他便被对面的人一脚猛踹在腰腹上。 逼得他连连后退,一个踉跄撞到门槛上。 本就怒气冲头,如今又在众人面前落人下风,还是个女子,褚问之猛地起身,脸上阴骘一闪,再次朝着凌音攻击。 却不曾想,凌音动作比他更快,朝着他再次踹上一脚。 褚问之来不及躲闪,生生被她踹出门口,重重地砸落在地上,冷不防呕出一口血。 候在外面的蝉幽,瞪大双眼,往地上爬了半天才起身的褚问之望去。 院子里的众人也不例外。 褚问之羞愧至极! “我家郡主说了,让你滚!” 凌音站在屋子门口,拍了拍手。 “下贱东西!” 第57章:我呸! 褚问之站起来,冷扫周围一圈,目光望向屋内。 “你先冷静一下,过几日我再来寻你。” 院子一片静默。 褚问之冷撇凌音一眼,沉着一张脸怒问:“你到底是何人?” 秦绾身边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身手了得的人? 他为何不知? 凌音冷着一张脸:“我是郡主的贴身护卫,谁要是敢惹郡主不快,休怪我下手没个轻重。” “你……” 褚问之正想怒斥,凌音的声音又响起。 “真是不要脸的东西!挪用我家郡主的嫁妆,还敢下药陷害我家郡主,现在还好意思来质问我家郡主,一家子下作的玩意,真是让人恶心!” “我呸!” 在场众人皆惊愕不已。 将军竟给郡主下药? 褚问之被秦绾嘲讽的羞愧还未完全散去,此时又被满院子的下人围观,瞬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满脸阴骘恨不得杀了对面的凌音。 可他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便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大声道:“你放肆!” “我与阿绾夫妻多年,何来下药一说,你这个无知贱婢以下犯上怒骂主子,我可当即杖杀你!” 他狠狠瞪着凌音:“来人!将此贱婢杖杀!” 又是一片安静,院子里的下人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 他们虽是宁远侯府下人,可每月月俸却是郡主支付的。 更何况,方才那样的架势,连将军都被踹出门口,他们哪敢上前。 褚问之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脸色黑沉,一甩衣袖,一脚往旁边的花瓶踹去,怒气冲冲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恢复以往的安静热闹,秦绾将蝉幽唤进来。 “这封信你让人尽快送到岭南给大哥。” 蝉幽怔了一会,点点头。 自从秦绾及笄那年不顾大公子秦月白的劝说,执意要向陛下请求赐婚于褚问之后,大公子一气之下便回了岭南。 就连郡主成婚之日,他都未曾回来参加婚礼,仅仅是让人送来添妆了事。 郡主往日也甚少提及大公子,可如今却是脱离宁远侯府,不顾前程往事请大公子出手。 大公子会愿意吗? “郡主为何执意让大公子去查陶清月之事?” 秦绾面色如常:“大哥走商多年,见识多广,人脉宽,他一介商人去探查最是合适,才不会打草惊蛇。” 陶清月身份有异这件事,她早已有所耳闻,却一直装聋作哑任之。 陶清月千不该万不该将算盘打到她身上,查清楚这件事对她来说只会百利无一害。 “好,奴婢现在就去。” 蝉幽出去后,秦绾又将凌音唤了进来。 她附在凌音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奴婢定把事情办好。” 夜半,锦绣阁。 “掌柜,宁远侯府今年所赊账的银子已将近三万两,怎么到今日还未平账?” 锦绣阁账房先生拧眉,将账目递至到掌柜面前。 锦绣阁白掌柜扫了一眼。 两万七千两。 “往年到这个时候,宁远侯府早已让人过来平账,今年却……”账房先生没有接着往下说。 白掌柜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宁远侯府有郡主那位财神爷在,不会拖欠咱们银子的,过几日再看看。” 谁人不知,宁远侯府褚二少夫人出身于长公主府,又是岭南秦氏商行的唯一继承人。 不会缺他这点银子。 “掌柜说的是。” 账房先生闻之有理,合上账本,准备关门休息时,一只手抓住大门边拦住了他。 “白掌柜。” 珍宝阁甄掌柜出现在白掌柜面前。 正走向后院的白掌柜,听到他呼喊转身过来。 “甄掌柜大半夜过来所为何事?” “宁远侯府在你们铺子的帐结了吗?” 甄掌柜径直道明来意。 “他们欠我珍宝阁这个季度将近四万两银子,还没过来平账,我这一着急便想来问问。” 白掌柜与账房先生相视一眼,眼里都是惊讶。 “你们的帐也没结?” 甄掌柜一听对方的帐也没结,脸上瞬间染上急色:“伙计们都等着钱过年呢。” “而且我还等着这笔银子下定来年开春的货……” 白掌柜心里咯噔一跳,眼皮一掀,瞄了一眼甄掌柜翻开的账目,想到自家账本上那圆圈红红的字数,瞬间也急了。 每年到年底是他们生意最好的时候,流水账自然走得也快,要是宁远侯府一直拖欠着这笔款项,那他来年开春的货怎么办? “不行,明日我得亲自去将银子讨要回来。” 甄掌柜急得团团转,抬眼看向白掌柜。 白掌柜:“不至于吧。” “这三年来,宁远侯府都按时平账,想来是一时忘了,不如再过两日看看。” 宁远侯府祠堂坍塌之事,他早已有耳闻。 此等大事,又临近年关,一时忘了也是情有可原。 “白掌柜家大业大,自然不怕。可我唯有珍宝阁一间铺子养着一家老小,要是此账成为坏账,我该如何是好?” 甄掌柜脸上急色愈甚。 事关银子和一家老小的生计,白掌柜心中忐忑不安。 “这样,明日我们一起去。” 甄掌柜合上账本,应下话后便离开了。 白掌柜见甄掌柜已消失在门口,便立刻嘱咐账房先生:“快,把门关上,把宁远侯府的帐再仔细核查一遍。”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 不一会,账房先生再次在两万七千两的数字上画多一层圈圈。 “明日要账去。” ………… 甄掌柜出了锦绣阁,一个转身进到一条巷子里。 “贵人交代的事情已成,我们约好明日一起上宁远侯府讨债。” 凌音把银票递至他手里:“干得好,这是我家主子给你的酬劳。” 两千两银票。 甄掌柜含笑作揖:“多谢贵人。” 说完,他便把银票揣入怀中。 银票还是拿在手里踏实。 ………… 秦绾派人送信到岭南,以及让凌音去办的事情传到谢长离耳里时,已是翌日早朝前。 谢长离身穿紫色大氅,进殿前理了理身下的衣襟。 听闻秦绾所行之事,墨眸里尽是笑意。 “秦月白?” 听到这个名字时,他挑了挑眉:“吃一堑长一智,她倒是聪明了些。” 第58章:小表妹与谢长离? 早朝过后,凌羽无视跟在谢长离身侧出来的太子萧君胤:“那我们是否还要出手助郡主?” “不用。” 秦绾从来不是弱女子。 她办不到的,自有他。 一旁的太子萧君胤听得有些茫然。 小表妹与谢长离? 凝了凝眉,他蓦地反应过来,上次表妹让人来讨要玉容膏不会是给…… 萧君胤抬眼迅速瞅了一眼,冷着一张脸的谢长离,脑中闪过一道模糊的光。 他一个踉跄,脚底踩个空,差点整个人摔个四仰八叉。 谢长离冷撇一眼:“稳重些,成何体统!” 萧君胤尴尬地望了望天,忍不住心里的小九九,踏入太子府,便开了口。 “谢太傅,你与表妹……” 谢长离自他还未封太子时,就已是他们众皇子们的老师。 即便他身兼锦衣卫指挥使,这么多年他已喊习惯,从不与旁人一样喊他谢督主。 但与他一道上过学的秦绾就不一样,她总是对这位太傅心生恐惧,每次见之都走得远远的,能避则避。 可现在他们…… 谢长离蓦的脚一顿,督向他的眼里警告意味十足。 “先进去再说。” 众人退之。 谢长离伸出手,萧君胤不明所以。 “拿来。” 萧君胤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银票从怀中掏出来。 还没捂热呢。 “下次她要什么,你给就是。” 萧君胤欲哭无泪:“……” 他的银子。 说得倒轻巧,一瓶玉容膏可值千两金。 金呀,可不是银。 他就知道,眼前这位谢督主不是好人。 “谢太傅,那可是我小表妹给我的……”萧君胤缓缓伸出手,咽了咽口水。 谢长离浑然当做没看见。 萧君胤无奈,喝下一杯热茶缓和心中不忿:“你就宠着她吧。” 年少时,他与秦绾犯同样的错。 秦绾仅仅只是罚抄书几遍了事,他偏偏要罚站打手心,还要抄书。 天理难容。 “有何不可。” 萧君胤:“……” 他只觉得一个不忿又直冲天灵盖。 他就知道! 谢太傅哪是谢太傅,分明是假借身份之便,行私心之欲。 亏他当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自我怀疑良久。 “这……”萧君胤半天说不出第二个字。 谢长离坐在案桌旁翻看折子,一脸淡然。 “灾民物资护送情况如何?” 提到正事,萧君胤一改纨绔八卦模样,恢复往日的冷静沉着:“褚长风已将第二批物资护送到灾区……” 原本太后推荐的人选是褚问之,后不知因何故又改褚长风作为主要负责人。 不过,这对他们来说,这并无两样。 谢长离从太子府出来时,已是午时过后。 此时,褚问之正与族亲长老们在商量祠堂修葺一事。 “算出来了,总共需要三万四千两。” 账房先生与工头计算完账目后,捧着清单请褚问之过目。 族亲长老们看过一眼后,都无异议。 “除夕上要祭拜祖宗,速度要加快些,不可让祖宗露天而祭。”族亲大长老道。 “伯父说的是。”紧接着,褚问之吩咐账房先生去支银子。 账房先生欲言又止,转身支了银子给族亲大长老。 “祠堂之事便劳烦伯父多多烦心。”褚问之恭敬有礼道。 族亲大长老接过银子,欣慰点点头,临了还不忘直夸褚家有褚问之兄弟二人是褚家之福。 正在此时,管家匆匆赶来。 “二少爷,不好了!” 督见一众族老都在,管家嬉笑两声,凑近褚问之耳旁低声道:“大门口外忽然来一群人,嚷嚷着要让侯府给他们平账!” “什么?”褚问之脸色突变。 族亲大长老耳力非常好,脸色如同褚问之,慌忙将刚手里的银票默默地揣入怀中,唯恐弄出动静刚到手的银票不翼而飞。 “问之,发生何事?” 褚问之佯装无事:“下人们咋咋呼呼的,干事不利索,我先去处理一下。” 说完,他朝一旁的账房先生递了个眼色。 同时,族亲大长老紧紧捂住胸口,朝着其他人使个眼色,紧跟着出了正厅。 “他们如今在何处?”褚问之加快脚步往前,一边低声询问。 管家抹了抹额头:“老奴恐事情闹大,已将他们都请进了偏厅。” 褚问之抬脚进入偏厅,抬眼就见屋子里坐满或熟悉,或陌生的铺子掌柜们。 他敛起心神,坐到主位上,才开口道:“不知今日众位掌柜何故上侯府来?” 甄掌柜率先开口:“褚将军,今日我等贸然上门只想问一句,何日能平了今年的账?” 话刚落,白掌柜将账目递上主位桌上,急声附和:“这是侯府一年下来欠我们锦绣阁的银子数目,褚将军看看对不对?” 今日来宁远侯府的路上,他才知道原来宁远侯府不但欠了他和珍宝阁的银子,其他家的也未曾还过分毫。 吓得他拿着账目的手都直哆嗦,恨不得立刻飞到宁远侯府,让他们即刻平账。 “这是侯府在我们天香楼赊下的九千两,也请褚将军对一对……” “……七千两……” “……马场的五万两……” 不到片刻,一本叠着一本的账本镂在褚问之桌前,夹杂着一个又一个数字窜入他耳朵。 褚问之瞬间眼前一黑。 侯府什么时候欠下这么多银子的? 他随手翻看最上面的一本账本,瞪大眼睛扫了一眼,确实是侯府落下的印。 褚问之脸色难看至极了。 “各位稍安勿躁,此事容我先弄清楚之后,稍后再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紧接着,又让人上了热茶。 甄掌柜道:“褚将军,我们家还等着这笔银子过年,希望侯府今日便把这笔账结了。” 其他掌柜连连附和。 褚问之一个头两个大,连连说下几句好话安抚。 之后,他便把账房先生拽回账房。 “二少爷,支完祠堂修葺的银子后,账上便只剩下这两万两。”账房先生也是一脸为难。 “什么?” 褚问之大惊,怒翻账本:“刚刚你为什么不说!” 账房先生苦着一张脸。 “侯府花销怎会如此大?”褚问之怒喝质问。 第59章:全都是因为秦绾 账房先生委屈至极,耷拉着脸,一一道来。 “老夫人吃药每年都要花费上万两银子,且夫人小姐们吃的是血燕补身子,还有四季衣裳首饰等,一年下来就要花费十几万两。” 褚问之脸色愈发黑沉。 “每逢年关,府里的人情往来等等,花费都是不少的。” “那府里也不至于没了银子?田产铺子呢?”褚问之蹙眉反问。 账房先生应:“前年田产高价,侯爷便将大多数良田都卖了出去;至于铺子,也所剩无几。” 要不是宁远侯府给的银子多,这些烂账他早不愿意管了。 褚问之踏入偏厅之余,换上了另外一副面孔,轻笑道:“让各位掌柜久等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众位掌柜也是为银子而来的,自然笑着静候。 “临近年关事情多,疏忽了各位的账目,是我们侯府的不是。这样,等理清这些账目,侯府自会在除夕前给大家结账,不知大家能否给多两日时间?” 褚问之挤出一脸笑。 话落,邻近坐着的掌柜们低头相互低语。 过了片刻,马场掌柜率先开口:“既如此,我就再给侯府两日,两日过后我再来。” 这里面数欠马场的数目最高,既然他已经开了声,众人皆附议。 看着陆续走出侯府的众位掌柜,褚问之嘴角的笑意逐渐消退,染上一层令人森寒的怒意。 最后一位掌柜消失在偏厅时,他生怒径直将桌面的茶盏一甩下去。 “去春元居。” ………… 褚老夫人双腿骨头已碎,别说起身走路了,就连挪动身子都艰难。 此时伺候她午歇的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端着水进来,战战兢兢地帮她擦脸梳洗。 她一低头就瞧见丫鬟那双灵活的双脚,胸腔间的怒气瞬间涌上来,宛如被人捅了心窝子,一抬手就将丫鬟端着的水盆掀翻在地。 这还不够,她拿过床头的拐杖,朝着那双生机勃勃的双脚狠狠地敲过去。 “啊……” 那丫鬟疼得惊呼出声。 可扑面而来的戾气,又让她想起前几日进屋伺候却被喜怒不定的老夫人打杀了的几个下人,想到她们被一卷草席卷出去的凄惨状。 那丫鬟紧咬双唇,不敢出声,不敢移动半分,脸色惨白地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眼眶里噙着的泪发烫不敢往下流。 “笨手笨脚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滚出去!” 李嬷嬷快步地朝着褚老夫人走去,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目光瞬间移到匍匐在地浑身颤抖的丫头身上。 她连忙上前:“老夫人息怒,当心身子。” “贱婢!” 褚老夫人手累了,怒气也少了两分,被李嬷嬷抱着坐到了轮椅上,理好身上衣裳才冷冷道:“将她拉下去打三十大板,再将她发卖出去。” 三十大板,可是会死人的。 李嬷嬷瞧了眼跪爬着捡起水盆,一瘸一拐拖着一条腿往外走的小丫鬟于心不忍。 但她又不敢在这个当头惹怒老夫人,只得佯装什么都没看见:“都听老夫人的。” 紧接着,李嬷嬷唤人进来收拾,又小心翼翼地帮褚老夫人顺气,劝慰道:“大夫说了,您得好好休养,这些下人手脚愚笨换了就是,何必如此生怒。” 过了片刻,褚老夫人才冷哼一声:“祠堂修缮的事情如何了?” “二少爷在处理着呢,老夫人尽管放心就是。” “他一颗心都系在秦绾身上,如今我竟是半句都说不得他了。” 褚老夫人一想到前几日儿子对自己的态度,刚泄下去的怒气又隐隐冒出来。 “二少爷是好的,祠堂坍塌是大事,侯爷又不在府中,他到底没有处理过这些事情,想来是有些烦恼的,老夫人就别责怪他了。” “你尽会为他说好话。” 褚老夫人心软了一分,可一想到她躺在床上这几日连影子都没出现过的秦绾,心口又是一滞。 “你现在去,让秦绾过来春元居伺候。” 李嬷嬷觉得不妥:“昨日二少爷过去询问二夫人如何解除情丝绕药性的,却不曾想被……扔了出来。” “什么?”褚老夫人怒喊。 “秦绾那个贱人红杏出墙,给我儿带绿帽子,她倒还有理了,竟然如此对我儿!” 府里下人们都说,秦绾最近几日都在喝药,想来是寻了其他法子纾解了药性。 这句话李嬷嬷不敢说。 “当年问之将她抬入府中的第一年,就在战场上生死一线,差点命都没了。要不是她不肯与问之圆房,玉兰院也不会起火,全都是因为秦绾这个扫把星。” 褚老夫人垂眸看向自己那一双没有任何知觉的腿,眼里尽是阴骘。 “侯府本来名声赫赫,问之大好前程,原本属于他的好名声也没了。京中人人都说他贪慕自家妹妹,全都在嘲笑我们宁远侯府,丢尽了脸面,也都是因为秦绾!” “…………” 褚老夫人越说越气,似要将积攒在心里对秦绾的怨恨一一都倾诉出来。 “老夫人。” 瞥见院门外进来的那道身影,李嬷嬷连忙出声提醒,打断了褚老夫人的话。 褚老夫人神色一怔,顺着她示意的目光看过去,见是褚问之进了院门,便讪讪地闭上了嘴。 她自小就疼爱小儿子,平日里都纵着他。 自从褚问之得知她挪用秦绾嫁妆,又不听他的话私自跟秦绾下药后,她这个儿子便对她比往日多上几分厉色。 就连她见了,都忍不住有些发怵。 “二少爷,怎么过来了?”李嬷嬷上前打着笑脸。 褚问之满脸怒色,看也不看她一眼,目光直接落在褚老夫人身上。 “母亲,宁远侯府没银子的事情怎么不说?” 原本还想对儿子拿乔的褚老夫人听到此话,猛地抬头,浑浊双眼躲闪,不敢看向他:“你这是何话?” “什么叫做宁远侯府没银子?” 褚问之怒气上头:“母亲还对儿子说谎!” “今日要不是一群掌柜们拿着账本上门要求平账,我竟不知侯府早已破落至此!” 褚老夫人猛地一震:“什么?” 第60章:他,是不会休妻的 褚老夫人听闻掌柜们上门要银子,气得上半身浑身发抖,蓦地想要起身,奈何半分动弹不得。 “岂有其理!侯府何曾欠过他们银子,你别听他们胡说……” 褚老夫人忽地闪过一抹算计,转换话头,哀嚎起来。 “都是秦绾那个扫把星……” 褚问之眉宇间尽是不耐:“府里一直都是母亲当家,关阿绾何事?” 掌家之事母亲从不假于他人之手,就连大嫂明里暗里讨要多次都不得。 表面上是大嫂掌家,实际上侯府的掌家人依旧是母亲。 秦绾对掌家之事向来不屑,与她有何干系? 褚老夫人见儿子还在维护着秦绾,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上次她挑事情,将你张家舅舅送入牢狱,侯府也不会花费十万两将人赎出来。” “不花这十万两,侯府也不至于破落至此。” 张家舅舅是褚长风走后门将人接出来的,根本没有花过侯府一分银钱。 这件事褚问之不知道,褚老夫人便趁机将此事都推到秦绾身上未尝不可。 “可我为何听说,侯府不曾出过一分钱赎张家舅舅。” 褚问之平日虽不管后宅之事,但这件事终归是秦绾惹出来的祸,他便多留意了一下。 顿时,褚老夫人脸上黑得锅底灰一样,难看至极。 “母亲,如今儿子已经答应掌柜们两日后平账,要是两日后拿不出来银子,侯府就等着被人笑话吧。” 褚问之直接将话撂在这。 褚老夫人见儿子发怒,也不好再继续装模作样,抹着眼泪道:“你爹死了,留下一大家子给我顾着,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办法,只好拿银钱助你大哥顺利袭爵,娶妻生子……” “还有你,偏要上战场,差点丢了命,要不是我花钱买救命药,你早就见阎王爷去了……” “现在我老婆子一双腿都废了,你媳妇不但不来问候半句,甚至还在年关撂挑子不干,挑唆众人上门要银子,就是秦绾那个贱人的错。” 哭诉完,还没等褚问之反应过来,褚老夫人便一句将事情推卸到秦绾身上。 反正真真假假,只要能让秦绾出银子,她就算说谎又如何。 她是宁远侯府的老夫人,谁敢说她的不是。 褚问之沉思片刻才听明白褚老夫人最后一句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这么多年来,侯府的账目都是秦绾平的?” 褚老夫人还在虚抹眼泪,见儿子问到了点子上,便应声回答:“她嫁入我们褚家,便是我们褚家的人,况且她是秦氏商行当家人,这点日常花销对她来说小事一桩。” “再说了,这都是她心甘情愿的,我又没有胁迫她。” 秦绾对她儿子爱得死去活来的,她说什么,秦绾都会听话照办。 前几年秦绾早早命人平了帐,她本以为今年定是照旧的。 却没想到她竟然…… “既然以前这银子都是你媳妇出的,那今年的,还是让她来平账就是。” 褚老夫人看向褚问之,尽是坦然。 脑海中掠过桌面上厚厚一沓的账本,褚问之倒是想答应来着。 但一想到那日秦绾的态度,他突突跳的太阳穴愈加发疼,顿了顿:“这是侯府的帐。” “那又如何,别说秦绾现在是你嫡妻,还是侯府的一员,单单就我们褚家无偿奉送给她父亲两年的朱丹草来说,让她平这些账已经算是便宜了她。” 褚老夫人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半分愧疚。 “母亲!” 褚问之头疼至极。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往日敬重的母亲,怎么变成如今这么一副咄咄逼人的自私模样。 简直令人厌烦。 “之前我已经跟你说过,阿绾的嫁妆大多数都是长公主给她置办的,更何况她还是陛下唯一的亲外甥女,当今太子唯一的亲表妹,要是秦绾把你们挪用嫁妆的事情捅到殿前,后果可想而知。” 为什么他说的话,母亲总是听不进去半句。 “她身份再高贵又如何,照样是我侯府的儿媳。侯府的名声要是没了,即便是圣旨赐婚,咱们宁远侯府也容不下她这样的儿媳妇!” 褚老夫人见儿子如此维护秦绾,心中更是不喜。 “你现在就去让她把这件事处理了,否则就以七出之条的红杏出墙休了她!” 一再被儿子反驳,褚老夫人已失去了大半理智,她不好过,秦绾也不能好过。 秦绾不是爱她儿子吗? 她偏让秦绾得不到。 这样才能抵消她双腿已废的恨意! 经她这么一提醒,褚问之紧蹙的眉头不但没半分松散,反而蹙得愈发紧了。 那个男人到现在他都没有查出来半点眉目。 还有,那个武功高强对他处处下狠手的凌音…… “儿子去劝劝。” 半天,褚问之才挤出一句话。 褚老夫人眉眼舒笑开,缓了语气:“她向来对你言听计从,你好好跟她说,她自是听你的。” 方才说的那些话只不过是想刺激她的儿子,现看他脸色已缓和,褚老夫人便佯装出三分慈爱。 只要秦绾肯拿出银子,暂时低三分头也不是不可以。 “若是她不肯,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褚问之心烦意乱,木然点点头。 京中流言甚多,他还未处理好,忙着祠堂修缮的事,如今又逢一帮债主上门讨债,而侯府还拿不出分毫银子的麻烦事。 真的是麻烦多如牛毛。 一想到两日后要平完将近二十万两的账,他整个脑袋沉沉的,连走路都多上半分踉跄。 母亲说得对。 秦绾是宁远侯府里的一份子,褚家又免费特供朱丹草给她爹两年,这一笔银子理应由她来出。 至于母亲说的休妻…… 秦绾除了平日里缠他缠得紧些,其他事情并无半点过失,对他也大方。 再说,秦绾虽出身商贾,空有郡主头衔,却为侯府做了不少事情。 他,是不会休妻的。 想到此,褚问之脚下的步子轻快了些许,朝着玉兰院偏院的方向去。 “果然如郡主所料,他又来了。” 窗边探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瞥见迈进院子的人时,迅速转身凑到秦绾身边去。 第61章:使那样肮脏手段毁我清白 听到秦绾让他进屋时,褚问之原本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放松了些。 阳光透过窗牖,撒落在秦绾身上。 她埋着头,手中笔不停微微转动,眼眸低垂,那专注又明媚的模样像极了落入凡尘的人间仙子。 褚问之脚步微顿,喉结微微滚动,堵在心口间的那口郁气不知不觉散了许多。 他下意识地板起脸,抬眼就冷不丁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 “阿绾。” 褚问之恍然回神,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秦绾眉眼冷淡,从右侧拿起一本账本翻开,不曾移动半分:“将军过来有何事?无事就请回。” 褚问之嘴角的笑瞬间凝固了。 往日见到他总会满心欢喜跑过来的小妻子,不知从何时起竟处处对他挑刺,甚至还时时刻刻想方设法惹怒他。 不过也罢,看在她为自己吃醋的份上,之前的事情他就不跟她计较了。 想到此处,褚问之故作咳嗽两声掩饰内心的尴尬,缓和些语气开口:“临近年关,事务繁多,我脱不开身,母亲身子不便,府里的大小事我无暇顾及,这段时间你就替代母亲管一下家。” “哦,”秦绾头也不抬,拨动一下算盘珠子,这才抬起头看向他:“当家的事情还有大嫂,将军来我这里着什么?” 褚问之脸色微变。 “大哥不在府中,小侄子发烧了,大嫂不得空。你不去伺候母亲,我也不怪你,只让你暂代掌家,这有何不可?” 众位掌柜上门讨债的消息他已经嘱咐过管家,暂时不得泄露出去,免得引起府里恐慌。 秦绾想来不会知道。 秦绾垂下的眸子里,泛起一抹嘲笑。 自私虚伪至极! “我不愿意。” 褚问之脸色僵住了,神色泛冷,下颚紧绷成线:“你当真不愿意?” “我就不信你没有听到前院的动静,府里年底要清账,却无一人处理,难道你不知道吗?” “年底清账是应该的,将军给银子就是,与我有何关系。” 秦绾听得只想哂笑一番。 褚问之真当她是好拿捏的主,以为他示好,她就得上赶着舔吗? 褚问之对秦绾向来耐心不多,往日都是这样眼前的小妻子上赶着哄他,如今他都如此放低了姿态,对面的小妻子却不曾给过他半张的好脸色。 他的耐心耗尽。 “往年这些事都是你处理的,今年你也一并处理了。” 褚问之沉着脸,语气坚决。 秦绾云淡风轻道:“可以。” 褚问之闻言,涌上的怒气瞬间卸下半分。 他就说,秦绾怎么可能不爱他。 只要是他说的,秦绾就没有不从的。 她就算装的再冷漠无情,也只不过是在跟他置气而已,心里头还是在意他的。 嘴角刚拉下来的笑意,又缓缓升了上去。 “但侯府得先把我这些年补贴的银子先还回来。”秦绾面色自若地道。 褚问之嘴角僵住了。 “你说什么?” “这是这些年我补贴给侯府的银子账目……” 秦绾起身,将几本账本放至褚问之面前,继续接过蝉幽手中的纸张,叠在账本上面:“还有这是侯府的欠条。” “麻烦将军先归还我的银子。” 褚问之眼里怒气翻涌,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些黄白之物怎可拿出来影响你我夫妻之间的感情,再说了,我们侯府免费特供朱丹草给长公主府从未问你要过分毫。” “以后什么侯府的,你的我的,归还银子这种话就不要说了,你还是府里的褚二夫人,之前怎么做的,往后还是怎么做即可。” “哼。”秦绾冷笑一声:“补贴银子这种傻事,我做了整整三年,从不曾计较过半分。” “你可知这三年来,宁远侯府花去了我多少银子?” 褚问之眼神闪烁:“大哥是户部侍郎,我有功绩赏赐,年俸高,日常花销罢了,能花多少。” 众人上门讨债的事情决不能让秦绾知道。 “是吗?” 秦绾嗤笑一声,也不跟他争辩,径直将所有账目清单摊开。 “侯府每年供给长公主府的朱丹草,我已按照市面上三倍的价格折算,两年多来总计折算银子十五万两。” 自从褚老夫人给她下情丝绕后,她就知道这母子俩会用这一招。 “这可是褚家朱丹草,市面上不曾有,你怎可如此计算呢?” 褚问之脱口而出。 他不是蠢蛋,按照秦绾这么一算,否想从她这里讨要到半分钱。 “褚家朱丹草药效虽好,但不是孤品,也不是人人所需的物品,我给出超出市面极品朱丹草三倍的价格已是天价。” 言外之意,褚家朱丹草脱离了长公主府,它就是普通草药。 褚问之听出了秦绾话里的意思。 “你爹……” 他稳住心绪,仔细瞧了眼秦绾。 难怪她要考进太医院学,是不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了? 秦绾嘴角讥笑,就连眼眶里都是冷漠。 “朱丹草的银钱核销完后,这是宁远侯府欠本郡主的十二万两六千八百两,不知侯府什么时候可以归还?” 褚问之看也不看账本,眼里划过一抹失望之色。 “阿绾,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你忘了当年我在边关遇难,是你拿出十五万两银子都要救我的事了吗?” 褚问之试图用往事劝说秦绾。 秦绾冷笑。 还好当年父亲提醒了一句,她才没有以宁远侯府的名义捐赠这笔银子。 “那十五万两银子是我捐赠给边关将士的,并不是为你。” 清透利落的女声如同惊雷落地,将褚问之的脸皮炸得稀里巴碎,也将褚问之的如意算盘碎成了粉末。 “我虽出身商贾,却是长公主之女,是陛下外甥女,为国尽一份力乃是我应尽的,褚将军可别自作多情。” “你们宁远侯府是权贵世家,又有老侯爷功绩在身,本可以衣食无忧一辈子。你们算计我银子,夺我铺子,都无所谓。” “但你们母子千不该万不该使那种肮脏下作的手段,来算计我清白。” “褚问之,你问问你自己,难道你不羞愧吗?” 第62章:趴屋顶觊觎有夫之妇的督主 秦绾义正言辞,眼睛、嘴角的讥笑未曾落下半分,在嘲笑褚问之恶心之余,却仿佛觉得自己以前真是蠢得厉害,竟然会看上这样一个满心算计她的男人。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觉得是对的。 只要他高兴,她就能将一切双手奉上。 为了让他高兴,她强迫自己学不喜欢的琴棋书画,做他眼中喜欢的京城贵女。 他想做将军,她便想方设法丢下脸面求到皇帝舅舅面前,舍弃一笔又一笔的银子,助他青云直上。 为了待在他身边,她忍着京城里那些讥讽嘲笑,将所有委屈咽下,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很快了,等到三年一到,她就可以圆房,有个孩子。 那些谣言讥笑自然不攻而破。 可她忍了三年,忍到他对她的满心算计,还差点害死唯一的亲人。 褚问之对上秦绾那双森冷的眸子怒气上涌,捏着账本的手紧攥,纸张瞬间变形,撕裂而下。 “阿绾,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对下药之事不知情,还是说你不是故意的,用了最后一株朱丹草?” 褚问之僵着一张脸,语塞。 “你总觉得只要稍微对我好一点,我就应该哈腰上前求得你原谅垂怜,你觉得我受了再大的委屈都是应该的,你说那是爱你的代价。你觉得我一介破落商贾出身郡主,能当褚家二夫人,便是我莫大的荣幸。” “褚问之,你凭什么觉得我非你不可?” “阿绾……” 听着她的一句一句,之前那种莫名的恐慌再次涌上褚问之的心头。 他强压住胸腔那股落不到实处的慌乱,一双眼睛紧随着眼前之人。 “今日你要是来还银子的,便把银子留下。” 秦绾坐回到案桌旁,丢下一句话,拨弄起了算盘珠子。 褚问之无言以对,脸色不太好地走了。 “郡主,您为何不趁此机会提和离呢?” 蝉幽扫了眼已踏出门槛的褚问之,不解地上前问。 郡主让凌音去偷偷去办的事情并没有瞒着她,她以为郡主是要用这个机会和离呢。 秦绾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还不到时候。” 计划开始前,她就知道仅此银子一事,褚问之不会答应和离的。 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你说他出去之后,会去哪里?”凌音闪着一双看好戏的眼睛,看向蝉幽。 蝉幽脑子不转,咬下一块糕点,摇了摇头。 府里早就没钱了,外人根本不会无缘无故借旁人这么高的数目银子。 就连徒有掌家之权的褚大夫人都聪明到找借口不理事,那褚问之想靠借钱平账,恐是非常难。 “不知道。” 凌音八卦道:“不出所料,他肯定去找陶清月。” 蝉幽不知道陶清月到底有多少东西,身为锦衣卫探子的她了如指掌。 陶清月双亲为国捐躯,陛下可是赏了不少东西的。 老侯爷还在的时候,就明令禁止褚氏觊觎陶清月的赏赐。 等到老侯爷去世过后,满腹算计的陶清月,便把自己所有家当攥在手中。 她还听惊风提过一嘴,之前郡主调查铺子契更名一事时,褚问之曾与陶清月去过京兆尹府处理她双亲留给她的所有东西。 想来,这恋爱脑的陶清月也不笨,知道要拴住男人的心,需得先把银子稳住。 这不,上位的机会就来了。 “郡主,是不是?” 蝉幽侧头问自家主子。 秦绾笑了笑,点头。 陶清月明里暗里陷害她这么多次,和离之前,她要把这些利息都讨要回来。 “凌音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 蝉幽眼里散发出崇拜的光。 凌音不止武功了得,还脑子灵活,甚至还敢将褚问之扔出去,好似这天底下就没有她不会的事情。 虽然脾气火爆了点,但她喜欢! “小丫头,嘴里吃了蜜……” 凌音点了点蝉幽鼻翼,笑着与她打趣起来。 秦绾心情倏地有些好,便起了身,往外走去,见到下人们还在扫雪,一时之间也起了玩心,将二人唤了出来。 “蝉幽,凌音,打雪仗了。” “来了。” 刚出到门口,一个小小的雪球便迎面袭来,凌音身形一躲,雪球一下子便砸在蝉幽的身上。 蝉幽怒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小跑着捡起一团雪,朝着秦绾佯装用力砸过去。 凌音也不甘示弱,你砸我,我砸她。 好不热闹! 黄昏落日映在追逐打闹的主仆三人身上,似不愿离去,慢慢隐没云层中。 而此时,房檐屋顶上坐着一人,目光紧随着那道红色身影,眸底寒意逐渐消融。 谢长离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很多年以前。 她小时候就喜一身红,红色发绳,红色攀脖,就连肉嘟嘟的手腕上套着都是红绳,笑起来时明媚得像太阳。 那时他住在她安置的临海小木屋里。 每天看着她与一群小伙伴们出海,落日黄昏时,又看着她与伙伴们在海边嬉戏打闹,一如此时此刻。 她会在回家前,将当日最新鲜的鱼送给他,不出海时,偶尔也会待在木屋小院子里与他说着趣事。 从家中父母间的打趣,兄妹间的吵闹,到出海的乐趣,能说到隔壁猪肉大叔家的母猪下了几只崽,城北豆腐西施大娘今日的豆腐有没有缺斤少两。 他从不喜说话的人,却喜欢她口中的烟火气。 等他伤好要离开时,小姑娘闹着将她手腕间的红绳‘强迫’套在他手上,说那是阿娘替她求的平安,她要把这份平安送给他。 事隔多年,她依旧喜欢红色,但手腕上的红绳却不是当年那一条。 凌羽侧头便见身侧主子,目光落在别处,手却有意无意落在腕间的红绳上。 红绳早已褪去了原本的色,似带的人常常摩挲,带了很多年。 “她向来喜红色,这是她给我的。” 凌羽嘴角抽了抽。 “郡主,该喝药了。”一位嬷嬷捧着热乎乎的汤药进来,笑着唤停了外面打闹的三人。 秦绾玩的后背出了些汗,有些黏腻,便听从嬷嬷的话回屋喝药。 那道红色身影一下子消失不见,谢长离收回思绪,目光眷恋地锁住那道窄小的屋门。 与自家主子一道趴屋顶的凌羽,嘴角裂到了耳后根,扯得生疼。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京城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竟趴别人家墙头‘偷窥’别人家夫人! 而且不是第一次! 啧啧…… 第63章:不为妾,为妻! 春元居。 褚老夫人得知秦绾不但没有拿出银子,甚至还威胁上褚问之,气得当即殴打伺候的下人。 “我宁远侯府可曾这样卑微,往日谁不上赶着讨好,哪曾有过这样上门讨债丢尽颜面的事情,都是因为秦绾!” 话落,又一拐杖落在伺候下人身上。 李嬷嬷惶恐不已,想要开口劝之,却又不说些什么。 “没良心的贱人!” “当年我就不该大发慈悲,让她进宁远侯府的门!” 褚问之一脸阴沉进来时,就见褚老夫人在殴打着下人,仅是扫了一眼,便坐到一旁椅子上。 下人半声不吭,褚老夫人下手愈发狠厉,嘴里骂骂咧咧依旧不停,他看不下去了,冷冷地唤了声:“母亲。” 褚老夫人瞥见儿子脸色不好,也不好再发泄下去,任由李嬷嬷将人遣退了出去。 “秦绾不肯拿出银子。”褚问之淡淡道。 这两日他东奔西走想要借点银子,但侯府欠下的数目实在太大,所借到的银两杯水车薪,远远不够平账的三分之一。 眼看掌柜们就要上门了,他急得团团转,想不出其他的法子。 唯有…… “母亲,你把私库钥匙给我。” 褚问之朝褚老夫人伸出手。 “什么?” 褚老夫人惊呼,刚刚发泄完的怒气瞬间又涌上来,气得指着褚问之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养的好儿子竟然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直接伸手问她要私库钥匙,简直反了天! 这是她养老的最后退路,是她的东西,凭什么拿出来给这么大一个宁远侯府填窟窿! 说到底,都是秦绾惹的祸! “私库的东西早已在前两年都没了。” “怎么会?”褚问之不相信。 “这些年都是秦绾拿银子补贴的公中,怎么也轮不到动用你的私库?” 褚老夫人见儿子不信她,愈加恼怒:“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当年我家那位好继母,竟以西贝货充好给我当嫁妆!” 想动她的东西,决计不可能。 “假的?” 褚问之对自家母亲与舅父家的恩怨也有所耳闻,但还是半信半疑,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点了点头。 褚问之刹那间怔愣在地,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母亲,掌柜们就要上门了,要是拿不出银子,儿子便要入京兆府大牢。” 言而无信,是吃京兆尹牢饭的。 多年来,他一心钻研武将之学,对后宅银钱之事向来一窍不通。 这让他一下子去何处凑齐这么多银子? “都怪你娶回来的好媳妇!”褚老夫人面容狰狞。 褚问之头痛欲裂,冷声道:“母亲心中有气尽管发泄就是,可是秦绾如今不似从前,咱们宁远侯府现在风头正盛,都传到当今陛下耳中了。” 上朝时,往日看他不顺眼的礼部侍郎趁机向陛下进言弹劾,说他身为大景国将军,不修身治家,甚至还与自家妹妹做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丑事,不但丢尽宁远侯府的脸面,更是令国人不齿。 他无言反驳,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当即扭断礼部侍郎的脖子。 临近下朝,景瑞帝话中有话敲打他,连家事都处理不好,何以上战场为国争光。 回府路上,车驾遇到白掌柜,被他当街拦住询问还款之事,甚至还被他放言,若不是明日拿不到银子,他们便告到京兆尹府去说个明白。 情急之下,他才想到母亲的私库,一回到府中便往春元居来。 “怎么?难道我还怕她不成?” 褚老夫人满是褶子的脸扭曲。 就算秦绾是郡主,背后有皇帝撑腰又如何,国君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插手臣子家后宅之事? 不过,她儿子说得也对。 自打中秋过后,秦绾便像变了一个人。 不仅对她没了往日敬重顺从,对她儿子更是冷漠心狠,没了往日追捧。 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追在她儿子身后撒娇讨好,只会任由旁人欺负的女子了。 褚老夫人恨她,有皇帝撑腰,又借着秦氏富商的名头,害得宁远侯府陷入两难之地,甚至还有可能将她儿子害之。 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宁远侯府可以少一个褚二夫人,但不能没有秦氏富商出身的秦绾。 只有让她与儿子修复好关系,宁远侯府才能回到从前盛景。 “你去找秦绾,就问她还想不想要褚二夫人的位置。若是想要,就把银子拿出来,大家往后相互扶持着过日子……” “她早就不想要了。” 褚问之截住褚老夫人的话头。 胸口上一堵,那种说不出的心痛落在胸腔无处安放。 褚老夫人一怔。 屋子一阵沉默。 良久,褚老夫人眼里划过一抹狠绝,开口打破屋子沉寂。 “既然她不想要,那便把位置让给阿月。” 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她见过不少,既如此,便让陶清月上位。 不管秦绾是真心的也好,假意也罢。 争来争去说到底都是为个男人,陶清月上位不仅可以刺激到她争风吃醋,心甘情愿拿出银子;还可以将她亲手养大的女儿成为自己儿媳妇,一举两得。 褚问之拧眉。 “母亲,这恐怕不妥。” 酒后乱智,他已经受到外面的指指点点,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将陶清月纳入房中,阿月该是如何的委屈。 “无论你是酒后乱性也好,还是中了迷药也罢,阿月的清白身子终究是给了你,这辈子她只能嫁给你。” 褚老夫人好言劝说,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还好那夜晚上,陶清月搞砸了秦绾圆房的事情。 就算秦绾不肯帮忙又如何,她还有个自小养大的女儿陶清月。 陶清月决计不舍地让褚问之踏进京兆尹府大牢一步地。 褚问之不语。 “我不愿阿月为妾。” 陶清月是他自小捧在手心长大的,平时磕着碰着,她都要哭上大半天。 如今,她的清白给了他,又要让她做妾,太委屈了。 他做不到。 褚老夫人见褚问之对陶清月如此在意,对方才心里的算计更是多上几分笃定。 “不为妾,为妻!” 第64章:可愿为我的妻 闻言,褚问之抬眼怔怔地与褚老夫人对视,片刻后才沉声问道:“平妻?” 这三年来,秦绾对他院中的人向来管束极严,就连砚秋春熙都是她点头才塞入他房中的。 秦绾要是知道,他要将陶清月娶为平妻,到时她拈酸吃醋闹上一场,又该如何是好。 “嗯。”褚老夫人点头。 陶清月双亲为国捐躯,当年陛下怜惜陶家,便赏赐下不少东西。 这些东西当年老侯爷不准她惦念半分,说全部用来给陶清月作为嫁妆撑脸皮子。 她想着陶清月是女子,日后出嫁之家定是能助侯府平云直上的,且自己又不会另外拿出银子给她作为嫁妆,便把这份心思歇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竟成了自己儿媳。 看来连老天都在助她。 “反正你都要纳阿月进房,不如趁此机会许阿月平妻之位,让她拿出当年的一部分赏赐,平息这场风波。” 经她这么一说,褚问之才恍然想起陶清月得赏赐之事。 “儿子本来就对阿月有愧,这让儿子如何开得了口?” 身为男子,却要用女子的嫁妆银钱,有碍体面。 再说了,陶清月体弱,且是孤女,这些银钱都是用来以后给她傍身的。 “难道你想被京兆尹府的人带走吗?” 褚老夫人见儿子于心不忍,反问下最后通牒。 聊着聊着,她就发现儿子脸上泛起一块异常显眼的淤青,脑子一转,便知定是今日他上朝不利,与旁人打过一架。 这件事等到明日就来不及了。 那群低贱的商贾之人只认银钱,要是拿不到它,会做出更无赖的事情来,到时宁远侯府的名声就丢尽了。 “还是说你想与人再打一架?” 被自家母亲如此不留情面,褚问之心里憋闷至极,却又无从反驳。 口腔中一股腥甜,他伸舌舔舐过一圈,扯得脸上的淤青愈发生疼了些。 那帮兔崽子,下手如此狠! “儿子知道了。” 褚问之讪讪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 寄梅院。 陶清月自从被褚老夫人呵斥之后,便按规矩每日问完安就回来。 褚问之最近事情繁多,又体贴她歇在寄梅院,她便少了许多怨言,心情反而比之前好上不少。 陶清月刚刚喝完大夫开的催子汤,身子有些发热,于是便命人搬来一张贵妃躺椅,躺在院子中惬意地院子里的梅花起起落落。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那夜的撕裂之痛已好上不少,甚至夜里还能体会到闺房里欢好之乐。 想到此处,她眉眼弯弯,脸颊瞬间红晕起来。 虽是冬日,但院子里的白玉梅开的似比往年都要好。 暖风拂过,梅树摇晃几下,盛开的梅花如同雪花飘落一般,扑簌簌往下落。 陶清月心情甚好,起了小兴致,让紫苏拿来一个小篮子,宛如孩童一般将落地梅花一片片拾起,放进篮子中。 时而,还跟紫苏们一道小跑追逐,看看谁的梅花最是好看。 褚问之进来正想让人通传时,跨过院门槛处抬眼便看到院子里追逐打闹,以及那道翩翩起舞的紫色身影。 二人视线相对,陶清月忽地瞪眼了眼睛,转身笑着朝褚问之小跑着过去。 “问之哥哥……” 褚问之瞥见她脸上的笑容,心底的阴翳瞬间散开,一整日的烦恼刹那间消失殆尽,只余满心喜悦。 “你今日这么早回来了?” 方才小跑热闹,陶清月脸上红晕未褪,昂起头来细细地低问了一声。 瞥见她脸上的潮红,褚问之紧绷的身形松了下来,眼里带着浓浓的宠溺,将小姑娘额前的发丝绕到耳后根。 “想来先看看你。” 玉兰院起火之后,他便一直歇在寄梅院。 其一,是为了解二人身上的药性。 其二,陶清月向来身子娇弱,他不放心。 “问之哥哥,我捡了好些梅花,给你做梅花糕可好?” 陶清月眼眸潋滟,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意。 “你身子娇弱,这些事情让下人去做即可。” 褚问之看了一眼篮子里的梅花,将它拿过来递给旁的下人。 “外面风大,先回屋子里歇着,别着凉了。” 说着,二人便一道进了屋子。 紫苏见之,朝众位下人使了眼色。 不到片刻,众人退出了院子,紫苏往屋里瞧了一眼,见里面二位主子相依偎坐在一处,垂下头快速地掩上房门,退至门外守着。 这几日,寄梅院里夜夜呻吟声不断,陶清月心情好些,便没有再折腾院子里的下人,紫苏也喘了一口气。 陶清月见房门已关上,眼底的欲望便又起来了。 她勾住褚问之的脖子,凑到他耳畔前,柔声低语:“问之哥哥,你怎么了?” 被她这么诱惑,褚问之紧绷着的那一条弦,砰一声断裂开来。 他抓住陶清月塞在胸口处不安分的手,眼底欲色翻涌,声音沙哑:“阿月,别闹……” 话还没说完,喉间忽地落下一片柔软,褚问之再也坚持不住,将陶清月抱起,朝着身后大床走去。 将人轻放在床榻上,他触及陶清月那双潋滟水色的眸子,小腹暖流缓缓淌过,全身越来越发烫,却又恐身下之人身子承受不住。 “阿月,可以么?” 陶清月轻咬着朱唇,羞涩地点点头。 与她的问之哥哥天长地久,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 只要他需要,她永远在。 陶清月见身上的人久久不动,便松开唇瓣,咬上他的肩膀处,以此来表示她的占有。 起风了。 它穿过窗户,落在纠缠的二人身上。 褚问之似乎要将这两日来积攒的所有情绪,倾泄在陶清月身上。 “啊!” 里面高高低低的呻吟声,夹杂着风声传出来。 候在门旁的紫苏,瑟瑟发抖一下,却不敢移动半步。 不知过了多久,陶清月窝在褚问之的臂弯里,带着事后的满脸涨红,白皙纤嫩的手在他身上一圈又一圈地画着。 “问之哥哥,你有心事?” 今日的褚问之似一头猛兽,攻击了一次又一次。 褚问之掀开眼皮,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阿月,你可愿为我的妻?” 第65章 :欠款该还了 褚问之的话刚落下,覆在他臂弯的陶清月手中一顿,眼底倏地闪过一抹赤裸裸的喜悦。 “真的?” 陶清月不敢置信。 褚问之抓住她的手,翻身将她揽入怀中,用力一紧:“嗯。” “但还要委屈你些许日子,等处理好年底平账的事情,我才可安心娶你进门。” 说着,褚问之松开怀中之人,翻身穿衣。 陶清月正在兴头上,又得到褚问之的允诺,见他要走的模样,不禁开口问:“问之哥哥要去哪里?” “明日就是年底平账的日子,今日要是凑不够银钱,他们明日就要告到京兆尹府去,我得去凑银钱。” 褚问之已经把话挑得非常明白。 “你要是有时间就去陪陪母亲。” 陶清月轻咬住下唇。 京城各大掌柜上门讨要银钱的事情,早已传到了寄梅院。 而褚问之被秦绾丢出院子的事情,她也得知。 她不愿为妾,只等褚问之开口,她就会义无反顾地帮他。 如今问之哥哥竟然为不委屈她,宁愿舍弃里子面子去寻人借银钱,她疼惜他。 “问之哥哥,别去。” 陶清月伸手拽住褚问之衣裳。 “阿月乖,此事处理好,我定不负承诺娶你进门为妻。到那时,我们再要个孩子。” 褚问之一脸深情模样。 一见他如此为自己着想的模样,陶清月眼眸含泪再也忍不住:“你是少年将军,怎可做如此低声下气向旁人借银钱的事情,我心疼你。” “你不要去。” 褚问之抹去她眼尾泪滴:“阿月别哭。” 陶清月实在于心不忍自己深爱着的男人如此为难,哽咽着道:“你缺多少银钱?” 褚问之不说话。 陶清月抬眼看他:“当年阿爹阿娘早逝,我得陛下怜惜得了不少赏赐。这些东西父亲在世时说过,侯府不得花一分都留给我做嫁妆。” “现在我已是你的人,这些东西将来也是给……” 顿了一下,陶清月脸颊羞红,继续说道:“也是给夫君用的。现在夫君有难,我自是不能旁观。” “怎可用你的嫁妆?”褚问之蹙眉。 陶清月抬脚坐在床边,下半身忽地传来一阵疼痛,方才的愉悦还未过去。 她伸手挽住褚问之腰身,头靠在他身上:“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只愿我的夫君一辈子平安喜乐。” 褚问之将她抱起,坐到床沿边,如同小时候那样刮了下她鼻子:“傻丫头!” “夫君……” 陶清月羞涩地将头埋入他怀中,二人又是好一阵缠绵。 ………… 日落之时。 秦绾与砚秋等人刚吃过晚膳,在窗边支着肘看落日之景。 凌音掀帘而进:“郡主,褚问之想让褚氏开私库,褚氏不肯,唆摆他去了寄梅院。” “进了寄梅院后,他先与陶清月滚完才提出银钱不够之事,陶清月答应后,二人又滚在了一处。” 趴在屋顶听到那种奢靡声,以及一句又一句的虚情假意,她恶心得想吐。 虽说她是锦衣卫出身,经常趴旁人墙角屋顶听私密是常有的事情,可像褚问之这种又当又立的少之又少。 “他答应将陶清月,将她娶为平妻。” “什么?” 秦绾还未说话,蝉幽率先惊叫起来。 她家郡主还没和离呢,这不要脸的二人就打着羞辱她家郡主的主意,完全不管外面的流言,还竟敢将爬床的‘妹妹’抬为平妻!!! 岂有此理! “不要脸!” 秦绾面色如常。 蝉幽气得两腮鼓起来,为自家郡主委屈。 凌音漫不经心道:“小丫头,别急,好戏还在后头,等会你瞧着点。” 正在这时,下人来禀报道:“郡主,将军来了。” “让他进来。” 褚问之一进门,就瞧见一身淡绿色衣裙的秦绾坐在窗边,通亮的烛光打在她皙白的脸上,衬得本就娇小美俏的小脸愈加娇媚,令人心动。 而此时的她眉眼间淡然,朱唇红晕,比之往日略显的有些病态的脸,多上两分娇俏。 褚问之心头一软,咳了两声虚掩嘴道:“我已答应将阿月抬为平妻。” 他抬眼望去,秦绾淡色如常。 “将军做主即可。” 褚问之沉默片刻:“阿月清白身子给了我,又是陶家孤女,我已对不起你,便不可再负阿月。” “哼。”秦绾冷嗤一声,“将军不好负她,便来辱没我吗?” 她早已不是非他不可的秦绾。 “我并没有要折辱你的意思。”褚问之解释:“你是我的妻子,我的院中要添人,自然要问过你才好。至于往后,玉兰院依旧是你说了算,阿月不会与你争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瞧着秦绾。 却见对面之人,仍旧一副淡漠模样。 褚问之好似一拳头打在麻花上。 他本来想着,以秦绾对他的在乎,知道他要娶陶清月为妻,定然会如往日那般哭闹纠缠的。 直到他说完事情,秦绾都不曾抬眼看过来。 褚问之有些尴尬,便起身走了。 翌日一早。 掌柜们便如约上宁远侯府。 褚问之带着陶清月双双坐在主位上,将所有账本都一一清算。 甄掌柜笑着接过银票时,扫了一眼二人,连连夸赞道:“听说宁远侯府好事将近,到时记得光顾一下我们铺子,到时我给侯府八折优惠。” 陶清月笑意盈盈,一副女主人姿态:“自然。” 紧接着的白掌柜闻言,目光落在褚问之与陶清月身上,脑子一转,便明白了过来。 听闻褚问之要了自家养妹的身子,当初他还觉得可是谣传,如今一听甄掌柜这话中有话,他就知道,宁远侯府的生意又来了。 “到时也请侯府不要忘了我们锦绣阁,咱们铺子也给个八折。” “那倒时本姑娘的嫁衣便劳烦白掌柜了。” 陶清月喜上眉梢。 一想到年后,她就可以风光大嫁给褚问之,心中甚是雀跃不已。 反观旁边的褚问之对白掌柜却没有那般好脸色了。 那日若不是被他当街一拦,放言威胁,他何至于同一日里丢尽体面。 白掌柜是生意人,能屈能伸,当即便对他鞠躬道歉。 褚问之不好发作,便只能作罢。 众人走后,褚问之与陶清月正松了一口气,蝉幽过来行礼道: “我家郡主遣奴婢来告知将军,十二万六千八百两的欠款该还了。” 第66章:死,是他的鬼 陶清月听到宁远侯府还倒欠秦绾将近十三万两银子时,拧了拧眉头,看了一眼褚问之,又扫一眼账本上所剩银两的数字。 不足五万两。 “问之哥哥,姐姐与我们本是一家人,她怎可如此不懂事,与外人一起来欺负咱们?” 褚问之蹙眉,眼里尽是对秦绾的不满。 他原本打算欠秦绾的钱,用朱丹草来核销的。 反正长公主府除了褚家朱丹草,秦绾根本不会找到别的法子救她爹。 没想到,她竟掉到了钱眼子里。 这么快就让人过来催还银子,褚问之想到此处,愈发不忿。 “她又在闹什么!” 褚问之不理会陶清月的话,怒气上头直接去了秦绾处。 “秦绾,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想拿回我的银子。” 秦绾径直将话撂出来。 褚问之胸腹起伏不定:“别忘了长公主府还需要褚家朱丹草,所欠的那点银钱难道还不足以抵你爹的命重要吗?” 他笃定她不敢。 秦绾漆黑的眸子染上山间冰雪,幽冷又渗人。 “一码归一码,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将军要是不归还我银子,明日我便告到金銮殿上。” 她已经没有了耐心。 在这府中多住一天,她都觉得膈应得慌。 她要回去与父亲过除夕。 “就为了这点小事,你就要告到陛下面前!”褚问之紧攥拳头,又想起那日景瑞帝明里暗里的警告。 长公主是不在了,秦绾可还是景瑞帝唯一的亲外甥女,打心底里还是偏爱着的。 但他也不是软柿子,秦绾那夜失身的那个男人,他暗里查了几天,却半点消息都查不到。 “你别忘了,你偷人的事情我还未与你计较……” “啪!” 褚问之话还没说完,脸上便遭到秦绾狠狠的一巴掌。 “褚问之,你真无耻!” 秦绾手心火辣辣的疼,心里却觉得无比痛快。 “你自己又当又立,便要把旁人也作如此想,甚至拿我爹的性命威胁我,你凭什么?” “长公主府从来不欠你的,别忘了你这条命还是我母亲让给你的。” 当年她怎么那么傻,乖乖听从母亲的话,把救命药给了这个无耻之徒。 才让他现在一次又一次地拿父亲的命来威胁她。 褚问之猛地怔愣在地。 “你说什么?” “你当年命悬一线,是我母亲让给你的救命药。” 母亲之死,一直是秦绾心里的伤疤。 “你何来的脸如今竟来算计我父亲的性命!” 褚问之脸色惨白。 他不知道。 当年他从战场上归来,躺在床榻上昏昏沉沉。醒来后,第一眼看到便是趴在床边伺候他的陶清月。 之后,又因秦绾那段时日总往长公主府跑,无人告知过他,秦绾去干什么了。 他便以为救他的人是陶清月。 这两年来,府中甚至无一人说起过当年的事情。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真相。 “褚问之,你把钱还给我,我便给你让出嫡妻之位,否则我让你娶了陶清月。” 褚问之拳心收紧,怒气满腔咬牙道:“秦绾,你当真要与我算这些陈年旧事?”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死去的人便死了,即便他的命是长公主救的又如何,死人而已。 “既然不算陈情旧事,不如就来算算当下的帐。” 秦绾将账本丢到他手中,紧接着又从蝉幽手上拿过一叠厚厚的纸张扔到他面前。 “我考太医院学之时,名额被占用之事。” “我的嫁妆被挪用。” “秋姨娘中毒。” “朱丹草售罄。” “前朝禁药情丝绕。” 每一个字落在褚问之耳中,越听越是心惊。 “我从不曾有过害你们的心,玉兰院起火,祠堂坍塌都与我无关,你与褚氏下毒算计我的清白,又联合太医院学子陷害我父亲性命,无情无义寡义廉耻!” “褚家瞧不上我这个破落郡主,我也不愿意攀附褚家,只想与你好聚好散,把银钱都归还,你我就此两清。” “我出身商贾,能使的手段自不会比你们少,除夕前褚家若是不能将银钱全部归还,那我只好告到除夕宫宴上,状告你们褚家挪用皇家嫁妆,与外人勾结陷害我于不义,谋长公主驸马性命,到时撕破脸,褚家若是不计前程,便当我今日的话从未说过。” 见褚问之面容扭曲,满脸震怒。 秦绾似还觉得不够,轻启朱唇,冷冽道:“对了,我还听闻谢督主在查当年长阳门连失城池的一战,似乎对宁远侯府很感兴趣。” “秦绾!!!” 褚问之觉得秦绾已经疯了。 他是长阳门一战的主将,内情如何他最是清楚。 当年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少,却都已被暗中处理掉。 锦衣卫为何重启旧案要查此事,且秦绾似乎知道内情。 “还有,别忘了我可是秦氏商行的当家人,有的是银子。这世间就没有银子解决不了的事情。” 褚问之怒视着秦绾,脑子里嗡嗡作响乱如麻。 她跟他讨要银子,还想毁掉他的名声,甚至毁掉整个宁远侯府!! 秦绾看着他没了往日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尽是扭曲狰狞的可恶,突然明白为何谢督主要做那种看谁不爽,就直接干的态度。 原来不让自己憋屈,是如此舒坦。 “凌音,将褚将军送出去,也一并把这些东西给他。” “是。” 凌音立马上前,将褚问之‘请’了出去。 褚问之眼神微沉,还想说些什么,却见秦绾已经转身离去,凌音拦在他身前。 于是,他只好深深地看了一眼秦绾背影,讪讪离开。 一出门口,凌音便把手中的箱子放在褚问之面前,言语间全是决绝。 “褚将军,除夕之前若是没有将银钱归还,便金銮殿上见!” 赶紧让位,督主还等着上位呢。 “走。”褚问之松开拳头。 宝山慌忙抱起箱子,紧跟他的身后。 “将军,去哪?” 褚问之神色暗沉,眼里划过一抹狠戾。 秦绾,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他是决计不会让她离开的。 “进宫见太后。” 第67章:清风楼一叙 褚问之进宫前,先去了春元居。 褚老夫人听完他的话,一张褶子脸紧绷着陷入了沉思。 “只能如此了。” 老侯爷还在时,褚老夫人虽操持着长宁侯府一家,却未曾吃过苦头。 这几年有秦绾在,侯府兴盛比往日更盛之。 “儿子都是为了侯府长久繁荣谋划,这些证据一旦闹到御前,整个侯府也就毁了。” 褚问之瞥着最上面那张证据,是有关于朱丹草的。 当初他以为秦绾闹性子,并没有真的把朱丹草售罄之事放在心上,查都不曾查过。 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等隐情。 褚老夫人长叹,侯府兴盛是头等大事,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秦绾,只能留在褚家。 母子俩商量过后,褚老夫人便亲自坐着轮椅进了宫里。 翌日一早,褚问之下朝后,便被太后亲自召见。 “求太后助臣一臂之力。” 太后冷哼一声。 宁远侯府这帮蠢货,做下的糊涂事要她来收拾尾巴。 “她说锦衣卫在查当年的长阳门一战?” “臣听得清楚,她似乎知道了一些旁人不知道的。” 当年长阳门一战,除了他,还有当今五皇子。 太后不能生,五皇子是她亲侄女与景瑞帝的儿子。 “废物!”太后低斥。 当年她就不该听信自家侄女的话,提议让众皇子上战场历练。 更不应该让五皇子跟随褚问之这个废物去了长阳门。 反而让跟着镇国公去西北的萧君胤,博得军功,正式坐上太子之位。 “太后息怒,臣绝不会与秦绾和离的,她也休想离开宁远侯府。” 褚问之表明立场。 他如今只希望太后能够助他。 太后沉吟片刻:“区区十二万两而已,昨日本宫与老夫人说好,你们处理好秦绾的事情,别让她狗急跳墙,闹到陛下面前。” “至于长阳门一事,本宫自有主张。” 一锤定音。 褚问之出了宫门,太后身边的齐嬷嬷不解问:“宁远侯府表面上看着风光,实则内里虚空,太后何必出手相助?” 言外之意,毁了便毁了。 太后轻笑:“本宫虽说老了,但还未到了老眼昏花的时候,景瑞帝对他这位亲外甥女可宝贝得紧。” “秦氏手上又有银子,宁远侯府没了便没了,倒也无所谓,不如趁机让她们斗上一斗。” 斗得你死我活,最是好的。 褚问之下值回到府中,褚老夫人便把银票交到他手上。 这是她本用来傍身的银子,为了侯府,只能交出去。 “等她不闹了,你便与她好好过日子。” 褚老夫人凝眉。 太后明里暗里的话,她听得明白。 宁远侯府已经没了多少利用价值,若是秦氏有了新当家人,那他们就还有希望。 “这是武夷山来的君山银针,你把它送给秦绾,作为我的道歉礼。” 褚老夫人吩咐李嬷嬷,将昨日备好的茶拿了过来。 褚问之点点头。 秦绾今日身子好些,一大早起来就已经带着凌音回了一趟长公主府。 看过父亲之后,她又去了一趟太医院学,在藏书阁里借阅了几本医书。 回程路上,刚好路过秦氏名下的铺子,顺道进去巡查一番。 “督主,那不是郡主吗?” 凌羽眼尖地瞄到一旁正要上马车的秦绾,提醒直视前方的谢长离。 谢长离侧身扭头往下看去:“请她上来一趟。” “是。” 凌羽应声而下,一个足清点回旋便落在了马车旁,躬身行礼。 “我家督主请郡主楼上一叙。” 秦绾手中一顿,循声扭头看去,见是凌羽,落在踏凳上的双脚抬回远处,站定抬头往清风楼阁楼上望去。 只见谢长离一身红衣,墨冠挽发,站在栏杆上,轻摇着扇子,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恣意张扬。 “妖孽。” 秦绾垂下眼,心里无声吐出一句。 一双脚却非常老实,朝着清风楼方向迈去。 二楼雅间。 凌羽兄妹相视一眼,皆守在门口。 秦绾一人缓缓走进,瞅见依旧站在栏杆处的谢长离,低声唤道:“谢督主。” 谢长离转过身,进了里间。 “身子好些没?” 他顺手倒下一杯热茶,推至秦绾面前。 “承蒙督主相救,已经好了。” 秦绾垂眸看着眼前那盏清透的茶水,恍然想起那日自身的狼狈,耳后根一热,端起茶水小抿下几口。 谢长离见小姑娘在自己面前,恢复以往那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一软,垂眸之余目光便落在那纤纤十指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来,将其握在手里:“手还疼吗?” 秦绾这想起,那日夜里将自己捅伤掌心的事。 这几日凌音和蝉幽将她护得极好,什么都不用她操心,而且秦娘子用得都是极好的伤药,便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谢长离一提,她倏然冷不丁察觉到一丝痛意传来。 “秦娘子医术高明,已经无碍。” 不过,留下一些疤痕而已,无碍的。 “伸手。”谢长离说道。 秦绾缓缓伸出手:“只是一些疤痕,并不影响日常……” 原以为谢长离如同小时那般抽打她掌心,谁知对面之人将一瓶药放至她掌心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是一道小小的疤痕,也应小心待之。” “嗯。” 秦绾怔住,将药瓶子紧握在手心上。 屋里突然间一片静默。 “赔礼,我很满意。” 低沉的嗓音响起,秦绾手微抖,掀眼看向谢长离。 谢长离理了理袖子,端坐着:“虽说针脚差了些,也无伤大雅。” “咳咳……” 话都说得如此明白了,秦绾尴尬地轻咳两声,虚掩朱唇,偷偷抬眼望向谢长离。 她从不擅长针线活,这位阎王爷偏要她做衣裳。 想到那日将他最喜欢的衣裳扯破了袖口,她便一狠心把所有绣工都落在了袖口上。 除此之外,其他绣工可不是她绣的。 稳了稳心绪,秦绾声若蚊蝇道:“督主喜欢便好。” 谢长离见脸颊烫红,恨不得钻入地缝中的模样,手不自己地摩挲着白玉扳指。 “朝廷会在年后开通三州海域,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你亲自去一趟,你何时能空出时间来?” 话题突然一转,秦绾立刻正色道:“快了。” 昨日她已经把话说得如此明白,想来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嗯,你心中有数便好。” 第68章:秦绾,你别得寸进尺! 谢长离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扬唇道: “褚氏母子先后见了太后,你想与褚问之和离全身而退,激怒褚氏,让褚家陷入险境,是必然。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太后觊觎秦氏已久,想必会与褚氏母子联合逼你进绝境。” 能稳坐太后之位,又与景瑞帝明争暗斗多年的人,不是善茬。 他对后宅之事了解甚少,便只能给她身边送一个凌音。 “上次你能躲过,是侥幸。下次,他们吃了亏,有了防备心,你若再想躲过,就难上了许多。” “必要时,不必心慈手软,下次见势头不对,直接就让凌音将人扔出去。” 秦绾万没想到谢长离居然会如此教她‘仗势欺人’,她神色怔愣片刻,随即便是道:“好。” 褚问之在凌音手下连三招都过不到,想来是个有能耐的。 随之,她又想到那日褚问之的连连质问。 野男人? 她掀眸悄悄看了一眼谢长离,要是让谢长离知道褚问之骂他是野男人,对面之人会不会立刻将褚问之给刺杀了? 谢长离一向不喜女子,无缘无故被冠上野男人的名号,恐怕嚼舌根那些人连舌头都保不住。 想到此处,秦绾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谢长离眸底一凝,起身关上门窗,将炉火搅得旺些,坐回原位,似在责备: “身子还未好便少些出门折腾。” 秦绾:“……” 她没做什么啊。 秦绾忽想起一事,挺直腰杆子,正色道:“谢督主可否帮我查一下东风赌坊?” “查什么?” “褚泓。” 褚长风长子。 年过十,是个好强争胜的孩子。 褚大夫人与褚长风育有两子,褚泓出生当日褚长风中举上榜。 褚长风夫妻就觉得他祥瑞之子,平日总是纵容着他。 “你怀疑褚泓赌钱?” “不。” 褚泓沉迷马术,又时常出入赌坊,想来是赌马。 “赌马?”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谢长离稍微一动脑子便知其中关窍。 “我不知道,只是隐约觉得可以查一查。” 对于探查这些事,她一个女子之身不方便,锦衣卫就不同了,随便一个名头缘由便可调查得一清二楚。 秦绾翘眉:“宁远侯府在马场一个季度就欠下好几万两,这个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她也是在让凌音寻人上门讨债时,才知宁远侯府最大的债主不是珍宝阁和锦绣阁,反而是一个人人都不曾注意到马场。 不过,褚家出身将门,在马场上花费多些,也是难免的。 可这个数目实在大了些。 “为何不从马场着手?”谢长离旋转着手中空盏,瞳孔微凝。 “都要。” 秦绾应声,小脸上那认真的神色,散发出一种别样的光。 “褚泓经常出入的地方,就东风赌坊和疾风马场。据我所知,东风赌坊背后东家听闻是五皇子,我的人没办法进去。疾风马场更进不得,是宋家人的。” 宋家人是太后的娘家,五皇子外祖父之家。 太后与景瑞帝争权多年,归根到底是想为五皇子博取那个人人觊觎的至尊之位。 她是秦氏当家人,又是皇帝舅舅的心挂之人,决不能让旁人拿到她的把柄,连累到皇帝舅舅。 秦绾如是想。 “这件事唯有你的人才有能力办得到。” “小狐狸。”谢长离唇角勾起,心里无声说道。 这件事她明明可以让凌音去查,偏要借他的手去搅和,将这摊浑浊的水搅翻得更厉害,她便可全身而退。 “可以。” 事情已经谈的差不多,秦绾扭头看了看外面天色,起身告辞道:“天色不早了,这件事就麻烦谢督主,我先回了。” 谢长离唤了凌羽进来。 凌羽将手中的琉璃匣子递给谢长离。 谢长离接过,递至秦绾面前:“这是刚送来的君山银针,你带些回去尝尝。” 秦绾也不可客气,收下了。 清风楼里相谈甚欢,而此时的宁远侯府里,褚问之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再去看看。” 宝山应声刚转身朝外走去,便看到了秦绾。 “将军,郡主回来了。” 褚问之挑眉。 “这都多少年了,以后叫二夫人。” 宝山自小跟在他身边,叫秦绾郡主已成习惯,并没有觉得不妥。 不过,主子都下了命令,宝山也不好违抗,便应了。 “郡主,他来了。” 蝉幽迎上前,低声道。 今日郡主出门前嘱咐过她,褚问之过来不必拦着。 否则,她早就让人将他轰了出去。 秦绾应了声,带着凌音进门。 “找我何事?”秦绾坐在主位上。 褚问之见她如此淡漠的模样,心中有气却不敢放肆,把所欠的银票拿出来。 “这是宁远侯府欠你的,今日补上,往后便不要再提。” 秦绾示意蝉幽,蝉幽上前认真地数了数。 “郡主,数目是对的。” 对于秦绾此举,褚问之脸上无光,甚是恼怒,转念一想到今日来的目的,是要与秦绾重修于好,便忍了忍。 紧接着,他又把袋子里装着的君山银针推过去。 “母亲那日对你口出恶言,她已经知道错了,这是她让我给你带过来的茶叶。” 秦绾眼角余光督见漏出来的茶叶,漠视道:“不必了。” 褚老夫人送过来的东西,即便再好,她都不会要的。 更何况,上次那件浸泡过情丝绕的披风,如今还好好躺在冷库里。 她怕褚老夫人又使什么腌臜手段对付自己,到时得不偿失。 褚问之见她不肯收,还是开口劝慰道: “母亲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些,说错了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是宫里赏给母亲的,她知道你喜欢喝,就让我带了过来。” 来秦绾处时,母亲再三嘱咐要把这份道歉礼给秦绾。 秦绾见他再三纠缠,朝一旁捧着琉璃匣子的凌音使了个眼神。 “君山银针我有,这份就不必了。” 凌音将琉璃匣子的君山银针放到桌上,打开盖子,整整齐齐的茶叶子看起来每一片大小似乎都一样,令人赏心悦目。 褚问之看着桌上两份君山银针,脸色微变,不好再说什么。 秦绾见之,缓缓开口道:“银票既已归还,可宁远侯府还欠着我好些东西。” “什么?”褚问之不解。 欠的钱都已经给她补上了,还有什么东西? “你没看账目清单吗?”秦绾拂了拂茶盖上的沫子。 褚问之那日被气急了。 只听她说欠的银票,根本没翻看什么账本清单。 “我的古籍孤本,藏书字画,首饰衣裳等。” 这些可都是市面上寻不到的,褚家贪了她的,自然是要还给她。 “这些不都是在你的嫁妆私库里吗?怎么成了府里欠你的?” 褚问之拧眉,怒气隐隐有些压不住。 “秦绾,你别得寸进尺!” 第69章:她们不配! “这些东西去了哪里,落到何人手中,又是谁挪用的,清单上一清二楚。” 秦绾也不恼怒,摆事实讲明白。 褚问之语塞,吩咐宝山去把账本清单拿过来。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将军,这是所有账本清单。”宝山速度很快,不一会就把所有账本清单拿了过来。 褚问之翻了翻。 越往后面翻,他脸色越难看,心中不耐愈发盛,额角青筋突突跳个不停。 “这件事情我不知道,你给我一点时间。” 褚问之合上账本清单,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语气缓和了不少。 见秦绾不说话,他又继续解释道:“等过完年,我问清楚,到时再给你答复。” 账本清单上还有‘添置’给大姐二姐的嫁妆,他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根本没有办法处理。 秦绾长睫轻动,面色冷然:“好。” 岭南那边还没有回信,将褚问之逼得太急,恐会狗急跳墙。 褚问之心下欢喜,额角青筋散开:“那你准备一下,后日的除夕宫宴我与你一道进宫。” 往年的除夕宫宴,他都陪着秦绾一道进宫与景瑞帝太子一道用家宴。 今年也不例外。 秦绾垂眸,顿了一下:“好。” 话音刚落,褚问之眉眼瞬间染上喜色,正想开口。 却见管家前来禀报道:“二少爷,二夫人,宫里人来传话了。” 褚问之扭头问:“说。” 管家躬身转述:“今年的除夕宫宴取消,改为给各大府邸赐年菜。” 褚问之一怔,拧眉:“除夕宫宴乃是大景国开国便有的惯例,怎么说取消就取消,有没有听错?” 管家回禀:“问了。苏公公亲自来传的口信,说陛下为灾区百姓们忧心,节省开支,留给灾民们多一份口粮,便取消了除夕宫宴。”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褚问之摆摆手。 景瑞帝让苏公公亲自传话,这是要各大世家出银子的意思。 他回头正想与秦绾说话,却不知她何时已起身往外走去。 “苏公公走了吗?”秦绾问杵在原地的管家。 “还没。”管家忙不迭应道。 秦绾闻言,附在蝉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又吩咐她把桌面上的银票带上,主仆二人,便直接朝外面走去。 褚问之反应过来到正厅时,秦绾已经把十三万银票交到苏公公手中。 “郡主这份心意,老奴定当面转告陛下。” 苏公公笑吟吟道。 “麻烦苏公公了。”秦绾朝他微微屈身。 苏公公一脸笑意:“咱家还要去别家,就不叨扰郡主了。” 说完他朝转身,与迎面而来的褚问之插肩而过。 苏公公笑意顿失。 褚问之目光落在小太监手上捧着的匣子,眼底拂过不喜。 秦绾把他刚还的十三万两银票捐给那些贱民了? 可这是侯府的东西,她凭什么自作主张? “你把银钱都捐给了旁人?” 宝山掏银票的手一顿。 “我的银钱自然是我做主,怎么……”秦绾扫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褚问之见她如此咄咄逼人,突然又有些无‘无赖’的模样,后槽牙咬的咯咯响。 转念一想,她这是在为侯府挣名声,便气顺了些。 “将军,那咱们这银子还捐吗?”宝山看着秦绾已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 “别丢人现眼。” 褚问之怒瞪他一眼。 就这千两银子,不足秦绾十分之一,拿出来岂不让人笑话。 景瑞帝没明说,他本来想做做样子捐个千把银子了事。 没想到,秦绾竟为了他,把刚拿到手的银子都捐了出去。 她还是爱他的。 “你去打听打听,别家都捐了多少银子?” 宝山捂住胸口的银票,领命出了府门。 不用打听,他也知道,郡主给将军捐的银票肯定是京城里的头一份。 从前都是这样的。 出了正厅,褚长风遇到面色憔悴的褚大夫人,顺道聊了两句。 “这是宫里送来的君山银针,我记得大哥挺爱喝的,大嫂拿回去吧。” 褚问之将宝山塞到他手里的君山银针递至褚大夫人面前。 反正秦绾不稀罕,给大哥正好。 “这怎么好意思?” 褚大夫人笑了笑,表面上拒绝,却伸出手拿过君山银针。 宫里送来的好东西,一半进了春元居,一半进了寄梅院,大房所得甚少。 “大哥为这个家操劳,本是应该的。” ………… 次日,褚长风回到京城,褚老夫人的双腿已好大半,疼痛减缓不少,心情甚是不错,命厨房备好饭菜,全家人一起用个饭。 “除夕宫宴取消了,今年我们大家就好好待在家里过个年。”褚老夫人老脸含笑。 褚长风也甚是高兴:“这次运送物资之事,甚是顺利,年后陛下还会进行论功行赏,咱们宁远侯府可算是头一份。” 一回来,他就听说陛下为灾民们取消了除夕宫宴,又得知秦绾为灾民捐下十几万两银子的好事,打心底里高兴。 褚老夫人同褚家兄弟你一言我一言,已经计划好赏赐下来后该如何分配。 秦绾默不作声,埋头吃菜。 褚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轻咳两声,轻拍一下褚问之手肘,满脸愁色道:“明日就是除夕,事情多,我身子不便。今年祭祖之事,便交给阿绾吧。” 秦绾还未开口,对面的褚大夫人已经率先不满。 “母亲……” 褚老夫人怒扫她一眼,褚大夫人不情不愿放下筷子,扯了扯丈夫褚长风衣袖。 褚长风微微侧头,双眼落在衣袖上,须臾抬眼冷扫一眼褚大夫人。 褚大夫人松开手,讪讪继续吃饭。 “这些事情大嫂处理便好。”秦绾随意应道。 褚大夫人不喜:“你是褚家二媳妇,这些事情总归是要学的,你就权当帮你大嫂分担分担。” 分担? 出钱又出力吗? 秦绾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 从前她将宁远侯府视为荣辱与共的家,将这些人视为亲人,是以从未计较,花起银子揽起活来不曾有过半句不愿。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们不配! 第70章:要秦氏父女的命 抬眼之余,秦绾眼底讥笑收起,侧头看向身侧的褚问之,缓声道:“秦娘子今日过府诊脉,说我体内余毒未清,实在是有心无力。” 此话一落地,众人面色各异。 褚老夫人骤然黑了脸。 坐在秦绾下首的陶清月轻咬着筷子。 褚长风茫然。 褚大夫人恼怒丈夫不为自己说话,低头伺候小儿子用饭。 褚问之扫视一圈,轻咳一声打破尴尬:“此事便交给大嫂吧。” 他仔细盘问过才知,秦绾中情丝绕那晚,是砚秋陪着她出去找了春杏堂的秦娘子。 整整施针一整夜,秦绾才解了大半药性。 剩下的药性,都是靠这段时间喝药慢慢去除的。 是他误会了她。 “祭祖之事就劳烦大嫂多费些心思。” 褚老夫人一听,气的险些喘不上气来。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花钱如流水。 祭祖一事,少说也得花上万把两银子。 府里银子已折腾着差不多,她现在只等年后一过,陛下的赏赐能尽快下来。 秦绾瞅了眼褚老夫人乍青乍白的脸,缓声道:“将军说要纳清月为平妻,此事一起办了吧。” 一听这话,褚老夫人晦暗的眼神瞬间有了光,就连褚问之脸上也浮出了笑意。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陶清月清白给了褚问之,大方地拿出银子帮府里平了账。 且,外面流言不断。 陶清月进门,祭过祖宗也算是褚家人了。 褚陶两家喜结良缘之好,如此一来,外面的流言便会不攻自破。 “说得对,阿月的事情是该提上日程了。” 褚老夫人扭头看向褚大夫人:“此事你一起处理。” 褚大夫人得了女主人说话权,心下喜悦,点点头。 更高兴的,莫过于陶清月。 眉宇间尽是对秦绾赤裸裸的挑衅,以及轻蔑。 是郡主又如何。 她可是褚家所有人认可的褚家人,是褚问之揣在怀里的爱。 秦绾不紧不慢地喝着汤,眼角余光落在陶清月落在小腹的手,眸底的讥讽更甚。 从前她怎么没发现,褚家如此寡义廉耻呢? 不爱了之后,她真正看清这一家子。 想到与她们相处的三年,秦绾心底泛起阵阵恶心。 她无比悔恨,当年因褚问之的一次伸出援手,便把一颗心都交付在他手上,却没有瞧见他们内心的黑暗肮脏。 褚老夫人看到秦绾如此贤惠大方,为侯府着想捐献的银子,又体贴让儿子纳陶清月为平妻,如锅底灰的脸色缓和了些。 从膳厅回来后,秦绾吩咐蝉幽:“让小厨房做几道小菜。” “现在?” 蝉幽不解问。 不是刚吃过晚膳吗? “郡主,这样子不间断吃东西可是会闹肚子的,要不要歇一会再吃?” “你们不是还没吃吗?我陪你们一起吃点。” 膳厅上,面对褚家人那样一副嘴脸,她犯恶心,根本没吃多少。 “好,奴婢要吃翡翠虾仁。”蝉幽竖起中指,认真点菜。 凌音:“芙蓉鸭。” 秦绾笑得宠溺:“好,让嬷嬷们做就是。” ………… 春元居。 褚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褚长风兄弟分别坐在下首。 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了解清楚后,褚长风沉吟片刻:“你是怎么想的?” “大夫说她经此情丝绕一遭,以后恐难有孕。我对不起她,等砚秋生下孩子,便把孩子过继到她名下,让她有份依靠念想,以后好好待在玉兰院。” 砚秋那日对他提起过一嘴,秦娘子说秦绾身子受损严重,子嗣艰难。 褚问之本是不相信的。 “你怎知这不是托词?” 褚老夫人不相信。 情丝绕是前朝禁药,从来就没听说过中下此药的女子能全身而退的。 “母亲若是不信,明日大夫上门诊脉,可让其前去试探一番。” 褚问之神色疲惫,揉了揉太阳穴。 一件件一桩桩,他已经累了。 实在不想再与秦绾争吵这些无谓的事情。 褚长风看了眼自家弟弟,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弟弟床笫后院之事,他也不好插手。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心中有事就好。” “只要她不闹到御前,让人笑话,你们在玉兰院如何争吵都无所谓,别传出去就是。” 秦绾是个刁蛮任性的性子,又向来紧着自家弟弟。 可方才用膳时,他瞧得明明白白。 秦绾对自家弟弟不似往日那般殷勤。 “在京城里,除了她父亲,离了宁远侯府,她无处可去。”褚问之头隐隐作疼。 褚长风闻言,觉得甚是有理。 “这段日子你受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与母亲说说话。” 褚问之浑身难受,额头发烫,便没有再留。 等他身影消失在春元居门前,褚长风换上另外一副面孔,沉重地看向主位上褚老夫人。 “母亲,秦绾恐生了和离之心。” 褚长风陡然出声。 语气坚决,果断。 褚老夫人蓦地看向他,捏着手中的佛珠一紧:“她与问之是陛下赐婚,又是她亲自请旨,她和离不了。” 天家一言,驷马难追。 更何况,褚家只有休妻,没有和离。 秦绾,这辈子都离不开褚家。 “等长公主府那位一走,她没了唯一的亲人,又没孩子傍身,能去哪儿。” 褚老夫人觉得二儿子方才说的话挺有道理的。 忽而,她又想到了什么,眼底拂过快意。 “她活着,是褚家的二夫人;死了,也只能是褚家鬼。” “母亲!” 褚长风骤然抬眼,直视褚老夫人。 “你是不是对秦绾做了什么?亦或是与太后做了什么我们兄弟不知的交易?” 褚老夫人脸色瞬间惨白:“我如今不良于行,能对她做什么……” 她想狡辩几句,说她为自己儿子着想。 可是触及到大儿子冷厉的目光,那双眼睛犹如一面铜镜似能将她看穿似的,到嘴边的话瞬间又咽了回去,脸色发白垂眼避开。 褚长风眉心紧蹙:“母亲,现在无外人在,你就说实话吧。” 褚老夫人脸色泛白。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大儿子的心狠,他眼里只有他的仕途。 无论任何事情,只要妨碍到他前程仕途的,否管是妻子,儿子,他一样可以舍掉。 她,也不例外。 “我能做什么,只不过为了银子的事情,进宫一趟被太后训斥了几句而已。” “母亲,你知道儿子性子的。” 褚长风捏住茶盏的手一用力,瞬间茶盏碎成粉末。 褚老夫人瑟缩了一下,低声道:“太后要秦氏父女的命。” 第71章:噩梦 褚长风震住了。 褚老夫人哆嗦着道:“秦绾的嫁妆中有很多古籍孤本铺子绸缎,有些已经到了五皇子手中,有些逢年过节送礼攀扯朝中关系……” 褚长风满脸震惊。 他一直以为只是动了秦绾三两间铺子而已,没想到母亲私下挪用这么多东西。 褚老夫人不敢抬头看褚长风,垂头继续道:“还有些送到了太后手上,到了宋家人手里,这些都讨不回来。” 再说了,那些赠送给女儿的东西也不可能要回来。 这让她老脸往哪里搁。 她心一横,便同意了。 褚长风脸色瞬间难看至极:“总共都挪用了多少?” “记不清……” “太后也知道此事?” “不知道。我只是跟她提了一嘴长阳门之事。” “啪!” 褚长风脸上乍青乍白,拳头锤在桌上,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响声。 “二弟知不知道?” “不……知。” 褚老夫人心脏砰跳一下,愈发不敢看向褚长风。 褚长风拳头收紧,青筋突现,眼睛溢满凌厉寒光。 褚老夫人惨白着一张老脸解释:“秦绾都嫁进我们褚家了,我想着这些东西往后也是留给问之的,问之的就是我们的,何必分的那么清……秦绾也从不过问这些事情,用了便用了。” 谁知道,秦绾最近抽什么疯,逮着这些鸡毛蒜皮的旧账不放。 一个不下蛋的母鸡,还能有什么用处,神不知鬼不觉宰了便是。 而且那些东西当初送出去之时,她用的可都是宁远侯府的名誉,半句都不曾提及过秦绾。 太后和五皇子这才趁此机会拉拢不少朝臣,对他们宁远侯府愈发亲近。 褚老夫人那时候高兴之余,就下过一个决心,要把秦绾狠狠地拿捏在宁远侯府。 但她万万没想到,秦绾突然转了性子,就因圆房误会一事与褚问之生了嫌隙之心,闹脾气闹得现在没完没了。 甚至还将清单列出来向她讨要回这些东西…… “谁知道,秦绾发神经翻旧账……” “她是商人出身,总会查账的,我都说了徐徐图之,你……!” 褚长风骤然起身,脸上已没往日的镇定自若,一甩衣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你简直是……” 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别说他与褚问之兄弟二人仕途受影响,就连太后派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褚老夫人脸色惨白:“我以为问之会将她哄好的,往常不都这样吗?只要问之对她说两句好话,她便任由……” “立刻让问之过来。” 褚长风已不想再听褚老夫人的狡辩,当务之急就是要褚问之将秦绾哄回来。 褚问之刚回到寄梅院没多久,李嬷嬷又将他唤回了春元居。 听完褚长风的话,他沉思片刻:“这两日她心情似乎好些,本来已答应与我参加除夕宫宴的,谁知却取消了。” “她只是拿归还之事与我闹性子而已,这两日我好好哄哄她便好。” 褚长风道:“你能想明白就好。如今她大度些,已允你纳妾,即便你不喜她。但哄人的话还是要多说两句,让她在陛下面前为我们侯府多多美言,于你仕途前程有益。” 太后与陛下争权多年都不曾沾上半分好处,他要为侯府多谋条出路。 “等年后玉兰院修葺好,我便搬回去。” 大哥说得对。 女子总归是要哄一哄的。 想起与秦绾往日讨好他的样子,褚问之心里生出些许暖意来。 秦绾虽然不能再生孩子,但是他会如往日那般好好待她的,不再计较当年的赐婚之事,与她好好照顾好岳父,再过继个孩子,夫妻和顺过一辈子。 褚问之回到书房后,当即把一张清单交给宝山。 翌日,宝山便按照清单备好了一部分东西。 褚问之怕打扰到秦绾,又恐闹出差错,便日日亲自到秦绾处,看着蝉幽将东西拿进去才安心。 秦绾难得清静,不想年关还闹出乱子,便任由他去。 可情丝绕的药性实在过于歹毒,她本就患寒症的身子,在这冬雪季愈加难受了些。 夜半。 秦绾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母亲把救命之药让给褚问之,不到一年死了。 紧接着,父亲没了朱丹草,也死了。 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枯槁地躺在玉兰院的床榻上,呕血而死。 “啊!” 秦绾胸口一堵,瞬间起身,骤然惊喊起来。 凌音匆匆跑进来:“郡主,怎么了?” 秦绾脸色苍白,额间冷汗渍渍,心跳个不停,捂住胸口,沙哑着道:“给我倒杯水。” 凌音很快倒来一杯温水。 见她一杯下去似还未解渴,接着继续倒了两杯。 三杯温水下喉,秦绾神色缓和些许。 凌音关心问道:“郡主是不是魇着了?” 秦绾杏眸恢复清明,脑海中浮现君山银针,长睫颤动,掀眼看向凌音:“把君山银针拿过来我看看。” 梦里她是被宁远侯府的人毒死的。 这么多年来,褚老夫人从未给她送过东西,更否说宫里出来的贡茶。 凌音茫然,却还是将谢长离送的君山银针拿了出来。 秦绾接过打开闻了闻,微微蹙眉。 不一样的味道? 手中捻着的茶叶子来回捻了捻,她沉思片刻,让凌音唤蝉幽进来。 “你去查一查,那日褚问之拿过来的君山银针落在何人手中。” “别太刻意。” 蝉幽点点头。 “查完之后,你找个机会拿一点回来,要是拿不到让凌音去办。” 想了想,秦绾嘱咐多一句。 蝉幽与凌音相视一眼。 “明白。” 秦绾没了睡意,起身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 蝉幽把大氅披到她身上:“外面风雪大,郡主别着凉了。” 秦绾垂头拢一下大氅,手微顿,长睫轻颤。 谢长离送她的大氅? 这段日子忙得团团转,她倒忘了嘱咐蝉幽把这大氅收好。 “这衣裳……” 蝉幽道:“这是新做的。” 身为郡主的贴身丫鬟,这种有可能被褚家人寻借口为难她家郡主的小事情,是要时刻惦记在心上的。 于是,她让绣娘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原来那件已经给了凌音,让她送回督主府。”蝉幽凑近秦绾耳畔道。 秦绾含笑道:“小机灵!” “何时变得如此聪明了?” 蝉幽心生欢喜。 秦绾不再打趣她,更鼓声刚过,天亮了。 “明日,除夕了。” 第72章:死物罢了 除夕。 秦娘子受某人‘胁迫’,一大早拎着药箱就进了宁远侯府的门。 诊脉时,凌音在旁道:“昨天夜里郡主被梦魇着了,睡得也不安稳,又临近寒症发作的日子,你快给看看。” 秦娘子翻了个白眼。 还在被窝里,她就被凌羽拼命敲门,拽着上了马车,直奔宁远侯府。 这还没把脉呢,凌音这个丫头又吱吱喳喳的。 今日还是除夕呢,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稳觉了。 “夫人身子受损严重,梦魇是正常的,我等下把方子重新调整一下,好好养着,慢慢调养回来。” “多谢秦娘子。” 秦绾自从知道眼前这人是谢长离的人后,对她少了些疏离。 她将腕间衣袖拉下来,请求道:“待会还要麻烦秦娘子去一趟落秋阁,帮砚秋看看。” 砚秋肚子越来越大,身子日渐不便,加上她这几日喜静,有些日子不见她了。 “郡主给的银子,别说一个砚秋了,再看几个都行。” 秦娘子脸上噙着笑。 蝉幽正好递银袋子过来,瞧见秦娘子脸上不值钱的笑容,不禁也捂嘴笑了起来。 凌音啧了一声,白眼翻到天边。 太子都不敢拿郡主的银钱,这青楼里半路出家的蹩脚女大夫竟然敢拿郡主银钱! 要钱不要命! “秦娘子很缺银子?” 秦绾上下打量一眼秦娘子。 身上穿的是京城最时兴的衣裙样式,头上簪着白玉红珊瑚头面,配上一副珍珠耳坠子,显得整个人清新优雅。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缺钱的模样。 秦娘子打趣道:“这天下唯有银子诚不欺我,其他都是浮云。” 闻言,秦绾眉眼弯弯,浅笑。 确实如此。 秦娘子把方子交给蝉幽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递给秦绾:“这是督主让我转交给夫人的。” 秦绾接过信笺:“替我谢谢督主。” 秦娘子起身:“那我先去看看阿秋。” 砚秋是与她一同在青楼里出来的。 只不过,她改行学医,帮督主经营着春杏堂。 砚秋却进了宁远侯府。 “好。” 秦绾在秦娘子走了之后,就打开谢长离让人送过来的信。 这些东西之前她虽然让人查过,但谢长离给的更详细具体。 她朝外望去。 年后,大哥应该会来信了吧。 大景国除夕,没有宵禁。 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 秦绾闷在府里多日,正打算换上衣裳,带上蝉幽凌音去外面走走,沾染一下烟火气。 “走,我们一起去过除夕。” 蝉幽一脸欣喜,可还未出到府门,便瞧见迎面而来的褚问之与陶清月,脸上笑意顿失。 秦绾却仿若没看见,径直跨出门槛。 “阿绾……” 褚问之正想开口,顾及身旁挽着他手的陶清月,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看着她低头与身旁两位婢女不知聊了些什么,嘴角弯起,脸上溢满笑容。 这样的笑容,他好似见过。 在上一年的中秋之夜。 罢了。 她既如此高兴,他便由着她吧。 “问之哥哥,我们走吧。” 褚问之收回目光,笑着道:“走吧。” ………… 前半辈子,秦绾一门心思放在褚问之心上,从未好好逛过这京城里的热闹。 猜灯谜,游船,放河灯,打铁花……应接不暇。 逛到七婆云吞摊子,秦绾累了,叫上三碗热乎乎的小云吞,主仆三人有说有笑地吃着。 “老板,来两碗云吞。” 秦绾正低头吃云吞,听到熟悉的声音,抬眼就看见谢长离站在摊子外面,背对着她,昂着头,看望天上。 “砰!” 一声异响,满天铁花上天,犹如繁星划过星河,夹杂着百姓们的吆喝,一点点落下。 似察觉到背后之人的目光,谢长离转身,许是人太多,扫视了一眼后,一双墨眸直接落在秦绾身上。 四目相对,秦绾慌忙低下头,抓着勺子的手直接舀起云吞就直往嘴里送。 “……”谢长离:“?” 蝉幽默默低头吃云吞。 凌音看了眼,待在原地大名鼎鼎的指挥使,埋头低声道:“郡主,督主在看着我们吃呢,要不要拼桌?” 还不等秦绾应声,凌音意味深长地朝凌羽招招手。 “哥,这呢。” 哥?! 秦绾蝉幽纷纷抬头。 刚送进嘴里的云吞,瞬间卡在喉间,憋得秦绾满脸通红。 好不容易将喉间云吞咽下去,谢长离已大方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谢督主也来吃云吞?” 话音刚落,秦绾忽然间觉得自己问的是废话。 谢长离见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忽然笑了。 “嗯,来沾沾烟火气。” 杀人如麻的锦衣卫指挥使来沾人间烟火气? “听属下说这家小云吞味道不错,刚好路过便来尝尝。” 此时的凌羽,已不知去了哪儿。 而凌音转头拽住蝉幽,低声道:“吃完了吗?” 蝉幽还未回答,就被凌音拽走了。 秦绾搅拌着碗中的云吞,不敢抬头看谢长离。 “这家小云吞确实不错,谢督主可以尝尝。” 母亲在世时,最喜欢七婆小云吞了。 以往冬姐每隔三差五的就要来给母亲带。 连着她对这里的云吞都有着不一样的情感,总是偏爱些。 “嗯,确实不错。” 谢长离尝了几个。 鲜嫩滑口,确实不错。 见对面的秦绾,一味埋头吃云吞,连带着碗里的汤水都快喝完了,勺子还不停往里放,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不动声色地将旁边丝毫未曾动过的云吞,端至她面前。 “若喜欢,多吃点。” 秦绾手微顿,收回飘远的思绪,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满满一碗的云吞怔愣了一下。 正想开口说话,她眼角余光忽地瞥见迎面而来的褚问之。 “阿绾,原来你在这里。” 褚问之眼里含着光。 他看了一眼坐在秦绾对面的谢长离,眼眸的光逐渐消散,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还未来得及思虑,他把目光落在秦绾身上。 褚问之眼含柔情,将手里的兔子灯递过去:“阿绾,这是我今日特意为你选的兔子灯,你可喜欢?” 秦绾看也不看一眼,冷嗤一声。 死物而已。 有什么可喜欢的。 “这灯应当送给清月。” 谢长离唇角抽了抽。 褚问之狭眸一凝,深情款款:“阿绾,你应当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娶阿月是不得已。” 秦绾还未出声。 谢长离冷哼一声。 褚问之正想着如何哄好秦绾,怒气上头却强压着,眉头紧缩,直盯着秦绾,往日那双淡漠的眼睛里尽是讨好。 第73章:他家督主撬墙角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阿绾,我欠你一盏兔子灯。” 秦绾抿唇不语。 “这是我刚刚亲手做的。” 褚问之将兔子灯往秦绾跟前递了递。 秦绾目光瞧向他身后,面色如常道:“兔子灯你已经还过了。” 褚问之脸色一僵,拿着兔子灯杆子的手收紧。 确实送过一次。 它至今还静静躺在玉兰院偏院的主屋里,早已蒙上一层灰。 “问之哥哥,这是你要送我的兔子灯吗?” 陶清月从身后凑上来,眼里闪着亮光。 褚问之收回思绪,口齿不清地应道:“……嗯……。” 陶清月瞥见一脸淡然的秦绾,心底掠过一抹不快。 问之哥哥明明与她一道做花灯,偏偏转眼人就不见了,等她找来,才知褚问之拿着亲手做的花灯送给秦绾。 “绾姐姐别介意啊,我属兔正想要一盏兔子灯呢……” 正当陶清月娇滴滴地想要继续往下说时,一道清爽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这种死物有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红色衣裙,英姿飒爽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只小兔子缓缓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镇国公府的嫡次女——桑延白。 与之同行的,身穿紫色衣衫,肩宽腰直的男子,是她的二哥桑延北。 兄妹二人原本在前面逛着,意外瞧见凌羽与一群小孩子们挣抢两只小兔子。 桑延白嗤笑一声,见他如此狼狈,便上前帮了一把,用好几串糖人和糖葫芦加银两才换来两只小兔子。 得知谢长离在此处,便一道跟着来了。 不曾想,来到此处还意外撞见一出好戏。 瞧见一脸娇滴滴说话矫揉造作的陶清月,她顿觉不爽。 “秦绾姐姐,这是送你的,喜欢吗?” 跟在身后抱着另一只兔子的凌羽,触及到自家投射过来的凌厉,连忙上前去。 “好事成双,这个一道送给郡主。” 桑延白朝褚问之斜睨一眼,把怀里的小兔子递给秦绾:“不用谢我。” 她可不稀罕这种软绵绵的小东西,也养不活。 软软绵绵的小兔子落入怀抱中,秦绾垂眸,轻轻抚摸着它,眼中含笑,思绪回到年少时。 刚入京那年,父亲母亲恐她憋在府中闷坏,便让人寻来了一对小兔子给她做生辰礼。 她本就喜这种软绵可爱的小东西,日日下学归府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兔子。 可惜,订婚的第一年,那对小兔子就死了。 只因褚问之与陶清月二人给它们喂了波斯草和沾了露水的草叶。 “别伤心了,日后我再补给你两只兔子便是。” 褚问之如是说。 多年过去了,他却用两盏犹如死物的灯来敷衍她,早已忘了当年说过的话。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阿绾,我答应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瞥见秦绾眼底的欢喜,弯起的嘴角,褚问之慌忙解释:“只是日常事务繁忙,所以我才……” 秦绾抬眼望向桑延白:“多谢,我很喜欢。” 桑延白靠近秦绾,逗弄着她怀中的兔子,没心没肺地抬眼看向谢长离:“谢督主,这对小兔子就借我送给阿绾姐姐了。” 她虽出身将门,跟着父兄上战场,不代表她没长心眼。 再说了,秦绾救过她娘亲的命,借谢长离一对兔子给她解围,又能将对面一对渣男贱女气得脸色发黑,简直不要太爽。 秦绾怔了一下。 随之,她朝着谢长离屈身行礼:“多谢谢督主割爱。” “两只小兔子而已,郡主喜欢便拿去。”谢长离起身。 秦绾吩咐蝉幽掏出银子给凌羽:“就当是我买了。” “督主府不缺这碎银几两。” 谢长离语气如常,看不出喜怒。 “阿绾姐姐,你跟他客气什么,收下就是。”桑延白不以为然。 谢桑两家本是世交,桑延白对谢长离并没有任何惧意,反而像是邻家妹妹。 见秦绾与二人言笑晏晏,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褚问之脸色发沉,身子晃了下。 他强忍着翻涌而上的怒气,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阿绾,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秦绾扫了眼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桑延北,朱唇轻启却是说:“不必了,我与小白再逛逛。” “问之哥哥,你答应过要陪阿月去放孔明灯的。”陶清月摇了摇褚问之的手。 褚问之微微蹙眉,见秦绾不再理会他,开口道:“有什么事情让人传信,我过来接你。” 秦绾不理会他,招呼桑延白一道在桌子前坐下。 桑延白满脸散发着光,手执两支筷子比划着,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阿绾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小名叫小白的?” 谢长离:“……” 秦绾:“……” 蝉幽捂嘴轻笑。 之前两只兔子叫大白,小白。 秦绾反应过来,笑了笑,并没有戳穿。 紧接着,她抬眼看向桑延北:“听说桑二公子年后便要上任市舶司……” ………… 桑延北兄妹二人离开后,谢长离依旧坐在秦绾对面,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绾起身正准备告辞。 “哥哥,买孔明灯吗?”一个孩童拿着卖剩下的孔明灯,站到谢长离面前。 秦绾本要说出口的话咽回去,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孩童发红的双手上,又恐他打扰了谢长离,连忙拿出碎银子将他剩下的孔明灯都买了。 买下之后才发现太多了。 分完后还有两个,秦绾看了看谢长离,轻咬双唇又松开,递给他一只:“谢督主要不要放孔明灯许愿?” 闻言,谢长离落在她伸过来的孔明灯上,正在秦绾举的手有些酸时,淡漠的嗓音传来。 “好。” “送你。” 秦绾将手中一个孔明灯递过去。 谢长离起身接过。 秦绾松了口气:“那我们先去放孔明灯了,谢督主随意。” 话落,一道飘逸浮动的身影从身旁掠过,淡淡的玉兰香窜入鼻翼中,谢长离喉间滚了滚,垂眸看着手上的孔明灯,指腹在某处上摩挲着。 那是秦绾方才触摸过的地方。 谢长离墨眸一沉,漆黑的眸子追随着前面那道身影,心底那抹蠢蠢欲动的情绪不经意又冒出来。 还要等多久? 凌羽瞧见远走的主仆三人,又看了看待在原地的谢长离。 他家督主撬墙角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第74章:明晃晃撞入谢长离幽深的眸子中 秦绾放完孔明灯后,没有在街上逗留,直接回了宁远侯府。 “郡主,这两只小兔子真可爱,明日奴婢就好好……” “阿绾,等一下。” 蝉幽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后面跟上来的褚问之打断了。 秦绾与褚问之无话可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褚问之见此,心中怒气更甚,他大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我有话跟你说。” 秦绾挣脱不开。 “你要跟我说什么。”手腕上隐隐作痛,她没好气地看了眼褚问之。 “你先让她们下去。”褚问之看着一人抱着一只兔子站在秦绾身后的蝉幽凌音。 “你放手。” 秦绾瞧见他脸上的怒气,又见如此粗鄙行为,上次中药的惧意瞬间涌上来,她半点都不想与褚问之独处。 那样让她感觉到害怕。 褚问之意识到自己用了力,连忙松开她的手:“我不是故意的。” “我今日乏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秦绾扭了扭酸痛的手腕,眼里尽是不耐。 “今夜的事情,难道你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与旁的男人言笑晏晏,接受他们送的兔子,褚问之越想越气,目光狠厉地看着她怀中的兔子。 “当着丈夫的面,与旁的男子说说笑笑,还不知廉耻地收下这两个小畜生!” 嫉妒冲蚀着褚问之的神经,他愈发恼怒,瞬间觉得自己脸上的绿帽子更重了。 上次野男人的事情,他已经不计较原谅她,这次她竟敢当着自己的面,与旁的男人勾搭在一起。 “你说,桑延北是不是帮你解药性的野男人?” 她看向桑延北的眼神,与旁人不同。 否则,桑延白为何帮她,甚至还嘲笑,让他丢尽脸面。 紧跟着上来的陶清月,掩嘴附和道:“阿绾姐姐,做错就承认,夫君不会怪你的。” “闭嘴!” 凌音凌厉出声:“一个爬上自家哥哥床厮混,且还未过门的贱人,有什么资格插嘴主子说话。” 陶清月瞬间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怒指着凌音:“你一个奴婢哪有你说话的份!” 褚问之上前搀扶住陶清月,怒斥秦绾:“你就是如此管束下人的吗?” “本郡主如何管束下人,褚将军管不着。” 秦绾不想看到这两个人在自己眼前晃悠,惹人厌烦。 “你还是先顾着她吧,生了病,本郡主可担待不起。” 陶清月捂住胸口,猛喘着粗气,一副眼看着就要倒下的模样,令褚问之心疼至极。 “秦绾,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本将军亲自去查,倒要看看你这副身子到底还干不干净!” 秦绾眼底翻红,一抹杀意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阵冷汗爬上脊背,她瑟瑟发抖。 这个男人当初她到底看上他什么? 不知寡义廉耻的东西! “是呀,阿绾姐姐,你向问之哥哥坦白吧。若是等到问之哥哥查出来,你名声就没了。” 陶清月缓过两口气,继续劝说。 只要说出来,问之哥哥定是对她有了膈应,往后一副心思便都放在心上。 “哼。秦绾冷冷轻哼一声,轻抚着怀中的小兔子:“褚二夫人的位置,只要我在一天,旁人休想坐上去。” 别以为她不知道陶清月在打什么主意。 她亲手将陶清月送上平妻之位,不是让她来给自己添堵的。 自从认清宁远侯府这一帮魑魅魍魉之后,她便下定决心,不会让他们讨到半点好处。 陶清月也不例外。 帐,总归是要一笔一笔算的。 褚问之听到她此言,怒气散开了些。 看来秦绾还是在意他的,否则也不会如此在意褚二夫人的位置,他有些后悔方才的过于冲动了。 “问之哥哥,我头有点发晕。” 褚问之眼光一直落在秦绾身上,且还有松动之色,陶清月嫉妒上涌,指尖揉了揉太阳穴。 褚问之回过神来,将她一把抱起:“怎么了?” “我头晕。” 说着,陶清月两眼一闭,直接晕倒在褚问之怀里。 秦绾嘴角冷笑,抱着兔子,越过二人,看也不看一眼走了。 ………… 翌日,初二,回娘家的日子。 秦绾梳妆打扮好,让蝉幽将东西都准备齐全,带着凌音蝉幽直接回了长公主府。 陶清月要过门,但娘家过于远,褚问之便体贴地将她父母双亲的牌位请回褚家祠堂。 将陶清月即将要嫁入褚家的消息也一并告知二老,完全忘记了秦绾回娘家的事情。 秦绾却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外面却将传得沸沸扬扬。 不出三日,陶清月要为平妻的消息传入了宫中,景瑞帝召秦绾进宫。 “愚蠢!” 景瑞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外甥女,差点连砚台都恨不得砸了下去。 “你娘为你谋划这么多,舅舅也纵容你,你竟如此作贱自己的吗?” “你也不听听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景瑞帝拿起的砚台,转了个身,瞧见下面身子纤瘦不少的外甥女,心一软,长叹了一口气,将砚台砸在案台上。 “一个不会生……”景瑞帝口不择言,“什么破落郡主?爱一个男人爱到尘埃里,竟同意爬床的女子与自己共伺一夫!” “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他知道她要和离,可好歹做做样子啊。 秦绾抬眼看向景瑞帝,缓步上前跪下:“皇帝舅舅,您别生气。” 景瑞帝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撇开头望向别处。 褚长风于冬季救灾有功,眼看年后就要论功行赏了,宁远侯府声名愈甚。 “医术学得怎么样?” 总归是亲姐留下的唯一血脉,景瑞帝长吁一口气,转移了话题。 听到景瑞帝问起正事,秦绾正色回答:“上了藏书阁第八层。” 刚卸下半口气的景瑞帝:“……”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呢?” “银票拿了回来,还剩古玩字画之类的。” 没用的东西! 景瑞帝抓起镇纸,咬牙切齿,一想到秦氏捐献的救灾银两,火气卸掉半分。 “回去好好反省,别一天到晚给朕折腾出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幺蛾子。” 从御书房出来,秦绾深呼吸,吐出两口浊气,才缓缓地朝着外面宫道走去。 一转弯,便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督主。” 再见谢长离,秦绾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没最开始的拘谨,年少时那恐怖的一幕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大大方方地朝谢长离微微屈身行礼。 谢长离越过她身侧,微顿:“元宵节那日,有人在清风楼拍卖救心丹。” 温热的气息毫无征兆落在秦绾脖颈上,痒痒的,她丝毫未觉,带着喜悦反问道: “真的?” 纤长白皙的脖颈,贴着几缕碎发,杏眸微弯的小姑娘,就这么明晃晃撞入谢长离幽深的眸子中,氤氲出一层层色彩。 第75章:竟敢当着督主的面撬墙角? 夜半,暮色朦胧,督主府灯火摇曳。 谢长离披着大氅,埋首于案前,手中朱笔一笔一笔勾勒着画中人,微顿。 脑海闪现出白日里近在咫尺的那截脖颈。 白皙泛红,妩媚得令人遐想,恨不得亲手采摘。 他喉结轻滚。 笔尖落在画中女子的脖子上,墨滴滴落,缓缓晕开,成了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 谢长离瞳孔暗了暗,神情复杂地垂眸,指腹轻点脖颈处桃花,呼吸逐渐急促,心间灼热发烫。 良久。 他敛起眼眸,将已落成的画像挂起,抚平每个角,满意了才转身朝舆洗室走去。 ………… 叩叩两声敲门声停止,外面响起凌羽的声音。 “督主。” 斜靠在浴桶旁的谢长离,幽幽睁开双眼。 “进来。” 凌羽推门而进,站在屏风后:“凌音传信,褚家在君山银叶给郡主下慢性毒。” 屋内一片沉寂。 “君山银针?太后送的?” 片刻,屋内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裹挟着阵阵冷意。 “毒是褚氏下的。”凌羽道。 “如此看来只砸断她两条腿怎么够?” 谢长离眸子一凝,起身披衣,坐到床沿边上,唇角冷笑勾起:“找个机会让她去找阎王爷报道。” “是。” “顺道给我们的太后娘娘找点事情干,别让她太闲着。” 系完腰带子,谢长离赤脚走向桌前,倒了一杯冷茶。 “惊风那边进展如何?” 冷茶下腹,把玩着空盏,谢长离心间一凉。 “暂未有消息回来。” “让他加快速度。” 惊风还未将琉璃国的人带回来,京城却传出了救心丹在春风楼拍卖的消息。 到底是何人? “你去查查救心丹主人,看看到底是何方人物,查得仔细点。” 一颗救心丹虽说不是仙丹,但对长公主府来说,那是不可得的神药。 “属下明白。” 凌羽正色道。 此事关乎他家督主下半辈子的幸福,怎敢敷衍? 除非他不要命了。 凌音刚给督主府送完信,转头就将偷来的茶叶子给了秦绾。 秦绾仔细闻了闻,又将茶叶子放入沸水中,拧着眉头嗅了嗅。 带着轻微的泥土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激性气味。 若是对茶类不熟悉,或者对气味不敏感的人根本闻不出来。 “乌头。” “什么?”蝉幽惊呼,瞪大眼睛,紧紧捂住嘴巴:“太毒了!” 在茶叶里下乌头,这是多歹毒的心肠! 秦绾清透眸子染上丝丝恐惧。 还好那日将谢长离的话放在了心上,对他们示好的东西都保持着一份警惕。 这茶一旦进了口,轻则心慌呕吐,重则心衰而死。 杀人于无形。 确实阴毒至极! “此茶叶如今在褚泓手上,我们要如何处理?”凌音恨不得将褚家人都宰了。 真是一招比一招阴损,如今竟算计到人命上。 “我们便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自食其果。” 眼中惧意褪去,那夜噩梦差点成真,秦绾是害怕的,却还是面色如常道。 褚老夫人一次次如此算计她,这次便随她所愿,亲手将自己的孙子送下地狱。 “目前最重要的事,是要把清风楼里的救心丹拍卖下来。” 秦绾对宁远侯府的生死并不在意,父亲才是她唯一在乎的人。 救心丹一定要拿到手。 无论费多少银钱。 “蝉幽,把我们最近的帐全部清算一下。” 蝉幽应声。 次日,秦绾将算好的账本按照所走的方向,一家一家地将所有现银都收了回来。 她将银票和所得的金子抬回长公主府,又嘱咐过钟叔和冬姐,才去见父亲秦易淮。 “阿爹最近身子如何?” 救心丹有延缓寿命之效,即便是一只脚踏入阎王殿,也将拉回来,再活过一年半载是没问题的。 秦易淮自从吃下一颗救心丹后,气色一日比一日好,加之有朱丹草的调养,身子比以前好上不少。 “很好,不用担心我。” 秦易淮轻拍着秦绾的手:“年后海上贸易就要开放了,你得亲自去一趟才行。” “阿爹放心,此事我已探过市舶司那边的口风,又有谢督主这个幕后二掌柜,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当初她想着做三州海上生意,一是为父亲寻找其他治疗法子;二是为日后谋生寻多一条退路。 谋生与好好活着,同样重要。 “市舶司掌事人是何人?”秦易淮好奇问了一句。 “镇国公的二公子桑延北。” 说起来,这条线还是谢长离帮她拉的。 她对朝廷之事不甚了解,没有谢长离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她要知道这些官员任职之事,还得靠银子来疏通关系探知。 “听说他在制船方面颇有天分,又能文能武,是个不错的少年。”秦易淮笑着道。 见父亲心情不错,秦绾心下放松不少,嘴角噙着笑,两父女就这样聊了起来。 黄昏落日之余,马车经过督主府,秦绾想起年后的事情,喊停了马车。 “不知周御医今日可在督主府?” 秦绾下马车亲自上前询问道。 守门一锦衣卫见是秦绾,忙不迭道:“郡主请进去稍等一会,属下去问问。” “好。”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来。 秦绾大大方方地进了督主府。 拐弯处刚出来的凌羽,远远瞧见进门的秦绾,揉了揉眼睛,瞪大眼睛仔细看了一眼,双脚一转朝来时的方向折返。 走上两步,又返回来上前拦住往后院去的守门锦衣卫。 “郡主上门何事?” “寻周老头。” 凌羽拧眉,还好多嘴问了一句。 挥挥手让人走了。 他转身回到督主府书房:“督主,郡主来了。” 屋中正在处理的谢长离,停笔起身,朝外走去。 还未到正厅,就听到里面传来秦绾的声音。 “……看完之后,我一定会完好无损归还给周神医。” 周老头捋了一把胡子,仔细打量一番秦绾:“听闻你半年不到就上了藏书阁第八层,不错不错。” 秦绾不知他想说什么,乖巧回答:“小女子不才。”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天分,是个……” 光天化日之下,周老头竟敢当着督主的面撬墙角,收徒弟,不妙呀! 凌羽慌忙轻咳两声。 谢长离长腿迈向之余,眸光敛起,落在秦绾身上。 第76章:阿绾,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 秦绾看向谢长离,起身:“谢督主。” “嗯。”谢长离越过她身旁,淡淡异香窜入鼻翼中,落在心间萦绕不散。 他坐到主位上,一副慵懒模样。 “你们说你们的,我只是刚好路过便进来看看。” 周老头冷睨他一眼,转眼又笑嘻嘻地对秦绾说:“你有师傅没?” “还没。”秦绾应道。 周老头意味深长地捋了一把白胡子,吩咐人将方才秦绾要的东西取来。 不一会,下人便把东西拿了过来。 秦绾接过后,顺道向周老头道了谢。 紧接着,又将拿出两张银票,递至他面前:“那夜,您帮我解了毒,这是给您的酬劳。” 听闻周老头直接问谢长离要银子,她便特意为他准备两万两银票。 周老头接过银票,满脸雀跃。 “小丫头,下次想看什么医书,直接让人过来告知一声,我让人送过去就行。” 听话乖巧好学,是个好孩子。 这都不重要。 最重要是,有钱! 谢长离扶额。 秦绾笑道:“那我在此先谢过您。” “别客气,叫我周老头就行,跟他们一样。”周老头叠好银票,揣入怀中,满脸堆笑。 秦绾笑了笑。 “周老头,药糊了!”外面响起一道喊声。 周老头瞬间快步出了正厅。 秦绾起身向谢长离告辞,转身往府门方向去。 “周老头想收郡主为徒?”凌羽站在谢长离身侧,看着秦绾的身影似在自问。 看着前面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谢长离垂手不说话。 为了学医,竟然亲自登门借医书,她是不怕他了吗? “告诉所有人一声,周老头要是找他们送医书,就说没空。” 凌羽:“属下遵命!” ………… 年后太医院学要进行第一轮考试,秦绾要上第九层,拿到名次是首要条件。 她不敢半点松懈,每日除了巡视铺子,辨别草药,练习针法,剩余的时间就是熟读研究医书。 这两日,重现江湖的救心丹在春风楼拍卖的消息,京城上下已经传遍,就连宫里也不例外。 景瑞帝将秦绾召进宫。 得知确有此事后,他肃穆地叮嘱秦绾:“此事关乎你爹的性命,无论花多少银子一定要将它拿到手。” 秦绾点头应是。 夜里,褚老夫人收到宫里传信,见过褚长风之后,便又让人将褚问之唤到跟前。 “春风楼拍卖救心丹一事,你可知道?” “有所耳闻。” 褚问之正准备将这个消息告知秦绾,就被褚老夫人的人唤了过来,正有些不耐。 瞥见儿子眼里的不耐,褚老夫人强压住怒气,尽量缓和些许语气:“一颗救心丹值黄金万两,你不怕她寻你要回那些东西?” 她看得清楚明白,褚问之的心有一半已经落在秦绾身上。 她不允许。 那些东西都是褚家的,即便是死,也不能让秦绾挥霍。 褚问之怒气上头。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我已经让人传信给大姐二姐让她们回来一趟。” 褚老夫人知道自家儿子如今油盐不进,拐杖重重地敲了敲:“你糊涂!她们可是你亲姐姐,你就是这么编造谎言让她们回来的吗?” “只是让她们把东西原样还回来,这有什么难的。” 褚问之实在不懂。 褚老夫人不想与他争辩,直接道:“宋家人参加竞拍,秦绾是不可能拿到救心丹的。” 太后出身于世家宋家,宋家祖上三代,大多数人走的都是科举之道,在朝中任职重要职位,关系庞杂。 宋家还经营着西北牧场,为朝廷养马。 即便秦绾再有银子,能比得上宋家吗? 褚问之脸色惨白,想要说些什么,但见褚老夫人沉着眼看他,喉咙瞬间被堵住,不知该如何辩驳。 “那日我与你大哥就跟你说过,秦绾已经生出了和离之心,她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 “母亲……” 褚问之猛地抬眼。 褚老夫人冷声道:“这半年来,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每天不是巡视铺子,就是在太医院学医,对府里的事情一概不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这么护着她,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事事都围绕你转的妻子,甚至连你都不再多看一眼。” “难道你没有察觉吗?” 褚问之脸色一点点白下来,沉默收紧拳头,手背青筋凸现。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跟秦绾夫妻之间竟然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竟是要逼着自己去放手…… “宁远侯府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也别忘了你大哥从前教过你的道理,为了一个女人折损家族利益,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 女人的作用向来只有两个。 除了为家族传宗接代,便是成为家族荣耀的垫脚石。 秦绾不能生,无所谓;但她决不能有损宁远侯府名声! 褚问之紧闭双眸,片刻,又睁开,哑声道:“母亲,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秦绾几次三番与他提和离,他不曾当真。 从前,或许都是他错了。 ………… 从春元居出来后,褚问之直接去了秦绾处。 还未踏入屋子,他就见到一身红衣的秦绾坐在案桌前,不知在读医书,亦或是在看账本,那副认真的模样是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 正想踏入内时,凌音将他拦在了外面。 “阿绾,我有事情与你说。” 褚问之朝着里面的人扬声道。 秦绾闻声抬头,示意凌音将他放进来。 “找我何事?” 医书翻过一页,秦绾没有抬头。 褚问之缓缓地朝她走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咽了咽口水,他轻声道:“元宵节的春风楼拍卖会上,有一颗救心丹。” “我知道。” 秦绾执起笔,在旁边的纸张上落下一行笔记。 蓦地,褚问之眼角余光瞥见桌面上一角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和离书,猛地震在原地。 室内突然一片静默。 那团阴影落在纸张上一动不动,秦绾放下笔,抬眼看向褚问之。 “你还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见她终于抬头,褚问之直视她双眸,嘴唇轻颤: “阿绾,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 第77章:他的小妻子已不再属于他 秦绾扫一眼桌上的和离书,抬眼看向褚问之:“这件事已经说过了。” “阿绾……” 听到答案,褚问之心口狠狠一抽,差点喘不上气来。 之前,他一直不肯承认不能没有自己。 原来一直都是他在欺骗自己。 秦绾早就不爱他了。 爱了这么多年,她为何说不爱就不爱了? 秦绾似看不见他脸上的苍白:“褚将军今日过来,是要归还我的嫁妆吗?” 褚问之脸色越来越难看,乍青乍白紧紧收紧拳心。 “阿绾,你我夫妻三年,仅仅只是因为我不与你圆房就要跟我和离吗?” “不是。” 秦绾冷声应道。 心已死,这段感情早已名存实亡。 “那为何?”褚问之身子晃了一下,直视她双眸。 那双清透的眸子里,除了冷漠,无半分往日对他的炙热。 褚问之喉间苦涩,宛如生吞黄连,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他指尖泛白,才缓缓开口:“阿绾,日后我定好好待你。你喜梅花,喜紫色,喜学医……都随你……” “往后,我也可歇在玉兰院陪你……没有孩子也没关系的,砚秋的孩子可以过继到你名下给你作伴……” 语无伦次。 秦绾扯了扯嘴角,觉得荒诞至极。 “若是你还不喜欢,我也可遣散后院,往后只有你一个人……” “那陶清月该如何?砚秋春熙该如何?” 秦绾截住他的话头,看着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顿觉恶心。 见秦绾终于开了口,褚问之以为她在意这些,脸上闪过一抹喜色:“到时给她们一笔可观的银钱,也算是对得住她们了。我不能再辜负你……” “哼。”秦绾轻哼冷笑。 这就是她年少爱慕的男子,是她拼尽全力追逐的光,是她心心念念挂在心上的夫君,是她选择要共度一生的夫君。 可如今,她却觉得如此陌生,且恶心。 他毁了她半辈子不够,甚至想要葬送其他女子的后半辈子,自私虚伪到了极点。 她不明白自己当年到底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眼瞎了才看上这个所谓的“少年将军。” 她敛起双眸,看向眼前的褚问之,忽地笑了。 “你是想以你一句‘我不能再辜负你’,就抵掉你们宁远侯府挪用的那些东西?” 褚问之怔住慌忙解释:“不是……” 秦绾不让他继续说,开口道:“若你们褚家真的有诚意,若你还念着我们多年的夫妻情分,你是不是应该先把我的嫁妆还回来?” 褚问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都已经这般低声下气了,她为何还要揪着那些破烂玩意不放? 难道三年的夫妻感情还抵不上那些铜臭味的东西吗? 褚问之铁青着脸:“那些东西我自会让他们归还于你,绝不会……” “那便等你寻齐了,我们再说。” “阿绾……” “还有几天就到拍卖会了,我很忙。”秦绾冷着脸,坐回到椅子上,翻开账本。 “你别担心,就算拍不到救心丹,还有褚家朱丹草……” 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响起,褚问之脸色尴尬地将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看了低头专注算账的秦绾一眼。 她真的不爱他了。 不过,还好有朱丹草。 只要长公主府一日需要褚家朱丹草,秦绾一日便不可能离开宁远侯府,离开他。 想到此处,褚问之眼底掠过一抹狠意,收回目光,不舍转身。 “郡主,你看看二白,它怎么不吃东西啊?”蝉幽抱着小兔子二白一脸急色走进来。 秦绾将二白接过手中:“别着急,我看看。” 她仔细上下左右瞧了一眼,把二白放在桌面上,轻抚着它,笑道:“没事,去弄猫尾草或者白蒿,仔细再喂养几日就好了。” 蝉幽脸上急色褪去,撅起嘴巴佯装不满:“原来是这小家伙嘴刁……” “真可爱!” 秦绾逗弄着二白,眼眸里溢满碎光。 那满眼的温柔爱护落在褚问之眼里,显得那样刺眼。 他还不如一只兔子。 他眉眼间尽是愁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小妻子已不再属于他。 这时,从主院出来的陶清月看见站在门外发愣的褚问之,上前挽上他的手,往屋内扫了眼。 “如今阿绾姐姐的心思都在旁人身上,连问之哥哥都不理会了,阿月真心疼问之哥哥。” 嘴上说着心疼怜惜的话,眼里不见半分劝慰,盛满得逞后的喜悦。 只要秦绾闹得越凶,问之哥哥总有一天会休了她的。 到时,问之哥哥,褚二夫人的位置,玉兰院都是她一个人的。 “不怪她,是我辜负了她。”褚问之眼眶微红。 陶清月闻言,一股嫉妒涌上心头,狠狠地盯着屋里的秦绾。 都到这个时候,问之哥哥还在护着秦绾。 凭什么? “她往日与你最要好,若有时间你劝劝她,不要与我闹性子,而置自己后半生不顾。”褚问之垂下头转身。 陶清月怒气直冲天灵盖,却还是强忍着:“问之哥哥放心,阿月知道了。” 褚问之心乱如麻,推开陶清月的手,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了。 陶清月双目凶狠。 如今就要成婚了,问之哥哥竟然还将秦绾放在心上。 她仰了仰头,眼尾上翘,瞳孔凸显,死死盯着秦绾。 褚二夫人的位置是她的,问之哥哥也是她的,谁也别想抢,秦绾也不例外。 “小姐,主院那边还有几日就修好了。院子里损坏的梅花,要不要按照原来的位置重新摆放?” 紫苏从主院出来,上前问道。 褚问之脱不开身,秦绾又与他置气,褚老夫人便把玉兰院修葺的事情直接交给了陶清月。 陶清月笼回思绪,瞪了眼秦绾,转身回到主院。 她环视一圈后,看到院子还剩的几盆玉兰花,吩咐人将它们都扔了。 “小姐,这是二夫人最喜欢的玉兰。”下人一脸为难。 陶清月脸色瞬间黑沉,紫苏忙怒道:“小姐让你们扔,你们就扔。” 下人不敢再说话,垂头将所有玉兰都拔掉。 陶清月重新将院子规划好后,便起身回寄梅院。 越过月亮门,她远远瞧见秦绾,蹲在兔子笼旁,笑意盈盈。 她嘴角扬起,冷看了眼,一甩衣袖:“两只畜生,有什么用!” 第78章:谁杀的? “郡主,您终于回来了!” 刚从长公主府回来的秦绾,一跨入宁远侯府府门,一嬷嬷匆匆上前来。 “发生何事了?” 嬷嬷满脸急色:“大白,二白都不见了!” “还不快去找!”蝉幽怒斥。 “玉兰院上下都找遍了,都不见大白二白的踪影。”嬷嬷紧跟着秦绾,大声地回答。 秦绾看着空空的兔子笼:“府里有没有找过?” “老奴找了一圈,没找着。”嬷嬷低垂着头,一双腿隐隐发颤。 整个宁远侯府,她都走了一圈,又吩咐其他人帮忙找,根本不见兔子的踪影。 “就连秋姨娘都帮忙找过了,都不见大白二白。” 秦绾吩咐道:“我们分开找。” 凌音额间青筋直跳。 两只小兔子不见了! 督主绞尽脑汁送的。 凌音顾不上其他,跟在秦绾后面一起出了偏院。 “大白,二白!” 府里顿时响起一阵阵喊声。 假山没有,小花园没有……都没有。 “阿绾姐姐,你在找什么?” 陶清月坐在凉亭里,捻着块糕点,一副天真的模样。 闻言,秦绾抬眼望向她。 “你有没有见到我院子里的两只小兔子?” 陶清月故作天真:“那种小畜生丢了便丢了,找它作甚,姐姐不如留下来与我喝杯茶。” “我没时间与你喝茶。” 秦绾没时间理会她,抬脚就要往另一边去。 陶清月嘴角弯起一抹得意的笑:“姐姐先别走啊,难道姐姐不想要救心丹了吗?” 秦绾看了陶清月一眼,吩咐蝉幽:“你去府里其他地方都找一找。” 蝉幽点点头。 “我知道,他们要走了姐姐不少东西。只要你写一封和离书,我可以帮你把所有的东西都要回来,助你竞拍到救心丹,如何?” 反正她与秦绾的关系早已不似从前,陶清月并没有拐弯抹角。 秦绾冷笑,淡淡道:“我已经和褚问之提过和离了。” “不知为什么他不肯答应,或许你可以劝劝他。” “毕竟,他最近常歇在你的院子里。” 陶清月瞪大眼睛,怔了一下,看向秦绾:“你说什么?” 从她认识秦绾的那日起,她就知道全天下的人都可能和离,唯独秦绾绝对不会离开褚问之。 京城谁人不知秦绾爱褚问之,爱到舍得舍弃一切。 她怎么会主动提和离? “你舍得?” 秦绾敛起双眸,看向她:“和离书我时时刻刻备在桌面上,早已盖上我的印章,只等褚问之同意,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他,也好劝劝他早日落下印章。” “等京兆尹府官印一盖,我便可以离开,你就可以坐上这褚二夫人的位置,与他长相厮守。” 听到此话,陶清月怔愣看着秦绾,面色如常,不像说谎的模样。 “你疯了?”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我成全你们。” 陶清月咽了咽口水,耳边传来‘大白,二白’的喊叫声,她猛地回过神来,看向已抬脚离开的秦绾:“你实在想要找那两只小东西,可以让人去厨房看看。” 秦绾停住脚步,回头向她道了声:“谢谢。” “再不去你的兔子就要下锅了。” 秦绾朝远处的凌音喊道:“凌音,去厨房。” 凌音听到喊声,来不及朝秦绾点头,便快步朝厨房跑去。 厨房里,一片狼藉。 “畜生,给我按住它!” 做饭嬷嬷撸起袖子,举起菜刀,正要往下时,一枚石子横空飞过来直刺入她手腕中。 砰! 刀柄落地。 胸口上忽地被人猛踹一脚,做饭嬷嬷捂住手腕,瘫倒在地哀嚎。 抓住兔子的嬷嬷,还未反应过来,眼中就掠过一道身影,胸口一痛,跟着倒在地上,生生呕出一口血,半天说不出话来。 “该死!” 凌音将二白捞入怀中,眼中闪过杀意。 督主绞尽脑汁送来的兔子,竟被这些人给糟践了。 凌音抬脚朝着方才举菜刀的嬷嬷,再次狠狠踹了上去。 “还有一只在哪?” 话音刚落,厨房众人抖着身子,瑟缩着纷纷往后退。 “说!” 秦绾三步并两步过来时,凌音的脚正狠狠碾压在方才抓兔子的嬷嬷脸上。 她扫了眼众人,顺着一个下人所指的后厨方向,直接闯了进去。 一踏入门口,她便瞧见…… 二白倒吊在钩子上,身子时不时抖动一下。 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啊!” 那一刻,秦绾浑身发冷,眼眶翻红,跌跌撞撞跑向二白,伸出的手微颤。 “二白……” 泪水涌上眼眶,秦绾不敢触碰。 蝉幽红着眼眶,找出来一块白布,小心翼翼地将二白取下来抱好。 “郡主,二白没了。” 秦绾抹掉眼泪,抱着二白尸体,走出后厨,冷眼撇向地上哀嚎的两个嬷嬷。 “是谁下的令?” 语气森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意。 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的秦绾,吓得瑟瑟发抖,不断往后退。 “是……是老夫人。”一下人哆嗦着回答。 “对,大夫说兔肉有助于腿伤,李嬷嬷就直接让我们去……” “……抓的。” 一个接着一个,不敢有所欺瞒。 “谁杀的?”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指向地上哀嚎的两个嬷嬷。 “是她们。” 杀兔子,她们不敢。 唯有地上两个年老点的嬷嬷动了手。 秦绾看了看一眼,命令道:“将她们的手给我废了,发卖出去!” “咔嚓!咔嚓!……” 四声传来,两位嬷嬷的手就这样被废了。 此事不到片刻,便传到了春元居。 褚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怒骂秦绾是疯婆子,竟敢发卖她的人。 褚问之刚下值回到府中,正准备拿着今日从同僚处借来的医书送去给秦绾,就被褚老夫人的人叫去了春元居。 他一进去,褚老夫人就怒骂秦绾,骂她不敬尊长。 不但不伺候婆母,竟连她的补药也拿走了,甚至还将她的人发卖了出去。 李嬷嬷也在一旁连连附和安慰。 褚老夫人气得两眼发黑,让褚问之回去之后定要好好教教秦绾规矩。 褚问之蹙眉。 往日秦绾爱他的时候,秦绾对褚家上下都是有求必应的,从不曾越过母亲做任何她不喜的事情。 母亲至多只会说秦绾刁蛮任性而已,并未曾多说其他。 可自从得知秦绾真的要和离后,褚家上下对他的妻子要求便多了起来。 如今那些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朝他耳中袭来,吵得他整个脑子嗡嗡作响,心里头那股怒气直窜天灵盖。 褚问之忽地扬声吼道:“够了!” 第79章:杀意 褚老夫人与李嬷嬷主仆二人冷不丁地噤了声,纷纷看向褚问之。 褚问之抬眼朝她们看去,强压住杂乱的怒气,反问:“你们方才说,杀了她的兔子?” 褚老夫人与李嬷嬷相对视一眼。 “大夫说兔肉可以有助于老夫人腿伤,就……”李嬷嬷吞吞吐吐。 “所以,你们杀了她的兔子。” 一种无力感瞬间涌上褚问之的心头。 他一再对母亲强调,别插手他与秦绾夫妻之间的事情。 偏偏褚老夫人像是没听见似的,三番四次把他说的话当成耳旁风。 他知道,那两只兔子不止是兔子,是秦绾对年少时与他一起所经历过的一种精神寄托。 “两只小畜生死了就死了,再买就是。”褚老夫人恼怒,不快地反驳。 褚问之冷冷地看了眼褚老夫人,什么也没说,一撂袍子,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玉兰院大门口,陶清月远远就看见了褚问之匆忙前来的身影,连忙提着裙摆迎了上去。 “问之哥哥,我听阿绾姐姐说她要与你和离?” 褚问之此刻心烦意乱,只想快点前去看看秦绾:“阿月,我不会与阿绾和离的。” 陶清月怔了怔,脸色微变,却还是保持着镇定,笑着道:“问之哥哥,你快去安慰安慰阿绾姐……” 话还没有说完,褚问之将她的手拿开:“天寒地冻的,你先回去休息。” 说着,他便放开陶清月的手,转身进了月亮门。 陶清月看着褚问之的身影,愣了愣。 问之哥哥为什么不愿和离? 他明明讨厌这桩赐婚,讨厌秦绾自作主张,讨厌秦绾任性刁蛮…… 一个没了长公主庇护,父亲又缠绵病榻的秦绾,还有什么值得问之哥哥不放手? 陶清月想不通,眼底暗色掠过,往月亮门里面扫了眼。 一片愁色。 她直接转身离开了。 “郡主,你快看看大白。” 蝉幽哽咽着,把大白抱着秦绾面前。 秦绾从蝉幽手中接过大白时,小家伙已经一动不动,身子时而抽搐。 “大白连猫尾草都不吃了,可怎么办?”蝉幽眼泪直流。 她跟在郡主身旁多年,当年眼睁睁地看着大白小白死了。 要是再来一次,郡主该如何是好。 “奴婢这就去寻个兽医来!” 秦绾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家伙,眸子殷红。 小家伙眼睛掀了掀,看着秦绾,蹬了蹬腿,缓缓闭上眼睛。 秦绾紧紧地将它抱在怀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小家伙身上。 “大白……” “郡主,兽医来了,让……” 凌音拽着兽医的手松开,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不敢再往前。 “老先生请回吧。”蝉幽将银子塞到兽医手里。 紧接着,她转身从屋子里面抱出来一个楠木匣子,里头有秦绾这几日给大白二白做的小衣裳。 “郡主,该给大白换新衣了。” 此话一落地,秦绾瞬间窒息,久久回不过神来。 褚问之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哭泣声,心微微抽疼,不敢往前半步。 直到秦绾抱着大白尸体出来,他才缓缓张口:“莫要伤心,回头我再去给你寻两只来。” 话音未落,秦绾顿住脚步,侧过头冷冷的看着他。 “不必了。” 当年,她守不住母亲送的生辰礼,如今连大白二白也守不住。 寻再多的兔子又有何用,它们都不是她想要的。 夜半,大白二白身死的消息传到谢长离耳中时,他正脱衣上药,闻言顿了下,脸上寒霜燃起,眼神一厉。 刚缝好的伤口瞬间裂开凸现皮肉,谢长离微抽口冷气,将肩膀上的衣裳拉好,披上大氅。 “督主,您的伤……” 见谢长离肩膀下的衣裳被血迹逐渐浸透,凌羽微微蹙眉。 今日是谢家祭祖的日子。 本是谢家族亲之事,谢长离身边只带凌羽,不曾想遭遇刺杀,来的还是上次京郊刺杀的那帮刺客。 刺客见刺杀谢长离不成,逮住族亲的老幼下手,二人顾及不暇,谢长离为护着谢老夫人生生受了对方一刀。 “无碍。”谢长离披上墨氅,往外走去,“我去看看就回来。” 秦绾喜欢的东西本不多,但那日他分明瞧见她眼底的雀跃。 他有些担心他家小郡主。 ………… 大白二白不过一日都没了,秦绾神色恹恹地拿起匣子里小衣裳,看了一会将它放回匣子里。 “都烧了吧。” 蝉幽眼眶湿润,点头应声,便把东西拿了出来。 “已经按照郡主所说的,全部处理好了。”不一会,蝉幽进来低声道。 秦绾没有应声,打开窗摘,目光看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出身于岭南秦氏富商之家,少时父母亲恩爱,家有长兄幼弟,生活安乐无忧。 随父母回到京城后,她先是失去幼弟,后来母亲病逝,长兄回岭南,父亲病重。 短短不到几年的时间里,她最爱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身边。 就连两只小家伙,她都护不住。 秦绾想,是不是这些年她太过仁慈了些? “凌音,我让你去调查的事情,调查清楚了么?” 凌音道:“已经打探清楚了。” “除了我们要竞拍救心丹,还有太后一党的宋家人。” 秦绾思忖片刻,看向凌音道:“救心丹背后的主人查到没有?” “江湖中人从来不与朝廷打交道,暂还未查到对方是何许人。” 这也是太后为什么想要救心丹,却还是要遵守江湖规矩,让人参加竞拍的原因。 江湖人只讲江湖规矩,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 “继续查。” 秦绾语气透着一股坚决,救心丹势必要拿到手,离开宁远侯府。 “这两日想法子让宁远侯府把东西归还回来,就说竞拍救心丹的银钱不够。” 褚老夫人早已与太后勾搭在一起,要是褚家和宋家联手给她使绊子,救心丹想要拿到手恐没那么容易。 “动静闹大些。” 凌音闻言了然:“知道了。” 趴在瓦砾上的谢长离,嘴角勾了勾,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欣慰。 他家小郡主长大了。 紧接着,他朝春元居方向看去,眼底杀意乍现。 第80章:褚老夫人死了 夜色笼罩,春元居。 褚老夫人平躺在床榻上酣睡着,突然之间惊醒过来,脑子里忽然想起让褚问之送给秦绾的东西。 那日她听出了太后的意思,回来后便将乌头渗了进去。 夜里寂静无声,寒风呼啸,烛火昏暗,瞧不清的黑夜里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令人生怕。 褚老夫人突然就想起当年长宁长公主去世的事情。 当时,长宁长公主痛失幼子,悲痛欲绝之下病痛缠身,临死之前她本还有一颗丹药救命的。 但同年,褚问之长阳门一战受重伤。 那颗药便到了褚问之口中。 长宁长公主吐血而亡。 可她原本不用死的,是那茶…… 褚老夫人猛地一惊,撑起身,躺在床边上,瞪大眼睛,身子发抖环视了一圈屋子。 “喵呜……” 一声异响,吓得褚老夫人惊叫出声,扯起被子盖过身子,瑟瑟发抖。 只片刻功夫,等到褚老夫人睁开眼睛之余,一阵风穿过窗隙,吹灭了烛火。 褚老夫人掀开被子正想喊人时,颈间一疼,下一瞬便直挺挺地歪头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褚老夫人猛抽一口冷气,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就发现屋子一片漆黑。 窗子不知何时掀开,远处一道隐隐约约的烛光照进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喊人进来,额间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褚老夫人伸手摸了摸,有些黏腻湿润。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又有几滴落在了她的额间,亦或发顶上。 没完没了。 褚老夫人嫌弃厌烦地抬头,霎那间,她全身抽搐,吓得浑身哆嗦,猛地起身却发现双腿站不起来。 “啊,救命!” 一道撕心裂肺的惊叫声响彻整个春元居。 褚老夫人瞬间两眼一黑,一口气生生堵在胸间,上不来下不去,直挺挺地瞪大着眼睛看着帐顶上。 整个人僵住了。 等到李嬷嬷听到喊声进来时,褚老夫人僵直着上半身,一双浑浊的眼睛凸显瞪大着,半天动也不动。 “老夫人,您怎么了?” 李嬷嬷闻声披衣而进。 烛火燃起,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等李嬷嬷回头看向褚老夫人时,瞬间吓得瘫到在地。 只见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倒挂在帐顶上,不停地晃来晃去的,那两双眼睛仿似在直勾勾地盯着褚老夫人,恨不得将她拉下地狱。 是白日里宰杀兔子的两位嬷嬷……的人头。 “杀人了!” 李嬷嬷顾及不上褚老夫人,朝着门口一边匍匐着想要爬起来,一边颤声地朝外喊道。 血,一点点往下滴。 落在褚老夫人的脸上,额间,发顶…… 她死死地瞪大双眼,一口气憋堵在胸口处,呼吸不上来。 等到褚问之等人赶到春元居,褚老夫人已被挪出小榻上,眼睛始终瞪大着。 “母亲……” 褚问之上前低唤,褚老夫人瞳孔涣散,纹丝不动。 片刻,他伸出手探到褚老夫人的鼻翼旁,没有了呼吸。 褚问之瞬间跌坐在地。 褚长风一震,连忙叫人唤府医。 “母亲,你醒醒……” ………… 不久,春云居发出一声声的哭叫声。 褚老夫人死了。 褚问之看到那倒勾挂在帐顶上的两颗人头,心下一震,不禁想起了秦绾,还有她身边武功高强的凌音。 褚长风坐在主位上,面露狰狞:“秦绾,这辈子只能死在宁远侯府里。” “大哥……”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那些胡言乱语的话,母亲已经去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叫她安分些。” 褚长风不想跟这个弟弟再说大道理,起身打算吩咐众人操办丧事。 “大哥!” 褚问之不喜褚长风随便把这样的罪名强按在秦绾头上:“阿绾,只是任性些,这件事情绝对不会是她做的。” 褚长风狠戾瞪着他:“我只知道是秦绾逼死我母亲就行。” “大哥!我欠她的本来就多……” “那你就用这一辈子补偿她!”褚长风冷声打断褚问之的话:“纠缠她一辈子,死后你再去向母亲赔罪!” “大哥……” “够了!” 褚长风心中不耐,多一句都不想跟他解释。 褚问之满是恼怒:“侯府欠她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你们还要将这样的罪名强按在她身上,到时我该如何与她自处?” 到那时,秦绾一定会与他和离的。 “我这是为你好,只有这样才可以将她留在你身边,留在宁远侯府。” 褚长风忍无可忍,长吁了一口气,还是解释了一句。 褚问之不明白,脑子混乱至极。 宁远侯府大乱。 ………… 凌羽回到督主府,看了眼谢长离,禀告道:“督主,褚氏直接被吓死了。” 他只是将割下来的人头随意吓吓人,谁知道那个老虔婆这么不禁吓。 “今日你也受累了,先回去休息。明日别忘了去账房领奖赏。” 谢长离淡声说道。 凌羽嘴角弯起:“多谢督主。” ………… 次日,天刚亮,宁远侯府撤下红灯笼,挂上白幡。 紧接着,宁远侯府褚二夫人为了两只畜生,废掉下人双手,逼死婆母身边两位嬷嬷,甚至还气死婆母的消息,一下子在京城上下传了遍。 刚从外面回来的凌音,将外面的流言蜚语一一转告给了秦绾。 这件事她知道是督主做的。 但她没想到,褚家人这么无耻,为了将郡主留在宁远侯府无所不用其极。 “知道了。”秦绾没有抬头。 这件事凌音还未回来之际,蝉幽已经从府里其他人的口中打听得一清二楚。 蝉幽急得团团转。 秦绾丝毫不惧,面色如常地埋首于案前。 凌音见此,也不再打扰。 反正郡主搞不定的事情,还有他家督主。 片刻之后,秦绾拿起纸张,吹了吹,唤了蝉幽前来。 “你把这份状纸交到京兆尹府,陈大人自然知道怎么做。” 蝉幽点点头。 可她还未走出院子,外面便来了两个腰膀身瞟的婆子,直接将蝉幽拦了回来。 “郡主,这可怎么办?” “走,我去看看。” 秦绾面色如常,一只脚还未跨出院门口。 两个婆子肥胖的身子并排站到秦绾面前:“没有将军的命令,二夫人不得出院子。” 第81章:他来了 秦绾看了眼挡在前面的两位嬷嬷,朱唇轻启:“让你们的将军过来。” “阿绾要跟我说什么?”话音刚落,褚问之的声音便从前方传来。 秦绾抬头:“为什么不允许我出去?” 褚问之淡声道:“母亲因你而死,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府里好好反省,等此事风波过后,旁人都淡忘了,我便把你放出来。” “因我而死?”秦绾杏眉微蹙,抬眼直视褚问之。 “要不是你处罚了母亲身边两位嬷嬷,她也不会因此心疾发作。”褚问之目光闪躲,不敢直视秦绾。 他虽然不认同大哥的做法,但事关侯府名声未来,他不得不同意。 “所以,你们褚家便把这样的罪名强按在我头上,散布我逼死老夫人的谣言。”秦绾突然明了,心底冷笑。 她想过褚家不会轻易让她离开。 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把逼死婆母这样的污名强按在她头上,借此软禁她。 而她所谓的名正言顺的夫君,却不曾为她辩解半分,任褚家人就这样把脏水泼给她。 可悲至极! “我这也是为你好。”褚问之脸上尽是难堪,“你就好好在府中待一阵子。” 秦绾冷眼:“好。” 一字落下,她转身朝着屋内走去。 褚问之还想说些什么,喉间仿似被黄连噎住,不知从何说起。 站在原地,看着里面的人无喜无悲,安静地坐在案桌旁看账拨弄算盘,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似在天涯。 他觉得他的小妻子离他越来越远了。 看他已远走,蝉幽凑近上前担忧地问:“郡主怎么办?” 不止郡主出不去,她也出不去。 侯府竟无耻到如此地步,竟敢将脏水明晃晃泼到郡主头上,还将郡主软禁。 “别担心,我有办法。”秦绾冷嗤一声,朝外喊了声:“凌音。” 凌音应声而进,秦绾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并且把方才给蝉幽的纸张转交给她。 凌音点点头。 出了屋子,左右扫了眼,脚尖一踮,身影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房顶上,转眼不见了身影。 半个时辰过后,京兆尹府的击鼓声响起。 ………… 锦衣卫大牢,哀嚎遍地。 凌羽进到大牢,站在一旁候着,看着谢长离。 熄火的钳子丢入火炉中,谢长离蹙眉,走到洗手盆前开始净手。 每个手指缝都翻洗一遍,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的血迹,他才转身擦了擦手,坐到椅子上,倒了杯热茶。 凌羽上前:“督主,褚家把褚氏之死的罪名强按在郡主头上,并且收买了人到处散播此谣言,我们要不要出手?” 茶盖一顿,谢长离眸子暗了暗,垂头轻抿几口茶,“暂时不必。” 秦绾自小就不是软绵的性子,只不过这些年褚家仗着她非褚问之不可,便把她原本的性子忘了。 她从来都是旁人动她一分,即便拼个头破血流也是要讨回来的人。 “督主,京兆尹陈大人求见。”一锦衣卫上前禀报。 “我这就过去。”谢长离起身往外走去。 出了大牢,就见陈大人站在府衙正厅站着。 “督主大人。” “陈大人来锦衣卫所为何事?”谢长离坐到主位上。 陈大人拱手行礼,满脸愁色:“宁远侯府褚家二夫人的丫鬟昨日到京兆尹府击鼓鸣冤,哭诉褚家人把褚家老夫人的死强按在她家夫人头上,甚至还将褚二夫人软禁在府中不得外出,小丫鬟大声哭喊着要让京兆尹府给她家夫人讨回公道。” “这是京兆尹的事情,与锦衣卫何关?”谢长离淡声道。 陈大人闻言,连连叫苦连天:“督主说得对。” “下官接了诉状之后,就立刻上门查问,谁知宁远侯借词这是褚家内宅私事随便将下官打发了。” “陈大人这是想请锦衣卫帮忙?”凌羽道。 “此事事关郡主,事关皇家,下官也不好任由之,也深知锦衣卫遵天子之命,但下官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陈大人抹了抹额间的冷汗。 来锦衣卫之前,他已进了一趟宫里,陛下的意思很明显,事关郡主名声,要慎重。 但宁远侯坚持,当日秦绾处置两位嬷嬷又是众人所见,宁远侯府上下无一人为秦绾说话。 秦绾又坚持,她是无辜的。 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只好前来请锦衣卫出手。 “既然是死了人,陈大人何须管他是宁远侯,还是郡主,秉公请所有人到堂上分说就是。”谢长离面色如常。 陈大人欲哭无泪。 他要是能够将宁远侯和郡主都叫到府衙上分说,也不用这样狼狈来锦衣卫求这位冷面阎王。 正在陈大人焦灼不知怎么办时,苏公公如同天降神兵来了,还带来了陛下的口谕。 “陛下口谕,事关宁远侯府和郡主名声,特命锦衣卫与京兆尹府一起调查此案。” 闻言,他大喜。 谢长离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凌羽愣了下。 不知他家督主到底是何用意。 “陈大人,走吧。” “去哪?”陈大人还未反应过来。 “宁远侯府。” ………… 奠堂上。 褚问之瞧了眼,跪在旁边安静烧着纸钱的秦绾,心底涌上一股酸涩。 秦绾越是安分守己,他的心越是忐忑不安。 他与她自小相识,在他眼中,秦绾骨子里就不是那样一个安静顺其自然的人。 “阿绾,我让人先送你回去休息。” “好。”秦绾乖巧地应了声。 她现在除了奠堂,哪都去不了。 “踏踏……” 褚问之正要吩咐宝山去守着秦绾处,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直冲宁远侯府来。 他面色微变,怔愣了一下,抬头朝着前院看过去。 “侯爷,二少爷,不好了,锦衣卫的人来了。” “什么?” 褚问之蹙眉,锦衣卫的人来宁远侯府干什么。 褚长风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稍微动一下脑子,就知道锦衣卫上门是为了秦绾。 昨日因他疏忽,不知秦绾身边有个武功了得的丫鬟,让她钻了空子去到京兆尹府递了状纸。 京兆尹府好打发,但锦衣卫进门…… 是要见血的。 秦绾面色如常,站在原地。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来了。 瞬间,奠堂上就站满了挂着大刀,挺直腰杆,一脸肃杀之气的锦衣卫。 “锦衣卫何事直闯我宁远侯府?”褚长风怒气质问。 凌羽站在奠堂下,扬声说道:“褚老夫人之死一事蹊跷,又事关当朝郡主,奉陛下之命调查此事抓拿相关人等入锦衣卫审问!” 第82章:将她拥入怀中,圈入自己的领地里 锦衣卫盘问调查? 褚长风咬牙切齿。 谢长离也不出声,甚至连奠堂都不靠近一步,径直坐在锦衣卫搬来的椅子上,转动着手上玉扳指。 一副慵懒的模样,根本不理会褚问之的怒视。 又是谢长离! 阴魂不散! 褚问之心头怒气直窜,紧攥着拳头,怒瞪着谢长离。 褚长风越过他,走向谢长离:“此事本侯爷昨日已跟京兆尹府说的很清楚,这件事没有误会,是我们宁远侯府所有人亲见。若陛下有疑,等丧事过后,下官定再禀明陛下,不必劳烦锦衣卫了。” 他原本只是想毁掉秦绾的名声,将她困在宁远侯府。 但太后娘娘得知此事后,便让人从宫里传信出来给他。 即便不能毁掉秦绾的名声,也要趁此机会拖住秦绾,务必将她困至元宵节过后。 这样一来,竞拍救心丹会减少一半的竞争力,进而宋家获取救心丹机会更大,宁远侯府就能助太后获得救心丹。 只是他话音刚落,凌羽溢满嘲讽的话传来:“褚家老太太莫名其妙死了,还伪造证据嫁祸给当朝郡主,甚至软禁当朝郡主,逼得当朝郡主无奈竟让一个丫鬟去京兆尹府击鼓鸣冤。” “宁远侯当真是管家至严。” 褚问之身子晃了一下。 不知是因为锦衣卫插手了此事,还是因凌羽这番讥讽的话。 触及到秦绾那双冷淡至极的眸子,他心底愈发不安。 “此事只是一个误会,等丧事过后,日后本将军自会向陛下亲自解释……” 褚问之本还想用丧事拖一下,不曾想凌羽却不容他说话。 凌羽瞧了眼自家督主,眸底冷色愈甚。 他忙冷哼道:“是不是误会,去锦衣卫分说分说吧。” 误会个屁! 没看见他家督主已经不耐烦了么? “把有关人统统带走!” 锦衣卫上前,大刀咔嚓一声便落在褚长风兄弟二人身前。 见褚家兄弟被押走,出了府门,凌羽才走到秦绾面前。 “郡主,请吧。” 语气与之前截然不同,恭敬许多。 秦绾从容地点了点头。 越过谢长离身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紧接着继续往外走去。 谢长离敛起冷眸,起身站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看着前面那道身影。 锦衣卫拿人从来不避旁人,褚家兄弟被带走时,宁远侯府外站满了围观的老百姓以及前来吊唁的人。 看着正在办丧事的主家人就这样被带走,都好奇地观看着指指点点。 “刚才锦衣卫说什么,郡主是被冤枉的?” “不可能吧。谁不知,郡主向来刁蛮任性,向来不管天高地厚,做事全凭心意,为两只畜生逼死自家婆母也是情有可原。” “我觉得不太可能。郡主性子虽刁钻,但从来不曾听说过为难过旁人,而且听说郡主还为前线将士捐了不少银子,甚至为灾区捐了一笔不菲的银钱,这样识事理的媳妇怎么可能害人?” 最近,宁远侯的八卦源源不断,百姓们甚至将当年长阳门一事都翻了出来。 就连秦绾为灾区捐献银子的事情,也在这个时候适时地传了出来。 所以,宁远侯府所谓后宅之事早已被人传的沸沸扬扬。 “不会是郡主嫉妒夫君娶平妻才故意顶撞婆母,将她气死的吧?”还有人如是这样猜测。 “绝不可能,我那日在药铺子听闻褚将军的秋姨娘都快要生了,要是郡主生了嫉妒之心,怎么可能允许姨娘先生下孩子?” “以我看,就是褚家人污蔑郡主,故意想要损毁郡主名声……要不然,锦衣卫怎么会上门亲自抓人?” 原本吵吵嚷嚷的老百姓闻言,声响突然逐渐低了下来。 锦衣卫拿人从来不讲究证据的。 但是,它又能给出一大堆的证据,辩无可辩。 ………… 到了锦衣卫。 谢长离只丢下一句,让人先把宁远侯府三人分开关押,便借故还要忙其他的事就走了。 凌羽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褚家兄弟送进了牢房。 轮到秦绾时,凌羽将她带至另一个牢狱。 “郡主委屈您在这里待几日,有什么需求尽管说,属下来安排。” 一踏入‘牢狱’中,秦绾怔愣住了。 只见偌大的牢房里,有床榻,书架,案桌……甚至还有火炉子,暖烘烘的。 “凌统领是不是走错了?” 这哪是什么牢房? 凌羽挺了挺腰杆,咽了咽口水:“这是锦衣卫为特殊人员留的‘牢房’,你是郡主,加上督主说您是被冤枉的,便让您住在此地。” 秦绾不可置信。 她可从来不曾听说过皇家之人进了锦衣卫还有这种特殊待遇的。 “好。” 既然是谢长离安排的,她安心住下就是。 “督主让属下还转告郡主一句,太后与褚家人联手想把你拖至救心丹竞拍之后,您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秦绾点点头。 正是猜测到,褚家人不会轻易让她参加竞拍,她才要‘想方设法’进这锦衣卫大牢。 有了谢长离相助,她接下来的计划便会顺利许多。 “我知道了。” 说着,她便进了‘牢房’。 屋子里,不但没有牢房的阴潮,就连隔壁丝丝血腥味都闻不到。 秦绾掀开案桌上的香炉盖,浓郁的沉香味窜入鼻翼中,她咳了一下,放下盖子,转身朝书架走去。 在一排书架上,翻看了一圈,取了一本下来,坐在案桌旁翻看起来。 刚走进来的谢长离,督见那一抹身影,脚步微顿,停在了原处。 只见案桌旁的姑娘,长睫微颤,神情专注地盯着手中的书本,似读到有趣之处,嘴角微弯,眼眸闪着碎光。 谢长离古潭幽深般的眸子,忽地有了一层一层的色彩,喉结轻滚。 这样岁月安好的她,他曾见过到无数次,也曾在无数个夜里幻想着,将她拥入怀中,圈入自己的领地里,再也不放开。 第83章:她的唇不经意吻上他的脸颊 良久,谢长离眸底情愫逐渐散去,恢复往日的冷厉,抬脚往里进。 听到脚步声的秦绾,抬眼朝外望去,见是谢长离,忙放下手中书起身:“谢督主。” “坐。” 谢长离在一旁椅子上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进入正题。 “褚氏之死你有什么想说的?” 秦绾坦荡道:“褚氏之死与我无关,我问过府医,她是突然受到惊吓,心疾突发而亡的。” 她只是将两个下人发卖出去,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有人将两颗头颅倒钩在褚老夫人的床顶上,直接将她吓死了。 “你有证据吗?” 谢长离之所以暂时将人放进大牢,就是想看看秦绾心里是如何成算的。 “没有。” 秦绾无话可说。 “太后与褚长风联手,铁了心要将你困住,不让你参加救心丹竞拍。你该如何自救?” 秦绾闻言怔愣了片刻,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我刚刚翻看京兆尹府送来的案件记录,宁远侯府所有下人亲眼看到你的丫鬟废了两个嬷嬷的手,又是你的人将她们发卖出去的。” “这是其一。” 谢长离说话间探了茶壶,温热的,倒下两杯热茶。 “两个嬷嬷被杀,倒钩在褚氏床顶上,春元居守夜的下人都可以作证,是你让人杀的,这是其二。” “而你杀人的动机也有,因为褚氏让人杀了你两只兔子,你嫉恨她。” 谢长离一口饮下热茶,转着手中空盏,不看秦绾:最重要的是,褚家人为了坐实你逼死婆母的罪名,甚至还找到了物证……” 说着,他掀眼看向秦绾。 物证? 秦绾眉眼紧蹙。 她得知褚氏突发心梗而死时,当即就赶往春元居,但是褚家兄弟拦着不让她进屋,寻了个借口就将她打发走了。 第二日,府里就挂起了白幡,操办起了丧事。 紧接着,褚家兄弟从宫里出来时,凌音就带回了她逼死婆母的传言。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褚问之就将她软禁了。 直到今日才让她从院子里出来,说是要给褚氏守夜。 她紧咬住双唇,片刻才松开,问: “是何物证?” “一把菜刀。”谢长离淡声说道。 动机、人证、物证齐全,宁远侯明知道这是一场戏,还是把东西备齐,势必要毁掉秦绾名声,令她这辈子脱离不了褚家,受他们折磨。 闻言,秦绾垂眼,眼底的哀伤却藏不住。 曾经她把这一家人当成自己的亲人,顺从他们。 只要他们说一句,她就会把那句话当成圣旨来遵从,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贴补,从不曾与他们计算过一分。 而今,褚家不念往日,甚至令她身陷囹圄,阻扰她救父亲。 …………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二人相邻而坐,秦绾无意识地来回绞着帕子,轻咬着唇瓣,眸子思绪翻涌,一下子便走了神。 而谢长离则靠在椅子上,神色慵懒,手微顿,空盏落桌,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炉火上温着的茶壶子,咕噜咕噜地响着,热气袅袅升起,溢满整室茶香。 谢长离手一伸,落在秦绾面前的已凉透的茶盏上,倒掉。 不一会,冒着茶香的热茶便落在旁侧之人的面前,惊醒了已走神的秦绾。 她抬眼,微微侧头看向谢长离。 “这世间大多人的大多关系都是因利而交,你将一副真心交付给褚问之,希望他同样以此待之。但褚家人却不是这样想的,你是长宁长公主的女儿,又是秦氏唯一的血脉,秦氏商行的当家人,他们要的是秦家世代经营积累之财,青云直上,光宗耀祖。” “而褚问之也不例外。” 谢长离淡声继续说道:“利尽而散,唯有你的价值榨干了,褚家人才会放过你,否则即便你是砧板上一条死鱼,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秦绾闻言,直直看向他。 “谢长离……” “嗯。” 谢长离下意识应了声。 秦绾长睫轻动,朱唇轻启:“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她一个弱女子,无了母亲依靠,父亲又病榻缠身,皇帝舅舅和太子表哥又与太后暗中争斗无暇顾及,她无人可依靠,唯有靠自己。 一旦真的被他们坐实罪名,无人能救她的父亲。 “何物?” “我想借您一手权势!” 悟性不错。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向他开口。 谢长离眯了眯眼,那双清眸里满是决绝。 一片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秦绾以为他不会答应时,那双淡漠的眼睛挪开,随之一声低沉淡漠的嗓音响起。 “如何借?” 秦绾看了看他,身子向旁侧之人挪动靠近,附在他耳畔,抬手虚掩,低语。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旁处,谢长离神经倏地紧绷,拳心逐渐收紧,墨眸深处一股无处安放的情愫来回滚动,撩拨动底处的疯狂。 他心间微颤,脑子一片空白。 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 片刻,秦绾放下手,扭过头,一股凉意落在唇瓣上。 她的唇不经意吻上他的脸颊。 暖暖的。 秦绾蓦地瞪大眼睛,僵住了。 她心尖一颤,仓惶起身,下意识踉跄着往后退,正慌乱寻找着落点时,腰上忽地被大掌圈住。 “小心!” 秦绾还来不及反应,身子晃了几下,便落在谢长离身侧。 揽着娇软身子的手下意识收紧,谢长离呼吸急促,脸颊发烫,某处泛起绵延不绝的涟漪,一浪又一浪的快要令他失去理智了。 掌背上覆上一片柔软,瞬间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低头瞧见小姑娘咬着唇瓣,小心翼翼拿开他手的模样,眼中恢复原来的清明。 紧接着,丝丝宠溺涌上眼眸,他轻笑,松开她腰上的手。 秦绾脸颊通红,连忙抽身而出,坐回到椅子上,连连深呼吸,不敢抬眼。 太丢人了。 为什么每次碰到谢长离,她都是这么狼狈? 察觉到旁侧之人的紧张,谢长离曲手一推,冒着热气的茶水落到秦绾眼前。 “先喝几口水稳稳心神,蓄好精神力。” 谢长离打破尴尬。 秦绾低着头‘嗯’了一声,恨不得一头钻到地缝里去。 第84章:想将她每一寸都揉入自己的骨血里 秦绾头都要埋到桌子底下了,谢长离看了看更漏:“你准备一下,等会就上公堂。” “嗯。” 细软的声音似从桌子底下传来,谢长离瞳孔暗了暗,指尖落在脸颊上,方才的柔软仿似还在。 他敛起眼眸,嘴角浅勾。 从前遇不到,看不得,更碰不得,只能在暗处觊觎,可如今交集多了,似乎每一日都过得特别漫长,每个寂静无她的夜里也变得比以前更加难熬。 如今距离她越近,他就越想将她圈进自己的领地里,狠狠地将她每一寸都揉入自己的骨血里。 谢长离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埋着身子,缩成鹌鹑一样的小姑娘,笑了笑抬脚往外走去。 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她,始终都是他的。 察觉到屋子只剩下她一个人,秦绾缓缓抬起头,伸长着脖子往门外瞧了瞧,见谢长离真的走了,才猛地深吸一口气,拍拍砰砰直跳的心脏。 “终于走了。” ………… 锦衣卫正厅公堂上。 看到被锦衣卫带上来的秦绾,站在正厅的褚问之连忙上前,朝她伸出了手。 “阿绾。” 秦绾扫了眼,不动声色地避过,双膝跪地,字正圆腔地说道: “我秦绾今日在此请求督主大人能替我主持公道,还我一个清白……我没有逼死宁远侯府府老夫人褚氏,是他们污蔑我!” 说完,她俯身磕头。 “秦绾!” 褚问之心中五味杂陈,夫妻三载竟走到对簿公堂这一步,真是悲哀! 反观褚长风镇定许多,他神情冷漠:“我母亲只不过遵从大夫的医嘱,寻两只兔子炖汤补身子,不是故意要杀你兔子的。” “而你偏偏对此怀恨在心,当场废掉两个嬷嬷的双手,甚至派人将两位嬷嬷杀之,气得我母亲旧疾攻心,一命呜呼!” 说到此处,褚长风往主位上瞄了眼,继续说道:“你胆敢说不是你逼死母亲的!” 证物齐全,秦绾还能怎么狡辩? 秦绾心底冷笑,朝着上首道:“督主大人,事关三条人命,岂能由宁远侯一言定之,本郡主请求督主大人严查!” “督主大人,这事已经有了定论,况且是我宁远侯府的家事,由不得旁人置喙,请督主大人允我们回去私自解决。” 褚长风根本不愿与秦绾再次胡搅蛮缠,恐拖得越久,此事越容易横生变故。 不如退一步,将秦绾困在牢狱中,亦或是将她困回宁远侯府。 不管是哪一个,秦绾的名声都毁了。 褚问之附和劝说秦绾,秦绾双膝挪动,甩开他,大声道:“两位下人不问自取宰杀本郡主两只兔子,本郡主只是命人废了她们的双手,将她们发卖出去仅此而已。” “至于褚氏突发心梗而死,与本郡主无关。” 坐在上首的谢长离道:“这只是你说的一面之词,可有证据?” 话落,褚长风没来由地压制不住嘴角,却又隐约感觉到不安。 谢长离这个人从来不按照常理行事,全凭他个人喜好,只要他说一句秦绾是被冤枉的,宁远侯府的名声便臭了。 “自然是有的。”秦绾沉声道:“我方才仔细看过两位嬷嬷头颅上的缺口,不是常人所为。” “此人刀法了得,一刀毙命割之,寻常人根本做不到,更别说一个女子拿菜刀割之,简直荒谬!” “再说,褚氏之死,本郡主仔细察看过褚氏尸身,她是心梗突发而亡,与旁人无半点关系。若不信,可以让仵作大夫验之,也可查问褚氏身边的李嬷嬷。” 褚长风越听越心惊,没想到秦绾竟留有这样的后手。 同样震惊的还有褚问之,他似乎只知道自家小妻子性子野蛮,从不知她还有这样的细心之处。 他从未真正关心过自家妻子,不知她如此巧言善辩。 “你是何时习得这些的?” 秦绾看也不看他,面容平静,挺直腰杆,唯独开口说话时,隐约透出的恨意,让褚问之心头慌乱。 “本郡主请求督主大人调查此事,除了个人之私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 “为何?” “两位嬷嬷头颅的刀法,唯有漠北人熟知,本郡主猜测定是有漠北人混入京城,为报长阳门一战的屈辱!” 轰! 褚问之瞬间震在原地,脸色惨白! 长阳门一战? 秦绾是如何知道的,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重提旧事? “与漠北人有何关系?”褚长风根本不相信这么荒谬的言论。 秦绾冷哼一声:“当年长阳门一战中,褚将军带领将士们俘虏了一个小士兵,不知是否还记得?” 褚问之咯噔一跳,冷戾的目光似淬了毒般映入秦绾瞳孔中。 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来不及深思,佯装镇定的模样,反问:“与此事何干?” “那个小士兵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士兵,而是漠北王的小儿子,是不是?”秦绾不给褚问之思考的余地。 “是,可这与母亲的死有何关系。”褚问之脸色铁青,看向秦绾,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 “阿绾,母亲至今还未下葬,我也不怪你了,你为何要揪着此事不放?况且,朝廷之事何与后宅私事混淆一谈。” “你折辱了漠北王子,漠北人前来为他报仇,杀了你母亲。而你们挪用我的嫁妆不肯归还,便索性将褚氏之死全数落到我头上。” “事后,还将我软禁府中,散布我逼死婆母的谣言,毁我名声,甚至无中生有将所有‘证据’都伪造好,逼我承认这罪名。” 陈大人白眼翻到了天边。 一锅老鼠屎,简直令人作呕! 偌大的宁远侯府连女子嫁妆都惦记着,甚至连母亲的死都不放过,还要用来算计一番,企图毁掉女子名声,一辈子为他们所用,太无耻了! 简直是下作卑鄙,不要脸!! 褚长风一股怒气堵在胸腔,上不来下不去,恨不得当即处置了秦绾。 “简直一派胡言!” 褚问之脸色阴沉,却强压住内心的惶然,上前道: “阿绾,母亲的事我们就不怪你了,至于嫁妆的事情回去我自会给你一个答复的。” “本督记得大景律法,私自挪用皇家嫁妆不归还者,计赃量刑,重则杖毙流放。你们宁远侯府这是日子过得太好了,什么东西都敢动,也不怕流放宁古塔。” 褚问之瞬间脸色黑成锅底色。 第85章:竞拍救心丹 “阿绾,母亲突然过世,侯府上下都乱了,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给母亲守孝赔罪罢了,我不是故意的……”褚问之语无伦次。 “只不过是两只兔子,往后我再寻两只给你便是,何必要闹到公堂上?” 秦绾语气冰冷,看也不看褚问之,扫了眼褚长风:“你们宁远侯府不分青红皂白就定了我的罪,令我名声受损,难道我就该乖乖受着吗?” 话落。 褚长风冷哼一声,拂袖挺直腰杆。 褚问之难堪至极,羞得面红耳赤,无话可说,心底却又对秦绾的所作所为略显不满。 陈大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无声息瞄上主座上,冷着眸子一言不发的谢长离。 “督主大人,我只想要一个公道。”秦绾不再与他们废话。 谢长离掀眼,还未出声。 褚问之见秦绾如此决绝,身子僵住了。 “褚问之,我们和离吧”那句秦绾曾对他说过两次的话倏地涌上心头,唯恐下一刻她重复这样的话,他心头一滞,连忙开了口。 “阿绾,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误会,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们?” “这件事我可以不再追究。”秦绾软了语气,“但你们需对外澄清真相,按时将我的嫁妆归还。” 顿了一会,褚问之爽快地答应了。 “好,都依你。” 一旁的陈大人见此事已澄清,便顺手笑着将当场证词递上去给当场三人:“请各位签名画押。” 侯府褚氏的尸身棺材可还在奠堂摆着呢,大过年的还未出元宵节他可不想沾染这晦气回家。 褚长风看也不看,签名画押后,一甩衣袖出了锦衣卫。 锦衣卫外,宝山早已在马车旁候着,褚问之见之,扭过头看向秦绾。 “夫人先上车。” 锦衣卫与宁远侯府相隔甚远,秦绾不语,径直抬脚下台阶。 正要朝着褚家马车走去时,由远及近的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 凌羽跳下马车,对秦绾拱手行礼:“郡主,周公公方才来了一趟,特意让属下来送您归府。” 言外之意,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这是在敲打他,长公主虽不在了,但秦绾依旧是他的外甥女,容不得旁人欺负。 褚问之抬出的脚又退回去,眼睁睁地看着秦绾上了别的男人的马车。 心中一阵失落。 马车已走远,他待在原地,眼眸微凝看着那辆马车逐渐远去,直到宝山唤了声,才回过神来。 “走吧。” ………… 当日,京兆尹府便出了两分贴告。 一份是关于宁远侯府褚二夫人逼死婆母的真相。 一份则是通缉‘漠北人’凶手的通告。 百姓们唏嘘不已,一时之间议论纷纷,随之得知有漠北贼人进了城,转头就把宁远侯府的八卦抛掷脑后,各回各家照看好妻儿。 褚氏下葬后不到三日,就到了元宵节。 三朝祭拜完褚氏后,秦绾便换上一身衣裳出府门,上了马车直奔春风楼。 褚问之出门时,看着已向前驶去的马车,目光低垂看着手中的银票。 他又迟了一步。 到了分岔街口,秦绾叫停马车,叮嘱凌音回长公主府把银票都取出来,她先去春风楼。 凌音点头应下了。 马车行驶差不多半个时辰,在春风楼门口停了下来。 秦绾下了马车,向守门小二掏出通行牌子。 小二见之,弓腰笑着将她引上二楼雅间。 秦绾四周看了眼,又抬眼朝三楼望去,窗户开着的。 她转身唤住将要走的小二。 “等下。” 秦绾拿出钱袋子,塞入小二手中:“不知三楼是何许客人,能否告知一二?” 小二掂了惦掌心钱袋子,脸上挂着笑声若蚊蝇:“今日压轴物品的主人。” 话落,小二也不多说,将银袋子塞入怀中,掩上房门,直接离开。 秦绾垂头沉思,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声声响。 “时辰到,今日竞拍开始!” 所有声音瞬间停止,都安静了下来。 秦绾对前头拍卖的东西不感兴趣,坐在桌子旁静候着救心丹的竞拍。 期间,凌音已经将银钱全部取来。 “郡主,方才上楼时,奴婢碰见宋家人上了二楼,还有乔装打扮出宫的太后。” 秦绾闻言淡声道:“不必理会。” 今日春风楼里的人,各种各样的人都有,除了朝廷的,还有江湖中人,况且春风楼背后的掌柜身份不明,两道通吃,无人敢惹。 即便太后来了,一样要遵循春风楼的规矩。 这是朝廷和江湖中人都默认了的。 “镇国公府的人也来了,在隔壁雅间。”凌音补充道。 “无碍。镇国公夫人身患恶疾,他们前来竞拍也情有可原。” 竞拍公平公正,大家各自凭本事。 紧接着,外间传来敲门声,不一会蝉幽进来道:“郡主,镇国公夫人求见。” 秦绾没想到镇国公夫人前来打招呼,忙让蝉幽请人进来。 镇国公夫人携同女儿桑延白进来,相互循例问好之后,镇国公夫人率先开了口。 “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委屈你了。” 镇国公夫人看向秦绾,一脸慈祥。 “可不嘛,宁远侯府都是一家子什么人,真是卑鄙无耻下作,连无中生有这种手段都用上来,死人也不放过……” 桑延白不忿。 “小白。”镇国公夫人嗔怪地打断女儿,恐惹秦绾不高兴。 桑延白自小跟着自家父兄身边舞枪弄棒,对后宅蝇营狗苟这种事情向来不耻。 秦绾笑了笑。 “小孩子都被我与她父兄惯坏了,嘴上没个把门的,郡主别介意。”镇国公夫人笑着道歉。 “夫人不必道歉,小白说的都是事实。”秦绾不在意。 镇国公夫人见秦绾没有生怒,这才松了口气,进入正题道:“我知道郡主是为救心丹来的,若是钱不够,尽管开口。” 秦绾愣了一下:“夫人不是来拍救心丹的吗?” “是。”镇国公夫人笑道,“也不是。” “阿绾姐姐,听说你被困在宁远侯府,加上宁远侯府操办丧事,我怕你来不及,便央求我娘来帮你助拍的。” 桑延白实在没有耐心,吐豆子似的把话都说了出来。 “我去了宁远侯府,本想找个借口接你出来,不曾想你已经到了春风楼。” 秦绾愕然。 她没想到,桑延白是真心把她当成朋友的。 说明来意之后,镇国公夫人不好打扰秦绾竞拍,便寻个借口回到原来雅间。 不一会,楼下便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接下来要拍卖的是一颗丹药,价值万金,那便是失传已久的琉璃国皇家秘药——救心丹!” 第86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东西! 话落,前来竞拍的人纷纷举牌报价。 秦绾往左侧隔壁雅间瞄了眼,只见一人出来举牌子大声喊道:“八十万两。” 春风楼众人讶异,目光顺着声音抬眼望去,面上尽是惊讶。 他们虽不是为救心丹而来,但是今日这颗丹药的起拍价实在令人心惊,都好奇楼上是何方富商竟直接喊这么高的价。 “一百万两。” 众人再次哗然。 “一百一万两。” 隔壁再次喊价。 “一百五十万两。” 话落,秦绾便瞧见太后走到栏杆处,得意地看向同样站在栏杆旁的秦绾。 秦绾浅笑,屈身行了个礼。 太后见她一脸淡定,心下不快。 站在太后身侧的宋濂,眼里尽是得意,看向秦绾:“救心丹我们宋家人势在必得,你们秦家拿什么跟我们竞拍?” 他说出了太后的心里话。 秦绾笑了笑:“还没到最后,各凭本事。” 说完,她朝凌音递了个眼神。 凌音上前大声喊道:“两百万两。” 宋濂恼怒至极。 “三百万两。” 可抵得上国库的五分之一了。 一次比一次的喊价高,引得众人越来越高的议论声,直接将掌槌人的声音掩盖了过去。 掌槌人抹了抹额间冷汗,连续落槌,试图止住下面的嘈杂喧哗声。 连续重重落下几次槌后,现场的声音终于停了些许。 “请稍安勿躁!” 众人撤回目光,望向台上。 “大家请停一停!” 现场逐渐安静下来。 “救心丹主人持有者不要银钱!” 轰! 宋濂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喊了半天嗓子,白费力气! “拍卖不要银钱,那要什么?”现场一人问道。 掌槌人大声道:“以物换物。” “何物?” “一颗救心丹抵一命,换神医。” 此话落地,众人面面相觑。 满腔怒气的宋濂正要破口大骂之时,听到此话,当即又得意起来。 神医? 他父子俩皆在太医院任职,医术在外,秦绾拿什么跟他们竞拍? “既如此,这颗救心丹就该归我所有,我们家世代从医,医名在外,专治疑难杂症。” “即便他一只脚踏入阎王殿,我们宋家人也能将他拽回来。” 掌槌人道:“想要竞拍的人可以把自家神医的名字和身份专长写到帖子上,我等会直接交给卖主过目,由他决定竞拍所得者。” “一刻钟后,请把帖子交到拍卖台上,现在请大家稍候。” 宋濂胜券在握,看向秦绾的眼里尽是胜利者的微笑。 秦绾并不理会,朝着三楼看去。 拍卖者不要银子,只要神医,却又不说是何病症,她根本没有办法出手竞拍。 沉吟片刻,她转身坐回到桌子上,执起笔,半天不曾落下。 不到一刻钟,宋濂的人便将帖子交到掌槌人手上。 第二个,第三个…… 一刻钟眼看就要过去了,秦绾却还未写出半个字。 正在这时,房间门打开,方才引她进来的小二进来。 “郡主怎么办,他们已经过来收帖子了。”凌音瞥见那张白纸,见秦绾还在发愣,不得不出声提醒。 得知宋家人竞拍时,她们就把所有现银都兑现了出来。 如今,拍卖者竟不要银子,又不知对方任何病症信息,根本无从下手。 “要不……” 凌音正要劝说秦绾把秦娘子和周老头的名字都写上去时,进来的小二忽地开口。 “有人让小的把这张纸条送与姑娘。” 秦绾凝眉,接过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救心丹主人的夫人患的是女子之症,命不久矣。 她杏眼微弯,放下纸条,迅速地在帖子上写下名字以及其他信息。 “把帖子交下去。” 凌音接过帖子,扫过上面写下的名字,脸上滑过一抹诧异。 “郡主写自己的名字?” 这能行吗? “嗯。”秦绾点头,见凌音一脸担忧。 她笑道:“你家督主递过来的信息不会有错的,而且你相信我,我可是刘院判的徒弟。” 自从入了太医院学后,为了行事方便,她便记在了刘院判的名下,是他的弟子。 刘院判曾表示,她是一个学医的好苗子。 凌音拿起纸条看了上面的信息,还是有些担忧:“要不,我们还是写上秦娘子的名字。” 不是她不相信郡主,只是这事情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相信我。”秦绾拍了拍她的手。 凌音无奈,转身下楼交帖子。 一刻钟的时间到了。 掌槌人捧着满满一盘子的帖子,在众人的见证下,直接上了三楼。 更漏上的沙子一点点地减少,众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三楼上,等着最后的结果。 吱呀一声,三楼商户敞开。 掌槌人的声音自上而下传遍整个春风楼。 “……昌平街唐家弃!” “周家弃!” ………… 听到自家名字的竞拍者,摇了摇头,失望地坐回椅子上。 宋濂轻摇着扇子,嘲讽地看向秦绾:“不知郡主写上的是何人的名字?” “刘院判?” 宋濂知道,秦绾是刘院判的学生。 这又如何,他们宋家人可是医药世家出身,区区一个刘院判耐他何? “宋公子好大的口气!” 秦绾话落,掩上鼻口,转身入了屋子。 半晌,宋濂才反应过来,脸色骤变成铁青,一脚踢在栏杆上,却不经意崴了脚,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绾这个贱人竟然敢骂他!!! “宋家弃!” 脚上的疼痛感还未褪去,楼上忽地传来掌槌人的喊声,宋濂猛地昂起头往上面看去。 掌槌人似没瞧见他怒视的目光,接着报下一个名字。 “下面请二楼地字号雅间的竞拍者上三楼!” 二楼三号雅间? 宋濂看向一旁的下人。 “公子,我们是天字号。” “那秦绾呢?” “奴才去看看。” 宋濂等不及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刚好督见都秦绾由人引着朝着三楼的楼梯口去。 他倏地反应过来,恨得咬牙切齿。 这时,太后从里面出来,冷冷扫眼宋濂。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东西! 触及到太后眼里的警告,宋濂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太后这才看向秦绾,嘴角挤出一抹笑:“阿绾,你一介刚入学的女医,恐拿不下救心丹,我与你一道上去。” 第87章:她亲手毒死弟弟 秦绾不是太后亲外甥女,表面上的和谐总归是要维持的。 秦绾朝着太后屈身行礼,还未说话。 旁边引路小厮便已经开口:“贵客只见地字号客人,其他人都免进。” 春风楼规矩不能破,贵客需求更是要满足。 小厮态度毕恭毕敬,太后笑意褪去,眼含怒意看着秦绾上了三楼。 ………… 春风楼,三楼。 “想要救心丹很简单,你帮老夫治好人,救心丹归你。”坐在椅子上的老者看向秦绾。 老者目光带着探视,将秦绾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诧异。 秦绾察觉到对方探究的眼神,并没有惊慌:“请问病人如今在何处?” 老者见她如此干脆利落,不再多言。 他嘱咐掌槌人,今日救心丹暂停竞拍。 此言一出,竞拍结束。 春风楼众人逐渐离开。 一炷香后。 老者道:“我家夫人在北郊一处宅院里,劳烦你跟我跑一趟。” 秦绾点点头。 “你现在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我可让人一并给你备好。” 闻言,秦绾心中了然。 与此同时,被陶清月绊住脚步的褚问之,刚刚赶到春风楼。 看到从楼里出来的秦绾,两手空空,凑上前安慰道:“没拍到没关系的,我们还有朱丹草。” “我们先回府。” 秦绾朝着马车走去,身后便传来宋濂嘲讽的声音。 “哎哟,褚将军家的夫人可了不得,竟敢以医女之身帮拍卖主治病,也不怕把她治死了。” “想当年,长公主府的小公子正是因为她医术不精,半碗药下去不到一炷香时间便一命呜呼了,真是可怜可悲!” 此时围观的人中,除了竞拍失败的人,还有不少百姓。 听到这话,众人恍然大悟,指着秦绾,窃窃私语起来。 “小郡王爷年纪尚小,最是疼爱这个姐姐,谁知她却毒死了自家弟弟……” “这件事我知道……郡主医术不精,给自家弟弟药炉中私自添加草药……” ………… 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悉数落在秦绾身上。 秦绾耳畔中不断盘旋着“她毒死了自家弟弟”的各种话语,身子晃了下,眼前阵阵发黑。 那些封存在记忆里的往事,排山倒海向她袭来。 当年秦煦病重,她自以为是,又记挂着弟弟的身子,翻看过各种医书后,就私自给弟弟的药方中添加一味草药。 她心疼弟弟,私自删改药方后,亲自煎药,甚至亲手将汤药送至弟弟面前,亲眼看着他喝下去。 可秦煦喝下去不到一炷香,便呕血而亡。 秦煦,她的弟弟,是她亲手毒死的!! 褚问之闻言,脸色骤变,怒瞪宋濂,眼里尽是警告之意。 凌音瞧见秦绾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托住她:“郡主先上马车。” 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从众人口中得知,这件事应是戳到秦绾心里的伤。 扭过头看向蝉幽,凌音吩咐道:“上车,护着郡主。” 蝉幽心急如焚,连忙上车换了凌音出来。 凌音直接拉过缰绳,一鞭子挥在马背上,一声嘶鸣声响起,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仓惶着纷纷闪躲。 与此同时,宋濂膝盖骨突然被什么东西袭中,双膝一软瘫在地上,张大嘴巴倒抽一口冷气,屋檐上的死蜘蛛直接落入口中。 众人闪躲拥挤,不知何人一脚踩在宋濂身上,他痛呼失声,蜘蛛顺着喉而下。 等到他被侍从扶起来时,正要开口怒骂时,却发现喉间似被黄麻仁堵住了一般,咿咿呀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褚问之见之,不再理会,转身四周环视一圈,眼角余光瞧见二楼上站着的太后。 触及到她的眼神示意,褚问之穿过人群,上了二楼。 他寻到太后所在的雅间,行礼问安过后,站在一旁候着。 “方才秦绾已得到了面见救心丹主人的机会,本宫无论你用什么法子,定要阻扰她拿到救心丹。” 当年琉璃国进贡的救心丹,无论她怎么讨好先帝,先帝都不曾送她一颗,转手却把它都赏赐给了旁人。 先帝甚至还说,她无儿无女将来是要与他一同仙去再做来世夫妻,一颗救心丹于她有何用。 如此戳心的话,落在她耳中,仿若天大的笑话! 她侍奉先帝几十年,就算没有儿女,也有苦劳,仅仅一颗救心丹他赐给谢家,都不肯给百般讨好的她,简直荒谬! 想到此处,太后恨意翻涌。 “救心丹主人定是身患恶疾,亦或是他身边重要之人患病,你回去问问秦绾,然后想法子阻止她。” 顿了一会,她继续道:“本宫倒要看看对方是什么人,得了什么病,竟连救心丹都没有任何用处,要竞拍以物换名医治病。” 听到这里,褚问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救心丹主人要的是不是银票,而是一名大夫。 令他诧异的是,秦绾怎么竞拍到这个机会的? 他朝着太后躬身行礼:“太后娘娘请放心” “秦绾因当年误杀秦煦的事情,已将医术废弃多年。对方以救心丹换取名医,想来患上的病症不轻。” 长阳门一战旧事被人重新掀起,褚家被迫不得不与太后站在同一战线。 至于儿女情长,他只能先放一边。 顿了顿,褚问之解释道:“即便秦绾已复学半年,她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医术去救人。更何况,当年秦煦之死……” 秦煦之死的事情他不曾真正了解事情全貌,不过没关系,能令秦绾别阻碍太后的路就行。 太后嗤笑一声,方才她倒忘了这件旧事。 秦绾拿到机会又如何,到头定是为她送嫁衣。 “这样精彩的故事,找个适当的机会,寻个好地方,让人听上一听,不失为一件美事。” 楼下的议论声沸沸扬扬,太后知道褚问之想说什么,直接接过他的话头。 褚问之心里咯噔一跳。 “是。” ………… 春风楼斜对面的楼上,窗户微开。 站在窗户后的谢长离,眼眸凌厉地射在春风楼下的宋濂身上,杀意乍现。 “督主,已经教训过宋濂了,这段时间他都会当个哑巴,在床上躺个半年。”凌羽禀告。 凌羽顺着他的目光,远远望过去,只见从宋濂身边走过的褚问之,往宋濂身上猛踹一脚,才骑马离去。 “给惊风去信,还不找不到人,让他直接去矿场。”谢长离瞳孔漆黑,漾着一层不耐。 凌羽嘴角抽了抽。 督主不幸福,属下全遭殃! 第88章:我要脱掉夫人身上所有的衣裳 马车上。 一幕幕的往事迎面袭来,秦绾脑子浑浑噩噩的,眼里蒙上厚厚一层阴霾,没有焦点,如同失了魂魄的走尸一般。 她永远都记得弟弟秦煦死的那一刻。 一口口鲜热的血,从他的嘴角不停地呕出来。 可他还是笑着握住她的手不停地说:“阿姐,别哭,我不怪你。” “阿姐,往后要照顾好阿爹阿娘。” 就这样,她亲眼看着弟弟死在怀里。 自此,她将所有的医书收起来,毁掉长公主府里的草药园,发誓永不沾染医术。 蝉幽不敢说话。 小公子之死一直是郡主心里的一道疤。 此刻无论说什么劝慰的话,都显得特别无力。 她小心翼翼地给秦绾倒上几杯温水:“郡主,喝点水暖暖身子。” 脊背发凉的秦绾,茫然接过。 几杯温水下肚,穿过五脏六腑,秦绾紧紧攥住茶盏,眸子逐渐恢复清明。 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 思绪回笼,她恢复以往的镇定:“回宁远侯府。” 弟弟死时,她答应过他,要护好父亲母亲。 母亲走时,她也答应过母亲,要护好父亲。 最爱最亲的人一个个离她远去,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决不能重蹈覆辙,眼睁睁地看着他也离开自己。 救心丹,她一定要拿到! 回到宁远侯府后,秦绾马不停蹄直接拿上药箱,又打开嫁妆库房,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径直出府门。 正好撞上刚回来的褚问之,拦在她前面。 “阿绾,别去。” 秦绾不想理会他,抬脚就要越过他,褚问之直接拦住不让她走。 “阿绾,你连对方患上的是什么病症都不知道,拿什么去救人?” “能不能治,要看过才知道,请你让开。”见褚问之不肯让,秦绾实在没有耐心与他在这里耗时间。 说完,她径直抬脚往左边走去。 褚问之拽住她的手:“你是我的夫人,是宁远侯府的二夫人,我不会让你去毁了侯府名声的。” 见秦绾油盐不进,他实在没有什么好脸色。 “放开!”秦绾冷撇着手腕上的那只手。 褚问之不放。 秦绾用力掰,试图挣脱开他紧拽着的手,可惜力气过于小,根本毫无用处。 “你弄疼我了。” 闻言,褚问之回过神来,趔趄着放开她的手:“我不是故意的。” 秦绾无心听他道歉,趁着这个时间揉了揉发疼的手,三步并两步越过他身侧,小跑着朝府门跑去。 褚问之心口一滞,那种心慌又涌了上来,本还想说些什么来劝说秦绾,抬眼而去,秦绾已出了府门,他大脚一迈紧跟而上。 他绝不能让秦绾一个人去。 “阿绾,我陪你去。” 眼看秦绾就要上马车了,褚问之扬声上前。 褚问之一直纠缠,秦绾厌烦:“随你。” 语气淡淡的,没有半点情绪。 褚问之脸上一悦,就要跟着上马车。 凌音面色冷冷地伸出手,拦在前面:“马车太小,容不下太多人。” 说着,她径直坐上车板,缰绳一拉,鞭子一挥,扬声道:“驾!” 待在原地的褚问之,一脸阴沉。 ………… 秦绾先回春风楼,跟上老者的马车,一道往京外去。 半个时辰后,梨园。 老者先下马车,看向匾额:“这是我朋友的院子,我跟我家夫人就歇在此处。” 秦绾没有打听旁人家的喜好,点了点头:“先进去诊断一下夫人如今的情况。” 老者也不迟疑,上前跟守门人打招呼。 褚问之环视一圈四周,他们的身后跟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人。 他面色凝重,低声对秦绾道:“阿绾,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要是治不好传言出去你的名声……” 秦绾抬眸道:“这位夫人得的是女子之症,而我在太医院所学的正是此课业,能不能治都要望闻问切之后才能做决定。” “大夫是人,不是神仙,治得好自然是好的,治不好我只怪自己医术不精。” 顿了一会,她看着褚问之道:“再说了,我的名声如何,哪一次不是你们宁远侯府随便给的。” “现在,我要自己挣回来。” 褚问之不是傻子,听到秦绾这些话,怔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审视。 她之前重拾医术,考入太医院学,成为刘院判的学生,好像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过的,就是为了等今日拿到救心丹。 救心丹一旦到手,秦绾会不会与自己…… 秦绾不好与老者低声说几句,转身带着拎着药箱,捧着木匣子的凌音进了梨园。 褚问之想要跟上去,却被守门人拦在了外面。 “我是她夫君,我要跟着她。” 听到此话,老者回头看一眼,又看看秦绾,朝守门人摆摆手,让他进来。 走了一炷香时间,秦绾众人在老者的带领下,终于停在一间屋子前。 凌音生性敏捷,一进去便察觉到暗处安插了不少人手。 “郡主,小心些。” 她凑近秦绾耳边低声道。 秦绾点点头。 救心丹重现,恐横生枝节,自然是要做好准备的。 进到屋子,一阵药香窜入鼻翼中,夹杂着一股沉沉的气息,焦绿色的床幔掀起,露出一张倾国倾城且带着一丝丝病态苍白的脸。 好美呀! “夫人,我为你寻来一位女医,你让她看看如何?”老者伸手将床榻上的女子揽起,坐在床沿边。 女子掀眸又垂下,连咳好几声,沙哑无力开口:“我这病这么多年了,也没个人能看好,算了吧,别为难这位大夫。” 老者满脸心疼:“最后一次,以后我都不提了。” 沉吟片刻,女子点点头。 老者看向秦绾:“秦大夫,麻烦你帮我夫人仔细看看。” “好。” 秦绾应声上前,先帮女子诊左右两脉,又掀开她眼皮仔细查看一番,眉眼微拧。 “如何?”老者急问。 秦绾看向女子:“我现在需要检查一下你的身子,可好?” 女子点头,顺便让老者出去。 老者了然:“我要在这里守着。” 他不放心。 秦绾道:“我要脱掉夫人身上所有的衣裳,你……” 第89章 :狠狠地甩给褚问之一巴掌 老者闻言顿然明白秦绾未说完的意思,起身低声嘱咐几句后便出了屋子。 屋子里唯独留下床榻上的女子和秦绾。 “夫人,躺好,我看看……” 褚问之撇向关闭的门,一脸担忧转向老者。 “不知贵夫人身患何病?” 竟连救心丹都没有任何用处。 老者长叹一声,并没有回答他。 褚问之见他不愿意说,便也没有再问。 起风了,片片落叶吹落,散落在院子四处。 老者来来回回踱步,时不时看向掩上的房门,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老者迈步进去:“秦大夫,如何?” 秦绾面色如常:“贵夫人曾遭受血崩之症,又因长时间血气两亏,内里郁气难调,心脉受损过重,此症可调理。” “但,你身上所中的金线花蛊,需要开刀取虫。” 说着,她指向女子胸口处。 方才她仔细看过,那里有一朵红绿相间的金线花暗纹。 老者与床榻上的女子皆愣住了。 褚问之怔了一下,他虽然不懂医术,但也听明白了秦绾的意思。 开刀取虫? 这个他从未听闻过。 “阿绾,你一介医女看看病还行,这种闻所未闻的治疗方式可从未有人成功过……” “你有几成把握?” 老者直视秦绾。 他带着夫人访遍天下名医,无人能够看出她的夫人除了本身的病症外,还中了蛊。 秦绾是第一个看得这么全面的大夫。 他宁愿给她一个机会。 褚问之觉得老者疯了。 就连见识多广的凌音怔了一下,速尔转身跟蝉幽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去了。 “三成。” 褚问之惊住了,口不择言:“你是不是疯了?只有三成,你也敢说开刀取虫!” “你别忘了……” 话还没说完,一声反问响起。 “褚问之,你如此阻扰我,是想让宋家人来吗?” 秦绾实在厌烦看诊时,有人在旁边仿似听不懂人话一般,不断地在叽叽歪歪,扰乱她的思路。 “宋御医至少出身于医药世家,见识多广……” 褚问之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老者冷冷地哼了声。 “哼!” “秦大夫尽管开药便是,狗屁的宋御医,还医药世家,我呸!” 一想到那日宋家人连药方都没开,就将他夫妇二人赶出宋家药堂门口的事情,老者就气得粗俗之言张口就来。 秦绾向老者道:“金线花蛊已潜在夫人体内多年,如果再不取出来的话,我敢以性命担保,她活不过这个月。” 方才她仔细查看过病人胸口处的金线花暗纹,红绿交错的纹路越来越明显,已经蔓延快要蔓延到心脏。 一旦暗纹包裹整个心脏,再想救都救不回来了。 可若是病人不同意医治,她也没法子。 “阿绾!”褚问之面色搵怒。 她竟为了一个莫不相干的病人,将自己的性命都堵上,这是想要干什么? “难道你忘了当年秦煦是怎么死的吗?” “啪!” 秦绾实在忍无可忍,狠狠地甩给褚问之一巴掌。 是。 当年她年少无知,凭借一股热情修改药方将自己的亲弟弟‘毒死’了。 弟弟临死前,恐她一辈子自责,紧握住她的手,对她说,他不怪她,他太疼了。 活多一日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后来母亲也对她说,不是她的错。 她却完全听不进去,将自己自困在一寸方地里,将所有的医书收起来,不曾再翻看过一页。 但老师刘院判也曾对她说过,身为医者,最是忌讳一次失败就否定自己。 生老病死,治病救人本就是一场天命循环。 有的,可治;有的,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敌不过天命所归。 “褚问之,你可以质疑我,但是你不该一次次地用我的家人来挑战我的底线!” 秦绾怒极了。 “来人,将这位客人请出去!”老者朝外扬声道。 要不是方才他说自己是秦绾的夫君,他绝不会随意将人放进来。 话落,外面便有两个护卫进来,直接站到褚问之两侧。 褚问之面色黑沉:“阿绾,别任性,我们不是非要救心丹不可,还有朱丹……” 话还没有说完,两个护卫径直将人扔了出去。 老者看向秦绾道:“夫人性命垂危,病情已不能再延误,如此我再次便麻烦秦大夫帮我夫人解蛊!” 秦绾闻言,写下药方,交给老者。 “先按照方子煎药。” 老者看过药方后,朝外招手,一个下人便直接上前接过药方。 “按照方子捡药煎药,现在就去。” “是。” 下人接过方子出了屋子。 老者看向秦绾道:“这一段时日就劳烦秦大夫住在梨园,为我夫人解蛊。” 秦绾点头:“应该的。” 日光渐渐西斜。 “大夫,药煎好了。”一下人捧着汤药前来。 老者搀扶起女子,把一碗汤药都喂她喝完下去,才把人轻放回床榻上。 “秦大夫,要等多久?” 老者实在有些心急。 “需等上一刻钟。” 秦绾的话刚落下,在病人身上落下最后一针。 一下人前来禀报道:“爷,京兆尹府的人进了园子。” “他们来干什么?”老者拧眉。 “有人到京兆尹府击鼓,说梨园死人了。”来人如实禀报。 老者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晦气!让他们都走!” 这些人为了能进梨园,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话都编造出来,简直岂有其理! “呕……” 床榻上的人倏地挪身到床沿边,不断发出一连串的干呕声。 还未等老者凑近,一口血蓦地呕落在他脚下不远处,他猛地蹲身揽住女子:“夫人!” 血,一口又一口地从她的嘴角溢出,沾染在老者的手上,衣裳上。 “来人!” 老者揽住不断吐血的夫人,朝外喊道。 还未等外面的人进来,怀里的人便晕厥了过去。 老者嘶声喊道:“夫人,醒醒!” 外面的人顺声而进,老者怒瞪着秦绾,眼里杀意闪过。 “把她看住了。” 秦绾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两个护卫架住往门外拖拽。 她极力扭过头看向床上二人:“她吐的是黑血,不会有事的。” “别拔她身上的银针!” 秦绾扭不过身旁的护卫,生生被他们拖拽出屋外,往前一推。 褚问之朝她伸出手:“小心……” 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他扭过头便看见锦衣卫整整齐齐地站在谢长离身后。 “谢长离?” 褚问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来这里干什么? 第90章 :送秦绾归西? 谢长离的目光落在蝉幽搀扶着的秦绾身上。 “有人到锦衣卫举报,说有人以医术谋杀病人,进而谋取救心丹,让本督前来查看。” “不知郡主为何在此?” 话落,京兆尹府陈大人抬眼望天。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他还未进得梨园,锦衣卫的人便来了。 进来后,他一眼就看到被人推搡着出来的秦绾,头就下意识疼起来。 褚问之当即明白,是太后亦或宋家人在背后使的小动作,要让秦绾拿不到救心丹,这才惊动的锦衣卫。 秦绾顾及到里面的病人,抿住唇瓣向前,挺直腰杆道:“本郡主在此医治病人。” 说完,一双眼睛往敞开着的房门看去。 “哦?” 谢长离顺着她目光往里看去,淡淡地应了一个字。 秦绾解释道:“病人身子骨弱,曾遭遇血崩之症,又中了金线花蛊,命在旦夕。我只是……” “只是什么?”老者怒气冲冲地出来,站在门口截住她的话头:“一刻钟后,若是我夫人不醒来,你便到地狱里给她陪葬!” 众人震愕在地。 褚问之虽恼怒秦绾任性不听劝,导致如今这般局面,转眼又想到太后娘娘的嘱咐。 秦绾要是拿到救心丹,难免会遭到周围人的嫉恨,就连太后娘娘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等太后娘娘拿到救心丹,他便可以求她放过秦绾。 思及至此,他当即又松了一口气。 陈大人两边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秦绾绞着手,眼角余光扫向人群中,不经意瞧见站在京兆尹府衙役后边的捋着胡子的周老头。 她当下一喜,眼里闪过亮光。 她走向谢长离,请求道:“谢督主,能否请周御医帮本郡主一个忙?” 谢长离摩挲着手中扳指,懒懒地扫了人群后边:“周老头,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众人顺着谢长离的视线看过去,眼里尽是诧异。 周御医?周大师? 周大师虽承名太医院,却从不会轻易出手。 就连圣上的命令,他也敢公然不遵从,只一心待在督主府里,整日研究稀奇古怪的丹药。 亦或寻死囚,乞丐做人体实验,甚少出门。 周老头撅着一把胡子,笑嘻嘻站到秦绾身侧:“嘿,小姑娘你终于开口请老头子了!” 秦绾笑了笑。 凌音走后没多久,她本打算告知老者,允自己回一趟督主府的。 得知凌音已先回一步,她便让蝉幽叫人送口信回去,希望凌音能够将周老头带过来。 不曾想,连谢长离都来了。 秦绾朝他屈身行礼:“病人中金线花蛊已久,快要蔓延到整个心脏,我需要你帮忙施针,才可开膛破肚取蛊。” 什么? 开膛破肚取蛊? 这人还能活吗? 众人再次震在原地。 周老头眼里都是欣赏:“连金线花蛊都能探出来,不错不错!” 他已仔细观察过秦绾好一段时间,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众人再次惊诧不已。 周大师当众夸人,平生仅见。 “那日我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 见秦绾时不时往屋子里头看去,周老头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白胡子都捋直了不少。 秦绾势必是要拿到救心丹的,可她已经是刘院判的门生。 “可我已经是刘院判的学生,怎好再拜于你门下?” 在场的人:“……” 周大师要收徒弟,竟然还只是一个入学不到半年的医女? 褚问之不可置信地看向秦绾。 她眼里闪着的碎光,有桑延白的,有兔子的,甚至有周御医的,唯独没有他的。 可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要你答应成为我的徒弟,那个迂腐的小刘子,我便不计较了。” 周老头一脸傲娇模样。 褚问之哑然。 秦绾也不推脱,拿到救心丹要紧。 “既如此,请师傅助徒儿一臂之力。” 看着她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光芒,褚问之胸口似被一把麻仁堵住了,喉间发苦,浑身不适。 “走吧,好徒儿。”周老头朝屋子方向走去。 秦绾紧跟而上,却被方才架着她出来的护卫拦了下来。 周老头也不在意,朝着屋子里喊道:“再不让我徒儿进门,你就直接准备好棺材吧。” 屋子里的人听见喊声,当即出来,朝拦住秦绾的两位护卫微微颔首。 “折腾这么多年病没治好,还中了蛊,怎么还有脸回京城?” 周老头没好气地丢下一句。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谢长离上前躬身行礼道:“瑞王爷安好。” “哼!”瑞王爷冷哼一声,“进来吧。” 秦绾怔愣在地。 瑞王爷是先帝亲弟弟,传闻他一生风流,只爱美人,不爱江山,最大的愿望便是携手美人,走遍千山万水。 先帝便随他所愿,给了他封地,就再也不曾管过他。 即便当年夺嫡之争,他都从未回来过京城,参与到其中,只一心带着妻子走天下。 不曾想,原来是瑞王妃病了。 难怪方才他敢放言送秦绾归西! “还不进来。”谢长离转身,看到依旧待在原地发愣的秦绾,开口提醒道。 秦绾回过神来,提着裙摆向前,与谢长离并肩进了屋子。 褚问之目光紧紧地盯着消失在门口的两道身影,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心头,痛得他似呼吸不上来。 进到屋子,秦绾上前重新为瑞王妃把脉,不一会,便抬眸看向周老头。 “瘀血已经吐出来,但一时半会还清不干净,但可施针。” 周老头上前把脉,捋了两把胡子,点了点头,想要看看金线花蛊的情况。 谁知瑞王爷直接拉住他:“方才秦大夫已经看过了。” 简而言之,男女授受不亲。 周老头斜睨了他一眼:“好徒儿,再去看看。” 秦绾应声上前。 其他人皆退至纱橱后。 片刻,她出来朝着周老头道:“可以准备施针。” 接着,她为难地看向一脸阴沉的瑞王爷:“要想逼出王妃体内的金线花蛊,还得施鬼门十三针。” 瑞王爷命令道:“你施针,他助你。” 秦绾点头。 周老头也同意。 “好,准备刀线!”秦绾深呼吸一口。 第91章 :秦绾怎么可以跟谢长离如此亲昵 黄昏将落之时。 “郡主出来了。” 蝉幽喊了一声,原本安静在屋外候着的众人纷纷抬眼撇向屋子门口,褚问之也不例外。 他笼回思绪抬眼,就见秦绾从里面走了出来。 将近两个时辰的施诊,她脸上染上一层疲惫之色,侧着头不知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始终挂着浅笑。 黄昏的光洒下来,落在她身上,细腻柔和的侧脸淬满了光,一双眸子也是异彩涟漪,令人忍不住将目光投在她身上。 秦绾双手落在腰间上,脚下发软看似有些站不住,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身子晃了一下,站在她身侧的男人连忙伸手将人拉了一把,待她站稳时才松开虚扶在她腰间的手掌。 “小心脚下。”谢长离微微蹙眉。 秦绾不好意思地掀眸,嘴角始终挂着笑:“我今日能够顺利取蛊还要多谢你。要不是你将周老头也带了过来,方才我肯定会被瑞王爷给下狱了。” 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这几日我还要守在这里盯着,等瑞王妃醒了才能回京城。” “我父亲那边麻烦你送刘院判过去时,多照看一下。” 谢长离站在她身侧:“你不用担心,太后虽然想要得到救心丹,但也至于这个时候对你父亲下手。” 这个时候对秦易淮下手,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秦绾沉吟一会:“嗯。” 她朝里面看了一眼,瑞王爷还守在床榻,周老头已经跑到梨园药炉去了,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方才精神力太过集中,如今整个人松懈下来,哪哪都有些不适。 谢长离看着她,眼眸微凝。 “救心丹固然重要,却也要顾及好自身的身子。” 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有韧性的姑娘,只要认定的事情,势必会拼上全力,不管是病人,亦或是亲人。 如今又见她如此以命相博,不知为何心中会涌上一阵涩味。 他的小郡主是在一步步长大了。 可他总觉她还是曾经那个活泼天真的姑娘,无忧无虑。 秦绾闻言咬了咬唇,点头。 见她总是下意识咬唇,一身疲倦,谢长离淡淡道:“事情已经了,我便先回去了。” 顿了一会:“让凌音留下来陪你。” “嗯。” 跨过门槛,谢长离恐她发晕,便伸手虚扶了一把:“小心些。” 提起裙摆,秦绾两眼有些发晕,顺手拽住他衣裳借力出了屋子。 一抬眼,外面投过来的目光瞬间撞入她眼帘中。 她脸霎那红了起来。 谢长离低头瞧见小姑娘快速松开的手,眉眼轻皱,唇角下弯。 ………… 褚问之看着门前并肩而出的两个人,视线紧紧地落在秦绾身上。 扶腰,拽衣,亲密无间的相谈,嘴角的笑意…… 他双眼望去,不知为何,总觉得二人的身影如此刺眼,无端生出些许暧昧来。 褚问之下意识倏地眉梢挑起,心口那一把麻仁堵得更慌了,无比难受。 秦绾怎么可以跟谢长离如此亲昵? 可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自小就看着长大的姑娘,他们虽是天子赐婚,还未行周公之礼,但她怎能与旁的男子靠得那么近? 哪怕谢长离只是她的老师,年龄还比他们大上不少,褚问之却还是觉得胸口憋闷得慌,抬脚就要往前,却被前面迎上去的凌音‘不经意’挤到后面,踉跄两下差点跌倒在地。 凌音恍若未闻,径直拉着蝉幽向前。 “郡主,怎么样?” “已经稳住了。” 二人见自家郡主一身疲倦之色,甚是心疼。 “郡主真厉害!”凌音竖起一个大拇指。 蝉幽附和。 秦绾笑了笑。 紧接着,她嘱咐蝉幽道:“我还要在梨园待一阵子,你先回京城顾看好自家院子,顺便跟砚秋说一声,让她别担心。” 自从砚秋救了她,且得知她早年经历后,她便答应过教她识字算账学做生意。 况且,她快要生了,恐有些人心生嫉妒对她不利,还是要多嘱咐一下。 “你要是有时间,就回长公主府,帮我看看爹爹。” 蝉幽一听秦绾要将自己送回京城,一个人待在梨园就有急了。 “奴婢想留在这里照顾郡主。” “凌音留下来陪我,你尽管放心就是。”秦绾看向凌音。 “好吧。” 蝉幽也知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还不如凌音留在这里。 凌音武功好,轻功也好,脑子比她灵活,要是郡主有个好歹,至少能拽着人就跑。 眼看天色不早,秦绾将事情都交代好后,这才看向褚问之。 不过还未开口说话,瑞王爷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厉声道:“天色不早了,诸位难道想留在梨园用饭不成?” 好好的清净日子都被这些人给搅和了。 京兆尹府陈大人抬眼看了瑞王爷一眼,见他脸色黑沉,又扭头扫了眼谢长离,一如既往的厉色森寒。 再看看站在那里的褚问之与秦绾,不舍地挥手,带着一帮衙役意犹未尽地走了。 谢长离抬脚往外走去,凌羽一摆手,锦衣卫也走了。 唯独褚问之磨磨蹭蹭不肯走:“阿绾……” 他原本想要跟秦绾说些什么,可是触及到对面之人那双满是冷漠的眸子,忽地不知从何说起。 “谢督主,请等一等。”秦绾喊住了谢长离。 谢长离顿住脚步,回头。 秦绾转身道:“天色已暗,我家婢女一人回京我不放心,能否请你们锦衣卫照应一下?” “可以。” 闻言,秦绾侧头对蝉幽道:“跟着锦衣卫的队伍一同回去,你们有个照应,我也好放心,快去。” 蝉幽点点头,朝锦衣卫队伍跑去。 见众人已离开,褚问之才上前,蠕动双唇,却不曾想话还没说出来,梨园管家上前道: “秦大夫,已经为你备好房间,请跟老奴来。” 秦绾看了褚问之一眼,朝梨园管家道:“好。” “阿绾,我……” 今日之事,褚问之一再阻扰自己,秦绾对他实在没有什么好脾性,截住他的话头,冷眼道:“你有什么话,等我从梨园回去再说。” 第92章 :兄弟反目,撕破脸 回到宁远侯府,已是灯笼高挂之时,褚问之失魂落魄地朝着书房走去。 “问之。” 褚长风的声音响起。 褚问之循声望去,只见褚长风坐在前院的桌子旁,桌上还备着茶壶,似已在此等了好些时间。 “大哥。” “咱们兄弟已有好长一段日子没有好好说过话,一起坐下来聊聊。” 褚问之心神不宁,抬脚往旁边的椅子坐下。 褚长风顺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随心问道:“今日你见了太后,答应帮她拿到救心丹?” 春风楼今日竞拍的事情像风一样,不出一个时辰便已在京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众多竞拍者中,秦绾胜出的消息自然也传了出来。 还有宋濂春风楼前怒骂秦绾,被人中伤失声,褚问之见过太后的事情,他都知道。 “拿不到了。”褚问之喝下一杯茶。 原本他打算,帮太后阻扰秦绾拿到救心丹,之后再求太后救秦绾一命。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一直拿褚家朱丹草牵制秦绾,让她一心一意留在宁远侯府,安心做他的小妻子,不要再有旁的心思。 可现在一切都废了。 “什么叫拿不到了?”褚长风挑眉不明白。 褚问之淡淡道:“若是今日之前,太后或许还有可能拿到救心丹,但今日秦绾救的是瑞王妃。” 褚长风一怔:“老王爷回京了?” 瑞王爷是先帝之弟,朝臣之人除却称呼瑞王爷,还有称他为老王爷。 “不仅回了京,就连旁人都不曾认出来。瑞王爷向来不理朝中事,但却极其疼爱瑞王妃,秦绾今日救了瑞王妃,只等这几日过去病情稳定,她就可以拿到救心丹。” “从她手中要过来。” “大哥……” 褚问之不明白。 当初,他不明白母亲为何非要插手他与秦绾之间的事情。如今母亲去了,就连大哥也要对他们夫妻的事情指手画脚吗?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询问,褚长风已经说道:“你与秦绾的事,已经不是你们的事情那么简单。” “你也知道的,母亲曾为你圆房之事,从太后手中讨得情丝绕禁药,给秦绾下毒不成,反让你与陶清月成了。” “这件事母亲虽做得不对,但我是认同的。可太后助宁远侯府,不仅仅只因秦绾是陛下亲外甥女,还有她秦氏当家人的身份。” 秦氏的钱财,太后早已觊觎。 助宁远侯府,相当于给自己揽一个钱袋子。 “京中觊觎秦家财富的,不止太后一人。” 褚问之冷笑一声:“所以,你们心心念念只是想要秦绾留下来,也是为她的银子?” 母亲和大哥插手他与秦绾的夫妻之事,原来一切都不过为了这些庸俗之物,甚至从未为他这个儿子、弟弟想过一分。 今日督见秦绾身上的那种亮光,他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他早已不知何时开始将心丢在了秦绾身上。 但现在他的大哥却来跟他说,宁远侯府看中的是他妻子的银钱。 这把她妻子当成什么了? “婚姻嫁娶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关系到家族所有人的仕途荣耀。秦绾一旦拿到救心丹,褚家就否想再牵制她!” “救心丹不能落在她手中,把它要过来送给太后。你别忘了,长阳门一战中你与五皇子做过些什么!” 褚问之闻言脸色发白,拿着空盏的手筋络泛青。 “你我都很清楚当年那件事的真相,一旦泄露一星半点,宁远侯府就要遭受灭顶之灾,而五皇子也就废了。” “太后之所以留着褚家,就是因为你能拿捏住秦绾。要是秦绾脱离褚家,褚家必被灭!” 轰! 褚问之满眼震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做了什么,你根本就没有阻扰秦绾,你只是在做样子给我们看。毕竟侯府挪用了她这么银钱,你心里有愧,想补偿她……” 说到这里,褚长风抬眼直视褚问之:“可你要知道,秘密只有死人才守得住,一如当年你们长阳门一战……” 褚问之心中慌乱失措:“大哥,我只想好好与我的妻子过日子,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 母亲是如此,大哥是如此,就连陶清月也是满心算计。 个个都在逼他,逼他不要秦绾,却又再告诉她,不能失去秦绾。 为什么? “早知道如此,你当初不如直接死在长阳门,也不用我费尽心思为你筹谋隐瞒!!” 褚长风见褚问之已失去理智,当即也来了怒气,猛地起身。 这些年他小心翼翼地守着宁远侯府,在仕途上不敢出半点差错,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强大起来。 强大到可以将褚家这些丑事一一掩埋在历史长河里。 “我告诉你,你给我好好地处理好这件事,否则褚家全部人给你陪葬!” 褚问之听着褚长风的怒骂,抬眼看向他。 “给我陪葬?!” “难道私下放印子钱,与盐商苏家勾结,往边关将士棉衣塞柳絮的,难道不是大哥你吗?” 褚问之丝毫不惧,声音压抑着的沙哑:“你与母亲做的那些事情,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你们早就想把秦绾的银子挪过去,填补这一笔笔的窟窿。” “往日秦绾爱着我,心甘情愿为我,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就像大哥你说的,秦氏有钱,不在乎那点银子。” “如今我只不过想要把救心丹让给秦绾,换她回心转意而已,大哥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褚长风震愕在地,不可置信地看向褚问之。 褚问之眼里嘲讽更甚:“所以大哥既想要攀附太后,又想要秦绾的银钱,更想荣华富贵,官途青摇直上,侯府如日中天,在你眼中,我就只是一颗棋子随手可弃之……” 啪! “褚问之,胡说些什么!” 褚长风被他一连串的反问,气得脸色黑沉,恼怒成怒。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 褚问之的脸一下子红肿起来,抬头之余,低低地冷笑起来,不知是嘲讽褚长风的虚伪,亦或在笑自己的愚蠢! 第93章 :当年的爵位之争 褚长风见褚问之双眼猩红,整个人都像没了神智一般,他恼怒至极:“褚问之,你最好清醒点!” 一门心思在与秦绾纠缠上,他当年那样对待秦绾,他竟然还以为能跟从前一样重修于好? “往日秦绾追在你身旁讨好你时,你不知道珍惜与她好好日子,如今闹成今日这般,你居然不愿意放手了?” 当年他要是早一点醒悟,与秦绾圆房,何至于走到今天这般模样,让他们褚家陷入两难之地?! 褚长风只觉得褚问之可笑,圆房的事也就罢了,还能说当年他是一时意气用事,年少不懂。 可是秦绾逼死母亲,又步步紧逼要回充公的银钱,甚至敲登闻鼓,出动锦衣卫,惊动陛下…… 这一件件一桩桩早已将褚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以前不知道眼前人的好,好生哄着秦绾,如今倒知道委屈求全追人回头,褚长风对这个弟弟恨铁不成钢。 “我告诉你,秦绾绝对不肯离开褚家!” 他隐隐总有一种不安。 秦绾已经逐渐脱离褚家的掌控,恐她有一日会恶狗反扑。 “她不会的。”褚问之脸色发烫。 只要她肯原谅他,往后他会好好待她,定会将她放在心上,如同往日她那般真心对她,与她白头偕老。 可是她会原谅他吗? “这几日,你好好想一下,等救心丹的事情一了,你就向圣上申请调离京城去前线,等你再次凯旋归来,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褚长风心底微叹。 “当年大哥未曾袭爵时,我听从母亲和你的安排,不与你挣抢宁远侯的位置,孤身一人去了战场。后来,我军功凯旋,又有了秦绾的赐婚,圣上论功行赏,我本可自立将军府。” “但是,为了你顺利袭爵,我用军功换来了你如今的侯爷之位。” “如今,你让我离开京城,这次是为了拖住秦绾,还是为了封我的口?” “我是嫡长子,这侯爵之位本该是我的。” 重翻旧账,褚长风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褚问之直视他:“对,按照祖制这侯爵之位本是你的。但嫡次子袭爵不是先例,大景国向来都是能者居之,大哥除了占据一个长子之位,有何资格袭爵?” 褚长风因是家中嫡长子,又是他们这一辈中的第一个孩子,更是父亲母亲第一个的孩子,自然是偏爱些。 他们虽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父母也总说偏爱的是他,可他向来得到的东西都比褚长风少。 就连他搏命得来的军功,母亲都要他让给褚长风,只因他是嫡长子。 褚长风心思被戳穿,脸色发沉,面容狰狞道:“褚问之,别忘了我是你大哥,只要你一天在这个宁远侯府里,你便一日是我弟弟,我就能代替父母管教你。” 褚长风眼底尽是嘲讽:“我已不是当年的小孩子,只要你们给一颗糖,我就会将所有的东西拱手相让。等到救心丹的事情结束秦绾回来,我们便分家吧。” “分家?!” 褚长风不可置信地看向褚问之。 “母亲尸骨未寒,你竟要跟我分家?” 褚问之冷笑:“分了家,大哥管好自己就行,我做了什么也与大哥没有任何关系,这样对大家都好,母亲在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褚长风当年科举落榜,被人嘲笑多年,也是因此,陛下才一直拖着不肯下旨,最后是他听了母亲的话,才用军功为他换取了袭爵的机会。 这些年,他不欠褚家任何人的,唯独欠秦绾的。 往后,他只想与秦绾好好过日子。 ………… 翌日。 秦绾从瑞王妃房里看诊完出来,就碰到了景瑞帝来了梨园。 “王叔,这是秦绾,长宁的女儿。”景瑞帝朝秦绾招招手。 今日早朝之后,谢长离就将瑞王爷回京的消息告知于他。 于是,一下朝之后,他便换了便衣出宫。 当年要不是瑞王爷不贪恋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也不会有机会坐上这至尊之位。 瑞王爷“嗯”了一声。 见此,秦绾默默地站到景瑞帝身后,静静地听着二人说话。 从另一侧出来的谢长离,一眼就看见安静站在那的小姑娘,时不时绞动着手中帕子,微垂着头,不知想些什么,一副拘束模样。 他微顿脚步,上前朝瑞王爷与景瑞帝行礼后,便看向秦绾道:“周御医喊你过去。” 秦绾思绪飘远,不曾听到谢长离唤自己,半天没有应答。 景瑞帝狐疑地侧头看了她一眼,开口唤道:“阿绾,你在想什么?” 秦绾猛地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看向景瑞帝:“舅舅,你刚才说什么?” 站在这里她插不上话,便起了心思,在脑中过滤了一遍周老头昨日手把手教过的知识,根本没有听到旁人在唤自己。 “你这孩子在想什么呢,失魂落魄的?” 看似责怪的语气里没有半分严厉,景瑞帝笑道:“周御医喊你过去一趟。” “好。” 秦绾朝着周老头寻人了,当即向二人行礼后,便匆忙离开。 “昨日我还以为这个丫头是哪里窜出来的赤脚女大夫,没想到是长宁那孩子的女儿。” 瑞王爷看着远去的秦绾,看似随心说道。 “是个好孩子,可惜了,嫁了个混蛋!” 褚问之昨日身为她的夫君,不但不为秦绾撑腰,甚至话里话外贬低她。 这种夫君不是混蛋,是什么。 景瑞帝:“……” 确实混蛋! 景瑞帝尴尬地轻咳两声,转移话题:“王叔此次回京不知会待多久?” 瑞王爷随便应了声。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景瑞帝才离开梨园。 马车上。 谢长离与景瑞帝说道:“长阳门的证据已搜集得差不多,只等最后这几天便可以收尾了。” 景瑞帝揉了揉脑袋:“北疆战事不稳定,再等些时日。” 谢长离眼眸一凝。 “太后昨日从春风楼回去之后便病了,太医院的御医们都束手无策。” 闻言,谢长离淡漠道:“她想装病让老王爷拿救心丹进宫?” 这个时候使这样的伎俩,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就让她好好‘休养’。”谢长离冷冷道。 第94章 :太脏了 十日后。 瑞王妃身子逐渐好转,秦绾将后面的调理药单写好,又嘱咐好贴身照顾瑞王妃的人,才跟在瑞王爷身后出了屋子。 “我已履行自己之诺,不知何时能够拿到救心丹?” 简单直白。 她已等不及了。 瑞王爷面容如常,似对秦绾这样的直白并没有半分不喜。 “算你有本事!” 秦绾嘴角噙着笑。 瑞王爷招呼管家上前,低声嘱咐了几句。 没多久,管家便捧着一个木匣子回来,将它给了瑞王爷。 瑞王爷手指扣在木匣子上,看着秦绾道:“这颗救心丹给你守得住吗?” 当年还是他皇嫂的太后娘娘便想方设法想要讨到一颗,偏偏得不到。 秦绾要是拿走,也不一定守得住。 “实不相瞒,我爹在我娘走后,缠绵病榻将近三年,久治不愈。要是有了救心丹,他便可以多活两年。”秦绾解释道。 救心丹不是仙药,并不是人人都能吃。 但它又有延年益寿的成效,众人都觊觎。 父亲多活两年,她便有足够的时间寻找其他救治法子。 两年时间,足够她和离,寻找其他方子。 “父亲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会以命相博,如同王爷对王妃那样。” 瑞王爷连皇位都不要,只求枕边人安康无忧,一样的道理。 瑞王爷把木匣子推至她面前:“救心丹归你了。” 至于能不能够守得住,能不能救她父亲一命,与他无关。 “多谢。” 顿了会,她抱住救心丹道:“王妃的身子暂不能颠簸,且她患疾已久,想一下子恢复过来,还需一段时日。” “这半年,我会按时来梨园为王妃复诊。” 她恐瑞王爷完事后就要回封地,特意提醒嘱咐一番。 “好。”瑞王爷听出她的关心,却也听出了旁的意思。 昨日景瑞帝特意来见他,让她想到别的东西。 “那个位置本王从不稀罕。” 秦绾笑了笑,瞬间明白了一些东西。 瑞王爷,景瑞帝。 眼前这个人当年就是最佳的皇帝人选,偏偏不喜这京城,安居在自己的封地上,做个闲散王爷,不曾参与皇权之争。 如此,当今圣上才如此敬重他吧。 秦绾没有作旁的想,拿到救心丹后,她没有直接回宁远侯府,而是回了长公主府。 她吩咐凌音将刘院判请过府,商量父亲接下来的治疗。 等她与刘院判聊完之后,天已经黑,直接歇在了芳菲苑。 次日,她起身交到钟叔和冬姐把长公主府守好后,又去了一趟督主府。 “督主,郡主来了。”凌羽到书房禀报的时候,周老头刚好在为谢长离换药。 一听是小徒弟来了,周老头手劲不仅紧上两分。 谢长离倒吸一口冷气,斜睨了他一眼。 “你别磨磨蹭蹭的,我的小徒弟定然是来为给为师敬拜师茶的。” 小老头一脸得意。 凌羽直接望向谢长离:“督主,郡主说了,她是特意来寻你的。” 小老头瞬间不高兴了,直接在纱布末尾处,狠狠地打下一个丑不拉几的结。 转身,撅着胡子出了屋子。 谢长离似感觉不到疼一般,起身穿上衣裳,系上腰带,去了前院。 来过几次督主府,秦绾已经开始慢慢习惯,没有了最初的拘谨,一脸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候着。 谢长离跨门而进时,她还是下意识地起身想要行礼。 “找本督何事?”谢长离站到她身前。 四目相对。 秦绾瞄了眼,弯腰从桌上拿起木匣子递至他面前:“上次我爹刚服下救心丹,病情暂时稳定,暂不需要这颗救心丹。” “可它放在长公主府不安全,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这督主府才是最安全的。” 谢长离从不谓权贵,就连太后都不怕。 谁要是不要命想要来督主府偷救心丹,那必定是有来无回。 “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本督这里,你不怕有来无回?” 谢长离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夹杂着淡漠,一如往常。 “你不会的。” 秦绾眼底都是满满的信任。 拥有过的人,最后却把那颗东西赠与给了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贪图同样的东西? 就算他拿去又如何,她本来就欠他的。 就当偿还于他。 秦绾如是想。 谢长离接过她手中的木匣子,手不经意地触碰到那一抹柔夷,瞧见对面之人眼里的清澈,他倏地将东西接过来。 “我可以暂时替你保管,等你何时需要它时再过来娶便是。” 秦绾嘴角浅勾,长睫轻颤:“此事了结,我要去三州一趟,等第一批银子入账,我便亲自送来督主府。” 眼底都是悦色。 ………… 回到宁远侯府,秦绾嘱咐下人们将屋子里的东西都收拾一番。 她在宁远侯府住了三年,为追寻褚问之,置办过很多东西,如今那些东西都不要了。 “郡主,这兔子灯放哪儿?”一下人拿着兔子灯问秦绾。 这是将军送给郡主的,她一介下人不敢随意处置。 “一起整理好送回主院那边。” 这些都是褚问之的东西,她不稀罕。 夜深了。 秦绾坐在床沿边,蝉幽给她泡脚,主仆二人细细低语。 得知秦绾归府的褚问之,站在外面,负手在背,看着里面的秦绾与旁侧的蝉幽低语,烛光打在她的脸颊上,垂目浅笑。 这一瞬间,褚问之万千思绪随心起。 这是他的妻。 现在是,往后亦如是。 蝉幽伺候完秦绾睡下后,当即关上门退出了内室。 褚问之见之,抬眼看看四周,站到门前,静静地看向室内,似乎在等待些什么。 一刻钟过后,他终于失去耐性。 推开门,他缓缓走向床榻边,看着已闭上眼睛的人儿,低声道:“阿绾,回来了?” 床上的人儿似已睡,没有听见他的话。 见床榻上的人儿久不曾应,褚问之也不纠缠,弯腰将露出来的手,轻轻地塞进被褥里,又掖了掖被角。 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才转身蹑手蹑脚离开。 “吱呀”一声响起,床上的秦绾睁开双眼,再无半点困意。 她起身摸黑拿起绢帕,擦拭着方才被褚问之碰到过的额头,以及纤白的五指。 可她却越擦越觉得恶心,越擦眼眶里的泪水越是止不住。 脏了。 太脏了。 第95章:只求陛下赐一纸和离书 晨起梳洗时,秦绾吩咐蝉幽将昨日整理好的东西,分门别类装好,不一会院子里便摆满了几口大箱子。 “郡主,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凌音从外面进来。 正微蹲在箱子拾掇的秦绾,将手上书本放进去,下人随即盖上盖子。 “先把这几箱藏书搬上马车。” 秦绾指着身侧的几个箱子,吩咐下人道。 凌音应声,带着几个下人把东西搬上马车。 褚问之路过抄手游廊,远远见到忙碌的下人,拧眉问身侧的宝山:“这是哪个院子的下人?在干什么?” 宝山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回答道:“听说夫人昨日回来就让人收拾屋子,整理藏书,要把一些医书捐给藏书阁去。” “给藏书阁捐书?”褚问之不解。 “这段时间,夫人用一身医术救治瑞王妃的事情都在京城上下传遍了。这两日府里帖子都收不过来。”宝山脸上尽是骄傲。 “什么帖子?”褚问之转身看向宝山。 “请咱们家夫人去看病的,教学的,甚至带着自家姑娘上门请咱们家夫人收徒的,带着礼物的……各种各样都有。夫人嘱咐门房一律不收,还交代他们说要是想学医请诊,都可以给太医院学院递帖子。” 宝山数着手指头,一个个点出来。 “夫人开启了开膛取蛊救人的先例,藏书阁因此给她开先例,可直上十层。” 顿了一会,宝山挠了挠耳朵:“我昨日碰到蝉幽,她说这些医书放在府里只郡主一人看也是生灰,不如将它捐给藏书阁。” 闻言,褚问之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去。 宝山一脸茫然,喊道:“将军,咱们不是要出府去马场吗?” 怎么往回走了? “你先去与周小公子他们打声招呼,我随后就到。”褚问之不回头。 宝山挠了挠头,转身离开。 褚问之脚步停在月亮门门外,拦住正在往外抬箱子的下人,目光却落在露出来的兔子灯上。 “这些东西搬到哪里去?” “回将军,郡主吩咐奴才将这一箱东西搬回主院。” 话落,褚问之眸子一沉。 他上前翻看一下。 一只兔子灯,他亲手做的。 一套紫色衣裙,他在锦绣阁买给秦绾的,与阿月一人一套。 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都是他往日随手送给秦绾的,有些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随手扔给她的。 “先搬回去吧。” 褚问之抬脚进去,一眼就看到箱子满地的院子,以及半蹲着身子在整理东西的秦绾。 “阿绾,这些东西让下人忙活就好,你身子骨弱,别太累了。” 头上传来熟悉的声音,秦绾没有抬头,手中动作继续:“这些东西下人们不懂分类,我自是要仔细看着。” 一想到昨晚褚问之落在额间的吻,一阵恶心再次涌上心头。 她怕一抬头,喉间的恶心感就再也压抑不住。 “将军的东西我已命人收拾好……” “阿绾,你这是在做什么?” 看着满地的箱子,褚问之心中隐约忐忑,截住她的话头,脱口而出。 秦绾手一顿,继续整理箱子里的衣裳,淡淡道:“整理一下,将无用之物都丢掉。” 褚问之左右扫视一眼,走到一个箱子前,箱子里面装的是一副紫色珍珠翡翠凤冠头面。 “这个也丢掉吗?” “嗯。” 秦绾眼角余光见他站到自己左侧,垂头应道。 “这边都扔掉。” 闻言,褚问之心中一阵恼怒。 察觉到他怒气的秦绾,抬眼望去,只一眼便知为何褚问之会发怒。 那一副紫色珍珠翡翠凤冠头面是她前年生辰之时,她求褚问之为自己打造的。 这一副头面是他送给她的东西中最贵重的一样。 且,还是她死皮赖脸讨要来的。 “这些东西我都会命人拾掇好送回主院去,不会少你的。” 褚问之看向她,沉默片刻,问:“东西都搬回主院了,那你什时候搬回去?” “偏院挺好的,我就不搬回去了。”秦绾埋头继续整理。 今日顺利的话,或许她今夜就可以搬回长公主府了。 “即便我与阿月成亲,她也会住在寄梅院,不会搬到主院的。”褚问之薄唇轻启,“偏院太小,你平日里要算账看书总归不方便。” “你的藏书不少,要是人手不够,我让宝山过来帮你。” 褚问之扫了眼,地面上还有好几个装着医书的大箱子。 秦绾摇头:“不用,我自己会处理。” 有些东西是要送回长公主府的。 褚问之见她手不停地在忙活着,心下有些不适,却在暗自告诉自己,要徐徐图之,便没有再勉强:“那你有什么需要可直接与我说?” 秦绾蹲的脚有些发麻,只想他赶快离开:“嗯。” 听到她应声,褚问之松口气,抬脚往外走去。 走上两步,他似想起什么,转身回头看向秦绾:“我已经跟大哥说过,等你忙完这一阵,我们二房就跟他们分家。” 秦绾愣了一下。 随之,又听到褚问之说: “之前他们借用你的东西,我都已命他们还了回来,寻不到的那些我也让她们给你折现。等今日忙完,明日我便把东西都送回来给你。” 办完母亲的丧事之后,他趁着秦绾在梨园的那段日子,与褚长风一起命李嬷嬷开了褚老夫人的私库,进而把秦绾清单上有的东西都拿了回来。 至于拿不回来的,他打算变卖褚老夫人的私库物品折现给秦绾。 话落,秦绾了然。 “明日我刚好休沐,不用去太医院学,你让人把东西给我送回来。” “好。”褚问之这次没有停留,直接出了院子。 秦绾整理好之后,跟着马车去了一趟太医院学。 从太医院学出来,她进宫去见景瑞帝。 景瑞帝休笔,看着跪求在殿中央的秦绾。 她跪得笔直,眼里都坚决,已不是当年那个求着她下赐婚圣旨的小姑娘。 景瑞帝沉默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想好了?” 秦绾头磕地:“陛下,民女别无所求,只求一纸和离书。” 第96章 :谢长离随身携带的玉扳指 这时,奉茶宫女的茶送到御桌上,转身就退了出去,却在出了殿门口后朝着慈宁宫的方向去。 宁远侯府后院。 “今日是你的生辰,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喜不喜欢?” 褚问之牵着一匹小马驹站在陶清月面前。 “多谢问之哥哥。”陶清月抚摸着小马驹,眼里闪烁着光,“阿月很喜欢。” 她只不过跟褚问之提过一次,她很想要一匹小马驹,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 还特意在她生辰这日,把小马驹送来作为礼物送给她。 “问之哥哥,我能不能试一下?”陶清月跃跃欲试。 “可以。” 褚问之将她抱上小马驹背上:“你跟它熟悉熟悉,往后再调教一下就行。” 他不希望陶清月将来只能困在后宅里,做一个日日洗手作羹汤的妻子。 而是应该像秦绾那样,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发热。 外间管家匆匆进来:“二爷,徐太监来了。” 褚问之顺着声音方向看去,见到管家身前的徐太监,把缰绳递给宝山,问:“请问徐太监前来所为何事?” 徐太监是太后娘娘身旁的贴身宫侍,他亲自前来宁远侯府定是太后娘娘有所吩咐。 徐太监瞄了眼,坐在马背上的陶清月,眼里尽是轻蔑。 “太后娘娘让奴才来转告将军一句话,郡主进宫了。” 褚问之不明所以:“阿绾进宫谢恩有什么事吗?” 秦绾为藏书阁捐赠不少医书,景瑞帝大肆嘉奖。 她进宫谢恩情有可原。 徐太监叹了口气:“郡主已经向陛下请求和离。” 这武将的脑子怎么如此蠢笨如猪! 怪不得太后娘娘指定要他来跑一趟。 褚问之拧眉,怔了一下,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公公是不是听错了?” “咱家又不耳聋。”徐太监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马背上的陶清月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一悦,没想到秦绾是真的要和离。 她还以为秦绾那日说和离,只是玩笑之言。 加之,褚老夫人突然去世,秦绾忙着救瑞王妃要救心丹,褚问之不知因何故与褚长风兄弟闹翻,件件桩桩,她都以为将来是免不了要与秦绾平起平坐的。 没想到,秦绾竟是为了秦易淮,留着这一手,把救心丹拿到再提和离。 早知道,她当初就不必费尽心机闹装病那一出,把朱丹草让给她,早点治好秦易淮也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秦绾既然都闹到了陛下面前,想来是铁心要和离。 看在往日同为好友的份上,她不出手相助,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 陶清月下马,走到褚问之身侧,挽起他的手:“每次阿绾姐姐与问之哥哥闹脾气时,总是要进宫向陛下诉苦。和离这种气话,阿绾姐姐不知在陛下面前说过多少次了,连我都已经习以为常。” 褚问之惊疑不定。 往日秦绾与陶清月交好的时候,他不理会秦绾,秦绾就会拽着陶清月一道气冲冲进宫向陛下告状。 和离这种气话,应是说过不少。 但,秦绾今时不同往日。 往日她在旁人面前即便说上一百次要与他和离,他都不在乎,可她却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过和离二字。 唯独中秋节过后,她屡次提过几次。 难道她…… “阿月,我先进宫一趟,等我出来再为你庆生。” 陶清月眼瞅着褚问之就要走,用力咬着贝齿,挽着褚问之的手力度不仅加大两分,她不愿意。 无论如何,今日她都要拖住褚问之,让秦绾拿到和离圣旨! 她用力地眯了眯眼,生生挤出几缕眼眶泪,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向褚问之。 “问之哥哥,今日是我生辰……” “阿月,听话。”褚问之拿开她的手。 “我害怕……” 看着被生生掰开的手,陶清月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泪水溢满眼眶。 方才是假装的,这次是真的委屈。 “别怕。” 褚问之心疼,抹开她眼尾的泪,给她保证:“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变,等我去处理完就回来陪你过生。” 陶清月眼泪大滴大滴地落,那苍白如纸的脸上仿佛褚问之下一刻要去赴死一般惊慌:“可是我……” 旁边一侧候着的徐太监,白眼翻到天际,脸色越来越黑。 矫揉造作! 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要是阿绾姐姐真的要和离,我……我宁愿为妾的,我不跟她争,你进宫后好好跟她说……” 陶清月以退为进,能拖得一时半会便是一时半会。 只要朱笔一落,印一盖,太后娘娘又能如何? 徐太监见陶清月喋喋不休,来来回回扯轱辘子,又抬眼看看天色,当即心下染上了怒意。 “褚将军再不进宫就要迟了。” 他一提醒,褚问之抬眼,见徐太监脸色愈发不好看,便低声安慰陶清月。 “别担心,我只是进宫去确认一下,待会就回来。你要是实在无聊,便让宝山陪着你再走上两圈,小马驹很好驯服的。” 陶清月哽咽委屈道:“阿绾姐姐的事情自然重要些……” 徐太监实在忍不了了,当即呵斥道:“太后娘娘还在等着褚将军呢,陶小姐还有什么未说完的委屈话不如随着一道进宫说与太后娘娘听听,让她老人家给你主持主持公道。” 陶清月脸一黑,当即把哽在喉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褚问之见之,吩咐宝山看好陶清月,便跟在徐太监身后出了府门,踏上马鞍,直奔宫门而去。 御书房。 景瑞帝在明黄纸上落下一字时,就听到苏庆来进来道:“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闻言,他刚放下朱笔,太后娘娘便进了殿中,目光落在殿前的秦绾身上。 秦绾恭敬地行礼,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太后向来与景瑞帝不和,表面上日日在小佛堂礼佛不问朝堂之事,实则与景瑞帝斗争已久。 如今她抢在太后面前还拿走了救心丹,想来太后更是不忿,是要趁此机会来刁难她吗? 她原本计划拿到和离圣旨后,便与褚问之好聚好散。 可眼看圣旨就要落下了,太后居然冒了出来。 秦绾有些焦虑不安。 错过她身侧的苏公公,倏地撞了下她手肘,她下意识接过塞过来的东西,一边小心翼翼地瞄向正在交谈的景瑞帝以及太后,一边扫了眼手上的东西,便快速拢到衣袖里。 是谢长离随身携带的玉扳指。 第97章 :死后不同穴,各不相干 秦绾若有所思之余,苏公公已站到景瑞帝身侧。 她连忙将玉扳指塞入衣袖中,无声地看了苏公公一眼,目光微侧看向已坐在景瑞帝身侧的太后。 当今太后宋氏,出身于宋家嫡支,是宋家第二位皇后。 先帝嘉禾八年,年仅十三岁的宋氏嫡女因长姐无子,被家族送进宫里为身为贵妃的长姐固宠。 加之长得貌美,又惯会讨先帝的心,在进宫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为先帝生下一对双胞胎皇子。 先帝大喜,将宋氏封为皇后,姐姐为贵妃,甚至欲将太子之位给双胞胎皇子。 不曾想,嘉禾十年,年仅三岁的双胞胎皇子因天花之症双双殒命。 而后,身为亲姐姐的贵妃也死于后宫争斗中,宋氏大伤,先帝心疼有愧,即便之后宋氏未曾再孕,也让她一直稳坐中宫之位。 宋太后的一生堪称传奇,宋家能有如今的地位全靠她。 秦绾曾听身为长公主的母亲提到过太后,撇开朝堂争斗不说,宋太后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 她不仅手段了得,且曾随先帝上过战场,还被先帝夸赞她是天下女子的典范,开辟了女子不能为将的先例。 宋太后年逾六十,往日岁月的痕迹虽残留在脸上,但依旧还能见当年手握红缨枪杀敌的风采,一双眼睛精神澄亮。 “天气骤冷,母后亲自前来朕此处所为何事?”景瑞帝随意说道。 宋太后道:“前一段日子,哀家病得迷迷糊糊,就想宣阿绾进来说说话,知道阿绾来了你这,便亲自过来一趟。” 太后与景瑞帝向来不和,和秦绾的关系自然也不怎么亲近。 如今只不过是因为秦绾拿了救心丹,宋太后不甘心罢了。 “前些时日听闻阿绾与褚将军闹和离,哀家想着要是他们闹闹性子也就罢了,儿女债便儿女偿,但长公主府也就剩阿绾一根独苗,哀家便想着来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着宋太后的话,秦绾的心逐渐下沉。 宋太后这是要阻拦她和离? 话音刚落,外面小太监进来通传道:“陛下,褚将军来了。” “让他进来。”景瑞帝扫了眼秦绾。 秦绾面色如常。 褚问之进到殿中,朝景瑞帝和太后一一行过礼之后,便朝着阿绾道:“阿绾,我来接你出宫。” 眼里都是关切之意。 太后佯装恼怒:“褚将军来得正好,哀家听说你要娶平妻,给尽委屈阿绾,哀家看你这位将军也不必做了,竟敢欺到阿绾头上。” 褚问之听出了太后的言外之意,看向秦绾,脸上带着满满的愧疚之色。 “都是微臣的错,辜负了阿绾一片真心,对她不够关心体贴,日后定不会了。” 秦绾脸色发白,双膝跪地,重重地磕头道:“多谢太后娘娘关心,但臣女与褚将军三年来只有夫妻之名,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既各自神伤,何苦委屈,只求和离,往后好聚好散!” 太后哑然。 婚后三年,同床共枕,竟还未行夫妻之实,这让人情何以堪? 一个活生生的美人躺在他身侧,难道他没有反应的么? 景瑞帝脸色发黑,替自家外甥女恼怒的同时,却又怒视着褚问之,眼里带着探究。 难道是他不行? “阿绾!” 褚问之挑眉,面上淡然褪去,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秦绾。 他没想到,她竟当着太后和陛下的面,将二人之间的床笫隐私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他直勾勾看着跪在地上的秦绾,她眼里的坚决是那样的刺眼。 “阿绾,那日的事情我不是有意的,我可以解释……” 褚问之开口低唤她时,心中也是染了怨意的,眉眼微挑。 那日,他不是故意要将秦绾一个人丢下在郊外的,他只是没想到陶清月出了意外,一时间才忘了圆房的事情。 他只是一时乱了方寸,不是有意的…… 可是秦绾为什么紧抓着不放,为什么非得要和离? 秦绾截住他的话:“不重要了。” 话落,褚问之身子微颤,不可置信地看着秦绾。 难道她拿到了救心丹就要将他弃之了吗? “难道你连你父亲都不顾了吗?” 秦绾冷嗤一声:“当初我父亲病重垂危之时,我让你把朱丹草让给我,但你不肯。我跑遍了整个京城,不管是药堂,还是药铺,都寻不到半根朱丹草,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直视褚问之。 褚问之语塞,吞吞吐吐,收紧拳心:“我以为长公主府的朱丹草够用的,我不知道岳父是真的病危,阿月那时又性命垂危,我也是一时情急。” “我也不知道城中朱丹草没了。” “那你知道朱丹草都是被谁买走的吗?”秦绾索性不藏了。 褚问之脸色一白,嘴唇抖了抖:“是宋……” 他事后打听过,是宋濂买走的,可他不能说。 “是陶清月。”秦绾直接截住他的话头,扬声反驳。 直到现在,褚问之依旧想把责任推到宋濂身上,为陶清月打掩护,将自己推卸得一干二净。 褚问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拳心收紧。 阿绾是从何时变成了这个样子的? 她明明是爱他的,为什么要对他如此冷漠? 这些他都可以解释的。 “你们使肮脏手段给我下药,想毁我名节;给我下毒,谋害我性命;又将褚氏之死直接推到我身上,毁我名声,甚至不惜千方百计阻扰我竞拍救心丹,救治我父亲……” 秦绾紧握着掌心的玉扳指,心下安定不少,抬眼看向褚问之的杏眸,冷漠如寒潭。 秦绾字字清晰,没有一丝犹豫。 落在褚问之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冷意以及……一丝恨意。 褚问之指节泛白,心下慌乱不已。 太后见褚问之已失了分寸,无声骂了句“蠢货!”,却还是缓缓开口劝阻道:“女子一旦和离,便要遭人嫌弃,往后想要再嫁可就难了。” “褚将军只是年少不懂,一时犯下错事,如今他已知错,便给他一个机会,如何?” 秦绾朝下一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女秦绾当年情窦初开,执意要嫁给褚问之,是臣女之错。三年之约已到,臣女对褚问之已无当初情谊,再做夫妻也是怨怼。” “臣女只求太后娘娘和陛下恩准,允臣女与褚问之将军义绝,从此男婚女嫁,死后不同穴,各不相干,老死不相往来!” 第98章:褚将军,往后不必再见了 轰! 褚问之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脸色惨白,拳心收紧,蜷在衣袖中发颤。 秦绾这是要与他义绝!! 他侧头看向双膝跪地的秦绾,眼中翻涌着不可置信。 “阿绾,你说什么?” 秦绾挺直腰杆,仰起头看向他:“褚将军,你听清楚了。” 紧接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秦绾,要与你褚问之和离,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你听明白了吗?” 那双往日闪烁着光的眸子里,溢满坚决。 褚问之身子微微发抖,心中惊悸,却还是强作镇定:“不会的,我明明是爱你的,只不过发生太多事情,我乱了心神,便忽略了你……” 从年少时,秦绾就将他放在心上,累积经年,她怎么可以说不爱了就不爱了? “我们是夫妻,往后还会有孩子……” 褚问之语无伦次。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伸出了手。 秦绾下意识地避开了,眉梢微挑,携带着一丝厌恶。 她嫌弃他? 褚问之的手僵在半空中,喉结滚动,似在酝酿着却不知从何说起,久久说不出话来。 秦绾眼底一暗:“褚问之,别逼我。” 在陛下和太后面前,她不想彼此闹得太难堪,却也不想再耗下去。 “这三年来,我为宁远侯府补贴过银子,倒贴过嫁妆,就连长阳门一战……”她喃喃开口。 太后眸子一凝,眼底发沉,不紧不慢地看向秦绾。 褚问之心底发虚,心下咯噔一跳,惊惶之余扫了眼太后,收回手回过神来。 “我为了你,把母亲陪嫁给我的十五万两银子都拿出来助你成就青云路,就连母亲当年的救命药都让给了你。” 太后松了一口气。 “但你呢,你们宁远侯府私自挪用我的嫁妆,变更铺子契书,暗中夺我的铺子,甚至暗害我性命!” 最后几个字落下,秦绾是带着恨意的。 “如今正好,大家当着陛下和太后娘娘的面做个了断。” 褚问之身子止不住颤抖,触及到自下而上的那双眸子投过来的冷漠,心底发凉:“阿绾……” 夫妻三载,难道真的一点情分都没有了吗? 秦绾膝盖酸痛,却丝毫感觉不到,她膝行向前,头再一次重重地落地。 “陛下,臣女今日进宫本就是为和离一事,现在已经把话都跟褚将军说清楚,请陛下为臣女做主,允我脱离宁远侯府归家。” 景瑞帝目光沉沉地看向褚问之。 褚问之双膝一软,径直跪在地上,眼眶发红,余光落在秦绾身上。 从自己进来到现在,她就跪着,难道不疼么? 可为何他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快要呼吸不上来。 “既是你所求,我如你所愿。” 话落,往日的一幕幕排山倒海地袭来,他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抱着小兔子在自己面前乖巧的她,追在自己身后不停喊“问之哥哥”的她,在夜空下与自己放孔明灯许愿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她…… 褚问之心口似生生被人剜走一块,血肉淋漓疼的身子发僵,窒息如同濒死般难受。 太后见事已至此,也不好再插手。 成婚三年没有行周公之礼,却又要处处遭受婆家的刁难和挖苦,身为女人,她同情秦绾。 加之,挪用皇家嫁妆一旦追究起来,她得不偿失。 “哀家被吵的头疼,此事皇帝你就看着处理吧。” 太后扶了扶额头,只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景瑞帝长叹一声,拿起朱笔将方才未写完的圣旨,一一落在了明黄纸上。 “朕如你们所愿,往后各自安好,互不相干。” 苏公公接过圣旨,当着二人的面宣读过一遍。 “郡主,接旨吧。” “多谢陛下。” ………… 跪的时间有些长,秦绾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褚问之伸出手正要搀扶她一把,却被她避开了。 他下意识地挑眉,正想要说些什么。 秦绾已缓缓地朝外走去。 出了御书房,褚问之开口喊住了她。 秦绾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将圣旨递与蝉幽手中,回头看着他:“褚将军还有何事?” “你恨我?” 褚问之静静地看着眉眼清透的女子,目光落在她那一双杏眸上,平静冷漠如幽潭,早已不是当年追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着“问之哥哥”的那个姑娘。 “我不恨你。” 秦绾淡淡道。 她只恨自己当年被所谓的情爱迷了双眼,凤冠霞帔带着希冀踏入坟墓中,甚至累及她身边的亲人。 若不是如此,母亲还可多活一段日子,父亲不用受丧妻之痛,缠绵病榻,她还可以在双亲的膝下撒娇,做个无忧无虑的姑娘。 “若不是怨恨,我们为何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褚问之眉眼紧蹙,眼底一片迷茫之色。 他是爱她的,他已经在努力弥补,她只需要再等一等,他就能给她想要的生活。 秦绾眉梢尽是淡然,她真的没有恨褚问之,只是已经不爱了而已。 不爱了,自然就不会恨。 “今日你我二人之事,无关怨恨,无关他人,只是我对你已经不爱了。” 褚问之瞳孔微缩,似想要从她眼底看到哪怕半点的怨恨也好。 可是那双眸子,依旧平静淡然,什么都没有。 他宁愿秦绾恨他,而不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的,这份褪去了情绪的眸子,让他瞬间明白了。 她真的不爱他了! 褚问之脸色逐渐染上一层白,拳头青筋泛白,半天才道:“褚家朱丹草往后还会按时送到长公主府的,你不……” 他还想用朱丹草来挽留她。 “不必了。”秦绾轻应了声。 再等上两个月,她们应该不在京城了。 再说,她还有救心丹在。 似乎知道他还想说些什么,秦绾淡淡道:“今日我便搬离宁远侯府,至于你们欠下的那些东西按时送到长公主府即可。” 今日是陶清月的生辰,还是他褚问之娶妻的大喜日子。 毕竟是年少时爱过的人,她已经深入泥潭挣扎过一番才得以脱离,她不喜欢这世间的女子都如她这般,活得如此卑微。 “往后,你好好的,我也会过得好好的,也请你们宁远侯府的人不要再来打扰我。”秦绾将掌心中的玉扳指收紧。 褚问之张了张嘴,太多想说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秦绾眸中一片沉静。 “褚将军,往后不必再见了。” 第99章 :那模样像极了当年的小姑娘 褚问之脸色煞白,眼眶热意滚烫。 看着拾阶而下的身影,那样坚决,他迈出脚,想要追上去跟她说不是这样的,可那咫尺的距离却犹如天涯,触不可及。 秦绾一步一步走得稳当,长长的宫道此刻落在眼里,很短很短。 阿娘,女儿自由了。 往后就能带着阿爹去想去的地方,去看看你用尽全力守护的这个国土,去看你未曾看过的风景。 “阿绾……” 风起,褚问之站在过廊道上,看着越走越远的声音,一阵难过涌上心头,热意夺眶而出,他上前一步站住,就那样看着。 宫门外。 此时正当朝臣们下值,三三两两的臣子们往宫门方向走去。 秦绾出到宫门时,正好碰上谢长离与镇国公并肩站在道上,她脚步一顿,垂眼看着掌心中的玉扳指。 似察觉到她的存在,谢长离墨眸一凝,看了她一眼,又挪回目光。 没一会,镇国公上马车离开。 谢长离站在原地,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秦绾思忖一会,迈开脚步走进他。 “成了?”低沉的嗓音响起。 秦绾看一眼手中的明黄圣旨,“嗯”了一声。 紧接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想寻侯爷借几个人。” 褚老夫人走了,宁远侯府还有个褚长风,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虽说陛下下了圣旨,褚问之也同意按时将她的东西归还给她。 但她知道,褚问之的大姐褚初云、二姐褚初瑶都不是好说话的主,恐她们到时会横生事端。 捐书的时候,她已把一部分嫁妆装箱运回了长公主府。院子里还有些东西和人,因过于匆忙她还未来得及安排,便想借几个锦衣卫的人陪着蝉幽回去处理。 “凌羽,等会你带上几个锦衣卫陪凌音和郡主身边那位侍女去一趟宁远侯府。”谢长离侧头吩咐身侧的凌羽。 秦绾便想说多谢,旋即想到谢长离帮过她不少,轻飘飘地道声谢,总觉得过于拘谨生分。 她将脱口而出的道谢咽回肚子里,朝谢长离摊开手心:“我知道你让苏公公给我玉扳指,是示意我关键时刻,可以利用长阳门和陶清月的身份让褚问之点头。” 她毕竟爱过褚问之一场,曾与陶清月又是好姐妹,有些时候她不想做得太难看。 “我只是稍微提了一下,太后和褚问之便变了脸,他们二人掂量着利害,这件事就这样成了,我也没再提。” 漠北战事在即,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褚问之即将要再次上战场,不到迫不得已她还是要顾及到皇帝舅舅的难处。 “也好。”谢长离没有接过她手中的玉扳指,反而问道:“你现在是要回长公主府吗?” “嗯。”秦绾应了声,“凌音和蝉幽会处理宁远侯府剩下的事情,已不需我再回去。” “我想回去陪阿爹了。” “正好。” 秦绾手抬得有些酸,本想把玉扳指塞回他手中,却又听他说道:“我今日要去看秦驸马,顺道送你回去。” “嗯。”秦绾见他一直不接玉扳指,便收回手,灿颜一笑。 又不是没坐过他的马车,她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应了。 小姑娘眼里的碎光灿烂,就这样明晃晃地撞入谢长离的瞳孔中,他嘴角微微浅勾。 笑了。 “小心点。”谢长离伸出手,虚护着上马车的小姑娘。 秦绾一手掌心拿着玉扳指,怀里抱着明黄圣旨;一手提着裙摆,见到身侧突如其来伸出的长臂。 她顿了下,转过头朝谢长离微微一笑。 褚问之站在宫道上,远远地看着秦绾光明正大地上了谢长离的马车,瞬间眼眶发红。 她提着裙摆,侧着头笑看着旁边的谢长离,那模样像极了当年追在他身边的小姑娘,灿烂美好。 褚问之禁不住皱眉,心口那种窒息般的疼痛瞬间又涌上来,令人难受。 那样的笑明明只属于他的,现在这一切都没了。 ………… 回到宁远侯府,褚问之看着角门进进出出的下人们,倏地反应过来,冲进了玉兰院。 满院子的红灯笼,红的刺眼。 他推开房间的门,瞥见喜鹊登枝头的喜被,大红的蜡烛,以及窗子上红色的大喜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身红衣的陶清月身上。 “东西呢?” 褚问之进宫后不久,她便见到了蝉幽,得知秦绾今日一定会和离,便不再刁难她们,吩咐下人们赶紧将之前备好的东西都摆放整齐。 今日是她的生辰,也是褚问之答应给她的洞房花烛夜。 “问之哥哥,你在找什么东西?”陶清月一脸茫然。 “秦绾让人送回玉兰院的东西。” 褚问之目光来回扫视,却不见今日秦绾让人送回来的那个箱子。 “哦,那箱东西都是一些杂物,我看着没什么用处,便让她们收拾到下房里了。”陶清月随意说道。 话落,褚问之猩红着眼,转身往下房跑去,像疯了一样。 陶清月无意间触及到他眼里的狠厉猩红,冷不丁打了个冷颤,抬脚跟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 褚问之一脚踹开下房的门冲了进去,眼睛落在那个敞开的箱子上。 他顿了会,上前弯下身子一个个翻看了一下。 纸糊的兔子灯,前不久他亲手给秦绾做的。 紫白衣裙一套,上一年中秋节他见她喜欢买的。 木簪一支,那一年她缠着他亲手刻的。 寺庙里祭拜求来的红绳,唯有一根…… 全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却是他曾经随手买给她,亦或她缠着,他随手做给她的。 垂头看着箱子里寥寥无几的物件,褚问之脸色越来越白。 往日他知道秦绾喜欢自己,依赖自己,不管他怎么冷脸,小姑娘总是会如黏皮膏药追随在他的身边喊着“问之哥哥”。 他也乐得享受这样的追捧,开心的时候就‘赏’给她一个笑脸,不耐烦的时候,就给她耷拉着一张脸,让她想方设法地哄着自己。 可他对她都做了些什么?! 三年不圆房,任由她被宁远侯府的人和旁人指着肚子嘲笑,她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他却从未为她解释过半句。 他甚至怂恿同僚嘲笑她的愚蠢,嘲讽她只是个草包破落郡主,一身铜臭味,只会依附在他身边,整日无所事事。 第100章 :没有爱,怎么会有恨呢 褚初云和褚初瑶搀着陶清月到门外时,只见褚问之拿着兔子灯,跌坐在地上,眼里无光,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陶清月眼底掠过得意之色,可看到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褚问之,她心底免不了生出心疼之意。 “问之哥哥,你怎么了?” 褚问之不语。 片刻,褚初云与褚初瑶相视一眼,皆微微摇头。 今日是褚问之与陶清月大喜的日子,又是陶清月生辰,府上原本念着褚老夫人刚走不久,不宜大肆操办喜事,便只请了兄弟姐妹亲眷团圆庆祝。 她们刚从前院过来玉兰院,就见陶清月孤零零坐在梳妆台前,眼眶泛红,问了半天才知,褚问之进宫回来后,一句话都不说,直接跑到下房来。 她们想问个明白,就陪着陶清月一起过来寻人。 岂料,自家弟弟像是失了魂似的,跟今日晨起精神十足的人完全不一样。 还未等她们反应过来,蝉幽从外间过来,越过众人,走到褚问之面前。 “褚将军,这是和离书,请您签字。” 说着,蝉幽将手上的和离书递到褚问之面前。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褚初云褚初瑶猛地一愣,面面相觑。 不过半日时间,怎么就和离了? 褚问之怔怔地看着眼前薄如蝉翼的纸张,缓缓地伸出手接过,目光落在秦绾的名字上。 她今日不随他回府,原来竟是早就签好了和离书。 褚初云放开陶清月,跨进门槛,夺过褚问之手里的和离书,快速地扫了眼,顿时呆住了。 前一段日子,褚问之私下找到她,问她当年有没有借过秦绾的东西,她当即否认,甚至还体贴地劝说他要与秦绾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 转眼,他们竟闹到要和离,这到底是这么一回事? “今日你进宫不是去接秦绾回来的吗?怎么突然间要和离了?” 褚初瑶一听,心下着急,也放开陶清月,上前拿过和离书,随之言语急切道:“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就与秦绾和离?” “这和离书不能签,你现在就去接秦绾回来。” 褚初瑶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和离书给撕了。 褚问之前段时日不但找过大姐,也私底下找过她,让她把秦绾的东西都归还回来。 那些东西既然到了她手中,就没有归还的道理。 如今他们二人不经过她们同意就和离,想来下一步就是要让她们把东西都拿回来。 她怎么可能还有东西给秦绾? 褚初云心里忐忑不安:“二弟,你真的要跟秦绾和离吗?秦绾不是一直喜欢你吗?就连当年都是她费尽心机请来赐婚圣旨,才得以嫁给你的,她怎么会与你闹和离?” “定然是她闹脾气,对的,你现在就去好好哄哄她,将她接回府里,决不能和离。” 喜欢他?! 费尽心机讨好,闹性子?! 褚问之无声冷嗤一声,原来不只他这样想,就连他两位好姐姐也是这样的。 当初他也以为秦绾只是用这样的手段引起自己的注意,但他错了。 秦绾说对他没有恨,只是怨憎自己当年年少不知,把情爱当唯一,在这个冷冷清清的玉兰院里磋磨了几年。 她爱过,如今却不爱了。 没有爱,怎么会有恨呢? 褚问之收紧拳心,心口处只觉得缺了一块,就连呼吸似乎都沉重起来。 “别说了。” 片刻。 “褚将军,奴婢这还有,你今日不签也得签。”蝉幽从衣袖中再掏出一张和离书。 还好郡主签了好几份。 撕了还有。 “二弟只不过是纳个妾而已,秦绾三年无子有什么资格生妒提和离,就算是和离,也该是我们宁远侯府不要她。” 褚初瑶声音尖利,抢过蝉幽手中的和离书再撕。 陶清月听到“纳个妾”三字,怒狠狠地扫了眼褚初瑶。 秦绾要和离,与她何干? “二姐!”倏地,外面响起一道厉喝声。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褚长风一脸怒色,身后还有京兆尹府的陈大人以及几位锦衣卫。 陈大人站出来道:“下官奉陛下之旨,前来给褚将军送和离判书。” 众人一震。 什么? 陛下亲旨,送和离判书?! “当年郡主嫁给我二弟,正是陛下下的赐婚圣旨……”,褚初云挤出一抹笑,看向陈大人,“陈大人,您是不是搞错了?” 陈大人斜睨她一眼,“褚将军若是不签,可再去陛下面前跪求陈情,亦或去慈宁宫再求求太后娘娘,看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 “到时候,天子一怒,可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们。” “宁远侯府还欠着郡主东西呢,挪用皇家嫁妆真正追究起来,可是要蹲大狱的。” “这……”褚初云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陈大人轻蔑地扫了褚家兄弟姐妹四人一眼,环视一圈四周,抬头看看天色。 “天色不早了,你快点签字画押别耽误了良辰吉时,下官也好回去早点交差。” 褚问之没有回答陈大人的话,只是垂眸接过锦衣卫递上来的判书和和离书一一签下名字。 事情已完,陈大人当着众人的面,将凌羽等几位锦衣卫留了下来,脚下一拐当即离开了宁远侯府。 褚问之没想到,秦绾竟向锦衣卫借了人,协助清点运送嫁妆。 他没有阻拦,宁远侯府其他人更是半分都不敢动。 “褚将军记得按时将我们家郡主的东西交还回来,逾期不候。” 临走前,蝉幽不忘嘱咐一番。 紧接着,跟在凌羽和凌音身后轻快地离开了院子,只留下一堆乌泱泱面面相觑的兄弟姐妹四人以及一身红衣的陶清月。 “我知道你们都拿了秦绾不少东西,这么些年过去了,有的东西已经寻不回来,但是你们刚才也听到了,要是拿不出来这些东西,你们都要去京兆尹府大牢,所以还请你们这几日把这些东西价格折成现银拿出来。” 褚初云怒从心来,指着褚问之怒道:“当初我就对你说过,要你好好待秦绾,你偏不听,闹到今日这般竟还想着我们能助你,二弟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褚初瑶连连附和:“大姐说得对,要是你当初对秦绾好点,何至于令我如此难堪。” 褚问之抬眼间面色冷沉:“同根相连的亲姐弟又如何,你们若是不愿,便自请去京兆尹府蹲牢狱吧!” 第101章 :她家督主可稀罕了 “你……” 褚初瑶还想要说什么,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褚问之已经朝外走去。 此时玉兰院的偏院热闹极了。 蝉幽站在门口指挥着凌羽带过来的锦衣卫:“这个箱子,还有那盆玉兰,全部都装上马车。” “还有那边几棵玉兰,记得小心些,好好移,别弄坏根了,那可是我家郡主最喜欢的玉兰花……” “还有博古架上的那些书,都是郡主平日喜欢看的,好好收到箱子里去,一块带走……” 蝉幽今日一直在府中收拾着,可是又恐今日之事生变,郡主便交代嘱咐可先把库房里的东西装上马车送回长公主府。 至于明面上的东西,等消息确定下来再行处理。 她本还在头疼,这么多东西她们这些嬷嬷丫鬟怎么收拾得了,没想到郡主竟然向谢督主借来了锦衣卫。 于是,她趁此机会让锦衣卫把院子里的玉兰都挖了。 凌羽拿着清单,一一对照过后,对蝉幽说道:“这清单上有好些东西都对不上数,不是少了,就是不见了。” 蝉幽还未开口,凌音瞥了眼站在门口的褚问之,拔高声调道:“自是对不上数的,某些不要脸的人偷了我们郡主的东西,还说是借的。” “借就借吧,却好几年也不见还,甚至还拿假的来忽悠我们郡主。” “我呸!” 褚家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竟连她家未来督主夫人的东西也敢沾染。 褚问之待在原地,脸色黑沉,怔怔地看着满院子的锦衣卫,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完全没听到凌音的怒骂。 脑中来回盘旋着那一句“我家郡主最喜欢的玉兰”,他抬眼环视一遍院子四周。 往日落在角落里的玉兰都被挖了起来,徒留满院子的梅花。 原来,秦绾一直喜欢的是玉兰花。 褚问之紧攥着手心,眉眼一片痛苦之色。 “她从不喜梅花?” 此刻站在他身侧挺着大肚子的砚秋,轻轻地回答:“郡主曾经爱屋及乌曾试着喜欢它,亲自侍弄它,给它剪枝修叶。” 褚问之倏地想起这三年来,只要他说喜欢的东西,秦绾就喜欢,他便以为…… 他垂头看着手中的兔子灯,廉价粗糙,就连五岁孩童都嫌弃。 是他从未待过她半分真心。 “秋姨娘,这是我们郡主嘱咐奴婢留给你的。”蝉幽把一摞书籍以及一把金算盘递至砚秋旁边的侍女手上。 砚秋是个机灵的,微微行礼道:“麻烦你替我多谢郡主,我一定好好学。” 她连砚秋都不忘嘱咐,会不会…… 褚问之张了张嘴:“她有没有东西留给……” 话还没说完,蝉幽就截住他的话头:“三日后,将军别忘了把东西还回来。” 褚问之顿时将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脸色惨白。 秦绾连宁远侯府都不愿踏足,怎么会有东西留给他。 是他妄想了。 “好。” 蝉幽头也不回地回到院子里指挥。 钟叔和冬姐一定给她们做了很多好吃的,她一定要赶回去吃个饱饱的,只恨不得立刻赶回去。 此时的凌音,看到褚问之那张脸就瞬间不想说话,当即吩咐锦衣卫把秦绾陪嫁过来的拔步床和贵妃榻都拆了。 “厉害。”蝉幽见到这一幕,半天合不拢嘴,半天给凌音竖起一个大拇指。 她怎么没想到呢? “这床可值钱了。”凌音眼里闪着光。 值不值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都是郡主用的,睡过的,沾染过的,她家督主可稀罕了。 身为督主精心培养出来的精卫,这一点自然是要想到的。 督主,属下能做的都做了,你可要争气呀! 蝉幽:“……” 她为什么没想到。 凌羽嘴角抽了抽。 他家小妹这个狗腿子! 在一帮锦衣卫的帮忙下,不到两个时辰,整个院子剩下的东西便都搬得一干二净。 蝉幽浑身活力,手一挥,大步往前走:“咱们走。” 褚初云等人过来时,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 冬日的黄昏里,幕色降临的快,蝉幽带着一堆锦衣卫踏出府门后,门前一整排的马车旁早已围观了不少的老百姓。 “郡主与褚将军和离了?”人群中有人低声问了句。 “嘁,这还有假,方才你没看见陈大人从里面吗?说是受陛下之意,前来送和离判书的。” “那也就是说,宫里传出来的那些谣言竟是真的?” “肯定是真的。我有位亲戚在这……”那人指了指宁远侯府,“在这当差,郡主向锦衣卫借来了人把嫁妆都要运回去。这不,你看连女子的陪嫁床都拆了。” “喂,你们听说了吗?褚将军成婚三年不曾与郡主圆房,不但如此,郡主还日日因此被宁远侯府这种婆家人嘲讽刁难,甚至还把婆母之死的罪名按在郡主身上,这种虎狼窝的婆家按老子说早该离了。” “说得对,要是姑娘被人如此欺辱,定要拿菜刀砍了他们才是……” “可是,和离之妇终难再嫁……” “郡主向来刁蛮任性,又是商人出身,没有京城世家女子那种贤惠端庄遭人嫌弃也正常……” ………… 议论声越来越沸腾,说什么的都有。 不到一日时间,秦绾与褚问之和离的消息如冬日里的冷风,一下子就传入到每个角落里。 马车上,秦绾掀开帘子,看着大街小巷来来往往的百姓们,心情是从所未有的欢快。 天边幕色将近,街头巷尾里袅袅升起的烟火,都充满着幸福的味道。 从前她一心追寻褚问之,眼中无他人,已经好久没有好好感受过这寻常的热闹。 马车穿过酒铺子,冷风灌入,裹挟着丝丝酒香,窜入鼻中,似带着甜味。 秦绾闭了闭眼,唇角挂着笑意,扭过头来看向谢长离,再次把手心中的玉扳指递给他。 “还给你。” 谢长离掀眸,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眼里盛满碎光,倒影在他的瞳孔,再无往日愁色。 他嘴角微弯,从她手心中拿过玉扳指。 似是被她攥在手里很久,温热不曾褪去。 谢长离指尖在它上面来回轻轻摩挲,不一会便将它套回原来的位置。 等他再抬眼时,秦绾已经侧过身子再次掀起帘子往外看。 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怀里的明黄圣旨上。 漆黑的眸子一片微凝。 第102章 :愿你岁岁无虞,昭昭如愿 “阿绾姐姐。” 秦绾刚从马车上下来,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喊叫声,侧头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桑延白从马车上跳下来,还未等她应声,又见九公主萧洛华规规矩矩地从镇国公府马车上下来。 二人笑吟吟地走向她。 “表姐。”九公主萧洛华声音细软,朝着秦绾规矩行礼。 “你们怎么来了?”秦绾笑着问道。 她曾救过镇国公夫人的命,又与桑延白在除夕之夜因兔子结缘,从一开始的点头之交到现在的姐妹相称。 而萧洛华,是淑嫔之女,年十三,容貌端庄秀雅,平日里出宫的机会不多,都是拘在宫里,却偏偏与舞刀弄枪的桑延白交好。 她平日见到二人的次数屈指可数。 没想到一朝和离,第一个上门的竟是她们二人。 “今日我与洛华在京中逛铺子,听到你和离归了家,我们还不信,特意寻人问了。本来我打算送洛华回宫就过来找你的,谁知刚好碰上京兆尹府的陈大人,得知你回了长公主府,咱们就过来了。” 桑延白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个明白。 萧洛华点点头。 秦绾笑道:“既然都来了,便一起进去吧。” 往后三州行商,自然少不了要与桑延北打交道。 且桑延白曾维护过她,又是个直肠子的姑娘。 她喜欢这样的姑娘,张扬直爽,敢爱敢恨。 冬姐与钟叔从里面迎了出来。 钟叔还命人在大门口烧了个柳枝火盆,眼眶发热道:“郡主总算回来了。” 今日他才得知自己自小看着长大的郡主,在宁远侯府过得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就心疼得不得了。 一听到郡主婚后三年都不曾圆房,还遭受了三年的流言蜚语和那家杂碎的刁难欺辱,他就更难过了。 “来,都来去去晦气,往后都平安喜乐。” 钟叔抹了把眼泪,招呼着众人往府里进。 桑延白上前挽住秦绾的手,半拉半拽地与她走到火盆前:“阿绾姐姐,快,跨过了火盆,往后就离渣男远远的。” 萧洛华紧跟而上,谢长离落在最后。 秦绾笑了笑,提着裙摆跨过火盆。 她脚一落地,外面便噼里啪啦地响起了炮竹声。 不一会,素日里安静的长公主府便热闹了起来。 “阿爹……” 秦绾进到前院,看到站在门口的秦易淮,将手中圣旨递至给冬姐,小跑着朝父亲方向去。 “慢点。” 秦易淮眼眶发热,如同幼时那样,张开双臂迎接女儿。 秦绾脸颊微红,眼眶却溢满喜悦。 ………… 秦易淮得知女儿向谢长离借了锦衣卫去搬嫁妆,又看了看前院里的桑延白、萧洛华等人,当即吩咐钟叔多备菜,又让人把红灯笼拿出来挂上去。 “今日是个好日子,府里热闹,阿爹甚是开心。”秦易淮拍了拍秦绾的手。 他看向院子里。 桑延白站在梯子上,与下人一道挂红灯笼;萧洛华站在下面,昂着头,看着桑延白挂红灯笼……院子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还未等他说话,外面便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 蝉幽和凌音带着她的嫁妆回来了。 “郡主,奴婢回来了。”蝉幽的人还未进门,秦绾便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 “凌音姐姐可厉害了,连拔步床和贵妃榻都吩咐锦衣卫拆了搬回来……” 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嫁妆比较多,好在今日已经搬了一部分,现在府里人忙上前帮忙卸嫁妆。 不到一个时辰,就把长公主府后院的库房堆了大半。 秦绾怕耽误锦衣卫的活计,吩咐蝉幽取来金锭子和金叶子给了凌羽,让他带着这一帮锦衣卫兄弟去天香楼吃上一顿好的,再每人分上些金叶子。 不曾想凌羽却道:“只是帮郡主跑跑腿,搬些小东西罢了。” 凌音站在秦绾身侧,凑近她耳旁低声道:“这点活不及督主平日里训练他们的一分。” 说着,她连忙挺直身子,偷偷瞄了眼前院里与秦易淮走棋的谢长离。 这时,钟叔前来道:“郡主,老爷早已吩咐厨房备足了酒菜,也包括今日帮忙的锦衣卫兄弟们。” 秦绾唇角浅笑:“多谢钟叔。” 她又看向凌羽:“你们帮了我的忙,今夜就留在府里吃酒。” “这些银钱就权当我请大家帮忙的报酬。” “那属下替兄弟们多谢郡主赏赐。”凌羽不好再推辞。 秦绾见他收了银钱,转身朝着秦易淮与谢长离走去。 见二人如此专注,她便随意看了一眼,转身出来朝着芳菲苑走去。 不一会,她便换了身衣裳出来,到了前院,她突然就愣住了。 “恭祝郡主,获得新生,往后经年,长乐无忧。” 满院子的众人,围坐在桌边,举起酒杯,朝着她大声恭贺。 瞬间,秦绾眼眶泛红,心中悸动,扫过在座所有人,稳了稳心绪,才缓缓走到秦易淮身侧坐下。 “今日是你的新生,我便做主让他们都留下来陪着你庆贺。” 秦易淮解释道。 长公主府自从他爱妻去世,爱女出嫁后,难得有这般热闹团圆的时刻,他就做主让人都留了下来。 秦绾张了张嘴,眼眶含泪,却不知说些什么,只一味叫大家吃酒。 “这个是你爱吃的。”秦易淮给她夹了一筷子河虾。 她自小生活在岭南,本就喜吃海鲜,偏偏往日她一心放在旁人身上,就连自己喜欢的都甚少沾染。 “慢点吃。”秦易淮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秦绾一边点头,一边动手剥虾:“嗯。” “郡主,奴婢帮您剥。”蝉幽放下筷子就要上前。 今日主桌上不仅坐了各位主子,就连蝉幽都被秦易淮安排坐在主桌上。 “今日大家都累了一天,早就饿坏了,你好好吃饭,我能顾着自己。”秦绾连忙出声阻止。 最后一块虾肉入口,她拿起筷子给秦易淮夹了菜。 秦易淮身子虽好些,也扛不住这样的熬夜,吃过后嘱咐钟叔几句就回了院子。 宫门已下钥,萧洛华今日回不去,也不曾见过这般热闹,就静静地待在桑延白身侧为她倒酒。 而桑延白豪爽,与锦衣卫的兄弟们喝成了一片。 忽地,谢长离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锦盒。 “这是给你的礼物。” 秦绾惊诧,咽下口中食物,接过锦盒:“给我的?” “新生贺礼,愿你岁岁无虞,昭昭如愿。” 见身侧之人久不应,谢长离扬唇:“不要?” “要,当然要。”秦绾回过神来。 谢长离出手皆是精品,不要的人是傻子! 第103章 :以命相酬 见小姑娘毫不犹豫地拿走锦盒,谢长离嘴角噙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长公主府里一片喜气洋洋,红色的光映照在谢长离身上,褪去往日的冷厉,多了一些烟火气。 与桑延白站起来大口大口喝酒的锦衣卫们,无意中瞥见自家督主弯起的唇角,似被惊了般,连连揉揉眼睛,喝下好几口酒。 这是他们家督主么? “刚刚我是不是眼花?怎么看到督主笑了?” 锦衣卫们循声,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望去。 好似真的是在笑。 “督主这是笑了?” 凌羽一巴掌拍在他们的头上:“今晚不吃完这些酒菜不准走,还在这里嚷嚷,是不是想明日去操练场?” 窥探督主不要命了? 操练场! 他们可不想去。 锦衣卫们纷纷摇摇头,转身继续吃饭喝酒。 “吃饱喝足后打扫完后,让你们领了郡主赏赐的金叶子回家。” 金叶子?! 锦衣卫们瞬间眼睛一亮。 他们在锦衣卫当差虽说月例都比别的官差多上些,督主也从不曾亏待过他们。 但金叶子谁不想要啊,拿回家可是能给自家老娘或者娘子女儿换上不少好东西。 “明白!” 办完事情拿金叶子回家!! 秦绾收了谢长离的锦盒,抬眼扫向满桌子的菜。 大多数都是海鲜清淡口味的菜居多,但是谢长离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口味偏重些,不喜清淡。 她拿着筷子看了半天,才看到一道秋风鲈鱼。 可能是谢长离爱吃的。 她站起来夹了一块鱼肉放入他碗中:“我记得谢督主爱吃鱼,这道秋风鲈鱼不错,你尝尝。” 她还记得,年少时,她跟在太子表哥的身后去踏青钓鱼。 回来后,在学院里的后山里烧火烤鱼,却当场被路过的谢长离抓个正着。 他不但没有训斥他们,反而把鱼拿走了,一条都不给她们剩。 她觉得谢长离应当是爱吃鱼的。 谢长离看着碗中那块鱼肉,眼眸微沉,迟迟不曾动筷子。 秦绾又给他倒了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督主救过我多次,今日便以薄酒相待。”她端起酒杯,朝着谢长离说道。 她悬崖摘花,差点死在官道上;跪求和离,突发寒症;父亲垂危,朱丹草售罄…… 一件件一桩桩,他好似救过她无数次。 秦绾记忆有些错乱,数都数不清。 “来日督主若需,我定以命相酬。” 谢长离墨眸深邃,看着脸颊泛红的秦绾,一口喝掉杯中酒,沉声道:“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我……”秦绾头有些发晕,磕磕碰碰解释道:“这世上能让我以命相酬的人不多,我父亲,我大哥。” 大哥秦月白算得上一个。 “如今你算一个。”秦绾直视着他。 只他肯拿救心丹救父亲,便值得她拿命相抵。 谢长离眉梢下弯,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 “忘记我方才说过什么了?” “愿我岁岁无虞,昭昭如愿。”秦绾眉眼微凝,想了想。 “这条命是你自己的,只能由你做主,别轻易把它给别人。” 他助她,帮她,为她脱离褚家,就是为了让她长乐无忧,而不是让她刚踏出一个坟墓,又掉进一个漩涡里。 他要她心甘情愿爱上自己,心甘情愿做他的妻。 “不会了。”秦绾侧头看着他:“等过一段时间,父亲病情稳定些,我就带着他去三州,好过日子。” “京城的气候不适合秦驸马养病,三州气候比京城温和,更适合他养病。” “我也是这样想的,正好把三州的铺子经营起来,往后我们父女俩也有个保障。” 秦绾如是说道。 今日请求和离之时,她答应过景瑞帝,秦家的银钱拿出一半捐给守护在边疆的将士们,为他们购买粮草药物。 加上她还要寻求救治父亲一劳永逸的法子,三州必定是要去的。 “到时可别忘了我的银子。”谢长离随意提醒道。 秦绾眼眸含笑:“自然。” 她说过,三州海域行商少不了谢长离的银钱。 他不要她的命,给银子也算是相互得利。 “过两日,桑延北就要奉旨去三州,你可随他一同前去。” 谢长离不放心。 漠北战事在即,他已经提交了折子上去。 还有北越国内讧已稳,已立太子,朝大景国递了和亲的帖子。 “谢督主说得对。”忽然,秦绾身后响起桑延白的声音。 不一会,桑延白便站到她身后,脸色通红,似喝醉了酒,抱着秦绾道:“阿绾姐姐,你是我的好姐妹,你可别跟我客气,也别跟我二哥哥客气……” 小姑娘站都站不稳,不知喝了多少酒。 秦绾怕镇国公府寻人,安抚了一下桑延白,连忙吩咐凌音亲自将她送回去。 凌音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谢长离,忙应声把桑延白抗走。 至于萧洛华,秦绾就让人收拾了客房出来,让蝉幽带着人下去了。 等她处理完这一切,回头再看时,只见院子里的热闹已散去。 阵阵寒风拂过,红灯笼轻轻摇曳着,忽明忽暗。 那抹明暗不灭的光,倒影在院子里独自酌酒的谢长离身上,透出那么一丝丝的孤寂。 秦绾沉吟片刻,走上前去,还未等她开口,那道低沉的嗓音就传入耳中。 “去三州之后,别再被人给骗了,好好过日子。” 他怕自己一转身,少看一眼,她又被别的男人诓骗了去。 一如当年。 “我可是等着你的银子呢。” 秦绾笑道:“我怎不知谢督主这么缺钱?” 谢长离出身于谢家,又是锦衣卫指挥使,名下财产定然不少。 怎么今夜一再提醒她,他很缺银子! “缺,很缺。”谢长离应了声。 朝廷的银子向来发放不准时,锦衣卫这些兄弟们都是拖家带口的,做的又是刀口上舔血的活计。 他自然是缺银子的。 候在一旁的凌羽,拧眉:“……” 第104章:谢长离,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秦绾沉吟片刻,倒也没多想。 谢长离虽出身谢家,又得天家偏爱,手上银钱不会少。 可她也理解,偌大的督主府开支不会少,更否说锦衣卫做的还是刀尖舔口的活计,用银钱的地方自是多。 “有谢督主兜底,我自然要好好经营,往后给督主府送多多的银子。” 今日的菜色多数是她爱吃的,秦绾心情甚好,见方才谢长离没吃多少,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好几样菜。 “多吃点。” 谢长离瞧了眼眼前的瓷碗,并没有动筷子,而是剥起河虾,放在炉子上的空碗,把酱汁加热。 “你多吃点。” 他向来没有饱腹之欲的习惯,吃得比较少,只是瞧着小姑娘吃得欢喜,心底舒畅,就多吃了两口。 秦绾看着碗里新鲜剥开的河虾,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谢长离面前丝毫未曾动过的菜,缓缓才反应过来。 谢长离不喜那些菜。 她把炉火上温着的参汤端过来:“这汤有滋补身子暖胃之效,你多喝点。” 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河虾,谢长离心底掠过一抹异样悸动,仿佛这一刻他盼了许多年。 他笑着拿起汤勺,一边看着小姑娘吃得一脸满足,一边徐徐地喝着她为他端过来的汤。 温热的汤水进入喉中,落入腹底,他心底泛起一阵阵涟漪,浑身的冷戾褪去,不一会便觉得被暖意包裹着。 他掀眸看向秦绾。 小姑娘吃得欢快,往日苍白无光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就连薄唇上都多了几分颜色。 “我在京城北郊有一处庄子,那里有个鱼塘,你若是想吃新鲜的河虾,可跟我说一声,我让人给你送来。” 秦绾眼眸一亮:“真的吗?” 谢长离微微颔首,“那里景色也不错,要是有时间,你也可带上你父亲,约上你的好友去垂钓游玩都可。” “好。” 秦绾点头。 这么些年,她一直活在玉兰院那一寸三分地里围绕着褚问之转,从未好好看过外面的景色。 至于谢长离说的闺蜜好友,也因她一心放在褚问之身上,离她们越来越远了。 “你的嫁妆还没有全部收回?”谢长离放下汤勺,看向秦绾。 凌羽刚才与他提过一嘴,褚家贪走的那些东西,秦绾给了褚家人期限拿回来。 “你突然与褚问之和离,褚家人上下措手不及。褚家人贪婪你的嫁妆,不会就此罢休的。” “这么些年,这些东西有的进了褚家姐妹的口袋,有的到了太后以及宋家人的手里。褚家人到不足为惧,但褚问之也不可能去向五皇子讨要,你故意给他们宽限些时日,是另有打算吗?” 秦绾抹了抹唇角:“你还记得,当年陛下登基时,陛下应老侯爷所求,把北郊一块近五十亩地地赏赐给褚家的事吗?” 谢长离眸子一凝,神色疏懒,点点头。 “当年老侯爷军功满身,又有从龙之功,陛下就随他所愿,将北郊那块地给了褚家。可惜老侯爷走了之后,嫡长子褚长风资质平平,褚问之年少气盛,一心想继承父亲的遗志,走武将的路。” “府中褚氏一手握着,却又屡屡经营不善,加上褚长风又想攀附权贵,拆东墙补西墙,不出一年就将府中败个精光。当年要不是有你,他们褚家早就亡了。” “如今褚家最值钱的恐怕也就剩那块地了。” 他曾命惊风打探过,褚家早已是空窟窿。 要不是还有秦绾的嫁妆可以算计,褚长风早就打那块地的主意了。 “褚长风曾暗中寻牙行的人去看过,几次因价格不合适就没有卖掉。” 谢长离看向秦绾:“你想要那块地?” “嗯。” 秦绾思忖了一会,想了想才道:“到了太后和五皇子手中的东西必定是讨不回来的。我如果一味地向褚家逼要,褚家名声固然受损,可现在还不是与太后五皇子掰扯撕破脸的时候,不如退而求之。” 为了至尊之位,血流成河的事情当年她见过。 太后的手段她也清楚,宋家人的狠厉也不遑多让。 皇帝舅舅与太后的权势争斗,五皇子与太子表哥的“太子之位争夺战”牵扯万千,就连她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如果一味不计后果相逼,恐怕连她的性命都保不住。 她现在只想好好与父亲过日子,好好学医术,继承母亲的遗志,好好经营她留下来的东西。 而那块地,正是她讨要回来建造孤慈所和女学的第一步。 “我如今没有了长公主母亲的庇护,唯有靠自己,学好医术,经营好铺子,赚多多的银子,与父亲好好活着,将母亲留下来的孤慈所好好打理。” 秦家的钱,可以给百姓,可以给前方战士,可以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乞儿,唯独不能给那些争权夺利的人。 她要把钱用在刀刃上。 “孤慈所?” 谢长离掀眸。 孤慈所是长公主留下来的,曾经救过不少乞儿,也曾为众多女子谋得一个立身之所。 就连他的锦衣卫中,都有一些人出自于孤慈所。 “嗯。”秦绾继续道:“我想以母亲的名义继续筹建孤慈所,到时便将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无处栖身的妇孺老少一个可遮风挡雨的地方。” 谢长离看着眼前这个精神奕奕的小姑娘,眼底掠过一抹惊讶。 “那块地恐褚家人恐不会轻易放手,你想好怎么办没有?” 褚家人没有了秦绾,又站队太后与五皇子,恐不会轻易让秦绾拿到那块地。 “嗯。” 秦绾低低应了声。 她不是身无一人,她要护着阿爹,护着钟叔冬姐蝉幽,这些爱着她的人,还有大哥秦月白。 更何况,谢长离帮了她这么多次,她刚才说过要以命相酬。 谢长离所做之事,每次都是在危险中徘徊,稍有不慎便是一脚踏入阎王殿,性命垂危。 他的身份和职责不允许他往后退,可她还不想死。 至少在她还未死之前,他都要好好地活着。 “谢长离,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第105章 :薄茧的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上 说完,秦绾又一口干下一杯酒,屈起手肘撑在桌上,头一歪睡了过去。 谢长离:“……” 只见小姑娘脸颊泛红,杏眸水盈盈的,似是染上了醉意。 发丝黏在脸颊上,他抬手将它捻起绕到她肩上,手绕回来,指尖掠过红润脸颊,温热刹那间传入他五脏六腑。 “谢长离,原来你一点都不可怕!” 她小嘴嘟囔着,掀开眸子看了眼,谢长离猛地将指尖收回来。 心底那抹悸动逐渐散去,他无声叹了口气,随之吩咐凌羽去喊蝉幽过来。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话落,蝉幽便来到跟前。 “她今日折腾了一通,已经喝醉了,你让人煮点醒酒汤……” “我没醉。”秦绾摇了摇发晕的脑袋,突然截住谢长离的话:“督主不带凌音回去吗?” 谢长离轻笑:“我督主府以后还要靠你养着,凌音就留在你身边,让她护着你。” 秦绾揉了揉眼睛,神智恢复些许,等再睁开眼睛时,谢长离已经起身往外走去。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倏地,他扭过头来:“还有一件事,周老头这几日天天念叨着你。” 之前秦绾一直忙着瑞王妃的事情,倒忘记了还未给周老头行拜师礼。 “明日我便过去。” 夜色暗沉,谢长离已经离开。 秦绾挺直腰杆,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口道:“累了,我们回去吧。” “郡主没吃醉啊?那方才……”蝉幽一脸茫然,她刚才明明看见郡主是醉了的。 “没醉,只是今日折腾累了,眼睛睁不开。” 院子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谢长离还坐在这里,她也不好意思赶人,只好话题一转假装喝醉了而已。 “那还煮醒酒汤吗?” 蝉幽看着已经走远的秦绾,连忙跟着上去。 不一会,主仆二人就回到了芳菲苑。 蝉幽出去备热水,秦绾正想往榻上坐,凌音就回来了。 “郡主,你要赶我走?” 凌音在回来时与谢长离碰上,得知秦绾要将她送回去,三步并两步进了府。 看着耷拉着脸的凌音,秦绾坐回椅子上,笑道:“你是谢长离身边的得意属下,跟在我身边实在是大材小用。” 她之前只以为凌音是寻常护卫,后来才知她是凌羽亲妹妹,更是谢长离不可多得的手下。 而且,凌音武功高强,能力又强,在锦衣卫里能更好地发光发热,留在她这里实在过于屈才。 凌音一听,径直跪倒在秦绾脚下,连连摇头。 一想到回去之后,她又要做趴墙角听东家长西家短的活计,当即打从心底里拒绝。 再说了,跟着郡主不仅有大把的金叶子,还能吃香喝辣的。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督主说了,郡主在,她在。 所以,她绝对不能走,还得想方设法成为郡主的嫁妆,随身携带那种。 “郡主,奴婢不回去。” 还未等秦绾开口,凌音继续道:“奴婢从前是督主府的人,可督主也说了,往后你就是奴婢的主子。” “奴婢绝不能走。若是郡主真的要奴婢走,那奴婢只能去流浪街头。” “谢长离不是……” 秦绾想说谢长离不是那样的人,况且她还是凌羽的亲妹妹,怎么会无处可去呢。 但见凌音苦着一张脸,就要哭的模样,她哭笑不得。 “你先起来。” 凌音不起。 “只要郡主不赶奴婢走,奴婢才起来。” 秦绾笑道:“不赶你走,只是你一身武艺,在锦衣卫更有更好的前程,我怕耽误你。” 凌音倏地起身:“不耽误,不耽误。” 旋即,她快步夺过蝉幽手中提着的热水:“奴婢给郡主放热水去。” 蝉幽看着极力献殷勤的凌音,又看看秦绾,有些茫然。 凌音要抢她的位置? 倏地,她脑子一转,瞪大眼睛,快步地走进舆洗室。 秦绾笑了笑。 见凌音不肯走,便也没有多言。往后,她要用人的地方多着,再说了她还是督主府的欠债人。 往后银钱上的事情还是有个中间交接的人比较好。 “郡主,水好了。” 舆洗室传来蝉幽的声音,秦绾起身往里走去。 今日折腾了一整日,她早已有些累了,此时泡到水中,身体的疲惫瞬间消散不少,整个身心松懈了下来。 梳洗一番过后,她穿上寝衣,倒在床榻上,屈起身子,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幅画面。 带着薄茧的指尖,触及到脸颊,裹挟着微凉。 秦绾倏地脸红起来,猛地扯过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无声地喃喃说了一句。 “真的是醉了。” ………… 是夜,宁远侯府。 褚问之与秦绾突然和离,这个消息如同落地惊雷,在褚家人脑中炸开了。 “我不管,明日就算是跪,你也要去把秦绾跪回来。” 褚初瑶一脸焦色。 秦绾一旦离开了宁远侯府,那她往后去哪里要银子。 再说了,她儿子年后就要进国子监,没有秦绾这层关系在,她儿子怎么进国子监? 褚问之不说话。 脸色黑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褚初云见自家弟弟不说话,心下更是恼怒。 “你倒是说话啊,为什么会同意跟秦绾和离?” 这个消息突如其来,她们根本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初褚老夫人死时,褚问之忽然之间询问她可曾拿过秦绾的东西,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京城外面传的那些谣言,她不附和,也不参与,就是唯恐有一日秦绾秋后算账。 但她没想到这一幕来得这么快。 “他们夫妻二人成婚三年不曾圆房,二弟又在答应了秦绾之后爽约,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是个女人都忍不了,更别说秦绾已经忍了三年。” 褚大夫人斜睨了眼褚问之,不屑地开口。 她也是在褚老夫人死后,真正掌管宁远侯府后宅,才知道公账上早已没了银子。 若不是这些年秦绾的补贴,府里恐怕早就空了。 这么一尊财神爷在家里也不知道每日烧香供着,还整日对她冷着脸,如今闹到这般,真是自讨苦吃。 褚初云一听拧眉,随之冷扫了眼褚大夫人,开口劝慰道: “秦绾这么爱你,你就听二妹的,去求求她,今晚也别折腾了。” 褚问之猛地起身,扬声道:“够了,我的事不需要你们插手!” 他已经对不起秦绾,难道还要对不起陶清月吗? 第106章 :他爱上了秦绾 褚问之不想再听他们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一甩衣袖回到了玉兰院。 主屋里灯火摇曳,房门大开,一如秦绾还在时的模样。 他脚步微顿,眼眸微凝,女子的身影透过窗户,影影绰绰落在他瞳孔。 褚问之心中一怔,迈开脚步向前,却在瞥见梳妆台前那个红衣女子的面孔时,将右脚收了回来。 她不是阿绾。 “问之哥哥……” 陶清月听到脚步声,转身回头,见到门口的褚问之连忙迎上去。 她还以为今晚褚问之忘记了,今日是她与他大喜的日子。 陶清月三步并两步小跑到褚问之面前,怀抱住他,热泪盈眶:“我还以为……” 她哽咽说不出话来。 怀中女子嘤嘤抽泣,褚问之思绪回笼,轻拍着怀中的陶清月,强压住杂乱的情绪,柔声安慰道:“好了。” 抱了一会,他把陶清月揽出怀中,抹去她眼角的泪:“别哭了,今日折腾一天也累了,收拾收拾咱们先睡吧。” 陶清月点点头。 褚问之神色复杂,将她安抚住后,便径直进了舆洗室。 等他从里面出来时,陶清月已经撑着手肘在桌子旁昏昏欲睡。 沉思一会,褚问之上前摇醒她,将桌上已凉透的交杯酒递给她,进而二人喝了交杯酒。 陶清月深知褚问之今日之事繁多,不敢闹得太过,迅速走完流程后,她便伺候褚问之就寝。 夜色笼罩,雪落在梅花枝上,一点点落在地上。 一番按部就班的流程走完后,褚问之躺在床榻上,睁眼看着缠枝并蒂莲的纱帐顶心不在焉,思绪瞬间倒退回到三年前的洞房花烛夜。 当年,他不喜秦绾任性刁蛮,强迫自己娶她进门,便冷着一张脸对她,甚至连交杯酒都不曾喝过。 就连他提出的三年不同房的要求,秦绾眼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第二日早上,为应付母亲的检查,秦绾还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了元帕上。 而那一晚,侧躺在她身侧的他,看着枕着自己手臂入睡的秦绾,嘴角浅笑,脸上满是悦色,那一刻他心里是起过涟漪的。 倏地,他甩开脑海里不断涌来的画面,翻身将陶清月压在身下,手掌穿过她的十指柔夷,似乎想要借此来忘记他曾经对秦绾做过些什么。 可无论他如何用力,怎么尽情投入,心底缺下的那一块,却怎么都补不上,隐隐作痛。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 他爱上了秦绾。 ………… 秦绾一觉睡到天亮,与父亲一起用早膳,同桌的还有昨日宿在长公主府的萧洛华。 “用完膳之后,我让人把你送回宫里。” 她今日还有事情要忙,抽不出时间送萧洛华回宫。 “表姐,我能不能在这里多住两天?”萧洛华手一顿,怯生生地看向秦绾。 宫里规矩多,她不喜。 “昨日出宫前,母亲已经允许我在外多待两日。”恐秦绾不答应,萧洛华连忙解释补充。 “表姐,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秦绾笑了笑:“淑嫔娘娘都答应了,那你就多住两日吧。” “表姐,你多吃点。” 一听可以留下来,萧洛华噙着浅笑,给秦绾夹菜。 秦绾掀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舅舅众多儿女,她向来与太子表哥交好,其余的表兄弟姐妹,她甚是少见。 不过,淑嫔娘娘性子与旁的妃嫔不一样,她不喜拘着萧洛华,也不喜她与旁的公主争景瑞帝的宠爱。 偏偏萧洛华却养成一个小心翼翼的性子,与淑嫔娘娘半点都不像。 于是,每次桑延白回京邀请萧洛华出宫,淑嫔娘娘恨不得把包袱挂在萧洛华身上,推着让她‘离家出走’。 秦绾准备出府时,萧洛华追上来,微微气喘道:“表姐,我能不能跟你出门?” “我要去梨园为瑞王妃复诊,之后还要去京郊,今日有点忙。” 事情有些多,秦绾怕顾及不到萧洛华。 萧洛华点点头。 “那一起走。” 上马车之后,秦绾在翻看着手中医书,萧洛华掀开帘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一路上的风景。 去梨园路程有些远,秦绾眼睛有些发晕,瞌上双眼,倚靠在车辕壁上休憩。 正当她昏昏入睡时,马车停了下来,紧接着凌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郡主,到了。” 秦绾下了马车,萧洛华紧跟其后。 进入梨园,秦绾一如往日先给瑞王妃把脉复诊,又仔细查问她近日的情况后,重新换了一副方子。 “三日后,我再来复诊。” 秦绾收拾好银针,合上药箱。 瑞王爷问道:“宫里一年一度的春日宴就要到了,不知我夫人这身子能不能去参加?” “去凑凑热闹对王妃也有好处。” 所谓的春日宴,不是赏花,而是以打猎为主的宴会。 到时景瑞帝会带上大臣们及其家眷前往西郊衡山猎场,举办一年一度的打猎踏青宴。 她也是要参加的。 出了梨园之后,上了马车。 “去孤慈所。”秦绾吩咐凌音道。 “是。” 凌音应得干脆利落。 “孤慈所是什么地方?”萧洛华好奇问道。 秦绾一一给她解释。 不出两个时辰,马车停在孤慈所门口。 秦绾抬眼看着已逐渐褪色的匾额,顿了一会,才抬脚进去。 还未等她进到院子,里面的孩子们就已瞧见她的身影,纷纷小跑着涌上来。 “阿绾姐姐……” 孩童般脆生生的呼喊,落入秦绾耳中甚是欢悦。 不到片刻,孩子们就把秦绾与萧洛华围住了。 秦绾蹲下身子,将跟前矮墩墩的小女娃抱起,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块桂花糕,即刻止住了小女娃的哭声。 萧洛华、凌音待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接过蝉幽递过来的糖果分发给孩子们。 在孤慈所巡视一圈后,秦绾便去了后院,为病了的孩子们以及大人一一看诊。 她之前忙着与褚问之和离,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曾来过孤慈所。 重拾医术本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她不再如以往那般束手束脚。 从孤慈所出来回到长公主府时,天色已暗。 她抬脚入府,耳边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绾……” 第107章 :不知死活的渣男! 秦绾回过头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褚问之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处,头发凌乱,似是站在这里等了很久。 褚问之上前,就被凌音横身拦在了前面。 “阿绾……” 话还未说出口,秦绾便已开口。 “你我已经和离,往后别再这样称呼本郡主。” 曾经爱他时,他如此唤她,她很欢喜。 后来,她不爱了,听到他这声“阿绾”,她恶心。 现在再听,如同陌路人。 “阿……” “绾”字在触及到对面那双眸子的冷漠时,褚问之瞬间将它咽了回去,舌尖一转,口中发涩:“郡主,我能否单独与你说几句话?” 见秦绾当即转身就要走,褚问之说道:“你我自小相识,又曾夫妻一场,如今竟连几句话的时间都不肯给我吗?” 秦绾目光冷淡:“你想说什么说便是,她们都不是外人。” 冷风微微拂过,路上行人寥寥,廊柱下的红灯笼来回摇曳着,散发着红晕的光。 褚问之直视着她,眼里一片哀求:“我知道我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 秦绾闻言,不紧不慢地道:“这些话你已经说过了,若是没别的事,你请回吧。” 语气不咸不淡,落在褚问之耳中,一阵抽痛又浮上来。 “当初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我会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补偿你……” “哼。” 秦绾耳朵发痒,冷嗤了一声。 褚问之这是干什么? “你的补偿本郡主已经承受过了。” 他所谓的补偿就是,让她成婚三年不圆房被人嘲笑,拿着她的嫁妆银子享受着荣华富贵,却在转身置她父亲于危难,将她禁足强按杀害婆母的罪名。 真是天大的‘补偿’! 褚问之脸色惨白:“都怪我那时分不清对你的心意,让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往后不会了,你相信我……” 昨夜他彻夜难眠,仔细想了一夜。 当年他其实是爱秦绾的,但是那个时候秦绾处事过于偏执,又整日跟在他身边,令他被同僚朋友嘲笑。 加上,母亲和兄弟姐妹们都在他面前屡次说秦绾的不好,日渐月累之下,他便愈发觉得秦绾爱极了自己。 这个世上谁都可能离开他,唯独秦绾不会。 在这样的误导之下,他就愈发放肆,蒙蔽自己内心,根本没有把秦绾放在心上。 三年之约到,他本想趁机与秦绾修好,也答应与她好好过日子,可是后来秦绾为他纳妾,他便顺从了。 “我纳了砚秋春熙,只是想着气气你让你回头,我没想过会造成如今这般局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是爱秦绾的,可是他总觉她是个高高在上的郡主,是他高不可攀的女子。 他只是想让她再软一些,往后做个贤妻良母。 “褚问之,你心里爱的一直都是陶清月,别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假装深情来本郡主面前求得原谅。”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在我眼中显得是那样可笑。” 秦绾眼底满是嘲讽。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何况,没有他褚问之的日子,天空是蓝的,就连走路都是轻快的。 可怜? 褚问之心乱如麻。 今日上值他魂不守舍,频频出错;下值后马不停蹄地来长公主府寻秦绾。 得知她不在,他就在门口守着。 宝山劝他回去,他不肯。 他想着只要秦绾肯原谅他,按照二姐说的那样,给她下跪又有何妨? 此时此刻,听到她说出来的话,他身子发僵,腿脚挪不动半分。 秦绾红唇轻启。 “褚问之,你别说你爱上了我。” “我……” 似被她戳中了心思,褚问之脸色愈发苍白,干裂的唇抖了抖。 “恶心。” 还未等他想好如何回答,就传来秦绾的声音。 语气冷然,裹挟着嘲笑。 轰! 褚问之身子晃了一下,双唇蠕动,半日说不出话来。 等到他想要说些什么时,门口那道倩影已入了府门。 他抬脚想要追上去,倏地一只手拦在他面前。 “站住!” 凌音耳朵生茧,实在忍无可忍,当即站到褚问之面前,伸手一掌将他震退到台阶边沿。 只差一步就摔下台阶。 她没想到,褚问之不但谎话连篇,手段下作,如今竟还对自家郡主生出了那般肮脏的心思。 补偿什么补偿? 她家郡主自会有督主来疼,他还来凑什么热闹,简直不知死活的渣男! 令人恶心至极! 特么他娘的…… 凌音恶心上涌,差点连隔夜饭都想吐出来了。 萧洛华看了眼摔在台阶前的褚问之,微微蹙眉,小跑着追上秦绾的脚步。 “表姐等等我。” 蝉幽更是满脸嫌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 冬姐从里面出来,左右看了眼,扬声道:“与这种人废什么话,往后要是再来,直接踹出去了事。” 话落,凌音上前一步,冷视着褚问之。 秦绾长睫轻颤,拉起萧洛华的手:“我们去看看钟叔今日准备什么饭菜?” 褚问之撑起身,远远地看着那道倩影,脚步轻快,微微侧头与旁边的九公主说着什么,嘴角上扬。 “砰……” 眼前的大门缓缓关上,倒影在瞳孔中的那道身影逐渐消失,褚问之缓缓起身,怔怔地看着那道紧闭的大门。 良久,耳边响起宝山的声音。 “将军,咱们回去吧。” 褚问之垂头,捂住胸口,缓缓走下台阶。 褚问之还未回到宁远侯府,督主府已收到凌音的传信。 谢长离看到纸条上短短的一句话,眉眼冷凛,薄唇轻启:“去看看。” “督主去哪?”凌羽跟上去。 不出一刻钟,长街巷子角落里。 “兄弟们,给老子狠狠地打!” 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黑衣人纷纷抬起脚,朝着麻袋里的人用力踹了过去。 片刻,巷子里响起一阵阵哀嚎声。 凌羽看着地上的一幕,又看看站在身侧的谢长离,嘴角禁不住直抽。 这就是督主说的来看看?! 第108章 :别妨碍他家太傅又争又抢! 从夜色回来后,谢长离将披风归置架子上,走到书桌旁,把刚才还未完成的事情继续翻看着。 片刻之后,凌羽进来。 “郡主之前给了太多的金叶子,兄弟们一个不小心将人给打骨折了。” 一听说要去抽褚问之一顿,之前帮秦绾搬嫁妆的那些兄弟们个个争抢着上。 要不是督主有令,褚问之主仆今夜不死也得落下个半残疾。 谁叫他这么不要脸回头恶心小郡主! 简直活该! 手中的纸张翻过一页,谢长离冷凛墨眸微凝,随之不知道想到些什么,眸中冷厉褪去两分。 “所有的账本都在这里了吗?” 凌羽上前,扫过一眼,应声道:“右上角是矿场账本,左边是府里的田地、铺子等账本,已经全部整理好。” “这些都要给郡主送过去吗?” 督主刚刚跟郡主当面哭穷,要是把这些家财都送过去,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兄弟们领到郡主的金叶子比领督主府的月例赏赐还要兴奋,督主把全部的家当送过去,那郡主往后还会打赏兄弟们吗? 谢长离翻看了一下账本。 之后,他抬眼看向凌羽。 凌羽挺了挺腰杆,轻咳几声:“明日属下亲自送过去。” “不用。” 小姑娘今日去给瑞王妃复诊,又去了孤慈所。 “明日她会过来的。” 周老头的拜师茶还没喝。 他的东西他要亲自给小姑娘,不喜旁人经手。 ………… 早朝上,褚长风神采奕奕正等着景瑞帝对自己进行赏赐,忽地听到御史大夫周大人的话,猛地怔住了。 “陛下,年前雪灾捐资的名单已经公布,各大朝臣都出了一分力,唯独宁远侯府分毫不捐。” 这…… 话落,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落在褚家兄弟身上。 昨夜忽地被人打了一顿的褚问之,此时见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腿脚上的疼痛愈发厉害了。 他垂下头,无声抿住嘴巴,卷了卷舌头,一股血腥味从牙齿间溢出来。 褚长风哑然。 从年前到年后,他就一直惦记着自己护送物资一事的功劳,只等着今日就可以得到陛下的赏赐。 回来后,他也曾问过褚老夫人以及褚问之,秦绾确确实实当着他们的面捐了银钱给灾区。 怎么会突然间没有了呢? “年前时,我们褚家二夫人已经捐了款项给灾区,怎么可能没有?是不是搞错了?” 他低头朝着旁边的上司户部尚书白大人凑近身子,低声问道。 白大人斜睨他一眼,板直身子:“郡主是以长公主府的名义为灾区捐的物资,何曾说过是你们宁远侯府的。” 不要脸! 褚问之此时已反应过来,秦绾肯定是个人名义或者秦易淮的名字捐的物资。 此时,他头垂得更低了。 褚长风脸色发黑,硬着头皮上前:“陛下,此事臣不知,请允臣查明,定然将捐资补上。” 不补,朝臣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宁远侯府。 景瑞帝准。 褚长风松了一口气,哪还敢提自己护送物资有功的事情,连忙退回到原位上。 漠北战事再起,景瑞帝正头疼,也无心多管这些杂事。 “当年褚将军英武神勇,将漠北人击退三十里,没有哪位将军比褚将军前往长阳门援助更合适的了。”一朝臣提出建议。 闻言,褚问之牙龈更疼了,恨不得让那位臣子闭嘴! 景瑞帝直视褚问之。 还未等他开口,太子萧君胤无声冷嗤,嘴角隐隐带着一丝嘲讽。 “此战当属褚将军无疑。” 早点滚蛋! 别妨碍他家太傅又争又抢! 碍眼! 大多数朝臣附和。 褚问之垂头上前道:“臣,责无旁贷,请求陛下准允臣前往长阳门援助李将军。” 不料,此时镇国公却道:“听闻昨夜褚将军被人暗中偷袭,被对方打得鼻青脸肿,却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如今却要挂帅迎敌岂不是惹人笑话?” “以老臣之看,此事十有八九是漠北细作所为,褚将军不如留在京中好好揪出漠北细作比较要紧。” 此番话一说完,金銮殿上又是一阵私语。 过年期间,褚老夫人之死闹得沸沸扬扬。 那时就已经说过,此事是漠北人所为。 可过了这么久,京兆尹府没有抓到半个漠北人,就连漠北的沙子都不曾见过半粒,只贴一张告示了事。 众人这才瞥见褚问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在金銮殿上异常刺眼。 景瑞帝沉吟片刻,当即下旨。 镇国公挂帅带兵前往漠北,褚问之留在京中查清细作之事。 出了金銮殿。 “在偌大的京城里,还能被漠北人逮住,兜头拳打脚踢,以我看某些人的将军名号浪得虚名……” “啧啧……连腿都被打瘸了,真惨!” “什么漠北人,说不定是旁人看不惯宁远侯府的下作,故意寻人来发泄报复一番……” ………… 凌羽跟在谢长离身后,不得不佩服这位臣子,一语击中! 他又看看不远处一瘸一拐的褚问之,看来昨夜下手轻了点,还有力气上朝。 听着同僚们看着自己指指点点,褚问之脸色发黑,腿脚更是连筋抽疼,不禁连连抽了好几口冷气。 他怒恨漠北人,又恼恨镇国公金銮殿取笑他,更是怒极了秦绾。 她当初要是多跟他解释一句,也不会让自己如此窘迫,半句无法反驳。 转念一想,当时她是不是已经念要与自己和离,连半分余地都给自己留。 褚问之心绪不宁,脑子混沌发沉。 褚长风怒视他一眼,径直上了马车。 回到宁远侯府,一踏入前院,管家匆忙大步上前来。 “侯爷,将军,京兆尹府的人来了。” “他们来做什么?” 褚长风没好气地问。 今日他在金銮殿上丢尽脸面,还未进门京兆尹府的人就来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扫褚问之一眼,回禀道:“他们来催归还郡主的嫁妆。” “不是还有两日时间么?”褚问之挑眉。 管家还未说话,京兆尹府的人从前院出来,笑嘻嘻地说道: “侯爷,褚将军,真不是小的要为难你们,只是宁远侯府这事闹得人尽皆知,上头日日催着。” “你们就别为难我家大人了。” 第109章 :相逼 “我家大人这几日夜不能寐,这不刚早起当值,上头就来人过问了我们家大人也是没法子……” 褚长风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你看着办!” 就走了。 他还要拿钱去填补赈灾物资的缺口,哪有心思帮他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若不是他们夫妻二人闹出这么多事情,他怎么会在金銮殿上被同僚们取笑,就连功劳都只字不敢提。 祸害精! 褚问之脸色煞白,先去账房,帐上却没有银子。 于是,他吩咐宝山把府里能够典当的东西拿出去典行。 陶清月心疼褚问之,从私库中拿出东西让褚问之拿去卖掉。 买家一看是宁远侯府的人,纷纷避之,以各种理由推拒着不肯收。 行走了一整日,褚问之的骨缝中透着冷,看着手上寥寥的银钱更是疼的厉害。 他想了想,寻到褚长风:“北郊那块地留着也无用,我寻思着将它给卖了,也好把府里欠秦绾的东西折现给她。” 话落,褚长风当即不同意。 “宁远侯府闹到如今这般田地,归根到底是秦绾惹来的祸,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与府里没有半点关系。” “北郊那块地不能卖,你另想它法。” 那块地其实他早就想卖掉了,只不过价格不合适就一直拖着。 这件事明摆着是有人算计他们宁远侯府,着急忙慌将地给卖掉,定是卖不动价格。 再说了,当初父亲不惜用军功换地,想来那块地肯定是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寻人看过好几回,却看不出半点名堂,便不了了之。 “府里要补赈灾银子,又要归还长公主府的东西,你不卖掉,难道想要逼死姐姐么?” “他们这是要逼死我?” 此时,褚初瑶已经回到府中。 贴身嬷嬷已将外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她。 褚初瑶这几日都在外面忙碌奔波,想要走关系将儿子送进国子监,可却无人搭理她,甚至还将她推出门口。 “告诉来人,我这里没有秦绾的东西,让他们宁远侯府的人自己想办法。” 褚初瑶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后脑勺疼痛不已。 “我回去歇歇,你去处理一下。” 嬷嬷点头应下离去。 褚初瑶脑子发沉,倏地听到屋中传来一阵阵喘息声。 顿了一会,她上前推开房门。 只见床帐摇动,床榻上两躯身子交缠,看到褚初瑶进来,床上的男人发出一声嘶吼。 “事情办得怎么样?” 西平伯下榻穿上衣裳,看也不看褚初瑶一眼。 褚初瑶一边怒气冲冲上前,一边厉声怒骂道:“贱人!你竟敢趁我不在爬床,你不要脸!” 她这两日在外奔波不断,没想到自己的贴身丫鬟竟爬上了他夫君的床,还在她的眼皮底下厮混苟且。 褚初瑶的怒气直冒天灵盖,越过西平伯就要拽床上赤裸着身子的丫鬟。 西平伯一把抓住她的手,狠狠地将她甩开。 褚初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怒狠狠地看向西平伯:“我为儿子奔波,你却与我的丫鬟在我的床上厮混,你不是人!” 西平伯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知道她没办成事儿,怒道:“滚开!” 往日秦绾在宁远侯府,褚初瑶又时不时从娘家人手中拿回银钱,他就忍让着一些给她三分颜色。 “你平日里在床上死鱼一般,动不动一下,无半点情趣可言。如今连儿子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要你这种废物有何用!” 说着,西平伯揪住丫鬟在胸口上来回游走的手,狠狠地咬住她的唇。 “丈夫,丈夫你伺候不好;儿子,儿子你护不住,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西平伯下榻,狠狠地一脚踹在褚初瑶身上。 褚初瑶猛地缩回身子,嘤嘤哭着,却控制不住内心的怒气,撑起身就往西平伯身上挠去捶打:“我为你生下儿子,你却日日在青楼厮混,你浑蛋!” “哼!”西平伯一巴掌甩在褚初瑶脸上:“明日要不到银子,送不到儿子进国子监,你就给老子去烟云巷!” 褚初瑶嘴角溢出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烟云巷,那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地方,甚至狎玩幼女,有夫之妇…… 亦或是寻有生产后的妇人,私下买卖母乳,做淫乐之事。 “到时你就好好陪陪那些大人们,让他们开开尊口,这事也就成了。” 说完,西平伯冷睨她一眼,半敞着身子,走进舆洗室。 “还不滚过来伺候本伯爷!” ………… 一个时辰后。 褚初瑶两眼无神,嘴角溢血,发丝凌乱,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 “夫人,伯爷又对你动手了?” 贴身嬷嬷上前搀扶着她,拧眉心疼地问。 褚初瑶回过神来,抹去嘴角的血,理了理发髻,哽咽道:“我要回去。” 西平伯就是个魔鬼。 褚初瑶哭着朝外跌跌撞撞跑去,贴身嬷嬷赶紧追上去拦住她。 “夫人还是梳洗一下再去吧。” 宁远侯府如今是两位爷当家,这样衣衫凌乱回去,恐怕还未进到府里,就会惹来旁人的笑话。 到时候,她家夫人就活不了。 褚初瑶全然无理智,她只想回去求两位弟弟为自己做主。 到了宁远侯府后,她问过才知,褚长风与褚问之因京兆尹府催缴归还秦绾嫁妆一事闹得兄弟反目。 她寻过褚长风,褚长风却让她先回家好好伺候丈夫。 她又去找褚问之,褚问之此时焦头烂额,只敷衍安慰两句就继续凑钱去了。 褚初瑶气得脑袋发疼,临走时路过花园撞见褚泓。 褚泓向来对这个姑妈看不顺眼,总仗着自己姐姐的身份对自家母亲呼来喝去,甚至还怒骂他是个蠢货,比不上她那个将要进国子监的儿子。 “嘁,蠢货!” 褚泓只瞧她一眼,怒骂了一句,喝了一口温茶,便翘着二郎腿支使下人们捞莲子。 褚初瑶身心俱疲,怒气上头,上前一把将褚泓推入池水中。 “滚下去!” 她不管池中扑腾着喊救命的侄子,转身朝外走去。 都怪秦绾! 她不和离,就不会有这些事发生。 第110章 :督主太穷了 褚初瑶走上两步,眼角余光瞥见桌上的君山银针,冷哼一声,径直将茶水都洒落在地。 她回来寻求娘家人的帮忙,他们兄弟没有一句好话,就连她身上青紫一块的伤痕视若不见。 褚泓凭什么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喝茶捞莲子做个高高在上的少爷,而她的儿子就像个弃儿连国子监的门都要她到处弯腰跪求攀关系。 褚初瑶越想越恨,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些年她有宁远侯府在背后支撑,西平伯还将她当成一个妻子,给她留些脸面,偶尔还讨好她。 如今没有了秦绾,西平伯暗藏在心底的暴戾,像雨后春笋疯狂冒出来,对她非打即骂。 身体上的折磨她已经受不了,还要遭受丈夫的背叛逼迫,这种痛让她完全失去了理智。 “秦绾!” 褚初瑶紧攥住双手,咬牙切齿地低呼一声。 ………… “师傅在上,请喝茶。”秦绾捧着热茶,跪拜在地。 主位上的周老头嘴角上扬,抹了把白胡子,伸手接过秦绾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紧接着,他伸手到衣袖中,来回摸索一番,片刻掏出一小白瓷瓶子递给秦绾。 “这是我呕心沥血配置出来的丹药,具体是什么功效,你拿回去自己看。” 一旁的凌音嘴角微微抽动。 师傅给徒弟送药? 这多不吉利! 秦绾不以为然,嘴角浅笑,双手接过:“多谢师傅。” 她左右翻看一下瓶子,掏出一粒仔细闻了闻,眉眼间隐隐带着笑。 “师傅这是特意给我治疗寒疾的?” “嗯。”周老头傲娇地歪了下头。 从梨园回来之后,秦绾一直没有来行拜师礼,他恐到手的徒弟给自己放鸽子,整日估摸着怎么将她收归师门。 他就想起之前帮秦绾解情丝绕的事情,小徒弟身上带着严重的寒疾,还不利于以后生儿育女。 思来想去之后,他决定先从解决秦绾身上的寒疾入手,把老婆子留下的‘秘方’通通翻过一遍,才得以练出这么一小瓶子的丹药。 凌音一听这是给自家郡主调养身子的丹药,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周老头。 这老头也还行。 “多谢师傅。” 秦绾将丹药收好,又让人给小老头送了一笔银子。 小老头看到银子,眼睛直冒花,拿着徒弟大方给的银子到后院捣鼓他的丹药去了。 “督主,周老头回来了。” 凌羽扫了眼咬着银子从不远处经过的周老头,凑近屋子门口往里伸长着脖子瞅了眼。 只见谢长离站在铜镜前,对着桌上整整齐齐的发冠,似在微微发呆。 凌羽额间皱起,不得不再次提醒:“督主,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郡主今日是来行拜师礼的,周老头已经回院子,他家督主再磨蹭下去,人恐怕就要走了。 谢长离斜睨他一眼。 凌羽缩了缩脖子,站回原处,板正身子候着。 谢长离目光落在几顶发冠上,拿起其中的琉璃白玉冠插入发间,似乎不满意对着铜镜正了正。 他垂头看看衣裳,甩甩衣袖,缓缓走出房间。 凌羽抬头看一眼,赶紧跟上。 秦绾正打算离开,还未走到前院大门,迎面撞见谢长离过来,便下意识停住脚步。 “督主。” 秦绾微微屈身。 “你要离开?” 谢长离明知故问,径直上前,站在她的对面。 “嗯。” 秦绾点点头,目光不经意落在谢长离身上。 玄墨色的大氅,红色里衣,琉璃白玉发冠,似跟平日里的他有些不一样。 她浅浅勾眉。 少了些往日的冷厉淡漠,翩翩君子中又带着些妖冶不羁? “督主这是要去哪里?” “过来看看。” 见小姑娘那双清透的眸子停留在自己身上,谢长离墨眸黑沉,漫不经心地应道。 站在后面的凌羽,一脸黑线。 瞧着自家督主那副傲娇清高的模样,差点晃了眼。 他家督主装什么装? 方才在前院屋子折腾整整一个时辰,精心挑选着今日该穿什么颜色衣服和鞋子的人,到底是谁? 好不容易等到他家督主搭配到满意的衣服样式,临出门忽又觉得黑色赤珠的发冠不好看,脚下一转又回到屋子里对镜自照重新换上琉璃白玉冠。 他跟在自家督主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如此磨蹭精致过。 这是第一回。 还装! 秦绾没有打听旁人喜好的习惯,本打算就此离开,谢长离的声音再次响起。 “原本也是要到长公主府给你东西的,既然你过来了,我就不用再走一趟。” 谢长离越过她身侧,往里面走去。 秦绾一听谢长离是要寻自己,不好再提离开的事,转身跟着回到前院大厅上。 “这些都是我在三州的田产、铺子、码头等账本。” 谢长离朝凌羽使了个眼色,凌羽了然,把厚厚一摞账本放在秦绾面前。 “我回来想了一下,你帮我赚银子,又与我五五分,反正你都要去三州做生意,这些交到你手上也好打理。” 谢长离神色淡漠,一副疏懒模样。 秦绾瞧了眼桌上的账本,顺手翻一下,眼底掠过一抹意外。 她抬眼看向谢长离:“督主在三州这么多铺子码头?” 不是缺银子么? 仅凭这三州的资产,谢长离都可以衣食无忧一辈子。 谢长离神色疏懒,淡淡道:“这里有些是陛下赏赐的,有些是当初为流落到京城进了锦衣卫的三州兄弟们置办的,多是不能变卖的东西。” 凌羽附和道:“郡主您不知道,我家督主不仅要养着锦衣卫和督主府,还得为兄弟们着想。” “锦衣卫的兄弟做的都是刀口舔血,招人恨的活计,若是哪一日人没了,一家人的生计也没着落了。” “督主仁慈,前线下来的好些将士,老弱病残的,都要时不时照顾一番。” 督主为陛下稳住朝政,还得护住手下的兄弟们,替其家人的活路着想。 就连孤慈所的吃穿住行,督主都时不时提醒吩咐下面的人送东西过去。 毕竟,郡主当年一心放在褚问之那个渣男身上,将下面的事情都交给旁人去打理。 孤慈所这些年要没有督主在暗中帮助,早已不成样子,长宁长公主的贤名说不定都得染上一笔黑墨。 凌羽说得理所当然。 这么多嘴张大着,眼睁睁地看着督主,哪还有什么银子可剩? “我家督主真的太穷了!” 第111章 :褚家起杀心 话落,凌音暗中撇了眼自家哥哥,翻了翻白眼。 督主有多少东西,他能不知道? 除了三州,还有京城、矿场……,小小的三州连督主一个手指头都够不上。 帮督主上位,谎话张口就来,不要脸! 狗腿子! 秦绾从前无心关注这些,平日里从不会在意别人的生活。 她掀起眸子,看向谢长离。 身为朝中重臣,景瑞帝稳坐至尊之位的一把刀。 谢长离做的可都是杀人放火,刀尖舔血的活。 底下兄弟众多,还得替其家人着想,着实不易。 对面坐着的男人,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不曾细想,他褪去冷戾的壳子,原来也是个心底柔软的人。 秦绾合上账本,杏眸轻颤:“这些账本我回去再看,若是往后亏了,算我的。” 总不好占谢长离太多便宜。 那双带着些许打量的眸子,落在谢长离漆黑的瞳孔里,带着与往日不同的大胆。 谢长离淡淡说道:“这些都交给你,日后到三州,任你处置。” “好。” 秦绾干脆利落,眸子里一片淡然。 说到去三州,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我目前还去不了三州,我还得去梨园为瑞王妃施针,还有褚家那块地我还没拿到手,需得再等一等。” 原本说好要与桑延北一起前往三州的。 但陛下有旨,桑延北为了三州海域能顺利行商,提前让他上任。 临时改期太过突然,她来不及。 “无碍。” 谢长离看向她。 之前他开口让她与桑延北一起前往,无非是想着他们能相互有个照应。 其实,他心底根本不想秦绾与旁的男子站在一起。 “我今日还有事先走了。” 秦绾见谢长离今日盛装打扮,恐误他大事,随即起身告辞。 谢长离身居高位,年近三十,不曾有过婚约。 旁人家如他这般年纪都已孩童绕膝下,唯独她从未曾听过关于他婚约的传言。 谢家老夫人因此事操碎心,想方设法要为他讨一门亲事。 偏偏京城里有姑娘的人家,一听见是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啼哭的谢督主,就寻各种理由将婚事给拒掉。 谢老夫人吃的闭门羹多了,只能去佛祖观音面前为他祈求良缘。 起身之余,她抬眼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谢长离,剑眉墨眸,眉梢中还带着几分不羁,深邃的眸中犹如深潭,让人一眼便能沦陷其中。 当真是京城里的美男子! 秦绾想,要不是他平日里冷戾示人,京城里的姑娘定然是排着队抢着要嫁给他。 思及此处,她猛地回过味来,脸色迅速涨红,耳根子发热。 触及到小姑娘的目光,谢长离抬眸看去。 小姑娘眼眸闪躲,脸颊微红,垂头快速地扯了扯凌音,三步并两步头也不回逃似的往督主府大门口走去。 谢长离:“……” 凌羽看了一眼自家督主:“……” 谢长离目光落在秦绾身上。 小姑娘不知是走的有些快,亦或是不小心,跨过门槛时,还踉跄歪一下身子,紧拽着凌音,差点摔下去。 直到上到马车,秦绾连连拍打脸颊,闭了闭眼眸,甩开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想法。 凌音暗自发笑,她家郡主与督主真是天生一对! 秦绾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冷风灌入,拂过脸颊,热气褪去些许,她才转过头来看向凌音。 “你家督主与人议过亲么?” 凌音闻言,怔愣一会,摇摇头。 督主府连半只女苍蝇腿都瞧不见,何来的议亲? 秦绾还未应声,谢长离倏地出现在眼前,她猛地愣了一下,掀眸看向马背上的人。 “郡主去何处?” “去西华门。” 秦绾脱口而出。 今日是桑延北上任市舶司前往三州的日子,她要去送一送。 “正好,本督与郡主一起。” 紧跟其后的凌羽,一个趔趄紧攥着马绳,恨不得狠狠地夹住马腹,驱马上前来他家督主来个意外。 还装? 大街小巷人来人往,秦绾放下帘子,坐回原位上,耸耸肩,坐直了些。 ………… 褚长风想寻太后娘娘,不曾未等到慈宁宫的召见,却等来了徐太监。 “眼下宁远侯府的事闹得全京城沸沸扬扬,娘娘体恤宁远侯府,就让奴才过来一趟。” “五殿下听闻宁远侯府挪用郡主嫁妆一事大怒,一时间竟病倒了,娘娘听闻后险些晕厥,只叫侯爷和将军想法子解决此事,莫耽误了宁远侯府的前程。” 褚长风闻言,紧蹙眉头,看着徐太监,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 徐太监漠视不闻。 片刻,褚长风面色如常道:“太后娘娘的意思老臣明白,你回去告诉太后娘娘和殿下,让他们不必忧心,老臣定会想法子处理好此事。” “好。” 徐太监一甩佛尘,看也不看褚问之兄弟二人一眼,直接离开。 褚问之冷问:“太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五殿下受了宁远侯府的东西,还不是为拉拢朝臣谋夺太子之位吗?……” “二弟!” 褚长风倏地厉喝一声。 这些话是能说出来的么? 太后出身宋家嫡支,文武双全,容貌绝色,得先帝恩宠。 景瑞帝登基之后,宋家嫡支在宋太后的协助下,送了一个容貌上佳,端庄秀丽的女儿进宫。 此女便是当今五皇子的母妃丽妃娘娘。 太后以及宋家人都想让五皇子登上太子之位,后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帝位。 这是人人皆心口不宣的事实。 身为武将的褚问之,只觉得宋家人以及五皇子过河拆桥,令人唾弃不已。 太后也不遑多让。 “当初为给五皇子铺路,太后以及宋家人送我们宁远侯府拿走这么多东西,我们也认了。可如今他们不但没有记着我们的好,反而一出事就将自己撇个干净!” “大哥,为这样的人与太子和陛下站在对立面,值得吗?” 第112章 :复刻当年的法子,把秦绾毒死 褚长风同样恼怒太后以及宋家人所为。 他知道秦绾与褚问之和离,褚家人在太后眼中便失去了一大半的价值。 她想让褚家解决这件事,当初在金銮殿上明知道秦绾要和离,却还不出手阻拦,任由秦绾脱离宁远侯府的掌控造成如今这般局面。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时候置身事外。 褚长风心下怒气一凛,生生将它压下去,这件事别无他法。 锦衣卫一直揪着长阳门的事情不放,且谢长离那个人不达到目的不罢休,要是真的让他抓住褚家把柄,褚问之就废了。 在仕途上升这条路上,褚问之若废,他必遭殃及。 褚家如今的处境不如从前,表面上他顺利袭爵,又稳坐户部侍郎之位。 但恐褚家生多变,别说他能不能坐稳户部侍郎的位置,就连褚家能不能保得住都另说。 谢长离那个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抄家灭族的活,他怎么可能躲得过。 他们与太后宋家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唯今之计也只好先低头。 “祸从口出,这些话往后不要再说。” 有些话心里明白,却不能说。 “免得旁人听到横生枝节,褚家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可是……” 褚问之心下不满,他是大景国的将军,亲爹老侯爷不仅是英武神勇的宁远侯,战功赫赫,且当年扶持当今陛下上位,有从龙之功。 当年,太后、宋家坐享其成,凭什么? 他狠狠地踹了桌子,心下愤然却也知道那些东西拿不回来,就连两位姐姐拿走的,恐也难以归还。 褚问之越想越气,眸中颜色逐渐染上不耐烦与厉色,却又无可奈何。 他没有与褚长风再掰扯下去,蓦地起身:“我去问问看看能不能借到银子?” 说罢,还未等褚长风应声,人已经走了。 褚问之走得有些急,没有看见进门的李嬷嬷,差点将她撞倒。 李嬷嬷惊了下,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一脸愁色的褚问之,直到他身影再也看不见,她才转身朝褚长风走去。 “侯爷,老奴有事与你说。” 褚家之事一件接着一件,春元居的下人去向已处理,唯独剩下李嬷嬷。 褚长风此时焦头烂额,淡淡道:“嬷嬷有何事说便可。” 李嬷嬷想了想,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侯爷若是为归还郡主嫁妆一事烦忧的话,倒是不必费心了。” “什么意思?”褚长风抬眼看向她。 李嬷嬷扫了眼屋子里的小厮,褚长风明白她的意思,当即遣退屋子里所有的人。 屋子唯独只剩下二人时,李嬷嬷开口道:“当年二少爷在长阳门凯旋,却也受了重伤的事情,侯爷还记得么?” “提起这件事干什么?” 褚长风不解,却还是回答:“记得。” “当年二弟获胜而归,回到京城已是性命临危,所有大夫皆束手无策,叫府里准备后事。” 宁远侯府甚至连棺材骨灰坛子都已经准备好了。 “是的。”李嬷嬷点点头。 “就在府里连白帘都挂好后,郡主却带回来救命丹药。” 褚长风迷茫地看着李嬷嬷,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侯爷可知那丹药何处来的?” “听母亲提过一嘴,是长宁长公主不忍看秦绾守活寡,把救命丹药给了二弟。” 李嬷嬷颔首:“这话没错。” “后来长宁长公主不到年末,人就没了。人人都说,是长宁长公主当年为陛下殚心竭力,又痛失爱子才走的。” “其实不然。” 听到此处,褚长风一惊,猛地抬眼直视李嬷嬷。 李嬷嬷咽了咽口水,似在酝酿着接下来的故事该如何说。 片刻,她缓缓道:“二少爷命中垂危,老夫人承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无意中得知长宁长公主手上有一枚救命丹药可治外伤,便喜极而泣。” “但这是长宁长公主的救命之药,长公主府不可能让给二少爷。于是老夫人足足想了两个日夜,终于寻到了一个法子。” 褚长风眼神一厉:“什么法子?” “老夫人寻到当时为长宁长公主看诊的大夫,又命人查探到那位大夫的底细,得知那位大夫的儿子欠下巨额赌债,便以此事为威胁,让那位大夫出手相帮。” “给长宁长公主下毒?”褚长风一时脑子发懵。 “是,也不是。” 李嬷嬷摇摇头:“老夫人只是让大夫多说了两句话。” “什么话?” 褚长风实在想不出来。 “亦真亦假的话。” 李嬷嬷道:“长宁长公主本就时日不多,那位大夫觉得这也不算违背医德良心,便点头同意了。” “那位大夫特意把长宁长公主的病情说得比原本的要严重,长宁长公主却不信,但后来……” 后来,二少爷出气多过进气,褚老夫人急了。 “二弟等不及了。” 褚长风接过她的话头。 “老夫人催促,勒令大夫在汤药中添加东西进去,过了没多久,郡主就拿着那颗丹药回来了。” 李嬷嬷记忆日渐清晰,往日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那这与归还嫁妆一事有何关系?” 回到正题上,李嬷嬷思绪逐渐回笼,看着褚长风,一字一言道:“老夫人临死之前,曾托二少爷将宫里赏赐的茶叶送给了郡主。” “与这事又有何关系?” 褚长风脑子发晕,似是多了些不耐烦。 难道他母亲还能在茶叶里下毒不成? 再说了,秦绾本是学医出身,这种小伎俩根本瞒不住她。 简直是多此一举! “当年二少爷活过来后,老夫人曾托老奴亲自去问过那位大夫,他是怎么给长公主下药的?” 李嬷嬷当时听到答案时,吓得一惊,她完全没想到这些大夫竟有如此巧妙的心思,杀人于无形。 “他没有在汤药中添加任何的东西,却把药罐子的盖子用药水浸泡了几日。煮汤药时,汤药沸腾,升至盖子上……” 褚长风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眼里都是震惊。 忽地,他脑子一转,沉吟片刻,眼神逼视着李嬷嬷。 “于是,你们复制当年的法子,想把秦绾毒死?!” 第113章 :想办法毁掉它 话落,李嬷嬷垂头。 当时她劝过褚老夫人,不怕万一就怕一万,陷害郡主可是杀头的大罪。 褚老夫人不以为然,甚至还提及当年秦绾害死自己弟弟的事情,说她医术平平,不足为奇。 李嬷嬷不认同。 秦绾医术平平,可她是长宁长公主的女儿啊。 长宁长公主医术了得,听闻岭南家中曾种植大量的稀有草药,造福不少的当地百姓。 秦绾最初师承长宁长公主,又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女儿,就算因当年不小心害死自己的弟弟,并不妨碍她在草药医术方面天生敏锐。 这是身为医者的直觉,如同女子天生比男子直觉敏锐一样。 “老夫人在君山银叶中添加了乌头,只要她喝下去,相信过不了多久,命不久矣。” “糊涂!” 褚长风眸色一凛,怒骂道。 “要是以前的秦绾,倒不足为惧。但现在她性子不似往日,就连二弟她都舍得抛弃,母亲送给她的东西她怎么可能会用。” 他现在倒是祈祷秦绾别喝那些茶叶,一旦喝下去,事情爆发…… 后果不堪设想。 “往后别动那些歪心思,现在秦绾还不能出事。” “二少爷已经把东西送到她手中了。” “想办法毁掉它!” 褚长风恼怒至极。 这几日他日夜不能寐,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心思,秦绾一死所有事情都一了百了。 转念一想,这样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事情,于他们毫无益处。 “她刚跟二弟和离,又闹着要将嫁妆归还,她这个时候要是出事,所有的事情都会直指褚家。” 就算褚家明面上摆脱干系,外头人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也会将他们推至风浪尖口上,惹出一身骚。 且她最近似与谢长离交好,又与镇国公府的人走得近,有了这些走狗鹰犬的庇护,秦绾根本动不得。 褚家如今想要保住名声,不让事情继续闹大,不仅不能动秦绾,还得将这些事情快速处理好,否则赶狗入穷巷被反扑。 那就是褚家再也甩不掉的黑锅! 一想到这里,褚长风胸口憋闷,怒气萦绕心口,半天喘不上气来,似乎从未感觉这样的憋屈难受。 一桩事情还未解决完,突然又来一件,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被一个和离妇逼到这个份上,他们褚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这件事情别被二少爷知道,今日我权当没听过。” 李嬷嬷点头。 李嬷嬷离开后,褚长风吩咐人去将褚问之唤回来。 秦绾当年对褚问之爱得死去活来,怎么可能一下子就不爱了? 褚问之正想出门,便被管家唤住折返回来。 褚长风道:“二弟,明日你随我去长公主府。” “大哥……” 闻言,褚问之一张俊毅的脸瞬间耷拉下来。 那日他从午时等到夜色暗沉,却等来秦绾冷漠的“恶心”两个字,还生生受了她身边丫鬟的殴打。 回来路上又被人无缘无故兜住,拳打脚踢一顿,如今想起来腿脚还隐隐作疼。 他怕这样频繁前往,不但对事情无半点帮助,还会把秦绾惹怒,到时想要把她再哄回来愈加难了。 秦绾吃软不吃硬。 褚长风心想,看在三年同为一家人的份上,秦绾不至于连他的面子也不给。 毕竟,她曾喊了他三年大哥。 褚长风长叹一口气,沉声说道:“五皇子不能被牵连,你我一同前去,求秦绾多宽限几日。” 五皇子不能被牵连,褚家不能丢尽颜面。 所以大哥就想要将他丢出去? 见褚问之不说话,褚长风权当他答应了。 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穿过喉间,苦涩无味,倏地又想起李嬷嬷方才说的事,后脑勺疼得愈发厉害了些。 他没了心思。 “陛下将寻找漠北细作的事情交给了你,这几日你也上心些,别整日魂不守舍的平白遭人算计都不知。” 褚问之一听,额间蹙眉。 那晚,那些人殴打他的时候,有个人开口说了一句话,满满的漠北口音。 事后,他回来仔细回想一番,就发现那人说的声音确实很像,但细细一听却带着京城口音。 所以,哪有什么漠北细作,分明是有些人看他们褚家不顺眼,顺便落井下石! 锦衣卫之前也说京城里混入了漠北人,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不但没有抓到半个漠北人不说,甚至似乎忘记了这么一回事。 京城要是混入漠北人,巡城兵马司首当其冲。 偏偏巡城兵马司却只字未提。 这件事蹊跷得很,他隐隐总觉得有人在背后针对他。 “侯爷,泓少爷一直昏迷不醒,你快去看看吧。” 倏地,一下人匆匆前来,眉眼尽是急色。 话落,褚问之逐渐回神,看向来人。 褚长风问道:“怎么回事?” “泓少爷今日不知怎么地,与二姑奶奶起了口角。二姑奶奶一生气就把他推到池水中,说要给泓少爷点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只是落水,怎么就突然昏迷不醒了,大夫怎么说?”褚长风起身,不再理会褚问之。 听闻自家侄子出了事,褚问之也跟着上去。 “府医这两日不在府上,夫人已经命人去请大夫还未回来……” ………… 在城门送别桑延北之后,桑延白心情似乎甚好,亲自邀请秦绾去春风楼吃酒。 “小九呢?” 这时,桑延白才想起萧洛华,问了一句。 秦绾道:“九公主跟蝉幽去了孤慈所。” 她今日上督主府,萧洛华一听心里发怵,便主动请求要跟蝉幽去给孤慈所送药。 “孤慈所?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桑延白微微侧头。 秦绾微微一笑。 桑延白跟父兄长年在外,本身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对京城这种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不甚感兴趣。 “你跟我说说,它是个什么地方……” 桑延白挽上秦绾的手臂,笑着与她相语,甚是欢喜。 站在二人身后的谢长离,深邃的眸子落在前面两道俏丽的倩影上,总觉得桑家小姑娘的存在似乎有些碍眼。 凌羽顺着自家督主的目光看过去,心下狐疑。 督主不会连桑小姐的醋也要吃吧? 第114章 :亲手将儿子送上西天! “你说什么?”褚大夫人瞪大眼睛,直视着大夫,重复问:“我儿是中毒?” 大夫点点头。 “好在小公主中的毒不深,时间短,再迟些日子乌头之毒深入肺腑,就算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褚长风猛地一震,脑海中忽然想起李嬷嬷说过的话,脸色骤然发白,该不会是…… “大夫,你说我儿中的是乌头之毒,可能查到来处?” “可以。” 身为大夫,本身就有望闻问切的过程。 紧接着,褚长风命人把褚泓院子伺候的人叫了进来。 “小公子今日吃了些什么?” “小公子吃了鱼羹、莲子,三餐吃食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一小厮上前回答。 大夫闻言又仔细问过其他吃穿用行的细节,并没有任何头绪,蹙眉垂头沉思。 褚长风见此,凑近大夫面前问道:“大夫,有没有可能在茶水中下毒?” 话音刚落,褚泓的贴身小厮青山利落地将褚泓今日喝过的茶水拿上来。 “这是我家小公子今日喝的茶水,大夫你看看。” 大夫掀开茶盏盖子看了看,又将茶盏子翻来覆去看过一遍,凑近鼻翼中闻了闻。 倏地,他额间舒展开来,朝着褚长风说道:“这里面下了毒,微量,若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褚长风心下咯噔一跳,吩咐青山把茶叶拿上来。 青山转身不到片刻,就把茶叶找了出来。 “大夫,你看看这茶叶有没有问题?”褚长风朝青山使个眼色,青山径直将茶叶递给大夫。 褚问之瞧见青山手中拿出来的茶叶盒子,眉眼微凝,总觉得在哪见过。 片刻,大夫蹙眉,看向褚长风道:“侯爷,这里面渗了乌头,小公子中毒正是因此物。” 语气坚定。 褚大夫人回过头,看到桌面上的锦盒,骤然变了脸色。 旋即,她瞪大眼睛看向褚问之,扬声说道:“二弟,这君山银针是你送给我的。” “你作何解释?” 褚大夫人的厉喝不经意落在耳中,褚问之脑子豁然想起来那日。 秦绾与他闹性子,不能平外面铺子的帐,母亲好言劝说他,并且把君山银叶交给他,让他代替母亲去给秦绾道歉服软的事情。 原本这茶叶他是要送给秦绾的…… 思及此处,褚问之冷不丁反应过来。 秦绾喜喝茶,向来对他的话和东西都照单全收,所以当时母亲并不是真的想要道歉服软,只是想通过他的手把东西给秦绾。 母亲想毒死秦绾?! 褚问之倏地脸色发白,脊背逐渐发凉。 若是那一日秦绾收下东西,并且喝了下去,那现在躺在这里昏迷不醒的人就是她。 可那时,秦绾还是他的妻子呀。 母亲为什么要那样狠心? 褚老夫人已死,无人能够回答他。 褚大夫人目光发狠地瞪着褚问之,对此事来龙去脉一清二楚的褚长风,长叹一口气,连连拦住她。 “别怪二弟,他也不知情。” 褚大夫人眼里含泪,怒声道: “皇宫贡茶,天大的好东西,二弟就这么随手一送,他不会不知情?” 褚长风是宁远侯,身兼户部侍郎之职,名声听着响亮,但宫里这种好东西向来轮不到他们。 那日,她还以为捡到了宝,便把这等好东西送给自己儿子。 没想到,她倒是差点亲手将儿子送上西天!! “他还嚷嚷着要分家,独立门户,我看他早就看我们大房不顺眼,记恨着夫君你当年袭爵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儿子差一点死了,褚大夫人的怒火直达天灵盖,浑身发抖,口不择言。 旧账新翻,不择手段。 二房真的好算计! “这样算计自家兄弟侄儿的人,心肠当真歹毒至极,难怪秦绾一声不吭就要和离……” “和离”二字还未落下,褚问之猛地抬头,泛白的脸上瞬间溢满怒气,那目光仿若淬了冰的刀子,深深地剜向褚大夫人。 往日,追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问之哥哥”的小妻子,差点也因这君山银针没了命。 一想到此处,褚问之胸口一滞,那种隐隐作痛不能言说的情绪又蔓延上来,令他差点喘不上气来。 褚长风见褚问之脸色不对,低声呵斥着褚大夫人:“泓儿吃了药就没事了,别再嚷嚷。” 他没有当众解释,这件事归根到底是褚老夫人的错。 已经没有意义。 不如将错就错,让褚问之心生愧疚,不好再提往日之事。 褚大夫人也意识到自己说过了,横扫褚问之一眼,挣开褚长风的手,转身上前看着褚泓。 “泓儿没事,我先走了。” 褚问之不好冲着褚长风夫妇发火,更不想解释这件事,收敛目光,丢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褚老夫人已死,再追究这件事谁对谁错,有什么意义? 如今,他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想法子让秦绾回来。 褚问之迈出院子,腿脚力气卸掉两分,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夫君。” 迎面而来的陶清月,见到褚问之,脚下一顿,连忙上前唤道。 褚问之循声抬头,见是陶清月,只低低应了声。 “泓儿怎么样了?” 陶清月越过他往身后望去,距离褚泓的院子没两步,想来褚问之刚从里面出来。 “你进去看看吧,我还有事。” 褚问之心不在焉地道。 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陶清月见之,微微蹙眉。 秦绾和离当日,褚问之任由她搬到玉兰院,甚至与她睡在他与秦绾曾睡过的那张床榻上洞房。 那时,她满心欢喜。 褚问之对她是不一样的。 可这段时日,褚问之三天两日寻各种理由不回玉兰院,他们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好好说过话了。 陶清月心里忽觉得有些委屈。 “夫君公事繁忙也要顾好身子,你的腿脚还未好利索,我让厨房熬了十全大补汤,等会我给你送去些,可好?” 心绪繁乱的褚问之,额间黑线横起,心下染了一分怒气。 “你没事可以去骑骑马,别整日闷在院子里。” 忽地,他脑海中闪现出秦绾在夜里翻书的一幕。 那样认真学医的女子,双眸泛着明亮的光,令人挪不开眼睛。 第115章 :“过命”的交情 陶清月哑然。 她只是想讨好自己夫君,难道这有错么? 再说,秦绾已经和离,她也住进了玉兰院,褚问之当初允她的妻子之位也该兑现。 却迟迟不见褚问之有所行动。 她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楚楚可怜地看向褚问之:“小马驹这两日生病,不吃不喝,我想亲自照顾它。” 褚问之送给她的礼物,还未过几天就染上了病,却一直不见好。 很多年前秦绾养的小兔子,正是他的失误导致大白小白死了。 当年他承诺过要给她补上的,可后来他忙于学习武艺,上战场挣功名,这件小事在时间的流失中便日渐淡忘了。 直到秦绾再次失去,她发怒废了下人的双手,将人发卖出去。 那时,他还不懂秦绾为何会发如此大的火气? 只不过是两只畜生而已。 他再补上两只就是。 他抬眼看向陶清月,见她泪眼涟涟,语气放缓些,问道:“一匹小马驹而已,让下人照顾就是,为何要亲自照料?” 褚问之不懂。 在他眼中,小马驹跟两只兔子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一样。” 陶清月泪眼朦胧,解释道:“那是你千挑万选送给我的生辰礼,且当日又是我们成婚的日子。” 那种被幸福包满的感觉,是从所未有的。 “旁人送的,我自不会瞧上一眼,但这是夫君送我的,我得亲自去照料好它。” 旁人与夫君,自是不同的。 褚问之垂眼低思,沉默。 当年秦绾的两只兔子是长公主寻来送她的,也是她的生辰礼。 她想要从来都不是兔子,而是他。 褚问之倏地明白,秦绾为何对当年的事情念念不忘,又为何执着于要兔子灯? 因为那都是他亲口答应要给她送的东西。 可惜,等他明白,秦绾已不是他的小妻子。 褚问之五脏六腑瞬间被冰霜冻结了一般,呼吸急促,干涩疼痛。 “你先进去看泓儿,我有事晚些再回玉兰院。” 褚问之丢下一句话,径直越过陶清月离开。 “夫人,将军这是要去哪儿?” 紫苏看着一瘸一拐的褚问之,不解地问道。 “得不到的往往才是最珍贵的。” 陈嬷嬷劝她之时曾说过,要想紧紧抓牢住男人的心,就要像放风筝一样,不能放的太快,也不能拉的太紧。 风起时,就顺着风放一放;无风时,边要攥紧些,别让它落了下来。 她当时听得时候不明白,现在忽然有些明了。 得到褚问之的身体,是她赢过秦绾的第一步。 现在,她要褚问之的心完完全全属于她。 暂且就让他再去碰碰。 等到撞得头破血流时,她再出现让他知道,秦绾不要他,她要。 ………… 看着秦绾与桑延白越走越远,谢长离眸眼一沉。 凌音不经意回头,看着站在原地的督主,下意识地转回头,不敢再看。 桑延白就这样把郡主给抢走了,她家督主不高兴。 凌羽虚掩住嘴,轻咳两声,低声道:“督主,后日就是春日宴,到时郡主肯定会去的。” 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 更何况,郡主如今已脱离褚家,是自由之身。 他家督主即便靠近多那么一点点,旁人也不敢多言。 “嗯。” 谢长离淡淡应声。 “北越国使臣不日将至,还有好多事情要忙,我先进宫一趟。” 谢长离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秦绾与桑延白逛了下药铺子,按照昨日拟好的清单一一把草药购买完。 从最后一间药铺子出来,桑延白看向马车某一处角落,堆成小山似的大大小小的草药包,双眸略显迷茫。 “阿绾姐姐,要不你在京城开个药铺子吧。” 这实在太多了。 秦绾笑道:“还真有这个想法,但你知道我再过一段日子就要去三州,这药铺子开在京城不太合适。” “一下子买这么多草药干什么用?” 又不能当饭吃。 “我想亲自熬些丹药以备不需之需。” 秦绾理了理角落里的药包。 她现在已有了刘院判和周老头两位师傅,总该努力些,不给他们丢脸才好。 趁着在京这段日子,她要亲自熬些丹药出来,留给孤慈所那些孩子们也好。 “那到时给我送些,可好?”桑延白睁大眼睛,殷切地看向她。 她喜欢秦绾。 六岁那年,她随父母进宫参加宫宴,迷了路,乱窜中遇到同样迷了路的秦绾。 正当她们两双黑溜溜的眼珠子对视着时,母亲寻到了她,顺便给秦绾指了路。 再有一次,秦绾与太子、褚问之、陶清月等人出去踏青,与哥哥出去赛马的她,又遇上了。 她亲眼看着秦绾从一棵杏子树上掉下来,跌得屁股朝天,却不吭半句。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拿着几个沾满污泥的杏子,笑着问她要不要吃杏子。 最后一次,在广福寺。 她吵嚷着要跟父兄去守边关,母亲拗不过她,只好与她一道去广福寺祈福求平安符。 回来的路上,母亲遇险,突发心疾,是秦绾出手,救了她母亲一命。 所以,她与秦绾有了“过命”的交情。 等她再次从边关回来,长公主走了,秦绾也跟了褚问之定了亲,日日跟随在褚问之身侧,问之哥哥长问之哥哥短,仿若着了魔似的像换了个人。 一看到秦绾对褚问之那副“深情不悔,至死相随”的狗腿子模样,她怒从中来,恨不得戳戳她的眼睛,是不是瞎的。 从此之后,她便“讨厌”秦绾,日渐疏离。” “可以啊。” 秦绾笑着应下了。 桑延白是桑家军的百夫长,手底下有个百十号人,平日里又是个能动手绝不动嘴的性子,不知惹下多少祸。 反正她这些工作都是要做的,她顺手的事情送她也无妨。 桑延白一听,喜笑颜开。 不一会,马车里便传来一阵阵笑声。 马车过了街头,不到两刻钟,停在了春风楼。 桑延白跳下马车,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见前面的人,眼珠子一翻,转身之余,又朝着秦绾伸出手:“阿绾姐姐,我扶你。” 第116章 :跪求 秦绾嘴角噙笑,撑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桑延白与凌音相对视一眼,凌音扫了眼站在远处的男人,脸色瞬间冷厉下来。 “阿绾姐姐,听说春风楼来了一个岭南的厨子,做的虾一绝,我们快进去尝尝。” 说话间,桑延白挽上秦绾的手。 “肚子真饿!” 桑延白根本不给秦绾说话的机会,一边说着,一边半拉半拽着她,打趣着进春风楼。 褚问之打听到秦绾的去处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来,等瞧见长公主府的马车停在春风楼时,他就停住了脚步。 长公主府里,秦易淮甚少出门,唯有秦绾。 当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时,他眼眸微凝,连日来的烦忧瞬间好似少了两分,腿脚疼痛减少些许。 还有心底落下的那一块,似乎也在这一刻逐渐补了上去。 转眼一想到她竟发现自己站在这里,刚刚填满些许的心口,忽地一震,瞬间落下来。 依旧空空的。 以前只要他在的地方,秦绾焦点都会时时刻刻落在他身上,无论他站在何处,如今…… 褚问之抬眼盯着前面那道身影,手心拽紧。 得知君山银针乌头之毒的来龙去脉后,他一心想着要来见秦绾,想看看她是否过得好。 如今见到她与朋友言笑晏晏,与往日大不同,失落的那种憋闷瞬间涌上来。 褚问之有许多话想跟秦绾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思忖片刻,他抬脚进了春风楼。 去看看也好。 桑延白找掌柜要一间雅间,不料今日客满,她们只能坐在一楼寻个桌子坐下。 “阿绾姐姐,你坐这里。” 眼角余光瞥向门口的桑延白,挡住秦绾的视线,让她坐到旁边的位置上,顺便吩咐小二上了几样点心。 “点这么多,我们吃不完。” 秦绾听到她报了一连串的茶点,连忙开口阻拦。 “本姑娘今日高兴都想尝一尝,待会我们要是吃不完,就给小九和你身边那个圆嘟嘟的丫头带点回去。” 桑延白只记得蝉幽脸圆胖胖的,让人见了总想伸手捏一捏,却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要称呼为“圆嘟嘟的丫头”。 秦绾嘴角噙着笑,眼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宠溺:“蝉幽那丫头确实喜欢吃这些。” 坐在秦绾对面的凌音,面色如常地给秦绾倒了一杯温茶,挡住了褚问之直视而来的目光。 阴魂不散!! 桑延白拉着秦绾低语,商量着等会吃完要不要去锦绣阁做上两身新衣裳。 褚问之见三人低头私语,扭过头扫了眼,找个靠近秦绾的桌子坐下来,时不时地往秦绾处瞧上一眼。 一开始秦绾没有发现褚问之,察觉到对面有人不断往自己身上看时,她就不期然地抬起头,左右快速瞄上一眼。 是褚问之。 她今日心情甚好,不想横生枝节,权当不知道,与桑延白凌音二人低声议论着春风楼里的厨子做的菜怎么样。 褚问之不敢向前,怕如同那日一般被秦绾拦在门外。 秦绾吃好后,见褚问之紧跟着,顿时没了心情,便与桑延白打道回府。 见秦绾进了长公主府,站在门外驻足的褚问之,才转身离开。 ………… 褚长风见褚泓身子没什么大碍之后,就正正经经地给长公主府送了拜帖,顺便还给秦易淮附上自己的拜帖。 当褚长风带着褚问之出现在长公主府时,才发现镇国公夫人以及其女桑延白都在。 “宁远侯怎么来了?” 镇国公夫人嘴角挂着笑。 褚长风面色如常,看向秦易淮:“我今日过来看看秦驸马,顺便与我家二弟一起来给郡主道个歉。” 秦绾仿若没听见褚长风的话,看向褚问之,笑道:“我只以为褚将军与宁远侯一道登门,是为归还褚家拿走我的那些东西的。” “却从不曾听说,你们是来上门道歉的。” 褚长风嘴角笑意逐渐淡去,褚问之脸色乍青乍白。 “阿……” 褚长风听到褚问之开口的第一个字,顿觉得不妥,拧眉扫他一眼。 褚问之意识到自己的不对,连忙将舌尖上的“绾”字生生截住咽回去。 “郡主……” 嘴唇微颤,脸色发白。 秦绾仿若看不见他眼里的愧疚和苍白:“褚将军今日过来,是为了履行那日之诺归还我们长公主府那些东西的吗?” 一再重复。 褚问之脸色愈发白,紧紧地攥住手心里的红绳。 褚长风无声叹了口气,缓缓道:“郡主,这些年二弟确实亏待了你,我们宁远侯府也愿意为此道歉弥补。” “二弟这段日子也在反省自悔,看在你们曾一起长大,又成婚多年的情分上,能不能再允我们褚家一些日子……” 语气里满是低头服软。 秦绾冷哼一声,低低笑了。 “宁远侯说错了。我与褚将军的情分早已尽,那还有什么年少之谊。” “宁远侯府爵位承袭,自是不愿沾染我们秦氏的铜臭味。” 褚问之脸色发黑。 褚长风咬紧后槽牙。 “只是这些东西当年可都是要葬入我母亲长公主墓中的,如今被人哄骗拿走,皇帝舅舅甚是责备。” “要不我回头春日宴上帮褚将军问问陛下,是否可以宽限些时日?” 语气平和,却溢满嘲讽。 “宁远侯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和褚将军为难的。” 镇国公夫人嘴角抽了抽,桑延白更是捂住嘴,低低地吃笑了。 褚长风脸色黑沉,目光直视着秦绾,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刚把灾银给补上,被秦绾如此一闹,岂不是让众朝臣取笑吗? 陛下本就因捐资一事对宁远侯府不满,再闹,他就要遭陛下谴责。 褚长风强忍着翻涌的怒气,僵硬地挤出一抹笑。 “是我没管教好自家弟弟,让郡主受委屈了。” “今日我带着二弟过府就是为了商议归还嫁妆一事的,陛下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何必闹到他面前。” 说着,他狠狠地瞪了眼褚问之。 “还不赶快向郡主说你错了。” 褚问之凝视着秦绾,眼里都是哀泣。 良久。 见对面之人双眸中已逐渐没了耐心,他胸口一滞,跪倒在地。 第117章:怎么,褚家欺你? “是我辜负了郡主的一片真心,也辜负了长宁长公主的一片心意,求郡主……” 一个“求”字用尽褚问之全身力气,指尖泛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下面的话。 “求郡主看在……咱们夫妻三载的份上,原谅我对您所造成的伤害。” 见褚问之跪地,镇国公夫人微微一怔。 桑延白白眼翻上天际,无声说了句。 跪得好! 秦绾冷嗤一声。 她与他从未同房,何年的夫妻三载? “褚将军想以寥寥一句‘你错了’,就能抵掉你们褚家拿走的那些东西么?” 褚问之收紧拳心,手心里的红绳,因过于用力,似沾染上了黏腻的细汗,温热却又发凉。 秦绾看也不看褚问之,清澈的眸子中满是冷漠。 她看向褚长风:“宁远侯若是有心,褚家也有歉意,就应该先把我母亲的遗物给还回来。” 说得再好听,那都是空话。 褚问之目光灼灼地看向秦绾,他都如此求她了,她为何还要这样苦苦相逼? 褚长风没想到秦绾真的软硬不吃,揪着这些死物不放,脸色异常发黑。 还未等他开口,褚问之狭眸微凝,哀切地看向秦绾。 “我答应过你会归还那些东西,定不会食言的……” “那你们便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再说。” 褚问之那副‘情深切切’的模样当真令人恶心。 秦绾实在没有耐心听他来回车轱辘一样,听同样的话。 “要是你们实在寻不回来,也可折现,亦或用铺子、田地等同价值的东西抵押。” 秦易淮看出女儿的不耐,淡淡地开口。 紧接着,他看向褚问之:“我女儿已在和离那日跟你说的很清楚,你们的缘分已尽,尽快把东西还回来,往后别再就纠缠。” 以前他就不喜褚问之,如今更是不喜。 这样的人不配他女儿。 “别纠缠”三个字落入褚问之耳中,传入他的四肢百骸,瞬间发冷。 难道他与秦绾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么? 秦绾冷脸扫了眼褚问之,眼底的嫌恶快要溢出来了。 她起身朝着秦易淮说道:“阿爹,你午歇的时间到了,我先扶你回去歇息。” “阿绾!” 眼看着秦绾就这样离开,褚问之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翻滚的情绪,双膝挪行向前一把拽住秦绾的衣角。 秦绾措手不及,一个踉跄往桑延白身上摔去,慌乱之余抓住桑延白的手才堪堪稳住身子。 她怒气上涌,转身扬声道:“这就是褚家的歉意么?” “问之!” 还未等她转过身,后面就传来一声惊呼。 褚长风冷眼狠厉地瞪向凌音:“一个下人竟也敢在长公主府当面行凶!” 凌音一脚踩在褚问之身上,冷冷地看着他道:“谁惹主子,谁死!” 力道加重,它狠狠地碾压在褚问之的伤腿上。 褚问之惨白着一张脸,浑身冒冷汗,挤不出半句话来。 褚长风恼怒至极,冷冷看向秦绾。 秦绾看出他的意思,冷然道:“凌音让他长长记性,别忘了这是长公主府!” 话落,腿上的力度又添上几分,褚问之原本没好利索的腿,一下子便疼痛加剧,似要碎掉了一般,脑子空白。 “阿绾,你我夫妻三年,往日我确实因年少不知疏忽了你,可我从未有过哪一点对不起你的。” “虽然我不与你圆房是我的错,让你受了众多的流言蜚语,我就只是错了这一次,难道你就忘了我曾经为你打架差点死掉的事情么?” 褚问之眼眸通红。 那年,她第一次进宫,被众人嘲笑讥讽,是他上前为她打了一架。 秦绾朝凌音递了眼色,凌音了然,松开脚。 “今日你在长公主府公然对我行凶,如今我放过你一命,权当还你当年恩情,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褚问之嘴角溢出一口血,看着她,撑起身子,缓缓起身。 两清? 他与她怎么能两清? “今日太阳下山前,本郡主要看到褚家把所有东西归还。若不然,我便告到京兆尹府去,亦或咱们再去陛下面前论道论道。” 秦绾耐心告罄。 褚问之身子晃了晃,一身狼狈,摇摇欲坠。 褚长风则是再也忍不住:“既是如此,便两清!” 秦易淮转身,秦绾径直坐回原位。 褚长风看了秦易淮一眼,目光挪回到秦绾身上:“刚才秦驸马说可用田地相抵,可算数?” “我父亲说过的话,自然是算数的。”秦绾冷声应道。 终于肯松口了。 “那就好。”褚长风搀扶着褚问之,心一横“褚家在京郊有一块将近五十亩的地,抵你们秦家那些东西绰绰有余,你们要是同意,我们现在就去京兆尹府过官印!” “可以。”秦绾与秦易淮相视一眼。 “我们秦氏向来不喜占人便宜,要是有余,可按照市价给你们补足银钱。” 秦绾面色发冷。 “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秦绾的声音刚落下,外间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紧接着,玄墨色的大氅掠过门槛,谢长离带着刘院判进了院子,径直走到秦绾与秦易淮身侧。 谢长离抬眼看向褚问之兄弟二人,眼底似带着笑:“宁远侯,褚将军今日怎么得空到长公主府来了?” 还未等二人开口,那道携带着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褚将军这是怎么了?搞得如此狼狈。” 除了秦绾父女以及凌音,其他人见到谢长离皆是微微一怔,眼里都是惊讶。 他们从未听过,长公主府与锦衣卫交好。 褚问之看到谢长离突然出现,脑子里不禁想起之前有好几次撞见过谢长离与秦绾在一起。 他心口一滞,瞬间一抹腥甜涌至喉间。 谢长离与秦绾? 秦绾扭头看向谢长离,冷色逐渐褪去,嘴角浅勾:“谢督主来得正好,请你帮我与褚家做个见证人。” 谢长离眸色一暗,看向秦绾,又抬眼看向褚家兄弟,眼带着狠戾。 “怎么,褚家欺你?” 第118章 :我嫌脏 话落,褚长风心下咯噔一下,蹙眉跳动,直直看向谢长离,见他黑眸微沉,似动了怒。 “谢督主莫要胡说,今日我带自家弟弟上门给郡主道歉罢了。” “但我没想到长公主府的下人如此猖狂,当着主子们的面无礼行凶,直接对我们动手。” 褚长风意味深长地扫凌音一眼,搀扶着褚问之的手掌不禁用多两分力。 他不能拿秦绾如何,还不能拿捏一个下人?! 褚问之听出自家大哥的意思,抬眼看向凌音,目光凌厉,恨不得当场宰了凌音。 秦绾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人,身手一个比一个毒辣。 他一个武将次次栽倒在她身边的侍女上,且每次都毫无还手之力。 一想到这里,褚问之怒意上头,蜷动舌头,舔舐一下口舌间的腥甜,一抹杀意不自觉染上来。 谢长离眼皮轻挑,摩挲着指上扳指,似带着戏谑,轻声道:“哦?” “宁远侯表面上说是来探望本驸马,给我家小女道歉的,却任由自家弟弟对我女儿动手,如今还管上我长公主府的规矩礼仪,当真是好大的面子威风!” 秦易淮冷扫了眼褚长风,怒气染上双眼。 凌音收回刚到嘴边的话,嘴角微微上扬。 老爷子真好! “宁远侯上门说要探望秦驸马,可本夫人瞧着倒是不像,哪有人上门探望病人两手空空的。” 镇国公夫人算是看出来了。 谢长离是为秦易淮父女撑腰的。 褚长风脸色一黑。 “褚将军要给郡主道歉,郡主刚刚说了,要是真有诚意,你们就应该把拿走的东西归还。” 镇国公夫人看向褚问之,言语间带着嘲讽。 桑延白憋住笑,吐了吐舌头,换上一副天真模样,站到镇国公夫人身边,朗声说道: “两袖空空上门,褚将军这是打算空手套白狼想再糊弄我家阿绾姐姐?” “你们褚家真不要脸!” 褚问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身子晃了下,强忍着怒气,怒视着桑延白,却又不敢开口反驳怒骂。 今日大哥寻他一同上门时,他一边想着见秦绾,一边又害怕惹怒她。 还未等他思虑周全,人已经到了长公主府。 镇国公夫人佯装恼怒地瞪自家女儿一眼,回头笑道:“我家小女年纪小,平日被我宠坏了,别介意。” 连镇国公夫人都要来掺和一脚,褚长风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镇国公夫人,别以为有桑言阙护着你,你就可以任性妄为,别忘了这里是京城,不是三州。” 声线不自觉拔高,褚长风冷看镇国公夫人。 桑言阙当朝抢了原本属于他们褚家的差事,他已是恼怒至极。 镇国公夫人这番冷嘲热讽,实在令不能忍。 “那又如何?我爹是镇国公,手握几十万桑家军!” 桑延白冷睨褚长风。 区区一个宁远侯,连给她爹提鞋都不配! 秦绾上前两步,直视褚长风:“宁远侯也别忘了,这里是长公主府,不是你们褚家随意撒野的地方!” “你!” 褚长风伸出手,直指秦绾。 谢长离眸光一凛。 瞬间森冷的气息顷刻间落在褚长风身上,他下意识地收回手。 谢长离把玩着手中的扳指,不紧不慢地开口:“本督听明白了。” “宁远侯和褚将军不愿归还郡主嫁妆。” 语气肯定。 “没有……” 褚问之下意识反驳,胸腔怒气翻涌。 “巧了,本督刚从宫里奉旨送刘院判前来,陛下便嘱咐本督,让本督顺便问问此事。” 谢长离目光落在褚问之掌心露出来的红绳上,眉峰一拧,语气淡漠不少。 “你们要是不想归还也可,本督大牢最近空了不少,闲的有些发慌,不如请宁远侯和褚将军去聊聊。” 桑延白:“……” 凌音眉梢向上。 督主真会! 今日是刘院判前来为秦易淮诊脉的日子。 秦绾眸色染上几分不耐:“宁远侯,褚将军,你们要是不想解决事情,大可回去。” “你们不必在这里又是探病,又是道歉的,这里不是戏台子,我也不是非强人所难。” “太阳下山前,我看不到那些东西,你们褚家就去锦衣卫大牢,亦或到陛下面前说道说道。” “来人,送客!” 谢长离眸色缓和些许。 褚问之死死看着秦绾,微颤着想要伸出手,不一会,又缩回来。 他垂头看着手中的红绳,脑子嗡嗡发晕。 成婚第二年,秦绾听闻京郊五百里外的寺庙求姻缘特别灵。 她不顾旁人耻笑,生生连跪九十九个台阶向天祈佑,在他的三生石上填上她的名字。 当年他也曾与旁人一样取笑她愚蠢。 可如今…… “不用了,我们就用京郊那块地相抵,现在就去京兆尹府过官印。” 见自家弟弟一副为秦绾魂不守舍的模样,褚长风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答应秦绾的条件。 秦绾回过头朝凌音使了个眼色,凌音转身拿来笔墨纸砚。 “既如此,现在我们就立字据为证,谢督主与镇国公夫人作见证人。” 秦绾干净利落。 不一会,字据已成。 秦绾吩咐凌音拿着字据去京兆尹府直接过官印。 事已至此,褚长风即便再恼火也不好发作,只能在一旁干等着。 凌音速度很快,不到一炷香时间已经拿着字据从京兆尹府回来。 “往后秦家与褚家两清,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字据收好,秦绾看也不看褚问之,转身朝着屋子内走去。 褚长风耷拉着一张脸,搀扶着褚问之就要往外走,不料半拉半拽片刻,褚问之却待在原地半分不动。 “走吧。” 褚问之紧紧咬着双唇,看着秦绾,沙哑着道:“秦绾,既然你要跟我两清,那这个也还给你。” 他摊开手,露出一条红绳,沾着满满的汗渍,有些褪色。 褚问之狭眸一沉,紧紧盯着那道红色身影,见她转回了头,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秦绾撇了眼他掌心中的红绳。 那是姻缘红绳,只有夫妻才可以戴,是她跪求九十九个台阶向佛祖求来的。 秦绾心无波澜,朝凌音使了个眼神。 凌音了然,上前一把拿过红绳。 “剪掉它,扔出去,我嫌脏!” 第119章 :残花败柳的身子 秦绾最后三个字落下时,褚问之脸色发白,心里最后一丝期待终于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我嫌脏”三个字似魔咒来回在他脑海中盘旋,嗡嗡作响,整个身子忍不住发抖。 踏出长公主府大门的那一刻,他神色恍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出了大门口,他微躬着身子,侧过身抬起眼朝里面望去,不知在看些什么。 褚长风见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放开他,衣袖一甩:“还嫌不够丢人吗?” 这些年他一直顺风顺水,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被一介破落郡主逼退到无路可退的狼狈。 他咬住后槽牙,倏地想起与李嬷嬷说过的话。 只要秦绾还在的一日,宁远侯府必遭殃。 不如…… 君山银针已经没了,他可以回去想想别的法子。 “二弟,我们走……” 他的话还未落下,身侧的褚问之倏地喷出一口血,撒落在地上,异常显眼。 “二弟!!” 褚问之心口疼痛,呼吸不上来,直挺挺地倒在了褚长风身上。 ………… 芳菲苑。 “郡主,褚将军在大门口呕血晕了过去。” 褚问之呕血晕了? 听到下人来禀,秦绾不但没有半点涟漪,甚至吩咐道:“让人把大门口打扫干净,别沾染上晦气!” 她吩咐完,便转回头,倏地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秦绾不解地说道:“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萧洛华眼中的惊讶怎么也压不住: “表姐,褚将军可是晕了!!” 桑延白坐不住,起身附和道:“对呀,他晕了。” 秦绾看着手中那张过了官府明路的字据,甚是欢喜。 “他晕就晕,与我何干。” 桑延白与萧洛华相互对视一眼,纷纷把目光转到她身上,上下左右打量一番,见她脸上竟无半点迟疑,不仅狐疑起来。 桑延白眼里透出满满的稀奇,一只手指抵在下颚上看向秦绾。 “你当真不稀罕那个褚将军了?我记得你以前可是她的狗腿子……” 意识到自己说的词有点过分,桑延白连忙“呸呸”两声,“你以前可是非他不可的,眼里除了他,就没别人了。” “可能那时是我眼瞎。” 秦绾把字据收好,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一辈子瞎一次就够呛了,那还可能蠢第二回。” “这倒也是。”桑延白嘴角抽了抽,“再蠢,你就无药可救了。” 萧洛华觉得新奇,垂头低笑悄悄打量着秦绾。 她以前也时不时来长公主府,却从未有过一次在这里留宿的,这是第一次。 这几日的相处,她愈发喜欢这个看似一根筋脑子的表姐。 秦绾心情甚好,起了性子与桑延白、萧洛华打趣起来,等到钟叔前来禀告说刘院判要走了,三人才停歇出了院子。 “今日你怎么得空到我府上?” 秦绾看向桑延白。 “明日就是春日宴,我要送小九回宫,顺便来看看你。”桑延白回道。 她母亲一听她要来长公主府,说什么都要跟着来一趟。 她扭不过自家母亲,便随了她的心意,带礼上门说是探望秦驸马,没想到遇到褚家兄弟上门找麻烦。 三人聊着便到秦易淮院子,桑延白要在宫门落锁前送萧洛华回到宫里,便不再打扰秦绾。 “明日春日宴见。” “好。” 镇国公夫人与桑延白不同路,就在府中多留一会。 秦绾走到她跟前,微微屈身:“今日多谢夫人相助。” “不必客气,往后要是不介意,就喊我君姨。”镇国公夫人笑道。 镇国公夫人姓易,名文君,是淮河易家之女。 她自小出身世家,又有镇国公庇护着,是个端庄明慧的女子。 “你今日对褚家兄弟步步相逼,是为了褚家那块地?” 今日镇国公夫人看出来了。 秦绾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要褚家归还那些不可。 秦绾扫了眼谢长离,点点头。 “那些东西散落在京城各大朝臣的府邸,我若是一味追还,恐会得罪不少人,不如退而求之。” 镇国公夫人一震,转念一想,顿时觉得情有可原。 她凑近秦绾身侧,低声问道:“是太后与五殿下?” 秦绾微微颔首。 镇国公夫人了然。 宋家不甘心太子之位落入旁人之手,一直想方设法拉拢朝臣,明里暗里与陛下太子相斗。 随之,镇国公夫人蹙眉沉声道:“褚家现在的处境水深火热,今日你如此相逼,以褚长风的为人,事后必定怀恨在心。” “往后你还是多避着他一些。” 秦绾点点头:“表面上我与褚家已两清,实则已是敌人。” 皇帝是她舅舅,太子是舅舅要扶持的未来储君。 褚家扶持五皇子与太后,背后有宋家的支持。 立场利益不同,便是敌人。 镇国公夫人已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瞧着眼前的小姑娘,一双眼睛干净清透,甚是得人喜欢。 “你心里有数便好。” 一个姑娘家撑着偌大的长公主府,又有老父亲要照看,实在令人心忧。 镇国公夫人没有久留,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贴心话就离开了。 见镇国公夫人离开后,谢长离目光一下子便落在秦绾身上。 小姑娘垂头,站的笔直,时不时朝刘院判点头应两句,那模样像极一位乖巧听话的孩子。 不一会,刘院判出了院子。 秦绾转过身,那双清透无瑕的眸子一下子便撞入到谢长离深邃墨眸里,缓缓地逐渐放大。 他喉结微滚,漆黑眸子不自觉染上一抹不知名的情绪。 秦绾见谢长离似在发呆,转身朝着秦易淮走去。 谢长离微微侧身,目光始终不离那道移动的倩影,眉眼微挑。 她跟自己没话说? 是不是还怕他? …………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杀人不眨眼的谢长离,此时在心里无声地问了自己好几遍。 秦绾到底怕不怕她? 为什么跟他没话说? ………… 西平伯得知褚初瑶什么事都办不成后,当即从床榻上下来,命人将她直接捆住。 褚初瑶察觉到情况不对,瞬间恐惧爬上脊背,连连挣扎呼喊救命,无果。 她死死地盯着西平伯,嘴里不停地怒骂,朝他身上连啐了好几口唾沫星子。 西平伯嵌住她下巴:“别这样看着老子,谁叫你如此没用呢,不过没关系,有人看中了你,只要你把贵人伺候好,西平伯夫人的位置就还是你的。” “你不是人!!”褚初瑶挣脱不断,恨意横生。 “嘘,听话,你已是人妇,用这一副残花败柳的身子就能换来想要的东西,左右你都不吃亏,矫情什么!” 还未等褚初瑶开口,倏地她后脖颈上传来一阵刺痛,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将她送去烟云巷。” 第120章 :杀了秦绾 褚初瑶一睁开眼睛,撞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奢靡之象。 红纱绸飞起,几个油头肥耳的男人衣冠不整,搂着胯上的女人接吻的,亦或更有的女人趴在男子胸膛上,取悦他们的。 红绸遮眼,一阵的衣物摩擦声,以及一声声不堪入耳的声音,直窜入褚初瑶的耳朵里。 褚初瑶瞬间一阵恶心涌上喉间,眼眶泛红,夹杂着恐惧爬上心头。 还未等她稳住心绪,便有人上前捏住她下巴:“哟,这新来的小妇人长得可真俏……” 一双色眯眯的眼睛透过面具落入褚初瑶眼中,她惊恐地往后瑟缩,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呸!” 唾沫落在男人身上,他不但没有别开眼,反而一脸享受般地看向褚初瑶,一双手径直伸入她锁骨往下。 “这是从哪里讨来的新妇,啧啧,甚是不错。” 旁人另一男人笑得淫秽:“西平伯府的夫人,养尊处优的侯府小姐,自然是比常人娇嫩些。” 话落,旁人的表情甚是微妙,纷纷看向地上的褚初瑶,眼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喜悦。 西平伯府的夫人,宁远侯府的二姑奶奶,可真是个稀罕物。 他们平日里玩的都是寻常女子,这些尤物少之又少,对此感兴趣的人目光灼灼地落在褚初瑶身上。 “这会不会……” 在褚初瑶身边的男人收回手,看向中间位置上的男人,有些担心。 “怕什么,西平伯府亲自送来的人,就算出了事也不会赖到我们身上。” 中间位置上的男人把玩着怀中女子,笑得异常嚣张:“就算闹到宁远侯府,没有秦绾的庇护,事情闹大了又能如何。” 褚初瑶双眼冒火,盯住那人。 又是秦绾! “说的是。”有人附和。 “随便玩,玩死了,就让西平伯寻个理由推脱,宁远侯府不会有人在意的。” 有了主位之人的发话,蹲在褚初瑶身侧的男人,将她一把拽拉起,拖到一旁边的位置上,按住她的头。 “来,伺候小爷!” 褚初瑶双手被捆,根本动弹不得,被男人这么一拽,她惊呼张大嘴巴,刚好落在…… 片刻,那男人没有了耐心:“还不赶紧伺候小爷,舌头不想要了!” 褚初瑶浑身颤抖,俯身下去。 ………… 夜上三更,烟云巷后门。 褚初瑶衣衫凌乱,双眼没有焦距,跌跌撞撞地上了马车。 “夫人……”嬷嬷看着褚初瑶遍布全身的淤青,连忙把备好的衣裳拿出来。 “夫人换好衣裳再回去……” “不!” 声音沙哑。 褚初瑶舌头发麻,只吐出冷冷一个字。 那些男人今日玩够了,知道西平伯府还会将她送来,便将她放了出来。 他们说这样玩才更刺激! 思及此处,褚初瑶眼中杀意翻腾,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杀掉西平伯,杀了这些人!! 还有,杀了秦绾! 不一会,车夫跌落地,马车调转方向,往某处疾行而去。 ………… 夜色散去,晨光来临,秦绾如往常一样早起梳洗,与父亲用完早膳,嘱咐冬姐几句便出府上马车,到西华门与队伍一同前往西郊衡山猎场。 从京城到西郊衡山猎场,需要走上整整三个时辰。 桑延白坐在马背上实在有些无聊,骑马走上一段路,又上马车与秦绾聊聊天。 “阿绾姐姐,我教你骑马,好不好?” 闻言,秦绾眼睛一亮:“行吗?” 她擅长鸠水,却对骑马一窍不通。 到了京城之后,她追寻褚问之身后,为赶上他的脚步,她曾强迫过自己去学骑马。 有一次,她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落到马蹄下,右腿被马蹄踩中,差点成为瘸子,后面被母亲的精心照料下整整养了三个月才好。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与陶清月一起学过马。 “不用怕,有我在。”桑延白连连拍着胸脯保证。 她可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百夫长,平日里除了杀敌,最喜欢的便是和马匹们打交道。 她与自己的坐骑可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蝉幽欲言又止,见自家郡主跃跃欲试的模样于心不忍,扭头看向桑延白。 “郡主曾经从马背上摔下来,差点废了一条腿,你可要好好护着她。” 她没有详提当年的事情,怕自家郡主伤心。 “没事的,我保证!” 看着圆乎乎的一张脸耷拉成苦瓜,桑延白禁不住伸手捏捏蝉幽的脸,“笑起来才可爱!” “放心吧,有我在呢,保证你家郡主完好无损。” 紧接着,秦绾在桑延白的帮忙下上了马。 从队伍末尾巡视到前面来的凌羽,秦绾与桑延白两人并骑在马背上,微微蹙眉。 他记得郡主很多年前就不骑马了。 他骑马跑到前边,在谢长离身侧停下来,将队伍的情况简单汇报一下,又提了一嘴秦绾与桑延白共骑一匹马的事情。 谢长离只“嗯”了一声。 而此时落在秦绾身后的褚问之,看着前面那道徘徊在脑中挥之不去的身影,眉眼一凝。 离开他之后,秦绾的笑容似乎多了起来。 往日不愿再碰的东西,现在都愿意尝试着去学了。 他突然意识到,没有他的生活,秦绾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昨夜消减不少的头疼,瞬间又卷土重来。 从车壁中掀开帘子的陶清月,看着褚问之,见他瞳孔一直落在前方某一处,她顺着他目光望过去。 见秦绾与桑延白共骑一匹马,她倏地想起那一年为了学骑马差点丢掉性命的秦绾。 也是那一年,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褚问之那种超越兄妹之情的微妙感情。 于是,她寻了个理由,与秦绾一道学骑马,每隔三日便去马场学习。 那一日,她看到坐在褚问之马背上的秦绾,心生嫉妒,控制不住自己,朝着马身上掷过去一枚石头。 果不其然,马突然受惊,已下马背的褚问之来不及阻拦,秦绾生生从马背上摔下来,跌落在马蹄下。 眼前这一幕,深深刺痛陶清月的眼睛。 她抬头看向褚问之:“夫君,我想与你一道骑马。” 陶清月的声音顺着风灌入褚问之耳朵,他收回目光,看向陶清月,下意识开口拒绝。 “你偶感风寒还未好,待在马车里好好歇息一下。” 闻言,陶清月轻抿双唇,点点头。 等他再次抬头往秦绾处望去时,谢长离不知何时却出现在她们身侧。 第121章 :第一个! 褚问之心底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无论他怎么填补强压,好像都补不上去。 “你们小心些,别冲撞了队伍。” 谢长离的话看似对桑延白说的,目光却落在秦绾身上。 只见小姑娘脸上红扑扑的,一双手被桑延白的手握住,紧紧拉着缰绳,红唇紧抿着,浑身有些紧绷。 “嗯,我去后面巡视一圈,有事喊我。” 队伍这么多人,他不好一直待在秦绾身边,又怕自己待在这里妨碍小姑娘骑马,不能够放松,便寻个借口往后面去了。 秦绾头也不动地微微颔首,眼睛一直直视着前方。 她有些害怕。 路过褚问之身侧时,谢长离缰绳微动,眼神清冷地撇了眼,顿了会,继续往后边去。 察觉到谢长离的目光,褚问之狭眸一拧,不明所以地侧头往他身上扫过去。 见谢长离头也不回地往后面队伍去,只当他寻常巡视,便没有放在心上。 不知为何,他忽地想起之前秦绾中下情丝绕的事情。 “那晚到底是哪个男人帮你祛除的药性?” “是谁重要吗?” 那场夫妻之间不愉快的问话,在褚问之耳边响起。 他目光狭长,远远看着谢长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比谢长离年少四岁,算起来,他与谢长离是一起长大的。 只不过谢家规矩甚严,谢太傅对其子女向来要求极高。 谢长离从小就被谢家送到骸骨城训练,后又进入谢家学堂,年纪轻轻便位高锦衣卫二把手,身兼皇子少傅。 以他的冠绝京城的容貌,想要嫁给谢长离的姑娘,从京城十里外可以排到西华门口。 可惜,他名声过于狠戾,至今未曾婚配。 “谢太傅长得一副绝世容貌,就是太过清冷淡漠,手段狠厉毒辣。” 秦绾曾经夸起谢长离时,脸上都是一副欢喜不得的模样,与喜欢他的样子是不一样的。 褚问之再次抬眼往前看去,只见秦绾不知与桑延白说些什么,嘴角都是笑意。 他捏紧缰绳,触及到凌音的目光,腿脚疼痛加剧,不禁松开些许缰绳,挪开目光。 凌音天生敏锐,早察觉到褚问之,顾及众人在前,她目光森冷地刺向褚问之,仿若要将他戳出几个大窟窿。 “晦气的玩意儿!” 风拂过脸庞,秦绾顿觉心情大好,瞬间放松不少,全然忘记了骑马这回事,与桑延白聊着天,聊着地。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等到衡山猎场,从马背上下来,她忽觉自己好似对马已没有之前那么的恐惧,甚至还想多学一会。 “下次有机会我再教你。”桑延白丢下一句话,便拉着自己的爱骑想要离开。 谁知秦绾追上来,要与她一起去喂马匹。 桑延白答应了。 喂完马后,两人回来的路上,遇到陶清月。 陶清月拦住二人去路,上前对秦绾说道:“阿绾姐姐……” 秦绾不悦,截住她的话头:“我已经与褚家两清,也没有妹妹,往后褚夫人别称呼错了。” 她知道,褚问之已将陶清月的名字记上褚家族谱,落在他夫人那一侧。 这是砚秋对她说的。 “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走了整整半日的路程,她肚子有些饿,口也渴了,想先回营帐歇息。 “我只是路过。”陶清月轻咬住下唇又松开。 不知为什么,她想来与秦绾说两句话,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听着她口中脱口而出的‘褚夫人’,总觉得自己似乎终于赢了秦绾一般,心中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喜悦。 话落,秦绾二话不说,越过她身侧,大步向前走。 陶清月侧过身,看向秦绾,耳畔边传来褚初瑶的声音。 “阿月妹妹。” 陶清月扭过头,连忙迎上去:“二姐姐,我听说这两日你病了,我正要去看看你,不知你身子好些没有?” 褚初瑶眼中带笑,目光落在远走的秦绾身上,敷衍道:“已好些了,你刚刚跟秦绾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碰见打个招呼。”陶清月回答。 收回目光之余,褚初瑶眼底的杀意褪去,换上另外一幅面孔。 “她害得我们褚家落入这般境地,又是一个人人唾弃的和离妇,以后见着她还是远离些好,别沾染那些人的晦气!” “二姐姐我知道了。”陶清月应道。 众人向来瞧不起和离妇,秦绾即便是郡主又如何,往后只要她别时不时出现在自己和夫君的面前,她根本不屑于动手去招惹她。 更何况,往后说不定秦绾还有回头求她呢。 毕竟,褚家朱丹草可不是人人都有。 褚初瑶离开之时,抬眼远远看去,秦绾的身影已消失在眼前,她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去。 她一掀开营帐,就看到里面厮混在一起丈夫和丫鬟,顿时眼中染上怒意。 正要离开,西平伯的声音传来。 “去,爷口渴了,取些茶水来。” 褚初瑶捏住手心,强压住内心怒恨交加的情绪,应了声出去。 “嬷嬷,把东西拿出来。” 褚初瑶眼中带笑,看着身边的嬷嬷。 不一会,一包白色的粉末落入茶壶中。 褚初瑶亲自捧着‘精心’泡好的茶盏,进入营帐,跪在榻前,斟了一杯茶水,手指尖在茶盏上试了试温度。 不烫,正好。 “夫君,请喝茶!” 西平伯见褚初瑶如此听话乖巧,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接过她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果然是贱骨头!” 送褚初瑶去烟云巷一日之后,他便收到陪同陛下来狩猎的帖子。 就连儿子进国子监的事情都解决了。 现在就连褚初瑶都不敢再闹,如此乖巧听话的模样,真是爽极了。 好在那些贵人还未厌烦,褚初瑶还有利用的价值,否则他一口毒酒灌入她口中,让她死了算。 褚初瑶垂头不语。 第一个! 她要忍。 第122章 :督主心思真沉 还未真正逢春,衡山猎场上到处都是雪白一片。 景瑞帝下令休整两日,众位夫人们便相聚一起喝茶闲聊,秦绾跟着桑延白骑马。 这两日她已逐渐掌握技巧,能够一人骑马活动。 这日,秦绾刚起身,梳妆穿衣之后,她便穿上骑马装,起身往外走去。 蝉幽捧着炭火进来,见秦绾要出去,便随意问道:“郡主,您要去哪?” “我想去参加围猎。” 她不喜贵妇们喝茶闲聊,那样闷得慌。 凌音刚好进来,上前道:“郡主,丽妃娘娘传话让您过去一起赏春梅。” 秦绾停下脚步,垂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装扮。 觉得不妥,又折返回营帐换过衣裳,出来对凌音道:“你跟在我身边,别走散了。” 丽妃娘娘是宋太后侄女,四妃之首,更是五皇子的母妃。 上次因和离之事,宋太后话里话外就曾阻拦过她,且褚家站队五皇子的事情已是铁板钉钉。 这次,丽妃娘娘特意寻她过去,表面上是为赏梅,实则内里是什么心思,她心里一清二楚。 宫里那些肮脏的手段,她听过不少,自不会傻到自己撞上去。 秦绾到时,众人已移居到马球场上。 丽妃娘娘坐在中间亭子的主位上,看着马球场上的姑娘公子们赛马逗趣。 她缓缓向前,朝着丽妃娘娘行了礼。 丽妃娘娘眼睛直视着前面马球场,随意回了句:“阿绾来了。” 便直接将秦绾晾在一边。 秦绾扫了眼四周,周围座位已满,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移,站到一边,看向马球场。 丽妃娘娘对她向来不满,因景瑞帝一声不吭地给秦绾写和离圣旨,却不曾将她放在心上,便自觉心里不舒坦。 景瑞帝是她的枕边人,对秦绾的爱总是多过于对她儿子。 这不公平! 她就要让秦绾来这里站着,心里也能舒服些。 秦绾往右边望去,只见萧洛华坐在淑嫔身侧,朝她微微一笑,嘴里无声喊着:“阿绾姐姐。” 秦绾了然,朝她微微颔首。 萧洛华见秦绾半天不动,起身在淑嫔娘娘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淑嫔娘娘顺着她的目光瞧过来。 过了半会,萧洛华提着裙摆离开。 秦绾百无聊赖地看向马球场,都是京中顶级勋贵或是世家高官的姑娘。 往日她不喜这些宴会,真正相交的人不多,虽然认识,但是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圈子。 她跟那些贵女公子哥们玩不到一块,而那些人自不会上前来自讨无趣,所以她只能站在原地。 而另一边,萧洛华问寻几个人过后,找到了太子萧君胤。 “太子哥哥,我能不能寻你帮个忙?” 萧洛华看了眼冷冽着一张脸的谢长离,上前看着萧君胤缓缓开口。 “何事?” 萧君胤侧过头看向萧洛华。 “我想寻阿绾表姐一起与小白去骑马看你们打猎。”萧洛华一鼓作气地说完整句话。 母妃让她自个儿想办法,除了太子哥哥,她想不到何人能让丽妃娘娘把人放走。 萧君胤笑道:“这有何难的,你自去寻阿绾表妹便是。” “阿绾表姐被丽妃娘娘叫走了。” 等萧君胤把话刚说完,萧洛华迫不及待地把答应给说了出来。 萧君胤有些发愣,随之反应过来,瞥了眼谢长离。 谢长离沉默不语。 见此,萧君胤开口道:“我等会就让人过去把阿绾表妹给你要过来。” 萧洛华闻言,笑了笑,朝着二人微微行礼便告退了。 “让苏庆来过去一趟。” 谢长离淡淡道。 “嗯。”萧君胤正有此意。 秦绾腿脚站得有些发麻,正当她寻思着找个什么理由离开,不动声色地扭了扭脚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缓缓走过来的苏公公。 苏公公上前行礼禀声道:“围猎已经开始,陛下让老奴前来给娘娘传话。” “要参加围猎的姑娘公子们可别误了时辰,该集合出发了。” “苏公公所言极是。” 苏庆来亲自来传话,丽妃当即让人告知众人。 马球场的人随之散去些许,秦绾心下一喜,与丽妃娘娘告辞,正准备退去。 “慢着。” 丽妃看着就要走的秦绾,心下怒气更甚,下意识地唤住了人。 “本宫怎么记得郡主可是不会骑马的,你就与本宫在此待会去赏春梅吧。” 丽妃不等秦绾说话,一句话直接将人留下来。 还未走的苏公公,听到丽妃此言,眉梢微挑,抬眼间唇角挂着笑:“娘娘,奴才方才过来时,陛下特意嘱咐奴才,让郡主也一起过去。” “说是郡主这段时日郁结于心,又得知她喜骑马,便给她寻了个师傅,一同前往狩猎。” 闻言,丽妃心中怒气增添两分。 他儿子女儿都没有这种待遇,秦绾凭什么能得到陛下如此贴心的照顾? 竟还亲自给她寻个师傅,教她骑马!! 平日里,她女儿想要父皇看看自己的课业,都要寻个好借口才能见到景瑞帝。 难得见上一面,景瑞帝也只是随便看上一眼课业,随意夸上两句便了事。 长宁长公主都死了这么久了,秦绾又是和离之身,有什么了不起的!! 丽妃掀开眼皮,瞧了眼站在原地不曾挪开半步的苏庆来,头上的簪子抖了抖,却不说话。 “郡主,请随奴才走吧。” 苏庆来看向秦绾,不卑不亢地挪动脚步,让出两步距离。 秦绾朝丽妃福了福身,转身朝外走去。 走上一段路程后,已看不见丽妃等人,秦绾长吁一口气,真憋闷! 还未等她喘上两口气,耳边冷不防传来苏庆来的声音。 “郡主,到了。” 秦绾脚步一顿,抬眼一看,站在面前的竟是谢长离。 “苏公公,这是……” 她不解地扭头看向苏庆来。 苏庆来笑吟吟道:“前几日郡主让桑小姐教骑术的事情已传到陛下耳中,他思来想去觉得不妥,恐发生当年的事情。” 秦绾明白,脸色却有些难堪,不自觉地低下头。 当年她与太子表哥等皇子公主们一起学习,唯独她处处栽在君子六艺的骑射上。 每次都不合格!!! 后又发生她摔下马背之事,皇帝舅舅再也没有逼迫她学骑射。 如今…… “陛下说了,往后谢督主就是郡主的骑射老师,郡主可要好好学,莫要再辜负陛下的一片心意!” 轰! 秦绾耳边发烫,恨不得地下有个洞钻进去! 凌羽:“……” 督主心思真沉! 第123章 :纠缠他家绾绾,往后想都别想 谢长离瞧着对面小姑娘愈发往下垂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先去选马吧。” 谢长离转身朝着马场走去。 秦绾闻声抬起眼,见谢长离已走上好几步,连忙抬脚跟上去。 那种对谢长离与生俱来那种惧意,倏地又在她心底冒出来那么一点点。 皇帝舅舅给她寻个什么样的骑射老师不好,偏偏给她找谢长离。 她无语地抬头望天,万里无云。 “还不快跟上……” 谢长离侧头看一眼抬眼看天的秦绾,开口提醒。 “来了。” 到马场之后,秦绾远远就瞧见褚问之以及陶清月。 陶清月脸上带着娇笑,一双眸子眯起,深情款款地看着褚问之。 褚问之抚摸着她发顶,不知说了些什么,陶清月愈发笑得好看了。 陶清月眼角余光瞧见秦绾,将挑选的马牵出来。 “夫君,是阿绾姐姐,我们去打个招呼吧。” 褚问之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只见秦绾跟在谢长离身后,轻抿着下唇,一副极其不情愿的模样。 他微微蹙眉,怎么又跟谢长离在一起? 还未等他应答,陶清月已经走上前去:“阿绾姐姐,你不会骑马我还以为不会来狩猎呢。” 秦绾蹙眉,手臂上似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既然都能来,我为何不来?” 褚问之挑眉:“当年你学骑马差点丢了命,你忘了?” 秦绾冷嗤一声,脸色逐渐冷冽:“当年的事情早忘了。” 褚问之不自觉染上怒气。 他这是在关心她,她却半点都不领情。 陶清月小声劝道:“夫君别说了,谢督主还在呢。” 说着她一副愧疚的模样,看向秦绾:“夫君向来说话耿直,郡主别介意,他也是关心郡主……” 秦绾实在忍无可忍,她是眼瞎并不是蠢,这对男女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已没了耐性。 “陶清月,当年马场的事情,我到底是怎么摔的,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你最好收起你那些小心思,管好你的丈夫,别再来招惹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她冷冷地看向陶清月,言语间都是冷淡至极。 “谢督主,我们一起去选马。” 秦绾见谢长离脸色逐渐下沉,转身就走。 陶清月被秦绾的话砸得发懵,半天不敢说话。 谢长离越过褚问之身侧,眼帘微掀,冷戾之色染上双眸。 “陛下已命臣教郡主骑射,往后本督便是她的老师。” “褚将军既然已经与她和离,以后请别再来叨扰她。” 褚问之瞬间苍白,下意识收回脚步。 “褚将军还是照看好新夫人,本督的学生自有本督护着,褚将军可听明白?” ‘新夫人’三个字落入褚问之耳中,霎那间脸色愈发灰白,身子禁不住晃了下。 他看向前面两道一红一黑的身影,嘴唇蠕动半晌。 他只是想解释一句,他只是想关心一下她,他只是想让她顾及性命,别将自己置于危险中。 可想起秦绾曾遭遇的一切,且对自己的态度,所有的话倏地卡在喉间,说不出来。 秦绾已不是他的小妻子! 谢长离不理会褚问之,径直朝着秦绾的方向去。 凌羽跟在身后,不解问道:“督主为何不灭了褚家?” “还不到时候。” 褚家如今与宋太后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只弄死一个褚问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却怕褚长风这个户部侍郎逼狗入穷巷,到时反扑一口便是得不偿失。 还有,惊风现在还未将琉璃国后人寻回,恐日后横生枝节,褚家拿褚家朱丹草来威胁秦绾。 褚问之如今对秦绾心怀愧疚,往后便会退让三分。 他要给秦绾多思虑周全两分,哪怕他再厌恶褚问之,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他。 “那为何要放过陶清月?”凌羽不明。 谢长离冷嗤一声:“不放了她,岂不是让褚问之再次纠缠上长公主府。” 纠缠他家绾绾,往后想都别想。 陶清月可是朵柔弱缠人的花,又暗中寻天香楼里调教女子床榻之术的嬷嬷指点过。 全然不顾外面的流言蜚语,也要费尽心思爬上褚问之的床榻,坐上褚二夫人的位置。 如今褚问之想要回头,挽回秦绾的心,陶清月褚家夫人的位置便不稳。 她定会想方设法阻拦这一切的发生,将褚问之的心拢住。 他才有机会徐徐图之。 顿了一会,谢长离看着不远处在认真挑选马匹的小郡主,吩咐凌羽道:“让凌音把乔家进贡的那匹灰棕色小马驹拉过来。” 凌羽闻言应声:“督主这是要把小马驹送给郡主?” “嗯。” 那匹小马驹驯养了好一段时日,上次他特意向秦绾提起他有一处庄子。 但秦绾最近繁忙,根本没空带秦易淮去垂钓,更没心思去看风景。 好在它离衡山猎场不远,让凌音去跑一趟送过来,小姑娘还可以趁机在这里学一番。 秦绾没有理会刚才发生的小插曲,左右看看,不一会便挑到一匹甚是满意的马。 “谢长离,你看这马怎么样?” 她纤细的手掌来回抚摸着那匹白色马匹,扬起双唇,侧身看向谢长离。 明媚的小姑娘就这么明晃晃撞入谢长离的墨眸中,他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双眼落在那张小脸上。 谢长离挪开目光,仔细看了眼她挑的那匹白马。 “这马不太适合你,性子太烈。” 说着,他往左右各扫一眼,最后转身朝着右边一侧的马厩走去,站在其中一匹栗毛的马匹前。 他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又翻看一番,抬眼看向秦绾。 “这匹马比较适合你……” 秦绾上前,看到谢长离为她挑的马匹,微微点头:“我听你的。” 挑到马匹后,秦绾在谢长离的指点下,翻身上马。 谢长离把缰绳放至她手中:“坐好了。我们现在重头开始……” “把脚放在马背上,保持放松,调整呼吸……” 谢长离走了一圈,把秦绾放在马背上的脚挪了挪。 “别紧张……” 触及到脚下那双大掌突如其来的温热,秦绾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紧绷起来。 第124章:郡主,你好像太多话了 “督主,狩猎开始了。”凌羽上前。 谢长离“嗯”了一声,抬眼:“等会你就跟在我身边,别怕!” 秦绾涨红的脸色缓缓褪去,勒住缰绳:“嗯。” 有他在旁侧,能顾及她两分。 时辰到,众人便开始策马狩猎。 只是,秦绾不擅骑射,谢长离随身护着陛下,跟着跟着她便落在后面。 等她回头看时,身后寥寥几人。 她左右环视一下,便朝着方才大队伍前进的方向,顺着时不时传入耳朵的吆喝声,摸索着向前走。 狩猎场是几个山头相连着的,越往里面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消失在山中。 等秦绾察觉时,已不知自己伸出何处。 不等她深思,一道箭矢横空飞来,瞬间落在马腿上。 “嘶嘶……” 嘶鸣声突地响起,秦绾来不及反应,驮在马背上,紧紧地抓住缰绳,尽量保持重心平衡,以免自己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她一边保持镇定,一边大声呼喊着:“救命!!!” 不一会,秦绾的影子已在原地消失。 此时,骑着马的褚初瑶从暗处出来,看着狂奔而去的马儿以及秦绾,眼底溢上得意之色。 此时,陪在景瑞帝身侧的谢长离,似有感应一般,耳朵抽动一下,胸口猛地一阵抽痛。 他眸色一沉,心底那抹不安越发强烈。 随之他招来一锦衣卫,在其耳边低声嘱咐几句。 那名锦衣卫闻言策马朝另一边狂奔去,不到片刻,又折返回来,凑到谢长离耳边低语:“督主,郡主不见了。” 话落,谢长离眸底不安之色翻涌,心下咯噔一声。 他拧眉向前扫视一圈,毫不迟疑地将凌羽调到御前,又策马到镇国公桑言阙前说了几句。 桑言阙点点头。 与此同时,受惊的马儿不知往前跑了多久,秦绾只觉得风声呼呼从耳边拂过,连眼睛都睁不开。 马儿还在不断地跑,她全身紧绷,紧抓着缰绳不敢松手,尝试着安抚马儿停下来。 奈何马儿吃痛,根本停不下来。 秦绾心有些慌,眼看着离狩猎所在的地方越来越远,再呼喊救命已是徒劳。 不知跑到哪儿,一人高的杂草叶子划过脸上,钻心刺疼传入秦绾肌肤中,她愈发不敢放手,紧贴在马背上,尽量让自己少受到一些伤害。 “呼呼……” 风声愈发大了。 马儿似乎也累了,速度减少些许。 正当秦绾抬起头,想要打量一下四周之时,一支箭矢猝不及防地映入她瞳孔中。 危险突现,秦绾下意识低下头。 躲过了。 同样的箭声破空传来,秦绾来不及作出反应,咬住后槽牙,松开缰绳,从马背上摔下来。 紧接着,好几个黑衣人从草丛中灌木中钻出来,刀剑在晕黄的落日下,泛起冷冷的光,折射在秦绾眼中。 眼看着黑衣人不断逼近,秦绾踉跄着往后退,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朝着黑衣人一个旋转,随手撒在他们身上。 顿时,几个黑衣人眼睛刺痛,待在原地。 “救命!…………” 秦绾趁机拼命往前跑,下意识地张大嘴巴用尽全力不断呼救。 杂草叶子从脸上划过,渗出丝丝血迹,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痛。 “还想跑……” 眼看着前面的黑衣人就要追了上来,秦绾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不敢回头,撑起身子,直直往前跑。 她知道,只要一停下来,后面的黑衣人就会追上来。 她往高高的杂草灌木丛中跑去,希望高过于人的杂草能够遮挡一下黑衣人的视线,让她有喘息的机会往前逃。 可事与愿违,黑衣人眼力很好,脚尖一踮,瞬间落在秦绾面前,刀尖直指秦绾。 “跑呀……” 秦绾猛地一顿,踉跄着停住脚步,仓惶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却强忍着镇定看向黑衣人。 “我不跑了。” 她手无缚鸡之力,再跑也是徒劳。 不如,拖住对方,看能不能再寻机逃走。 黑衣人嘴角似在冷笑。 “但你们总觉让我死个明白吧。”秦绾不等对方回答,继续问道:“我自问从未与人结怨,也没有什么苦大深仇的敌人,你们是不是杀错人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秦绾喘着粗气,把心里疑问说出来。 “郡主,你好像太多话了。”领头黑衣人直呼秦绾称号。 秦绾心下一咯噔,反问道:“你们既然知道我是郡主,便知道刺杀皇室宗亲可是杀头的大罪。” “难道你们不怕吗?” 大景国律法,陷害诛杀皇室宗亲之者,轻则判流放,重则诛九族。 领头黑衣人的刀尖倏地翻转,朝着秦绾逼近…… “慢着,对方给多少金锭子,我给双倍!” 秦绾大声喊道。 领头黑衣人嗤笑一声,刀尖直直朝着秦绾而去,眼看着泛冷的刀尖就要落在她脖颈上时…… 得知秦绾在林中消失不见,谢长离带着几个锦衣卫一路寻来,却不见秦绾踪影。 正当谢长离往另一边去时,突然间见到从另一方向策马而出的褚初瑶。 他墨眸微凝,还不等褚初瑶走远,当即勒过缰绳,调换方向,往褚初瑶出来的方向策马前去。 “督主,前面是灌木丛地带。” “继续往前。” 谢长离下令,眼底染上急色。 “前面有一匹马……” 一锦衣卫眼睛一亮,策马向前。 谢长离紧跟其上,速度超过锦衣卫,还未到马匹前,便已触及到马腿上的箭矢。 “咻咻……” 林间忽地响起一声声的哨子声,细锐如雀鸣,连绵不绝。 谢长离马腹一夹,顺着声音狂奔而去。 眼看刀尖就要划过脖子时,一玄色衣袂撞入秦绾眼中,耳旁响起刀剑相交的声响。 关键时刻,竟还有人赶过来救人,黑衣人顿时下狠手,朝着谢长离招招都带着凌厉的杀意。 此时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秦绾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并未放下来,只是松开嘴边的哨子,不敢闭眼,匆忙起身躲在大树后面,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不一会,谢长离携带过来的两名锦衣卫,纷纷倒地不起。 剩下的黑衣人刀尖纷纷对准秦绾。 “谢长离,救我!” 第125章:发丝垂落在他的胸前 熟悉的呼救声窜入耳边,谢长离眸光森冷,一刀抹过眼前黑衣人的脖子,飞身到秦绾面前。 岂料,就在他扭头看一眼秦绾时,一枚箭矢自上而下,插入他的胸口。 疼痛感瞬间窜入他五脏六腑,谢长离一刀砍掉箭尾,冷戾染上眼眶,一个螺旋飞身,一脚踹到围攻过来的几位黑衣人上,同时刀尖飞过他们的脖颈。 瞬间,黑衣人一命呜呼,齐齐倒地。 “走。” 谢长离拉过秦绾的手。 还未等他们走上两步,从树上一跃而下的黑衣人,纷纷追上来。 秦绾腿脚发麻,紧紧抓住谢长离的手不放,拼尽全力跟上他的脚步,脑子空白只一心想摆脱后面紧追不舍的黑衣人。 不知跑了多久,二人忽地收住脚步,停在一处悬崖边上。 谢长离垂下头往悬崖下方看去,落日已隐入云层,夜色逐渐覆上来,崖底烟色缭绕,深不见底。 “相信我么?” 谢长离抓着秦绾的手紧紧不放,扭头看一眼不断逼近的黑衣人,目光挪到秦绾身上。 秦绾手心发汗,脊背发凉,全身发抖,却不惧。 “信。” 一字落下,谢长离松开她的手。 秦绾下意识地拿起他的右手,将它放在自己腰上,直视他的眼睛:“别放开,我害怕。” 既然要死,那就要死在一起,也好做个伴。 说着,她目光落在已沾满鲜血的衣袍上。 他受了伤,就算不死,她也怕自己寻不到谢长离,那该怎么办? “不会的。” 大掌附在腰侧上,谢长离用了用力。 “跳!” 一声响起,秦绾下意识伸出双手,揽住他的腰身,紧贴着他。 双脚离地,她闭上眼睛,将自己全交给谢长离。 她信他!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雪落在脸颊上。 腰上的温热传来,秦绾一颗心惊跳逐渐减少,似乎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将头埋进谢长离的肩膀上,断箭恪在胸前,意识到眼前之人受了伤,尽量将身子离开一些,愈发不敢睁开眼睛,全身微微绷住。 察觉到身边之人的异动,谢长离无瑕顾及,目光直视崖下,双手不自觉用多两分力。 忽地,腰上一只手离开,秦绾眼睫轻颤,不敢动。 谢长离一只手抓住藤蔓,一只手抱住秦绾,一个用力,所有重心往前面去。 双脚踏在石头上,秦绾还未没反应过来,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掌握住自己的手,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别怕,睁开眼睛看看。” 秦绾点点头。 温软的身子一下子脱离怀抱,谢长离有一瞬间的怔愣,目光落在秦绾身上,眼里藏着淡淡的不舍,却没有说什么。 一阵风雪拂过,触及到眼前的崖洞时,秦绾眸中逐渐有了焦距,不可置信地看着谢长离。 眼下不是好奇的时候,她触及到谢长离胸口那枚断箭,目光一沉:“夜里了,外面风雪大,先进去,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上面的人想来已走,就算不走,恐怕他们也不敢轻易下来。 谢长离颔首。 秦绾松了一口气,将他搀扶进洞,抬眼看看四周,光秃秃的崖洞,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一把将谢长离胸口处的衣裳撕裂开来。 “我看看。” 谢长离下意识伸出手,垂眼看向落在自己胸口上的手,又缓缓地缩了回去。 她是医者,随她。 凌乱的发丝,垂落在他的锁骨上,痒痒的。 谢长离墨眸浅凝,目光落在她发间,心底涟漪一点点蔓延开来,徜徉在心间。 “你待别的病人也这样么?” 秦绾的动作并没有停,随意回答道:“医者面前不分男女。” 闻言,谢长离指尖微蜷,垂在身侧,那几抹发丝却在胸前来来回回浮动,心口那抹烦躁愈发盛了些。 “医者也分很多种类,我比较擅长看女子疾病,并未接过任何一个男患者。”秦绾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 术业有专攻,医者也分很多种类的。 她的医患一般都是女子妇人居多,比如瑞王妃,镇国公夫人。 哪里会看什么男子? 谢长离:“……” 蓦地,他头有些发晕,心口的疼痛褪去了两分,耳根发烫。 秦绾低头,将外衣撕开,露出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白色里衣,紧紧地贴在伤口上。 她手脚麻利地将里衣撕烂,露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心跳加速,还好羽箭刺入不深,偏左,堪堪避开了心脏。” 秦绾松了一口气。 谢长离脸色愈发烫了些,不知是受伤的原因,亦或是被秦绾说中心思的缘由,心跳愈发加快,怎么也强压不住。 “那能拔么?” 谢长离转移注意力。 秦绾扫视一眼四周,沉吟半会:“可以。” “但是,今晚我们恐怕要在这里过夜,我怕拔掉之后不做伤口处理,你会发高热。” 这里空荡荡的,况且她随身携带的药,已经在方才仓惶逃跑中丢失了。 一旦发高热,便有些麻烦。 谢长离眼皮子掀了掀,随之眼一闭,还未等秦绾回过神来,手便落在断箭上,稍一用力,直接将断箭拔了出来。 血雾喷落在秦绾脸颊上,有些温热粘稠,她猛地瞪大眼睛,快速地翻开自己的里衣,从上面撕开一块,捂上谢长离的伤口。 “别动,我帮你按住伤口,先止住血。” 秦绾俯身靠前,双手隔着绯红色的里衣衣块,轻轻地按在谢长离胸口处。 谢长离敛眉垂头,目光落在那抹绯红色的衣块上,眼中带着一丝不明的情绪。 那是她的贴身衣裳。 “别乱动。”秦绾一心想止住血,低声提醒道。 谢长离瘫到在地,背靠在洞壁上,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半响不动。 崖洞顿时一片静谧。 秦绾随心道:“方才你是怎么寻到我位置的?” 身为医者,有时要转移病患的注意力,别让他睡着。 “哨子声。” 秦绾抬眸看向他:“那是你送我的礼物。” 他送的新生礼。 “嗯,我知道。” 所以,他听到那连续的哨子声,便知道是她。 第126章 :他教她杀人 秦绾捂住谢长离的伤口,垂下眼:“你又救我一命。” 她已无以为报。 小姑娘语气软糯,却比平日添上两分令人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长离抬手:“你先休息一下。” 紧接着,不等秦绾应声,手伸向伤口处。 秦绾没有依着他,眸子一垂,仔细看着伤口。 还在渗血。 “无碍,我不累,再捂一下应该就能止住血了。”秦绾眼眸没有离开伤口。 谢长离看手落在半空中,淡淡道:“我自己来。” 说着,示意秦绾松开手。 看着僵在胸前却迟迟没有往下按的大掌,秦绾怔愣明白过来松开手:“好。” 谢长离不喜女子近身,众人皆知。 那沁人心肺的女子香一下子褪去不少,谢长离瞳孔微缩,按住伤口,心底那抹烦躁不知为何愈发盛,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情愫。 不知是蹲的时间有些长,还是一路逃窜,现如今紧绷之色松懈下来,秦绾倏地有些脑子发晕,太阳穴突突痛。 身子禁不住踉跄一下,她掀开眼皮子,微躬住身体不让自己跌下去,寻了个地方就坐了下来。 她揉揉发疼的太阳穴,甩甩脑袋,靠在洞壁上拢紧双手,瞌上双眼,养神去了。 系上最后一个结口,谢长离拢上衣裳,抬眼时便见秦绾已闭上双眸,整个身子缩着。 他眸色逐渐暗下来,站起身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秦绾身上,转身朝洞口走去。 今日小姑娘似乎已经吓坏了,连他的异动都未曾察觉。 秦绾腿脚发软,受惊大半日,夜色已来,想来那些刺客一时半会也不会寻到此处,合上双眼不到片刻就睡了过去。 谢长离从洞口回来,小姑娘已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他走到秦绾身侧,靠在她旁边坐下来,看向四周。 这里是半空中的崖洞,洞里除了他们二人,空空如也。 夜里寒气起,谢长离侧头看向蜷缩着身子,不断发抖的小姑娘,漆黑的眸子一沉,把掉止肩膀处的大氅帮她拉至脖颈上。 转头在她身侧坐下,靠在洞壁上闭上双眼。 ………… 半夜,山里空气愈发稀薄。 本来打算瞌一眼,就起来查看谢长离伤口的秦绾,只不过一个转身的时间,睡得甚是不安稳。 “不要杀我!我给你双倍……” 靠在洞壁上的秦绾似陷入了梦魇,眉宇间尽是惶恐之色,长睫颤动。 忽地,她梦地低呼一声,挣扎着猛地睁开双眼,眸子里一片迷茫。 洞里? 心绪逐渐稳了稳,她瞅了眼坐在旁侧的男人,又垂下眼,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大氅。 谢长离的。 一如既往的墨色。 秦绾思绪逐渐回笼,眸子恢复清明。 微微侧头,忽觉肩膀有些沉,她掀眸一看,谢长离正躺在她身侧。 她心里惦念着他的伤口,抬手抚上他额头探了探。 柔软带着微凉的掌心,从额前传来丝丝缕缕的温热,谢长离微微蹙眉,睫毛浅颤。 “谢长离……”秦绾轻唤。 果不其然,发高热了。 “热……” 谢长离拧眉,扯下胸口衣裳,嘴边呢喃着。 “别动。” 秦绾怕他扯到伤口,连忙抓住他的手。 似感觉到身边的人,谢长离用力掀开眼皮,见到是秦绾,下意识收回伸至到秦绾脖子前的手。 “你醒了?” 一开口,谢长离顿觉喉间发痛干涩。 “嗯。” 秦绾应了声,完全忘记刚才梦魇的事:“你发了高热,别乱动伤口。” 说着,她松开抓着的大手。 谢长离嘴唇干裂,挪动一下僵硬不适的身子,重新坐回原位。 “我去洞口看看。” 外面折射进来一道微光,天色已然亮了些。 秦绾撑起身,往外走去。 再不上去处理伤口,恐要发脓,高热不退,可是要人命的。 “等下。”谢长离长吁一口气,将她唤住。 “怎么了?”秦绾扭过头。 只见谢长离从靴子中掏出一把断刃,朝秦绾面前递过去。 “拿着。” 秦绾也不忸怩,直接拿过来。 “你等着。” 秦绾把匕首拿到手上,却没有拔出来。 “小心点。”谢长离嘱咐道。 据他观察,昨日现场刺杀的人是不同的两批。 而且,他们武艺高强,招招致命,不达目标誓不罢休。 秦绾点头。 谢长离不放心,撑着身子,跟了上去。 还没等他往前两步,就听到洞口方向传来秦绾的尖叫声。 “谢长离!” 闻言,谢长离三步并两步跑上前。 只见黑衣人已落在洞口前,步步朝着秦绾紧逼。 秦绾手握匕首,不停颤抖,眼睛紧紧盯着缓缓逼近的黑衣人。 她不会武。 “别慌!” 忽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随之,一只大掌握住她的手:“遇到危险时,首先不要慌!” 再次重复! “记住了吗?” 秦绾点点头。 “嗯。” 谢长离抬眼,杀意乍现:“下手要快,狠,准,务必一击即中!” 话音刚落,一道重叠身影,快如闪电。 匕首刺入,刀剑落地。 与此同时,另一道黑色身影瞬间被踹落悬崖。 “啊!!!” 谢长离昂起头,看到快要落下的黑衣人,一个旋转,将秦绾稳住在前,抽出腰间软剑,划过绳子。 又一黑衣人掉入悬崖。 旋即,悬崖上传来刀剑相碰的声音。 凌羽的身影落入谢长离眼中:“督主……” 刀尖滴血,谢长离走向秦绾。 地上的黑衣人挺了挺身子,不断抽搐,秦绾睁大双眼,咬住唇瓣,狠狠一用力。 苍白的小脸上,鲜红的血滴满脸颊。 还是温热的。 死了吗? 谢长离缓缓上前,蹲在她身侧,直视她:“杀我者,必杀之!” 沙哑森冷的声音响起,秦绾回过神,盯着一动不动的尸体,松开手。 眼看着她就要跌坐在地,谢长离一手扶上她后背,另一只手抓起她的手,重新握住尸体上的匕首。 “把它拔出来。” 秦绾发愣,僵着身子,任由谢长离带着自己,稍微一用力,匕首拔了出来。 “若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记住,别把你的武器留在敌人。” “弃武器者,弃命!” 秦绾僵硬地颔首。 第127章 :谢长离第一次觉得手脚发软 他在教她杀人! 她懂。 “谢长离,我记住了。” 秦绾侧过头。 四目相撞,那双冷戾的墨眸就这么撞入她的眼帘中。 有些发冷,脊背后的汗渍一茬接着一茬,两眼发黑,身子一软,歪在谢长离怀里。 “绾绾!” 秦绾突然晕厥吓坏了谢长离,他低呼一声。 看着怀里紧闭着眼的秦绾,他脸上染上寒霜,一身煞气吓得刚从上面下来的凌羽差点往后退两步。 谢长离伸手覆上她额间,冰冷的。 又隔着衣物探过她脖颈,黏湿,依旧是冷冰冰的。 但脉搏依旧,呼吸略微急促却还很清晰。 谢长离脑中那根紧绷着的弦,才缓着落了下来,手脚发软地握住秦绾的手,看向凌羽。 “她寒疾发作,先上去。” 督见那双黑眸,凌羽猛地一震。 那双颤抖发软的双手,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这是第一次! “督主,你受伤了?” “无碍。” 谢长离脸色微白,戾气收敛些许:“我背她上去。” 他忧心秦绾突然晕厥,可此时脑子里却无比清醒。 他的女人自当他来护着! 凌羽将秦绾扶住,却不敢用力,怕惹自家督主不高兴。 谢长离转身,小心翼翼地将人背到自己背上:“可以了。” 凌羽扯过绳子,先将秦绾绑在谢长离背上,再绕着二人绑了一圈,系好结,才下令让上面的人拉上去。 谢长离虽受了伤,却还是能借助峭壁上的石头,加之众人的用力,便三两下稳当落在地面上。 解下绳子后,他不顾众人的目光,径直将秦绾抱起,在凌羽的协助下,把人抱上自己的马背。 谢长离垂眸看了眼还在闭着眼睛的秦绾,伸手覆在她额间。 掌心一片冰冷,他禁不住紧蹙眉头。 凌羽见状忙扭头嘱咐旁边一名锦衣卫处理这里的事情,紧接着翻身上马。 谢长离心里有些焦灼,一边稳稳扶住身前的秦绾,一边镇定吩咐凌羽。 “你速速回京一趟将周老头带过来。” 多年前那场疯狂的雪莲之摘,让秦绾患上了寒疾,这件事他早已知道。 于是在很早之前,他就暗中命周老头寻找治疗寒疾的法子。 周老头说研究可以研究,但治病救人讲究的是对症下药。 上次秦绾中情丝绕的机缘,周老头正好把上了秦绾的脉,也猜中他的心思。 在秦绾拜师后,他便将亲自煎熬的丹药给了秦绾。 思到此处,谢长离微顿,伸手在秦绾身上大概寻了一番,没有任何的丹药。 “你跟他说,他小徒弟的寒疾发作晕厥昏迷不醒,让他快点。” “是。” “他那双老腿要是跑不开,你直接将人扛过来。” 凌羽只应了一声,马腹一夹,策马往山下的方向去。 ………… 此时,褚初瑶跟在丽妃娘娘身后赏梅。 “秦绾郡主已消失了一天一夜,陛下大怒,寻人前去各处寻找,至今还未有消息传来。” 与褚初瑶交好的一妇人,实在无趣,起了八卦好奇之心,凑到褚初瑶身侧低语。 褚初瑶眼底闪过一抹喜色,面上不显,佯装恼怒:“她与我们宁远侯府关系已两清,我关心她作甚!” 死了更好! 她就是要让秦绾死。 死得无声无息。 任谁都怀疑不到她头上。 “这不是想着她以前可是你家的好弟媳么?我还以为你会关心呢。” 妇人见褚初瑶生怒,笑着打趣两句,甚觉得无趣,便不屑地瞧了眼褚初瑶就走开了。 褚初瑶脚步微顿,脸色有些发黑。 昨日她收到那边传信,说秦绾已跳下悬崖,想必已是死无葬身之地。 后来她想了想,为保万一,便让他们守在悬崖边上再观察观察。 这已经过了午时,那边还未有传信过来,她心中始终有些不安,不知道事情完成了没有。 褚初瑶没有了游玩赏梅的心思,寻个身子不适的借口离开了。 她要亲自去看看。 还未走上两步,就听到外面的人纷纷议论。 “郡主跌落了悬崖,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尸体……” “我也听说了,陛下大怒,把衡山行宫猎场的锦衣卫调了一半出去寻人……” “都怪郡主逞能,偏要学什么骑马,这下好了,连人带马都不见了踪影……” ………… 此时,除了褚初瑶,另一边的褚问之刚好也听到了这些话。 他猛地上前,拽住其中一个士兵的领子,厉声问:“刚才你们说什么?” 那士兵见是褚问之,吞吞吐吐地应:“什么?” “刚才你说谁掉下悬崖!” 褚问之声线不禁拔高两分,眼里都是厉色。 “郡……主。”那士兵紧紧抓住褚问之的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剩下的士兵见褚问之脸色不对,相互对视一眼,连忙上前去劝阻。 “郡主学骑马,马发了疯,连人带马摔下了悬崖,褚将军若是不信,便可去寻人问一问,现在整个衡山猎场的人都知道这事。” 褚问之闻言松开那士兵,转身朝着锦衣卫营帐的方向去。 那日谢长离说了,他是秦绾的骑射老师。 他要去问问。 陶清月看见发疯似的褚问之,站到褚初瑶身侧,一脸迷茫问:“二姐,夫君这是干什么去?” 褚初瑶心情甚好,爽快回答。 “谁知道呢。” 看来她不用再去寻人证实了。 秦绾已死,还是死得连尸体都寻不到那种,当真是大快人心! “那边的梅花开得甚好,要不要一起去?” 褚初瑶倏地又有了赏梅的心思,指着那边满山的梅花林,雀跃地邀请陶清月一起前往。 陶清月盯着褚问之远走的身影,心下有些憋闷,索性扭过头顺着褚初瑶的目光看过去,刚好看到梅花朵朵开。 “难得阿姐喜欢,我们姐妹俩一起去看看。” 陶清月换上一副笑脸,挽上褚初瑶的手臂。 褚初瑶从不喜梅花,但陶清月喜欢。 她说过要让褚问之撞南墙,便要狠下心先让他飞一飞。 否则便是半途而废。 褚初瑶心情大好,低头与她议论着,回京城之后定要去珍宝阁订做一套梅花头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第128章 :已经过时的东西,晦气! 褚问之到锦衣卫营地,不等召唤径直进去,随便抓住路过的锦衣卫便问有没有见到谢长离。 他们都摇了摇头。 后来又想起谢长离身侧的贴身侍卫凌羽,便换个方式询问来往的锦衣卫,无果。 他只好折返回去,准备去马场,亲自去寻人。 到了马场,把马牵出来,看着四个方向沉吟片刻,突然泛起愁来。 秦绾不会骑马,已失踪一整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褚问之不敢接着往下想,踏上马背,顺着昨日秦绾所去的方向去,只是还未等他进入林中。 远远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凝眸一看,正是谢长离。 片刻后,他跟上去,随意一暼,不曾想下一刻脸色骤然就变了。 “阿绾!?” 这声呼叫,褚问之没有压着声线,顿时把不远处的褚初瑶以及陶清月的目光也吸引了过去。 褚初瑶咯噔一震,顺着声音看过去,捏在手中的梅花枝瞬间便被她折了下来。 谢长离仿若没听见褚问之的惊叫声,翻身下马,将驮在马背上的秦绾,小心翼翼地抱下来。 小姑娘脸色惨白,犹如失去气息,软绵绵地顺势靠在谢长离怀中,双眼紧闭。 “秦绾!” 褚问之瞬间跳下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快步上前时,那双受伤还未好的腿愈发疼痛了些。 他急急地挡在谢长离面前,唤了声“秦绾”,却不见她有半分反应,靠在谢长离怀中,那张红晕的脸此刻血色尽无。 粘在脸颊上的血迹干枯,此刻显得愈发明显。 褚问之顿时急了。 “阿绾……阿绾,阿绾怎么了?” “让开!~” 谢长离怒斥。 “谢长离!” 褚问之见谢长离往侧一避,径直抱着秦绾就要走,心急无措之下他下意识伸出手抓住秦绾垂下来的手。 “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你把她怎么了?” 嘶! 腿膝盖突地被谢长离踹了一脚,褚问之冷不防地倒吸一口气。 疼痛感瞬间窜入,腿脚一软,倒退两步,差点踉跄着跌倒在地。 谢长离将怀中之人搂紧些,浑身冷冽地看着,弯腰扶住膝盖骨的褚问之。 “与你何干!” “谢长离!” “褚将军是不是忘了本督说过的话?” 话音刚落,从某处角落里跑出来的凌音陡然上前,朝着褚问之一脚踹过去。 褚问之本身就有伤在身,加之谢长离的一脚,已站的有些吃力。 此时,凌音的一脚直接将他踹倒在地。 眼看他就要站起来,却又被横飞过来的一脚,踹出差不多十步之远的距离,整个人异常吃痛完全站不起来。 凌音冷声道:“我家郡主与褚家已两清,再纠缠休怪本姑娘不客气!” “本督品阶比你高,下次碰见,褚将军莫要忘了祖宗礼仪规矩,给本督行礼,更不要直呼本督姓名,以下犯上。” 谢长离冷然的眸子一扫。 陶清月讪讪地朝他行了一礼,缓步上前想要搀扶起褚问之,手刚挽住褚问之的手臂,耳边又传来谢长离的声音。 “褚夫人若是不能管教好自己的丈夫,莫怪本督下次再替你管教管教,要是残了废了,可别怪本督!” 陶清月木然点点头。 谢长离曾是国子监少傅时,不仅教导过皇子公主郡主,还曾因秦绾的关系,褚问之得过谢长离的指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谢长离担得起。 被人连踹三脚,褚问之疼的满头大汗,脸色发黑。 “我只是想要关心一下阿……郡主?” “若是本督没忘的话,郡主已和褚将军两清,死不同穴,两不相干,你有什么资格来关心她?” 褪去温和,谢长离黑眸冷冽至极。 他抱着秦绾,明灭的落日色映在他脸庞上,明明是暖熙的光,此时落在众人眼中,却弥漫出令人不禁颤栗的寒霜。 褚初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绞动着手中绢帕。 “我曾是她的夫君……” “哼!” 谢长离眼中带着不屑,目光凉薄如刀,薄唇轻嗤:“已经过时的东西,也敢说出来丢人现眼?” “如今她却连看不愿看到你,你怎敢再自称她的夫君?”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冷漠的嘲讽:“需要本督帮你回忆一下你是如何待她的,又是如何欺她的。” “你为旁人的一朵雪莲,令她差点丢了命;你不信她的话,将她至爱的亲人置于危险中;你曾答应过她的话,从未履行过……” 褚问之脸色越来越白。 “是你亲手将她推至绝望深渊,如今你怎么还有脸站在本督面前,那拿一段早已作废的过往自居。” “你不配!” 褚问之猛地抬头,脸色骤然发白。 “本督的学生自有本督护着!” 谢长离冷冽的目光骤然扫在褚初瑶身上,杀意乍现:“你们褚家这些肮脏下作的手段,使在她身上,本督不介意替她讨回公道。” 褚初瑶心口一滞,垂下眼眸,躲闪着向自己投过来的冷意,冷汗陡然爬上后背,却还是强作镇定。 在谢长离移开目光之际,她偷偷抬眼,瞄了眼秦绾。 死气沉沉,衣衫破烂,脸上尽是血。 她提在嗓子眼的那颗心,不一会又少了两分害怕,多上一分得意。 以前她就听说过,鬼市那种地方,只要下了锭子,目标就会必死无疑。 秦绾能回来又如何? 只能是一具尸体。 “谢长离……” 嘶…… 褚问之话刚出口,就被凌音随脚踢起的石子,刺入了膝盖骨中。 “耳聋是不是!” 褚问之被打的浑身发疼,连站都站不稳,差点连带着陶清月拽倒在地,触及到谢长离那冷然的目光,想要出口的话便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滚!” 谢长离将怀中之人搂紧几分。 一想到她晕厥昏迷不醒的缘由,他深眸冷然,抬脚向前迈去。 “昨日的刺杀,褚将军最好祈祷你们褚家没有关系,要是让本督查出来,你知道后果的。” 刚卸下两分惧意的褚初瑶,听到这句话,一颗心霎那间又提起来。 刺杀?! 褚问之心中咯噔一跳,死死地看着谢长离。 “什么意思?” 第129章 :恨不得啐他一口 “就是话里的意思,你们褚家陷害欺郡主已不是第一回。” 凌音冷嗤。 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看自家督主的脸色,郡主今日有这么一遭,定与褚家人脱不了关系。 凌音嘴角满是嘲讽,不等褚问之开口,大步跟上谢长离。 冷风卷起,打得人脸生疼。 褚问之被陶清月搀扶着起身,还未站稳,膝盖骨突然而来的剧痛,险些让他再次跌坐在地。 那种痛从膝盖骨瞬间窜入他的五脏六腑,泛冷犹如刀子生生剜开他的骨头,一阵寒风拂过脸庞,令他愈发萧索狼狈。 他眼睁睁地看着谢长离抱着秦绾离开,脚下如同生了根,只能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 “褚将军。” 突地,前方走来一人。 褚问之回头,循声看过去,不知何时桑言阙已站在人群中。 “镇国公。” 褚问之站稳身子。 镇国公桑言阙上下打量他一眼,又吩咐人把围观的众人都遣散开。 见众人已退去,他才站回到褚问之身侧,低声道:“郡主突然失踪,陛下大怒。” “如今人倒是寻了回来,却是昏迷不醒,谢督主要赶快寻太医诊治,你不该拦他。” 说着,桑言阙长叹了一声。 “我只是……” 褚问之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他唇色发白:“我不知道郡主出了什么事,我只是怕她跟谢长离如此亲近,会遭人议论……” 看看,这说的都是什么浑话? 桑言阙当即皱眉:“谢督主亲去寻郡主,是陛下所命,职责所在,这件事整个衡山猎场都知道。” 要不是景瑞帝让他过来,他才懒得理褚问之。 褚问之神色怔愣住了。 他收握住拳头,咬住后槽牙看向谢长离消失的方向。 “那又如何,毕竟男女有别,谁知道他对郡主有没有另有所图……” 他是男子,对男女之间那种贴身的亲近更是了解。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忍住,一个女人落在自己怀中却不会起任何情愫的。 “郡主即便和离也是女子身,更何况他不顾众人目光,这般抱着她,已是伤了她的名节,往后是要遭人非议的……” “荒唐!” 桑言阙剑眉紧蹙,拧成了一条黑线。 别说锦衣卫了,他都想给褚问之踹上一脚! 他原本还想着,大家同在朝上为官,都是武将,便留些颜面给他。 可现在一看,恨不得啐他一口。 一个人,特别是一个武将出身的男人,遇到这种情况,不想着救人,竟满脑子都是一些污秽之想,还明里暗里嘲讽谢长离乘人之危。 呸! 不是人,是猪!!! “男女有别又如何,抱了又如何,比起某些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谢督主光明磊落!” “褚将军说处处将郡主放在心上,事事以她为先,可背地里你们尽使些腌臜下作手段,恨不得将郡主弄死,夺她的家财万贯。” “嘁!”桑言阙满眼嘲讽,扫向褚问之:“就算旁人看到又如何,郡主遭人刺杀,命在旦夕,别人只会担心她性命,谁会那么龌龊念叨着人死,还尽生些肮脏心思往一个性命垂危的人身上泼脏水!” 忍无可忍! 就差指着褚家人鼻子骂了。 褚问之脸色苍白,酝酿半刻:“镇国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废话! 真当旁人都眼瞎呀! 桑言阙白了他一眼。 先前听他夫人和闺女鄙视这褚问之,虚伪自私,表里不一,佯装深情。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一个武将怎么会有这么弯弯绕绕的心思,还尽把一些后宅肮脏的下作玩意用在自己前妻身上。 自家闺女说的果然没错,褚问之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说话不过脑子的蠢笨东西,连给他提鞋,他都嫌脏! “郡主昨日遭遇刺杀,陛下已下令彻查此事。此事已交给锦衣卫,衡山猎场的护卫之责,陛下命你全力以赴。” 桑言阙耐心告罄,实在不想跟他在这里继续掰扯,话题转到正事上。 他实在看不惯褚家兄弟的闲来无事,便给陛下提议,给褚问之找点事情干。 不过,据他所了解的情况,衡山猎场刺杀之事与褚家人应是脱不了关系。 陛下以及众朝臣都无碍,狩猎一路顺畅,偏偏秦绾却遇到刺杀,且还不止一波。 他是武将,自小学的便是孙子兵法,布兵排阵,且在三州剿匪多年,将此事同理,稍微深入一想,就知道这事与褚家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 就算此事与褚家无关,可是他不相信褚问之会忍得住,可能知道些什么。 “郡主出事时,有人曾见过褚家人在同一方向出现过,马腿上的箭头锦衣卫已经在查,想来不久就要出结果了。” 桑言阙模棱两可,并没有说凶手是褚家人。 “褚将军觉得此事可是何人所为?” 说完,他看了眼天色。 “天色已不早,本国公还有别的事情要忙,褚将军腿脚不适,就回去歇一下,免得说本国公不通人情,你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寻人找我。” 看着头也不回就走的桑言阙,褚问之僵硬着身子点点头。 “夫君,我扶你回去先休息一下,看看腿上的伤。” 陶清月见人已经走远,才走上前关切一番。 褚问之咬紧牙关,背上冷汗已湿透衣裳,整个身子由里到外投着一股渗人的冷。 可再冷却也不及,他听到秦绾危在旦夕时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记得,秦绾从不与人结怨,连路过的乞丐都会随手给上铜钱,与她母亲一起建立了孤慈所,自小就宅心仁厚,从无害人之心。 就连当年褚家人挪用嫁妆一事,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们。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偏偏又觉得谢长离与桑言阙的话中有话。 褚问之膝盖骨疼得愈发厉害了些。 褚初瑶见自家弟弟如此狼狈,原本想上前去搀扶一把,还未踏出一步,脑海中便浮现出谢长离那双冷戾的黑眸。 她冷颤一下,缩回脚,沉吟片刻,转身离开。 宝山回来见到褚问之,连忙迎了上去:“将军,我方才看到谢督主抱着郡主走了,好像有些不对劲……” 忽觉迎面射来的寒光,宝山才察觉到陶清月,才想起她已是褚问之正妻,连忙闭上嘴。 第130章 :丽妃将人喊走了 衡山猎场行宫营帐中,已经将秦绾放在床榻上的谢长离,脸上寒如霜,一身戾气吓的镇国公夫人扯着桑延白后退两步。 镇国公夫人听到消息后,带着桑延白匆匆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进来便看到秦绾紧闭眼睛,蜷缩身子躺在床榻上,一张小脸煞白。 谢长离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秦绾,将被子往她身上裹紧些,近距离散发出来的哆嗦,让他忍不住蹙眉。 “去抱几层被子过来。” 镇国公夫人见状,看着桑延白:“我们营帐离这里不远,你脚程快,把能用的被子都抱过来,快去!” “好。” 桑延白边点头边抬脚往外跑去。 镇国公夫人见被子里的人瑟瑟发抖,额间冷汗渍渍,又是心疼,又是担忧的。 见到太医还没来,她倏地想起自家女儿提起过的事情,便走到外面吩咐自己的人。 “快去催一下刘院判,让人赶紧过来。” 刘院判此次跟着来狩猎,又是秦绾的师傅,自是比旁的太医更清楚秦绾的身子状况。 镇国公府的人走后没多久,桑延白已将被子抱了过来,迅速盖到秦绾身上,却不见半点成效。 “阿绾姐姐这是怎么了?” 桑延白脸色焦灼,不明所以,不知道下一步能干些什么。 “寒疾发作。”谢长离沉声道。 “寒疾?”镇国公夫人蹙起眉头。 秦绾自小在岭南出生,那里虽是潮湿阴冷的地方,却是几十年都不会下雪,怎么会患上寒疾这种顽固性的疾病? 就算她后来在京城生活,也是安然无恙过了十多年,可从未听说过她患有此病症。 “怎么会?阿绾姐姐身体向来健康,我从未听说过她有此病症。”桑延白更是不解。 谢长离目光不离床榻上的人,让开位置:“你们看着她。” 桑延白了然,上前跪在床榻前,仔细看着床榻上缩成一团的人儿,起身伸手抱住她,眼里盛满心疼。 “阿绾姐姐,别怕。” 谢长离站到一旁,这才解释道:“她嫁入褚家为讨好褚问之,上山摘雪莲,差点死在官道上,我刚好路过救了她。” 原来如此。 镇国公夫人明白。 “帮她擦一下。”蝉幽把拧干的绢巾递至给桑延白,示意她把秦绾额上的汗给擦掉。 “去,添加多一盆火盆,烧得旺些。”谢长离看向蝉幽。 蝉幽红着眼眶应声。 镇国公府的下人回来附在镇国公夫人耳边低声道:“夫人,刘院判来不了。” 镇国公夫人蹙眉。 “丽妃娘娘身子突发不适,又呕又吐的,把人给喊走了。”镇国公夫人将情况说明白。 她没有办法到丽妃娘娘跟前要人。 岂有其理! 明知道郡主命在旦夕,正是需要刘院判的时候,丽妃竟然把人给叫走了。 登门长公主府探望秦易淮的那日,她就知道秦绾得罪了太后,丽妃以及宋家人定然怀恨在心。 没想到,丽妃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刁难秦绾。 其他太医也可看,但论女子之疾,寒疾之症,刘院判在太医院中算得上是佼佼者。 谢长离沉声道:“再等等。” 以凌羽踏雪飞燕的轻功,想来很快就能将周老头扛到这里来。 “出去看看,人来没有?若是没有,接应一下。”谢长离扭头看向凌音。 “是。”凌音将火钳子放下。 凌音出去没多久,肩上就扛着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匆匆进来,凌乱的胡子因跑得太快此刻还贴到脸颊上。 “谢长离,药都毁了,你得赔我!” 周老头没好气地白了谢长离一眼。 他正在熬药呢,还未听清楚凌羽那个混小子说些什么,人已经被他扛到了肩膀上。 这就算了。 重要的是,这一路风一样飞过来,他的发丝都乱了,连平日里一日捋三遍,好不容易才捋直些的白胡子,被他这么一折腾,又弯了。 可恶! 还有…… 喉间似有一种异物,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谢长离似不在意:“你徒弟快要死了,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讨要银子?” “什么?”周老头瞪了他一眼:“呸呸!老头我徒弟长命百岁!” 说完,偷偷瞄了眼床榻上的秦绾。 此时,他已明白为什么凌羽兄妹接力赛一样将他扛过来了。 “老头我大人有大度,原谅你了。” 周老头凑上床榻前,头也不回开口赶人:“都出去。” 镇国公夫人见是周御医,心下一喜,听话地退出到外面。 桑延白紧紧抱着秦绾,不愿放手,看向周老头。 “你也出去。”周老头轻哼一声。 “我是女子,我要守在这里。”桑延白脱口而出。 周老头扭头看向站在原地的谢长离。 谢长离掀眼直看向桑延白。 桑延白咽了口水,认命似的放开手,一步三回头看向床榻上的秦绾。 谢长离紧跟其后。 出到外间,谢长离冷戾染上眉眼,沉声吩咐凌羽:“派人去盯紧褚家人,包括那两位嫁出去的女儿,一丝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把她们说过的话,做过什么,全部记下来。” 凌羽点头:“是。” 片刻,凌羽看向谢长离胸前:“督主,你受伤了,要不要回去先包扎一下?” “无碍,再等等。” 闻言,凌羽不好再说些什么,转头先去忙活谢长离刚交代下来的事情。 里间外间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谢长离这才抬眼看向营帐门口,里面没有任何的动静。 再等上片刻,门口异动响起,周老头走了出来。 “她如何了?” 谢长离朝着周老头问道。 第131章 :唯独忘了他 “可以进去看看。” 周老头话还没有说完,靠在门口边上的桑延白,比谢长离速度还快,直接钻进门口。 谢长离:“……” 随之,他眸色一沉,抬脚进去。 床榻上的秦绾已平躺着沉睡过去,往日安然的小脸上此刻依旧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任何血色。 周老头跟着进来,狠狠瞪了谢长离一眼:“她受了惊吓,又突发心疾,紧绷的心绪过后难以承受,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我已为她施过针,睡一觉就好。但是……” 话说到一半,他抬眼扫视一圈屋子里的人,欲言又止。 谢长离沉默不语,看了眼床上昏睡着的小姑娘:“没事就好。” 紧接着,他循例嘱咐几句,抬脚走出屋子,周老头紧跟其后。 回到谢长离营帐,周老头跨入门口便不解地开口:“她的脉象有些奇怪!” “奇怪?”谢长离蹙眉,将脱下的大氅递至凌羽手中。 周老头垂头来回走了几步,沉思半响:“按理来说,她身上的寒疾就算再毒,也不至于每次都这样毫无征兆地晕厥过去,并且昏睡不醒。” 之前帮秦绾解情丝绕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那时他并未将秦绾这个病患放在心上,也就没有多言。 这一段时间她服用他特意熬制出来的药丸,身上寒疾应不会再加重才是。 但不知为何,还愈发严重了些。 “惊吓晕厥,寒疾,这些都是可以调养的,偏偏她吃了药,不但没有半点成效,反而出现一条隐性的脉,像是……” 周老头偏头沉吟大半晌,继而重重地拍了下脑袋,手指竖起:“离魂之症!!” “离魂之症?”谢长离蹙眉。 “寸脉沉如细,往来涩带,心神内敛闭藏,旧事如封于心底,不得而出。” 周老头簌簌叨叨一堆医学术语,谢长离挑眉。 “直接说。” “我徒弟有没有以下这种异常,比如忘记某段经历过的事情,某些东西,亦或某些人。” “忘记?”谢长离眉眼紧蹙。 “她好像心脉受损,神思受创,心神内敛闭藏,旧事亦或旧人如封于心底,不得而出,此为离魂之症。” “简单来说,就是她在遭遇某些东西或者事情过后,脑子会选择性地忘掉一些东西还有人。” 比如,人要是失去最亲的人,一时间无法接受,就会选择性忘掉这段经历,以为那人还在。 再有,要是遭遇过极大的恐惧,或者脑子受过重创,都会有这种后遗症。 谢长离蓦地抬眼,眸底染上一抹不知名的情绪。 忘记? 难道…… 周老头看向谢长离:“我检查过丫头脑袋,表皮上看似没有受过任何的损伤。” “那么就是她曾遭遇过与旁人不同的经历,那段经历对她伤害至深。” 谢长离忽地想起一件事:“她曾经篡改亲弟弟的药方,令他生命截然而止,算不算?” 周老头摇摇头:“不太像。” “她这种情况更像脑子被人砸过,可脑袋瓜子又完好无损……”周老头喃喃道,“又像被人下了某种特殊的药,怎么会这样?” 离魂之症与失忆不同。 它往往缺失的是某一段记忆,或者关于某个人的所有,亦或选择性地忘记对自己不好的。 沉默半晌,谢长离直视周老头。 “能否治?” “得追本溯源,找到真正的缘由。” “可是她已脱离褚家,又拿到了救心丹,最近只忙于行商,并无其他事。” “所以,得找秦家人。” “秦易淮?” 周老头点头:“可行。” “她今日晕厥,可是遇到什么难事,或者跟往日不同的事情?” 他并不知道秦绾遭遇刺杀一事,只以为秦绾是突发寒疾。 谢长离剑眉拢起:“她遭遇了刺杀,我们二人跳下悬崖,在崖洞中过了一天一夜,方才才刚回来。” 说到此处,谢长离才惊觉心口发烫,脑子有些发晕。 “难怪!”周老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刚才你怎么不早说?” 语气有些责怪。 “回京后立刻去长公主府问问秦易淮,她之前是不是遭遇类似的事情。” 谢长离这才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周老头。 片刻后,他凝眉,不顾越来越滚烫的身体:“你说她失去了其中一部分的记忆,忘记某些人某些事。 但我看着不太像,她对幼时很多事情都记得,无论是陶清月,褚问之,国子监那些上学幼时之事,亦或是她弟弟、还是大哥秦月白和岭南生活的那些幼时之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唯独忘记了他。 也忘记了,幼时说要嫁给他的那个她。 谢长离记忆一下子倒退回到当年。 小姑娘拎着一条刚从海上捞上来的鱼,蹦跳着跑到她面前炫耀。 “小哥哥,你看,这鱼新鲜,等会我给你炖鱼汤好好补补。” 那时的他,被谢家丢到岭南骸骨城训练,遭遇重伤,却被她捡了回去,安置在海边一个小庄子上。 每天看着她跟着渔民们出海,落日而归,觉得甚是无趣,便多数保持着沉默,不愿搭理她。 小姑娘也不恼怒,乐呵着给他煮鱼汤,昂着头盯着他一直看,最后才慢悠悠吐出一句。 “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长大后,我要嫁给你。” 他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笑,只当童言无忌。 小姑娘却来了兴趣,像个叨叨着没完的喜鹊。 “阿娘说了,找夫君一定要找好看的。要不就像像隔壁猪肉大叔,肥腻过了头,看着都不下饭。” 说着小姑娘嘴角撅起,状似嫌恶,可他看着却笑了。 周老头全然没发现,唇角勾起浅笑的谢长离,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丫头选择性地忘记了一些东西……” “嗯,无论是本督亦或是幼时海边相处之事,对她来说都是空白的。” 谢长离笼回思绪,顺其自然地接过周老头的话头。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或许还有别的。” 比如当年秦煦与长公主之死,秦月白离京。 第132章 :薄茧的指腹浅浅从她长睫拂过 周老头没有与他再辩,决定等秦绾醒后再作探查索问,转身出去。 “你去哪里?督主的伤还未处理呢。” 看见周老头从里面出来,又瞄了眼衣衫完好坐在榻上的谢长离,凌羽不禁开口提醒。 周老头头也不回,扔下一句:“死不了。” 人就走了。 在他走后,谢长离长吁一口气,顿时垂下头,招呼凌羽进来。 “帮我把衣服脱下来。” 他手臂有些乏力,使不上劲也没有再逞强。 “是。” 凌羽应声,小心翼翼地将他身上的衣裳都脱下来,清洁伤口,把药粉倒上去。 “这伤口似有些深,周老头也不怕督主感染。” “无碍。” 伤口已重新包扎好,谢长离换上干净的里衣,系上腰带:“让人熬些退热的药过来。” “属下这就命人去。” 凌羽怔愣一下。 督主第一次主动让人熬汤药。 随之,他连忙应声,端着一盆染上血色的浑浊水正要退出去,却又被谢长离唤住了。 “把那条绯红色的布条留下,另外打一盆水进来。” 谢长离系好衣带,督见水盆里那团绯红色,低头吩咐道。 凌羽盯着盆中那条已染上血色的布条,脑子一转,顿时了然,嘴角禁不住抽了抽。 这该不会是从郡主身上撕下来的里衣布块吧? 蓦地,一群乌鸦似从额间飞过。 他刚刚还碰了,甚至嫌弃地想丢掉它,该死! “还在愣着干什么?” 谢长离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凌羽匆忙退出去。 很快,他便又把水和绯红色的衣块带了回来,规矩地放在谢长离面前。 郡主的东西,他可不敢再碰! “你先出去,有什么需要我再叫你。” 凌羽“嗯”了声,前面又传来:“陛下要是有吩咐,直接找我。若是没有重大的事情,别让人来打扰。” 闻言,凌羽掩上门。 得知秦绾唯独忘了自己后,谢长离心口的痛忽地加重一分,心底那种肆虐乱窜的心思愈发盛了些。 他走上前,将那块绯红色一点点地搓洗干净,直到恢复原样为止,又将它夹在绳子上,抚平每个褶皱,好似才满意。 躺到床榻上,他眼皮子打架掀不开,盯着不远处轻轻飘动的绯红色,喉结轻滚,思绪乱窜。 锦衣卫将药送进来后,便也悄悄退了出去。 躺在床榻上,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秦绾那张苍白的小脸,谢长离毫无睡意,干脆直接起身,一口将汤药饮尽。 将碗置在桌上,穿戴好衣裳,出去到了秦绾处。 “她怎么样了?” 站在门外,谢长离并未上前,直到看到众人离开。 凌音道:“还未醒,属下见天色不早,便寻个由头将人都遣散回去了。” 其实,她是察觉到自家督主站在了门外。 他家督主都要顾及到郡主的名声,她当然也要护着。 “属下今夜就在外头守着。”说着,凌音自觉地站到门处边上。 谢长离抬脚往里,一眼便落在床榻上。 小姑娘呼吸似乎平缓了些,脸色也逐渐恢复一些红润,没有之前那么苍白吓人。 他上前理了理床沿边上的被子,漆黑的眸子盛满赤裸裸的柔情,伸手抚上她脸颊。 不冰,还有些温热。 似察觉到身旁有人,秦绾紧闭着的长睫,微微颤动,侧过头,寻个舒适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谢长离将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捏起,轻轻地将它绕到耳后边。 带着薄茧的指腹,浅浅从她的眉眼长睫中拂过,眼中不自觉地染上宠溺:“小坏蛋,你怎么可以忘了我?” 说好长大后要嫁给他的,转眼就把他当成煞神,嫁给了旁人。 真是个十足的小坏蛋! 说话不算数。 他笑了笑,坐到地上,依靠在床沿边,听着身边之人传来的呼吸声,缓缓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句轻轻的低语。 “小哥哥……” 谢长离眼皮子一掀,将耳朵凑到秦绾嘴边。 “小哥哥……” 他蓦地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状似拿她无可奈何地道:“睡吧,我在呢。” 似是听到了他的话,床榻上的秦绾抿上双唇,继续睡了过去。 “别怕!” 梦里倒是还记得喊‘小哥哥’,往日里可是一见他就躲着跑。 真是没良心! 秦绾对此全然无知,好似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在岭南,有母亲父亲,大哥弟弟,还有…… 她紧了紧眼,想不起来了。 意识模糊,她掀开双眼,望着发顶一脸茫然,一时之间竟是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撑着肘在桌子上假寐的谢长离,上前:“醒了?” 秦绾侧头,逐渐有些清醒:“谢长离?” 谢长离将她扶起来:“感觉怎么样?” “有些渴。” 秦绾一开声,就发觉声音沙哑干涩,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先靠着,我给你去倒水。” 谢长离将她靠在床头上,转身去倒茶。 水一直在炉火上温着,是热的。 秦绾接连喝下几杯水后,头依旧还有些疼,但脑子已恢复清明:“你还好么?” 他可是中了箭,还发着高热。 说着,她的手下意识地覆上他额间。 还好,退了。 又瞄了眼他身上,衣裳已换过,想来伤口已重新包扎,秦绾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大事了,下次别坐地上。” 病人不能坐在地板上,会加重风寒高热。 “好。” 谢长离应得爽快。 “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还有不适?” 秦绾轻轻摇头,只觉得肚子有些饿。 “就是肚子好饿。” 方才她发现回到自己的住所,就知道他们已经得救,也想起自己突然晕厥,寒疾发作的事情。 以前每次寒疾发作,她都要难受好几日。 “现在是什么时候?” 谢长离知道她想问什么,径直回答,又将周老头为她诊脉施针的事情说了。 “让你们担心了。”秦绾扯了扯嘴角,有些不好意思。 她身上这寒疾往日只折磨她一个人,如今倒是难为大家了。 “我去让人把吃食送来,你先歇着。” 谢长离转身出去,并未将离魂之症的事情告知于她。 秦绾四下张望了一眼,蝉幽凌音都不在,怎么是谢长离守在她身侧? 第133章 :秦月白是不是要来京城了? 谢长离出去后不一会凌音进来,秦绾伸手揉了揉眉心,头还有些昏,恍然想起谢长离重伤的事情。 “谢督主中了箭,处理没有?” “还有我刚才是怎么了?” 谢长离正好跨门进来,脚步一顿,眼眸掀起:“还有哪里不适么?” “头有些发疼。” 秦绾一脸茫然,继而放下手,左右扭扭脖子,后脑勺神经线猛地一抽,钝痛感顿时涌上来,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可能是感染了风寒。” 想起在山洞里发生的一切,她自问自答。 “你寒疾发作了。”谢长离眸子敛起,抬脚进入里间。 一听到这句话,秦绾猛地回过神来,坐直身子,看向谢长离:“自从周师父特意给我熬制了药丸之后,这个月寒疾复发的时间比往日长了些。” 为了区分刘院判和周老头,秦绾分别称刘师父,周师父。 她余光瞥见身上的针眼,一双杏眸逐渐恢复清明:“师父来了?” “嗯。” 谢长离坐到四方桌旁的椅子上,看似从未受过伤一样,那坐姿与往日般疏懒,轻应了声秦绾。 秦绾起身,接过凌音递过来的绢帕简单洗把脸,穿好鞋子,坐到谢长离对面的椅子上。 蝉幽速度很快,不一会就带着两个下人把饭菜都送了过来。 “周太医说郡主还不适宜吃太过油腻的东西,这些稀粥小菜都是郡主平日爱吃的。” 蝉幽一边布菜,一边簌簌叨叨。 一碗清白小粥,丝丝热气萦绕而起,窜入到秦绾鼻翼中,瞬间勾住她的味蕾,忍不住拿起勺子,舀上满满的粥,正要放入口中…… “还有些烫,郡主小心些。” 蝉幽忍不住提醒。 秦绾倏地收住嘴,将粥吹了吹。 她实在是饿极了。 “慢些。” 谢长离状似随心说道,却是提醒了秦绾。 “要不要一起吃点?” 秦绾手一顿,看向谢长离。 一旁的蝉幽附在秦绾耳边低声道:“督主等到周师父来帮你施针后才回去的,想来是还没有吃。” 谢督主有点吓人。 她偷偷说。 秦绾了然,扫一眼桌子上极其寡淡的青粥小菜。 这些都是她平日里喜欢吃的,很多都是岭南那边的特色小菜,恐不符合谢长离口味。 她迟疑一下,后悔方才的脱口而出。 “大半夜的也不好让人再准备,本督索性与你一道将就用点。” 谢长离轻瞥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 话落,凌音讪讪闭上嘴巴。 装!! 方才是谁让她去把清粥小菜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是他,就是他!!! 秦绾吩咐蝉幽去备上一副碗筷。 凌音闻言转身就往走去:“奴婢去。” 话音还未落,人已经不见了。 秦绾笑了笑,将吹凉的第一口粥送入口中。 粥水顺着肠道进入到脏腑中,暖暖的,她不禁接着舀起第二勺子。 碗筷很快送了上来,还多上一副。 谢长离看着面前两副碗筷,顺手将两个碗都盛上热粥。 秦绾见状,有些不解,但也没多问,专心投喂自己的肚子,愈发吃得有些欢。 谢长离不急不慢,将勺子放在粥中,时不时来回搅拌一下。 “你不好奇昨日那些刺客为何要刺杀你吗?” “无非是秦家生意往来的一些眼红者,亦或是看我不顺眼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这件事发生突然,她还未来得及从头捋清。 “不着急。” 秦绾吃得有些急,一不小心便烫到了舌头,忍不住伸手扇了扇,捋直舌头才缓缓开口。 “这次他们没有达到目的,想来还有下一次。” 看昨日那样步步紧逼的架势,想来幕后之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没死,背后的人自然着急。 定然还有下一次。 “你最近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亦或无意中搅浑过别人的生意之类的……” 谢长离将指背抵在粥碗上探了一下,端起将它放至到对面之人的面前。 秦绾凝眉看着那碗粥,方才吃的是哪一碗来着? 顿了一会,她才端起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碗:“京城里的生意跟往日一样,我前段时间将各个铺子里不太适合的人换掉了一批,想来他们也不会因这些事就特意收买人取我性命。” 极大的可能便是,她的存在触到了某些人巨大的利益。 又一口粥下肚,温度刚刚好,秦绾接着喝第二口。 谢长离唇角勾起一道若有似无的弧度,端起粥碗喝了起来。 “你分析的很对。陛下得知此事后,已命锦衣卫去查,从马腿中取出来的那一截箭头上面有曼陀罗的标记,以此断定是有人在鬼市下了锭要买你性命。” 秦绾不禁哑然,停住手中动作:“鬼市?” “嗯。” 谢长离神色淡淡道:“鬼市规矩只要有人下锭,不管你是朝廷重臣,亦或是江湖中人,只要他们接下单子,便会落下曼陀罗的标记。” “到时,我们便可以顺着这道线索去查其背后的凶手,银子给到位就行。” 鬼市专门做杀人越货的生意,只要钱足够多。 杀手故意留下这个标记,其一是为告知被杀者是被谁杀死的;其二是捡漏,做循环生意。 要是被杀者不死,可用银子向其购买背后的买主信息,银子给的越多,拿到的信息越多。 这也是秦绾被杀时,为什么能够拖延对方等到他到的原因之一。 鬼市的杀手知道秦绾有钱!!! 且比下锭者多。 “那为何背后的人还敢去鬼市下锭取我性命?”秦绾不解。 大多数人都知道的规矩,没有理由下锭者不知。 “她也许不知道这条规矩。” 谢长离抬眼,见她碗中的粥已去大半,蹙起的眉头缓和了些许。 大多数人知道并不代表所有人知道。 秦绾想了想,情有可原。 她的事情都是小事情,最怕幕后的人不止是冲着她来的,还有皇帝舅舅。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勺子碰撞碗壁的声音显得愈发清晰。 片刻。 谢长离把秦绾面前的空碗拿过来,又拿起粥锅中的大勺子,为她添上一碗粥。 “你大哥秦月白是不是要来京城了?” 第134章 :这个男人怎么还不死? 秦绾闻言低声“嗯”了一声。 按照秦月白的行程推算,应是快要到京城了。 “怎么了?” 锦衣卫的手段通天,连她大哥来京城的消息都知道,没什么可疑虑的。 “另一批刺客会不会跟他有关。” 谢长离心口不一。 秦绾丢失某一段记忆的事情,他不会当面问她。 秦易淮还未生病之时,大多数都要出外行商,对秦绾的事情曾经的事情或许也不太清楚。 再说,秦易淮若是知道秦绾这件事,他也不会到今日才知道。 剩下最后且最好的人选,便是秦月白。 锦衣卫的人早已将秦绾送信给秦月白的事情告知他,当初他也不甚在意,只觉得秦绾想和离,寻求自家兄长帮忙自是理所当然。 “不可能。” 秦绾想也不想便否定了。 这一批刺客死守在悬崖边上也要确定他们有没有死,便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很显然,目标就是她。 “这批刺客很谨慎,不同于鬼市拿钱办事。” 两碗米粥下肚,秦绾已逐渐饱腹,放下勺子点点头。 “总归有办法查到的。” 小姑娘脸上红润恢复了些许,谢长离眸底染上一抹满意之色。 “这些事情都交给锦衣卫,你先养好身子要紧。” “好。” “天色不早了。” 谢长离看了看外面天色,起身看向秦绾:“我先回去,有什么事遣人来告知一声即可。” 临走之际,秦绾忽地想起他身上的伤口,开口道:“你身上的伤记得换药,别轻视了。” 还未等谢长离出声,她吩咐蝉幽:“去把麦芽糖拿来。” 蝉幽转身,不一会拿着一包麦芽糖出来。 “这麦芽糖是我亲手熬制的,不是很甜,你喝过药之后,吃上一颗嘴里的苦味会少很多。” 谢长离冷凝的眸色瞬间变得温和起来,却不曾上前。 见他一直不动,凌音急了。 她家督主什么时候发愣不好,此时此刻发什么愣呀!? 赶紧接呀! 谢长离下意识地想拒绝说不喜这种甜腻之物,听到她这么一说,便把卡在喉间的话一下子收了回去。 凌音手痒痒的,极其不舒服,几次欲伸手恨不得将蝉幽手里的麦芽糖抢过来,狠狠地塞进自家督主手中。 秦绾也知大多数男子向来不喜这种甜口之物,但谢长离不喜欢喝药,这麦芽糖总归有点用处。 “给他。” 她朝凌音使了个眼色。 凌音翻了翻眼皮子,迅速上前,拿过蝉幽手里的麦芽糖,一把塞进谢长离手中。 “郡主说的。” 瞥见自家督主那凌厉的眼神,凌音挺直腰杆子,转身站到秦绾身侧。 在督主面前,什么都不管用,但郡主就不一样了。 郡主的话在自家督主心中那可是比一纸明黄圣旨还好使! 谢长离目光挪动,下意识地接住落入手中的麦芽糖,看了眼秦绾,转身离去。 凌音看着谢长离不急不慢的脚步,墨色衣袂扫过,束起的长发迎着风有些凌乱,却又似被主人忽略不曾在意的模样。 她家督主向来喜欢整整齐齐的,哪怕曾经被谢家人丢到骸骨城训练,但谢家生来就矜贵规整淡定的家风是刻在骨子里。 且,他知道郡主不喜血腥味。 即便换过衣裳,她还是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淡淡的,想来只是匆匆包扎过伤口,并未沐浴便过来了。 谢长离的身影已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凌音在心底无声地连连啧了好几声。 这辈子她家督主都要栽在郡主身上了。 “我身上出了很多汗,黏腻得很,想沐浴一下。” 见谢长离走后,秦绾扭过头吩咐蝉幽:“去备一些热水。” 蝉幽闻言转身退下。 谢长离回到住所,将怀里的麦芽糖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沉默片刻,伸手打开,捏起一颗放在手里把玩。 似是玩腻了,他把糖纸打开,将麦芽糖塞入口中。 入口,舌尖便带来一股淡淡的甜味,不多一分也不曾少一分,刚刚好,不腻。 小姑娘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凌羽原本出去是要为谢长离备上热水沐浴的,回来见谢长离不在,便知他去了秦绾处。 知他向来爱干净,回来就要沐浴,便将热水一直温着。 “督主,热水已备好。” “你出去吧。” 谢长离将麦芽糖重新包好,扫了眼屋子,起身朝着床榻上走去,把它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旁,才转身沐浴去。 热水没过身体,秦绾瞬间被温暖包裹着,身子的疲惫与紧绷一下子松懈不少。 她自小生活在岭南,习得那边的某些习惯。 比如日日沐浴洗漱。 再比如,她偏爱清粥小菜,早膳尤其喜欢。 ………… 褚初瑶得知秦绾回来的那一刻,心就乱了。 西平伯见她耷拉着一张脸,心生不悦,搂着刚宠幸完的丫鬟,白了眼褚初瑶。 “整日垮着一张脸,似是死了男人一样,晦气!” 褚初瑶手中帕子都快要绞断了,心思完全落在秦绾还活着以及谢长离狠戾匆忙的一瞥中,顾不上西平伯的冷嘲热讽。 谢长离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知道了? ………… 西平伯见她不理会自己,怒气愈发盛,口里的话更是难听了。 “是不是在烟云巷里‘享受’过了头,到了这里没个男人伺候,是不是心痒难耐……” 话越说越难听。 褚初瑶一想到,谢长离要是查到她头上,心中便愈发不安,耳中又传来西平伯喋喋不休的斥骂。 她整个脑子嗡嗡作响,怒气瞬间冲到天灵盖上,一双黑沉如幽井的眸子,仿若淬了毒一般,狠狠地刺向西平伯。 这个男人怎么还不死?! 察觉到褚初瑶那双冷漠的眼睛,西平伯面容狰狞,一巴掌甩到她脸上:“贱人,还敢如此瞪你男人!!” 要不是他儿子还需要这个一无是处的嫡母,褚初瑶就应该日日待在烟云巷为他博前程。 西平伯力道甩得极大,褚初瑶脸上刹那间便染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疼痛感随之窜入到她的五脏六腑中。 她捂住脸颊,看着西平伯,突地冷笑一声。 “你配当男人么?” 第135章 :好一个银样镴枪头 啪!—— 响亮的巴掌声再次落下,伴随着西平伯溢满怒气的骂声。 “嘴巴不干净的东西,总要本伯爷亲自来教导教导一下。” 原本坐在西平伯大腿上的丫鬟,懂事地拢好衣裳,连看也不看瘫坐在地的褚初瑶一眼,直接退了出去掩上门。 褚初瑶嘴角溢出血,捂住火辣辣的脸,抬头看向西平伯,声音突如其来的尖利: “我自是不愿意提的,也想好好与伯爷做一对恩爱夫妻,抚养咱们唯一的儿子成哥儿长大,可你对我做过些什么?” “这些年为生个儿子,我的嫣儿还未满月就溺死了,还有肚子里未成出生的小团儿,被你那位娇弱的云姨娘推一把,也没了。” 褚初瑶伸长脖子,猛抽一口气,撑起身子,手指西平伯:“后来,我好不容易怀上成哥儿,可在我生成哥儿快要死的那一刻,你与我的贴身丫鬟厮混在一张床上!” 她生死一线,她的丈夫西平伯却与她的贴身丫鬟滚到一起。 现在她儿子好不容易长大了些,他又与她另一个贴身丫鬟苟且到一处,将她送到烟云巷,任由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宠幸她,折辱她! 褚初瑶嘴角冷笑,颤声说道:“可惜了,你后院那些姨娘通房都不争气,这么多年连颗蛋都不曾揣过……” 忽地,她掀眼冷睨着西平伯,冷哼一声:“所以,你配是个男人吗?” “褚初瑶!” 西平伯冷眼打断她的话,猛地抓住她伸过来的手指,用力一拽,把人拽倒在地,一脚踩在她的背上,将人按在了地上。 “呕……” 褚初瑶胸口一滞,卡在喉间的腥甜涌上来,生生呕吐一口血,双手用力撑地,试图让自己好受一些。 还未等她用力,背上重重一脚,又将她按趴回到地上。 “嘶……” 褚初瑶疼得气都喘不上来,胸口似被人紧紧扼住,一种濒死的感觉蔓延全身。 西平伯却丝毫不曾留情,一脚踩在她背上任由她挣扎不得动弹。 褚初瑶正想松一口气,西平伯又一脚踩她十指上碾压。 十指连心的疼痛瞬间传入肌理处,褚初瑶疼得面色狰狞,额头直冒冷汗,瘫在地上,却不曾喊过一声求饶。 西平伯看着地上打滚的褚初瑶,似是满意极了,松开了脚,冷嗤一声: “好好将那双手养好,别废了!要是烟云巷的客人们不满意,本伯爷不介意成哥儿换个嫡母。” 疯子!! 他就是个疯子!! 褚初瑶死死地瞪大眼睛,疼得捂住肚子,恨不得立刻就将眼前的男人给嘎了。 当年她为何要如此心软,给了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伤害自己的机会,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悔改,拿她身上掉下的肉来威胁她。 想起后院夜色里一具又一具被裹着草席抬出去的尸体,褚初瑶死死地咬住后槽牙,疼得浑身发抖蜷缩起来。 她只恨当年自己下手不够狠,只给他下了断子绝孙的药,却没有毁掉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给我记住了!”西平伯冷脸。 见褚初瑶似要站起来,他朝着她的身子抬起脚,猛地一踹,就见她重重地摔在地上,眼球疼得凸起。 褚初瑶整个人瘫软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恨不得两眼一黑晕过去。 西平伯脸色黑沉,扫了眼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褚初瑶,只觉得心口发烫闷热,扯了一把挂在身上的衣裳,扬声唤人叫方才的丫鬟回来。 好好的一场活,就这样被褚初瑶给破坏了。 堵在身体里的火气发泄不出来,西平伯愈发盛怒:“好好跪在这里,反省反省如何做好一个伯爷夫人!!”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进来,把褚初瑶拉拽起来,往她腘窝狠狠一脚,就见她右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挺直腰杆,可别慌了眼。” 西平伯揽着丫鬟,对褚初瑶的动作似乎不满意,在丫鬟脸颊上亲了一口,冷声下令。 小厮闻言,正要往褚初瑶腰上动手时,褚初瑶强撑着身子,任由嘴角的血不断溢出,挺了挺腰身,双眼直视西平伯二人。 “甚好。” 小厮躬身退出去。 褚初瑶却不敢松懈一分,唯恐西平伯的拳脚又落在自己身上,她认命地跪在地上,掀开眼皮看着自己的丈夫。 少顷,屋子里的喘息声就停了。 褚初瑶无声扯了扯嘴角,真想往前面地上啐一口唾沫。 “呸!好一个银样镴枪头!真没用!” 在很多年前,她的好丈夫在成哥儿未满周岁时,就纳了两房姨娘进门,她当时便心生醋意,起了歹念,却不曾想过要伤害他。 成哥儿出天花那一年,差点就要死了,她的好丈夫却在烟花柳巷里夜不归宿,她歹念横生,暗中往他的吃食中一点点添加药粉末。 后来,他就愈发往外跑,不知是寻花问柳还是求医问药,总之她一年四季不间断地给他加药。 直到她发现,他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拼尽全力也只是多出那么一点点时间,她原是打算停药的。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 褚初瑶猛地抬眼,伸长脖颈子,任由嘴角鲜血不断溢出,直直地看着不断折腾的西平伯,眼中盛满赤裸裸的快意。 他不该动手打她!! 这么些年,她认识到一个道理:他只要对她动了手,有了第一次,后面便会有无数次。 无数循环。 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她过够了。 可她不能被休弃,更不可能和离,唯剩下一条可选的路子,便是让他继续做她儿子的爹。 但她吞不下这口气,扼制不住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惧,也愈发控制不住自己那双颤抖的手。 药,当然是要继续下的。 “可看好了?” 前方突地传来西平伯的声音。 褚初瑶嘴角笑意收回,微微点点头,一副认真乖顺的模样。 西平伯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循例训斥几句,将褚初瑶赶了出去。 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褚初瑶在门口站定,径直抹掉嘴角的血迹,微侧头斜睨屋内,眼眸森寒冷笑。 第136章 :丈夫不像丈夫,妻子不是妻子 早已候在门口的嬷嬷,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家夫人,将手里的披风披到褚初瑶身上。 褚初瑶拢了拢,突地自嘲地低声冷笑起来。 “真是可怜又可悲!” 丈夫不像丈夫,妻子不是妻子。 褚初瑶伸出手,雪落在掌心中,冰凉且刺骨,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懂得秦绾为何费尽心思要与褚问之和离。 没有夫君疼爱,没有儿女傍身,一辈子只能困在方寸之地里,看着他宠幸别人,为他以及旁人鼓掌叫好,还得将自己的嫁妆银钱都往上贴。 往后漫漫长夜里,这种痛苦愈发折磨。 不过,快了。 “炉火中的汤药还在煨着,我去看看,端过来给夫君补补身子。” 褚初瑶笑了。 既然他要换正妻,也不可能与她重修于好,做一对假面夫妻,那她就成全他,送他一程,让他走得无声无息。 重回京城那一日,便是他西平伯的死期! 她要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伯府继承人,她要做西平伯府的老夫人。 “你去……”褚初瑶附在贴身嬷嬷身侧低语几句,就听到方才猛踹她一脚的小厮过来。 “伯爷饿了,夫人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褚初瑶闻言冷扫一眼那个小厮,朝着嬷嬷递了个眼神。 嬷嬷会意,直接将汤水舀出来,小厮闻见香味,直接凑上前低头吸了吸鼻子。 褚初瑶眼中闪过一抹杀意,绕到小厮身后,屏住呼吸,拿起汤盖子,径直摔裂,迅速抵在小厮脖子上,狠狠用力一划。 顿时,血滴飞入汤碗中,小厮捂住脖子,瘫倒在地。 “将他处理干净。” 褚初瑶心中甚是快意,丢开汤盖子,将沾染上的血迹洗干净,转身搅拌一下那碗汤。 嬷嬷点点头。 血色融入汤碗中,褚初瑶笑着端出去。 ………… 凌羽从外面进来时,谢长离刚把药换完,穿上衣裳,倒下一杯水。 “督主,西平伯夫人有异常。” 凌羽没想到仅仅一夜过后,那边就有人传来消息。 “哦?” 谢长离转身走到桌案上,随手翻看之前还未处理完的事务。 紧接着,他抬起头看向凌羽:“说说。” “郡主得救的消息传回来后,褚初云那边没什么反应,反而是西平伯夫人褚初瑶的住所里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褚家两姐妹平日里,往日凭借着秦绾郡主的名头,在京城里过得比大多数夫人们要风光许多。 就连寻花问柳的西平伯忌惮着宁远侯府有着一位秦绾,也会给褚初瑶几分面子,表面上看起来夫妻恩爱和睦。 谢长离抬眼往外看去,天边不知何时已撕开一抹光,晨光映入眼帘,仿若前两日的狂风暴雨从未发生过。 “西平伯与褚初瑶的贴身丫鬟苟且到一张床上,且将褚初瑶殴打一番,甚至让她跪在床前看着。” 凌羽面色如常禀报。 身为锦衣卫,这种达官贵人们的后宅床榻之事他们见过许多,这种情况并不稀奇。 西平伯本身无甚能力,若不是靠着祖上荫封,西平伯府早已消失在京城。 谢长离突然冷嗤一声。 如果他猜得没错,以褚初瑶的性子,西平伯此举定然是惹怒了她。 “褚初瑶看完戏后,转身为西平伯熬下补身子的汤药,顺手将助力于西平伯踹她几脚的小厮杀了。 不过,她身边那位老嬷嬷倒是个得力的,竟然直接将人丢到林子中,任由野狗分食。” 凌羽顿觉得有意思。 那位老嬷嬷看似上了年纪,实则是个胆大心狠手辣的,看昨夜她那样娴熟利落的模样,想是平日里没少干这种事情。 “还有,褚初瑶在送给西平伯的汤水中加了白色粉末。” 被自家丈夫如此折辱,褚初瑶怒气横生,白色粉末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凌羽如是想。 “继续派人盯着褚家上下,派人先回京城去一趟鬼市查探一下消息,看看能不能问出背后下锭之人。” 谢长离没有抬头,拿起笔在纸上时不时写写又停下来。 褚家与秦绾刺杀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还有派人去问问,秦月白什么时候到京城,需要的话,让人助他一把。” 谢长离眼底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那抹飘动的绯红色,心里到底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迫不及待。 凌羽点头答应了下来。 秦绾突然遭遇刺杀,景瑞帝大怒,下令锦衣卫定要彻查此事为秦绾讨回一个公道。 瑞王夫妇得知此事时,已是次日下午。 整个衡山狩猎场都在议论着秦绾被人追杀的事情,同时伴随着秦绾与谢长离掉下悬崖共处一整夜的消息也传扬开来。 褚问之巡逻之际,就见那些同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私语。 “郡主不知惹上了何种人物,竟让人不惜在衡山猎场也要杀了她。” “两批杀手紧追不舍,要不是谢督主机敏,郡主早已成为刺客的刀下亡魂。” “两批杀手?这是天大的仇恨啊!” “对呀,听闻其中一批锦衣卫已经查了出来,是从鬼市中来的杀手……” “鬼市那种地方有钱能使鬼推磨,应是郡主银钱往来上的仇人……” 众人议论纷纷,却还记得当年秦绾跟在长宁长公主身后,为难民设立孤慈所,诊治百姓的义举,皆不敢相信何人如此卑鄙无耻要杀她。 “哎,前一段时日郡主和离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听说褚家上下为凑够银钱,不得不把地抵押给郡主,你们说会不会……”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附和。 另一人又道:“有可能,褚家那些人都不要脸,三番四次陷害谋夺郡主财产,这次刺杀说不定就有褚家人的参与……” 只是那人话还未说完,冷不丁就被旁人用力拉了几下。 那人倏地被吓得抬起眼,撞入眼帘中便是面色发沉的褚问之。 那人顿时皱眉,不屑地戳了戳鼻子,就想要走,不曾想却被身后突然伸过来的手拽住了。 那人扭头正要发怒,褚问之眼色森冷,紧紧拽着那人。 “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第137章 :褚将军应‘当之无愧\’ 那人甩开褚问之的手,理了理衣衫,没好气地说:“褚将军还不知道吧,刺杀郡主的人可是有两拨,听说其中之一便是鬼市的杀手。” “能到鬼市下锭请杀手的可都不是什么善茬的老百姓,不是有钱,就是有权。谁知道,你们褚家人会不会因为挪用郡主嫁妆之事而对郡主怀恨在心啊。” “你有证据么?”褚问之咬着后槽牙,怒气满脸看着那人。 “狩猎当日可是有人在郡主遇刺的同一方向见过你们褚家人。” 褚问之微怔。 另一人见状,不屑褚问之如此不解的模样,附和嘲讽道:“锦衣卫已经受命调查此事,褚家人要是真做过此事,我劝褚将军还是早点坦白好些。” “对呀,听说谢督主为救郡主中了一箭,那位可是吃不得半点亏的主。” “褚将军那日可还拦着谢督主,呵……” 剩下的话那人没说,意思了然。 这些人以往就对褚问之略显不满,凭借着郡主与陛下的关系仕途蒸蒸日上,如今逮着了机会,明着关心,话中却是满满的冷嘲热讽。 褚问之越听心越往下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掌心紧握。 “你们有什么证据?” 他可从未听说过什么鬼市,他们褚家人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何须用这种手段取人性命。 更何况,秦绾还是他的人。 不可能。 那几个人原本就是闲聊,看到褚问之如此上纲上线,心下当即不快。 “我们只是闲聊,褚将军较个什么劲……” “对,对,随口说几句罢了。” 褚问之愈发不爽:“这种还未经过查证以及没有证据的事情,你们怎么可以信口胡扯呢?” 那几个人见状,面色愈发不好看。 给脸不要脸! “这种随口的谣言,你们褚家人做得可不少,褚将军应‘当之无愧’才是。” “哼!”其中一人一甩衣袖,直接走了。 剩下的人见此,连忙跟着上去。 “有些人心里龌龊,拦着人说顾及郡主名声,不让谢督主救人……” “以我看,他就是不甘心。郡主危在旦夕,陛下连周御医都让锦衣卫从京城拎了过来。” “听说治了整整一夜,郡主后半夜才转醒,谢督主身在职责,还记挂着郡主的安危……” 一转身,那些人便又纷纷议论起来。 褚问之气的哑然,想要开口反驳,却不曾想一抬眼,就看到一抹墨色的身影。 那是谢长离。 他狭眸一凝,顺着谢长离所走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秦绾的住所。 拳头青筋突现,褚问之一口闷气堵在胸口间上不来下不去。 “褚将军,行宫西外墙那边出了点小状况,你过去看看。”一小兵跑来禀报道。 褚问之收回目光,强压住不断乱窜的怒气,转身出了行宫大门,朝着外面驻扎的营帐去。 他心里却想着,等轮班下值之后,定要去看看秦绾。 她最是怕疼了。 秦绾悠悠转醒时,蝉幽捧着热水进来:“郡主,丽妃娘娘和瑞王妃来了,在外面候着呢。” “还有镇国公夫人,太子妃,九公主……” 听着一个个名字从蝉幽口中不间断地脱口而出,秦绾全然没了睡意,连忙从床榻上爬起来。 “快,帮我洗漱。” 如今身在衡山猎场行宫,这些贵夫人们都不能不见,遵循着礼仪,秦绾不得不起身。 蝉幽的手脚利落,不一会就将秦绾洗漱好了。 “郡主要上胭脂么?” 最后一梳子落下,蝉幽没来由问一句。 “嗯。” 秦绾淡淡应了一句。 蝉幽点点头。 秦绾想了想,随即将凌音召至跟前,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奴婢明白。” 片刻,秦绾出了屋子,出来外面时,一抬眼就见一群人坐满了整个屋子,乌泱泱的,头有些发晕。 就连瑞王爷也来了。 还未等秦绾屈身行礼打招呼,瑞王爷便已经挥手让人把她搀扶坐到一旁上。 坐在瑞王妃下首的丽妃娘娘,触及到秦绾脸色红润,与往日并无异常,顿觉得方才的得意少了两分。 陛下这几日大怒,连带着她们这些随行过来的妃嫔们都不好过。 她就不同了。 听闻秦绾失踪,遭遇刺杀,下落不明后,她冷笑几声,让宫人们多上了几道与自家皇儿好好吃了一顿。 没有秦绾这个助力,太子便少一半的助力。 她家皇儿便离太子之位又近一步,当真是可喜可贺! 可如今…… 她抬眼看向秦绾,只见她低头与瑞王妃在聊着些什么,丽妃瞬间恼怒。 原本她不打算过来的,碍于瑞王爷夫妇,她只好强忍着怒气,亲自在陛下面前自请来探望秦绾。 瑞王爷虽长久待在封地,但他威望高,就连陛下也会给这位皇叔三分薄面。 瑞王爷所言,陛下当听。 即便她掌管凤印,却也要顺着陛下,听姑母宋太后之言,近前讨好这位老王爷。 现在瑞王爷不让秦绾跪,她就更不能了。 思及此处,丽妃长吁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郡主遭遇此祸,陛下甚是担忧,衡山狩猎行宫条件有限,特命我将这棵老山参拿过来给郡主补身子。” 秦绾朝蝉幽递了个眼色。 蝉幽上前接过宫人递过来的锦盒。 秦绾嘴角挂着笑:“等我身子好些,定会亲自向舅舅道谢。” “自家人说的哪里话,你先安心养病才是。”丽妃强作欢笑。 前来狩猎的达官贵人们,即便有太医们随行,他们自家人也或多或少随身准备着一些常用的药材。 此时见陛下给秦绾送了山参,便纷纷把随身携带的药材送至秦绾手中。 瞧着被众人围着嘘寒问暖的秦绾,丽妃一口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秦绾佯装没看见已黑沉着脸的丽妃,一个个地朝前来探望的贵夫人们道谢。 凌音站在秦绾身侧一动不动,一双锐利的眼睛仿若能将在场所有人看穿。 跟着前来的褚初瑶,看到秦绾毫发无损,绞动着手中绢帕,牙根咬着唇,梗直着脖子,看向秦绾的目光盛满不甘……还有那么一抹毫不掩饰的杀意! 凌音敏锐地察觉到褚初瑶,目光瞬间一扫,落在她身上。 触及迎面而来森冷的光,褚初瑶连忙垂下头,褪去不甘,安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第138章 :谁让她是他心尖上的小姑娘呢 秦绾头有些发晕,便寻了个理由直接让人都离开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她让凌音搀扶着回到床榻上,缓上几口气之后才抬头问:“怎么样?” 凌音道:“丽妃与郡主向来不和,说是受命前来探望郡主的,实则是不得不来。” “她是宋太后的亲侄女,且是后宫娘娘,就算要杀我,也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法子,不是她。” 丽妃跟宋太后已惦记他们秦家这么多年,都未曾对她下过如此暗手,不会傻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人杀她。 “褚家人没来,除了褚初瑶。” 凌音接着说下一个。 方才她扫了眼,褚初瑶眼中的杀意就算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她极有可能。” 凌音把自己心中的猜想说出来:“她眼中对郡主有敌意,且极大,会不会是她?” 十有八九脱不了关系。 身为锦衣卫出身的她,这点直觉还是有的。 “你去查一下。” 秦绾坐到床榻上。 见她脸上有疲倦之色,凌音点点头,劝道:“这件事陛下已经交给锦衣卫去查,郡主为何还要自己亲自查?” 秦绾抬眼看着她,笑了笑:“人生在世,我们可以靠很多人,靠父母,靠兄弟姐妹,靠朋友,都可以。” 蝉幽刚好进来,也驻足在前。 秦绾脱掉鞋子,坐在床榻上:“但你们都要记住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这样多累呀!~”凌音脱口而出。 刚应付完一帮贵夫人们,身子又还未好,秦绾眼皮子都在打架,实在没有什么力气。 但一想到她被两批杀手紧追不舍,她又提起精神来,昂头看了一眼蝉幽和凌音。 “经历这么多事情,我懂得一个道理。” 被秦家捡回来的蝉幽,茫然地看着自家郡主:“奴婢不明白。” “陛下已经下令让锦衣卫去查清楚此事,要为郡主讨回公道;更何况,谢督主也受了伤,他定会把凶手揪出来,郡主何必还要自查。” 凌音觉得蝉幽说的甚有道理。 秦绾淡淡地笑了。 “确实如此。” “但是,女子立于世间,凡事不可将血脉维系看得过重,也不可太过于指望别人。所有的关系都是以利相交,无利而不往,若是要依靠,也别指望太多太深,日子过久了,终究只是一个人的。” 蝉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凌音竖起手道:“奴婢似乎有点懂了。” 她从小没有父母,与哥哥凌羽相依为命,经历过很多世态炎凉,直到遇到督主。 督主看中哥哥,连带着把她带了回来一起精心培养。 但是,郡主说的也没错。 “想要在世上立足立稳,最终要依靠的还是自己。”凌音嘴角浅笑:“郡主,对不对?” “嗯。” 秦绾眉眼微弯。 “那为何女子一定要成亲生子?”蝉幽懵然。 秦绾起身,喝下两口温水,暖了暖肚子:“人来这世间一遭,本就应该在适当的年纪,做适当的事情,无愧于心,无悔自己便好。总归是要经历过才懂得的。” 见蝉幽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秦绾捏捏她圆嘟嘟的脸,笑了。 “无论做什么样的决定,总归是有不完美的。” 蝉幽似听懂了。 “郡主,奴婢明白了。长公主说过,女子当自强。” 蝉幽双手搓了搓两边脸颊,俏皮地看着秦绾笑了笑。 凌音将铺盖整理好,扭过头看向二人:“郡主方才也累了,先歇一下,等会还要起来诊脉呢。” 秦绾实在掀不开眼皮子了,打趣了蝉幽两句,便往床上走去。 不出片刻,便闭眸沉睡去了。 站在外面的谢长离,一张冷峻的脸在日光的映照下逐渐染上一层黑色。 凌羽不明所以,自家督主一大早听到众人来探望郡主,便着急忙慌地赶过来,生怕赶不上趟,怎么到了这里却要站在门角吹冷风? 他伸长脖子往里瞧了瞧,只见自家妹妹与蝉幽已从屋里出来。 他缩回身子,见自家督主脸色微沉,忙挺直腰杆随时待命。 “督……” 还未开口,谢长离眸子掀起,冷撇他一眼:“交代你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一大早起来就想见小姑娘一面,听到她跟两个蝉幽和凌音说的那些话后,心里不知为何总有股不得劲堵在里面。 为了她,他等了一年又一年。 允许她去经历,纵容她去学,去懂。 偏偏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把世间一切看得如此透彻,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夸她睿智聪敏? 罢了,谁让她是他心尖上的小姑娘呢? 凌羽苦着一张脸,才不到两日,锦衣卫即便会通天遁地,也不可能这么快查到背后的凶手。 “还没有。” “去,绕着行宫跑二十圈。” 凌羽生无可恋抬头望天。 二十圈? 行宫的二十圈?!! 他往自己嘴巴狠狠地甩了两巴掌。 凌音出到外面刚好见到自家哥哥跑着朝外走去,蹙眉不解,侧头又看向擦肩而进的自家督主。 这是怎么了? 她摇摇头,继续忙活去,却倏地觉得脊背后有点凉飕飕的,耸了耸脖颈才抬出脚。 出到外墙,靠在墙壁上,凌音百无聊赖地踢了一下石子,时而双手环胸瞥一眼凌羽。 直到凌羽跑至面前,凌音停止来回戏弄石子的双脚,看向自家哥哥。 “督主罚你了?” 凌羽白了自家妹妹一眼。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整整二十圈呀! 这时,他突然有点怀念惊风在的日子,要罚一起罚! “活该!” 冤枉! 他都还没说话,连‘督主’还未唤完整,就被自家督主罚了。 “也不知道督主生什么气,站在外面久不进去,还突然问我事情查清楚没有。” “我就只说了三个字,还没有,然后就被罚来了这里。” 他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凌音了然,戏谑地看着他:“督主是不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怎么了?跟这有什么关系?”凌羽张二摸不着头脑。 “当然有关系。” 凌音想起自家郡主方才说过的话:“督主耳力好,定是听到郡主与我们聊天说的话。” 她家督主这是吃醋心里不得劲,故意找理由惩罚自家哥哥呢。 “你们说了什么?” 第139章 :藏得够深! 谢长离抬脚进屋时,在屋子里收拾的蝉幽见之,屈身行礼:“督主,郡主刚歇下。” 谢长离脚一顿,看了前面那道紧闭的门一眼,转身正打算离开,周老头正好从外面进来。 “那帮贵妇终于走了。” 周老头听闻秦绾这边聚满来探‘病’的人,特意等到人都走完后才过来,谁知跨过门槛刚抬头,就见谢长离杵在屋里。 “你怎么还在?” 周老头站在谢长离面前。 谢长离抬眼淡淡道:“本督在,很奇怪?” 周老头歪一下头:“我爱徒被人暗杀,连陛下都忧心,将此事交给了你,老头子我还以为你忙着杀人。” 谢长离可是睚眦必报的人。 周老头意味深长地朝谢长离胸口处瞧一眼。 谢长离面色如常道:“追查之事锦衣卫自有人处理,本督好不容易忙里偷闲一下来看看郡主,顺便让你等会过去给本督换药。” 周老头:“……” 换药个屁! 这么主动请他换药的谢督主还是头一份!! 周老头忍不住扭头看一眼谢长离,见他神色如常,那双黑眸依旧森冷如刀子,哪像个来探望病人的‘好人’? 倒有点像当年偷偷去看老婆子躲躲闪闪,唯恐旁人看到的自己。 周老头垂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裂开嘴笑起来。 呵呵! 藏得够深呀! 他抬眼,看向谢长离,捋一把胡子:“臭小子!” 谢长离面无表情。 周老头不再理会他,朝蝉幽问道:“我爱徒呢?” “郡主刚躺下。”蝉幽抬眼。 周老头一听,双手背在后,边走边道:“等她休息好,让人喊我……” 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响起吱呀的开门声,紧接着秦绾的声音传入耳中。 “师父,现在就可以诊脉。” 她磕上双眼没多久,耳中便传来声响,后听到没了,翻个身继续睡去。 不曾想,周师父的声音又窜入耳中。 睡意一下子全无,她只好起身。 见秦绾出来,蝉幽冷不丁松了一口气。 谢长离也不走了,坐到秦绾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周老头给秦绾诊脉,还不曾坐下,刘院判也来了。 得知周老头在为秦绾诊脉,刘院判松下一口气,循例嘱咐蝉幽几句,说是不打扰秦绾休息就走了。 盯着搭在秦绾手腕上那只手,谢长离目光森冷如旧,抬眸敛眼之余藏起眸底涌起的煞气,目光挪到秦绾身上。 脸色没那么苍白,比昨夜好多,但依旧掩饰不住身上的疲乏。 周老头佯装没瞧见。 诊完脉后,秦绾将衣袖笼回手腕:“怎么样?” 医者不自医,但她可以当个合格的病患。 周老头扫一眼谢长离,看向秦绾: “没什么大碍。应是那日,你们在崖洞染上了寒气,又突然间遭遇刺杀,情绪起伏过大,便触及寒疾发作,多休息几日注意一下吃食便无事。” 他没有把离魂之症的事情说出来,怕无故冲撞了她。 秦绾没想到她居然又一次毫无征兆晕厥过去,而且还是在谢长离逃命的时候。 脑子忽地一转,她微微凝眉,倏地想起两眼发黑晕过去时,好像听到有人唤她“绾绾”。 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任何的东西。 她摇摇头,以为是自己听错,当时在她身边的人除了谢长离,便无第三人。 谢长离怎么会唤“绾绾”呢? 她抬眼看向谢长离。 “受了惊吓,晕厥过去很正常。” 谢长离触及她目光,似知道她想说什么,面不改色地脱口而出。 秦绾闻言扶了扶额头,只觉得脑子有些浆糊,想起方才隐约间听到的外间谈话。 “当时我两眼一黑就晕过去了,谢督主身上的伤……” 她有些尴尬。 恨自己这副身子怎么每次都能这么准时晕倒在谢长离面前,太丢人了! 这些话昨晚她已经问过,谢长离见她垂下眼睫,一副愧疚模样,开口道: “只是个意外,无碍,刚好趁此机会休息一下。等你身子好些,给督主府送些好礼即可。” 回到屋子的凌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她扭过身子看向外面。 天,是蓝的。 可她家督主什么时候这么明目张胆了!? 秦绾唇角扬起笑意:“嗯。” “那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先走了。” 谢长离话落扫一眼周老头,示意他一道出去。 二人出了屋子,往谢长离所住的地方去,确定后面的人再也听不到谈话声,周老头才忍不住撇眼谢长离。 人面兽心的家伙! 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他爱徒的? “离魂之症的事情……” 还没有说出口,谢长离眸色冷凝:“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先不要跟她说。” “秦易淮的病情刚稳定,她与褚家的事情也刚告一段落,告知她只会徒增她忧心,等我调查清楚再说。” 每次秦绾晕厥,他那颗跳动的心就像死去一样,没有活力。 想到此,他仍心有余悸。 加之,按照秦绾如今的情况,他猜想秦绾失去的只是幼时一些记忆。 这种幼时记忆,年代久远,忘了也就忘了,很正常。 但她醒来这么久,有一点她至今未曾提过。 思及此处,谢长离黑眸冷色愈发浓溢。 “也好,你看着办就行。” 周老头点点头。 回到谢长离住所,见凌羽不在,他随口道:“凌羽那家伙去哪了?” 他的手是用来诊脉看病,不是用来换药的。 “你老随意,我自己换即可。” “砰……” 一声关门声传来,周老头下意识往后退,一个踉跄稳住看着紧闭的门,差点没有破口大骂。 拽什么拽? 到时可别求他!! 外面的脚步声消失后,谢长离抬眼,走到架子旁,将昨日晾好那块绯红色衣块收起来。 他将它摆放在桌子上,习惯性地一一折叠,再将每个角抚平,觉得满意后,才从旁边拿出一个空匣子,将它放进去。 盯着匣子凝视一会,他起身将东西放好,回身之余扫到剑架旁边的匕首。 匕首上血迹已擦干,在日光折射下映照出泛冷的光,指腹轻轻敲在匕首上,发出几声轻微的嘶鸣声。 这是她十指柔夷紧紧握过的。 谢长离眼尾凌厉褪去些许,眸中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 第140章 :谢长离那根弦‘砰\’一声断了 很多年前,秦绾回京之时,他重见小姑娘之初,便觉得自己待她与旁的女子是不同的。 宫墙之下,触及那一张娇俏的脸,他便知她是那位救命恶人,同时忆起往事,心里当时便起了涟漪。 他恍然不觉。 后来,她与众位皇子入学,学诗书礼易,学君子六艺等等,却在见到她时,总是能时不时拨动他心底那根弦。 他总忆起幼时她说过要嫁给他的话,日子久了,他便觉得秦绾这个学生生来是克自己的。 他好好教她骑射,她却半点都学不会。 与褚问之去踏青,甚至连他布置的课业都可以不顾,他面上冷漠,总想着罚一下她便好。 纵容一次又一次,直到她及笄那年当众向景瑞帝请求赐婚圣旨。 她要嫁给褚问之! 那时,他心底那根弦‘砰’一声断了。 他滋生出想要将她独占揽入怀的心思,而且这种欲望随着日子的流逝生根发芽。 它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底肆意生长,在无尽的黑夜里淹没他所有的理智。 “嚓……” 匕首插入刀鞘中,他闭上双目,喉间轻滚,斜靠在椅子上,任由思绪越飞越远。 他竭力想要把那个倩影从自己脑中放出去,偏偏她如铁丝般缠绕在他心口,令他口中干涩,呼吸加促,完全不能自已。 澄澈清透的眸子,娇笑红艳的唇,红润白皙的脖子…… 她的一颦一笑,每一处,落入他眼中,艳如桃花…… 谢长离掀开黑眸,紧紧将匕首攥在手心上,起身从枕头处掏出一块麦芽糖,靠回椅子上。 匕首在握,仿若握住那双柔夷。 麦芽糖的甜味在鼻翼间萦绕不散,淡淡的,他仿若闻到秦绾身上那抹淡淡的玉兰香。 “绾绾……” 躁意莫名升起,他禁不住低声呼唤那个夜里唤过无数次的名字,喃喃悱恻,缠绵在心头。 耳边甚至萦绕着小姑娘一声声低唤着的“谢长离”。 那种欲望袭来,谢长离觉得自己要疯了! 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谢长离愈发觉得躁意难耐,倏地睁开眼,紧攥住那把匕首,三两步走出房间。 他想见她! 现在! 立刻! 马上! 与此同时,听完凌音的话,秦绾此刻已无半点睡意,拧住眉头不可置信地反问: “凌统领真是如实说的?” 凌音回答道:“没有真凭实据的事情,锦衣卫不会如此肯定的。按照奴婢猜测,西平伯夫妇之间定然是心生嫌隙已久。” 否则,何苦如此费心给西平伯下药。 “褚初瑶婚后先后失去孩子,被丈夫和贴身丫鬟双重背叛的这些事情,褚家人其实都不知道。”秦绾道。 褚初瑶性子要强爱面子,当年老侯爷给她看中一书生学子,她却嫌弃那人家中只有一老母,日子贫困,身份地位远不如其他男子。 当时的西平伯瞧中她姿色,三天两日便寻个理由制造偶遇,与她撞见同聚。 在日渐的相处下,她春心芳动,在即将与书生订亲之时,把身子给了西平伯,非他不嫁。 老侯爷不肯。 褚初瑶以绝食反击,老侯爷依旧不同意。 最后,褚初瑶以死相逼,才如愿嫁给西平伯。 当年她与陶清月交好,也见过西平伯整日出入花楼酒坊,便与陶清月多嘴一句,就被褚初瑶听见,将她恼怒在心多年。 后来,褚初瑶回娘家她看在同为一家人的份上,多次资助她,她次次不领情,转眼却又到褚老夫人面前诉苦。 褚老夫人便又在褚问之面前念叨,她便念及褚初瑶到底是褚问之姐姐,也就任由她将自己的嫁妆‘借’去。 “无论如何这些都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与我们无关。我只想知道,她与我被人追杀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秦绾面色已恢复如常。 褚家人与她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只要他们不来招惹她,她可以得饶人处且饶人。 沉吟片刻,她吩咐凌音道:“你先继续盯着,等回京再细查。” 凌音点点头。 “好。” 凌羽刚跑完二十圈回来,便见自家督主脸色发沉,脚步略显沉重地从里面出来。 “督……” 还未等他打招呼,谢长离便已消失在他眼前。 凌羽一脸茫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谢长离远走,呆愣片刻又忙跟着上去。 体内燥热愈发盛,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即便起身往外走,谢长离依旧难以自制住。 他不知为什么这一刻无比地想要见到秦绾。 唯恐迟一步,她就会消失在自己眼前。 脚步愈发快了,风卷起,拂过他脸庞,窜入他脖颈。 身子的躁意逐渐褪去些许,谢长离眸底情欲也消散半分,脚步愈发慢了下来,直到瞥见秦绾住所的屋子。 修长的腿,顿住了。 方才走得过于急,伤口缠着的白布似染上了血色,有些黏腻地粘在伤口上,一丝丝刺痛传来。 谢长离黑眸逐渐恢复清明。 他不能以这样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去见秦绾,会吓到她的。 脚下一挪,他把麦芽糖塞入口中。 紧跟随上来的凌羽:“……” ………… 一想到秦绾有可能受了不轻的伤,褚问之心里便心不在焉,一到下值时间便一瘸一拐地回到住所。 见陶清月在屋中,他停下脚步,脸色恢复如常。 “听闻今日各家夫人都去探望郡主,你没有去看看么?” 陶清月见他回来,笑着迎上去,将手中的梅花递过去:“夫君回来了,这是我特意为阿绾姐姐剪摘下来的梅花,好不好看?” 答非所问。 那些贵夫人随身携带着什么珍贵药材,她可没这闲工夫,再说了,秦绾并不想见她。 与此凑到秦绾跟前自讨没趣,不如多剪几枝梅来得欢快。 褚问之蹙眉。 脑中忽地闪过秦绾和离搬嫁妆那一日,她命人把院中所有的玉兰都挪走,唯独没有动过一株梅花。 “那家郡主最喜玉兰”蝉幽那句话仍旧萦绕在耳边。 秦绾根本不喜梅花。 “好看。”褚问之垂眼,却也不好拂了陶清月的一番心意,“她受了伤,送梅花不合适,寻其他东西过去即可。” 本来这梅花就不打算给秦绾,听到这话,陶清月迫不及待点点头。 “我那里有些随身携带的跌打损伤药……” 褚问之边往里面走边说,还未等陶清月走到跟前,便从一堆小瓷瓶中挑出其中一瓶递至陶清月面前。 “我看这瓶就很好。” 陶清月看见他递过来的瓶子,当即一股醋意涌上心头。 那是出门前,褚问之特意为她准备的! 第141章 :幼时旧事 “夫君,郡主与我们的误会还未解开,如此贸然过去终究不妥,你看……” 陶清月松开轻咬着的唇瓣,看向褚问之。 褚问之闻言,眉间蹙得更深。 陶清月说得对。 秦绾不想看到他们。 ………… 夜,暗色重重。 秦绾喝完药,便沉沉睡去。 忽地,外面传来一声异响,凌音耳垂一动,睁开眼睛,一眼就瞧见映在窗户中的黑影。 手中一挥,细小的袖箭瞬间横飞出去。 “嘶……” 一声短暂的抽气声从外间传来,黑影顿时消失,凌音眼中不屑。 废物! 褚问之没想到凌音这么厉害,他只不过想站在外面,偷偷地看一眼秦,却还未站定就被她发现。 他腿脚不利索,躲闪不及,细而小的袖箭就这样生生刺入他手臂中。 一阵酥麻上来,伴随着刺痛,他忍不住吃痛叫了出声。 陶清月听到异响一掀开眼,就见褚问之从手臂中拔出一枚袖箭,心下担忧立即起身问道:“你怎么受伤了?” 她慌忙帮他包扎。 褚问之咬着后槽牙不说话。 这小小的袖箭里面竟然有倒刺! 陶清月见状,便知他十有八九是去看秦绾,心里陡然生了怒气。 “她与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夫君为何还要如此关心她,竟偷偷要去看她,还累及自己受伤……” 不知为何,陶清月越说心里越觉得委屈,瞬间便红了眼眶。 她为他付出这么多,他都不曾看见,偏不听她的话要凑到秦绾跟前去。 褚问之见她泪水涟涟,有些心疼。 “一点小伤没事的。” 不去看一眼,他不放心。 “这几日的议论相信你也听了不少,我们就好好过我们的日子不好吗?” 褚问之的脸逐渐黑成锅底色。 之前与秦绾还没和离时,他就知道母亲动过她的嫁妆,也警告提醒过她以及褚家人。 可母亲以及大哥褚长风根本不听他的。 后来母亲死了,大哥又不听他所言将污水泼到秦绾身上,囚禁她。 这些事情传了出去,京城里的人以及往日那些同僚都觉得他心思歹毒。 为借用秦绾与景瑞帝的关系不择手段往上爬,甚至还谋夺秦绾的嫁妆……偶有遇见,他们对他都是冷嘲热讽,满脸鄙夷。 就连秦绾,也是如此。 “夫君若是真想知道她伤得重不重,问问瑶姐姐就知道,她随丽妃娘娘等人一起去探望过,想来是见到了人的。” 陶清月不傻。 心里那股委屈下去之后,她便没有那么难受,给褚问之提了个醒。 次日,褚问之寻褚初瑶问过一声,得知秦绾无事之后,一颗紧绷着的心也松了下来。 褚初瑶看着他远去,一瘸一拐的身影,心里头淌过一抹爽快。 亲弟弟又如何,若不是他,秦绾不会和离。 不和离,她还能安安稳稳地当西平伯夫人。 她现在如此这般境地都是他与秦绾害的。 ………… 谢长离前来找秦绾时,她正在外面的池水旁,往池中撒鱼食,唇边笑意浅浅。 见他过来,秦绾连忙止住笑声,将鱼食递给蝉幽,坐回到六角亭中,取过小炉子上一直温着的药汤茶倒下两盏。 等到谢长离坐下时,她将茶汤端至他面前。 “喝点药汤茶,暖暖身子。” 谢长离轻抿一口,有丝丝甜味。 “入口甘甜,不错。” “我自己闲来无事调配的。” 秦绾浅笑,将自己手中的茶汤一饮而尽。 谢长离见她喝得欢,脸色已恢复往日的红润,便拿过小炉子上的茶汤再给她倒了一盏。 “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秦绾端着茶盏,温热的气息传入掌心中,微暖。 “比平日里多穿一件衣裳而已,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 谢长离将茶壶放回原位,顺着她双眸望去,只见蝉幽与凌音不知何时已在池水旁嬉笑打闹起来。 他目光移动,挪回到眼前人身上。 “你很喜欢?” “嗯。” 似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秦绾点头轻应。 “小时候生活在岭南时,我就喜欢跟渔民们一起出去打鱼,或者跟伙伴们一起爬树下河。潮退后,还可以捡很多很多不一样的海鲜,拿回家中能添上一道不错的美食。”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蝉幽与凌音二人转,眼眸中尽是喜色。 听到她主动提起幼时旧事,谢长离顿时转过心神,把玩着空茶盏,状似随心道: “你的童年应当过得很快乐。” “那时可好玩了。” 秦绾见他主动与自己闲聊,又忆起幼时快乐,便接过他的话头。 “父亲常常要出去巡视铺子行商,母亲忙着种植草药治病救人,唯有我年纪小,性子憋不住,趁着钟叔他们没看住,就与小伙伴跟着大人出海扑鱼。” “晨起出发,黄昏满载而归,还能与伙伴们一起生火烤鱼,追逐打闹。” 谢长离抬眼看向她:“长公主不担心你吗?” “当然。但我不想憋在家中,有一次又偷偷跑出去,刚好那日天气异常,渔船久久未归,将阿娘吓得半死。” 说起幼时之事,秦绾眉眼间带着笑意。 对她而言,岭南的一切都是快乐的。 “然后呢?” “阿娘那次将我狠狠地打了一顿,见拗不过我,便在海边置下庄子,又让渔户们照看着,便任由我折腾。” 那次,要不是钟叔阻拦着,她的屁股早已被阿娘打肿了。 “还有大哥,她是我爹从路边捡回来的。我还记得阿爹将他捡回来时,奄奄一息都快要死了,硬是被阿娘救了回来。” 有关于家人的事情,无论是小事还是大事,她都记得异常清晰。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谢长离没有看她,目光直视池水旁。 “好像是我三四岁的时候。” 秦绾长睫轻颤:“我还记得那日是我的生辰,阿爹因为在路上捡了大哥耽搁了时间,差点没赶上我那年的生辰。” 说到这里,她忽地想起来:“没错,正是我四岁那年,阿爹竟然给我带的是一本启蒙医书。” 她一见阿爹如此敷衍,当即嚎啕大哭。 后来,秦月白身子好转,终于像个活人后,阿爹将他领到自己面前,问她想不想要一个哥哥。 她看着瘦小只剩下皮包骨的秦月白,觉得甚是可怜,又想到以后能有个哥哥陪着自己,阿爹阿娘便不会时时刻刻盯着她的课业,便点了点头。 谢长离低声道:“这么小年纪的事情,你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 第142章 :还有你,谢长离 “当然。” 说起幼时之乐,秦绾越说心里越觉得高兴。 “我性子皮,不爱读书写字,偏偏记忆力极好,只要我看过一遍的东西,大多都能完整复制下来。” 课堂夫子曾夸她聪慧敏锐,有着一副好脑力,却又气得半死,只因她不喜读书写字。 就连阿娘都曾夸过她天资聪慧。 “就连出海扑鱼,渔民们都争抢着让我上他们的船。我不会扑鱼,但我能知道海里哪个方向能扑得更多的鱼,即便起风浪,我也能帮他们寻到方向归来。” 她对海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 谢长离静静地听着她说着过往那些事情,时而给她倒杯茶汤,心里却愈发乱了起来。 她记得很多很多的事情,唯独没有岭南的他。 他眸色发沉,随心问道:“那你还记得回京那一年的事情么?” “当年记得。”秦绾手握住茶盏。 “七岁那年,阿娘接到舅舅来信,不久我们便启程归京。可从岭南到京城的路上并不太平。” “出了什么意外?”谢长离目光落在她身上。 秦绾声线有些低,似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 “当年夺嫡之乱,舅舅临时被推上那个位置,其余得不到的人皆蠢蠢欲动。我们一路上遭遇了好多次刺杀,阿娘阿爹都受了伤。” 就连她到京城之后,也因一路上连续受到的惊吓昏睡过很长一段时间。 思及此处,秦绾抬眼之余,将心底那些低落掩饰起来,看向谢长离。 “你今日怎么有兴趣与我闲聊?” “狩猎已经结束,明日便要回京,陛下体谅我伤口未愈,便让我多休一日,闲来无事便聊聊。” 谢长离将空盏置放在桌上。 秦绾闻言没有多想,心生好奇,便问起:“那你小时候可有发生过什么有趣且又忘不掉的事?” 谢家是京城世家,但她见谢长离跟以往的谢家人都不太一样。 见他迟迟没有回答,秦绾有些后悔方才脱口而出的问话。 别人眼中谢长离冷戾无情,当然也包括她。 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谢长离其实是有温度的,像个人。 “很少。” 见她凝眉,谢长离神色如常,淡淡地道。 “是不是谢太傅太过严厉?”秦绾如是想。 谢长离笑:“嗯。” 秦绾更加好奇:“外间都传闻谢家家规甚严,你是不是天天背家规?要是做课业,是不是少一个字多一个字都要被挨打?” 她还记得,她的课业少写了一个字就被谢长离的戒尺打了掌心,可疼了。 她想,谢太傅定是如此这样对他的。 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 “算是。”谢长离面色淡然。 见他似不愿说起往事,秦绾也不好继续问,便止住嘴巴,轻抿几口茶汤,停止话题。 良久,谢长离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自小便被谢家送到各大夫子跟前,学文学武,一年四季从不得间断。” “后来,谢家见我学东西又快又狠,便决定将我送到骸骨城历练。” 骸骨城? 秦绾不可置信地看着谢长离。 她曾从冬姐口中听说过这个地方,是个专门培养杀手的地方。 进去到那种地方,无论你是男的还是女的,若是没有狠和脑子,即便武艺再好也难以活着出来。 “谢家为什么一定要送你去那种地方?” 秦绾肌理处泛起一阵阵冷,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就因为你学东西又快又狠?” 她不信。 谢长离轻笑。 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嗯。我是我父亲的老来子,本深得他偏爱,我也曾度过一段很悠闲快乐的时光。可那时朝廷动荡不稳,父亲那日从宫里出来后,便与母亲大吵一架,执意要将我送至骸骨城。” 皇命难违,谢家只好弃他一人救全族上下几千人。 无论是皇命,亦或是父亲迫不得已,他当时是怨恨过的。 凭什么要用他的未来解救整个谢家? “是先皇?”秦绾拧眉。 “嗯。”谢长离语气清淡。 “先皇在位时,就曾想建立锦衣卫,加强朝廷政权,巩固皇权,镇压朝臣,稳固萧家江山。我父亲便是当时与先皇站在统一战线上的朝臣之一。” 锦衣卫只对皇权负责,只听命于陛下,是皇帝的一把刀。 他在骸骨城学会了杀人,学会算计,学会活着,凭借着这样韧劲,他一路往上爬。 他要活下去! 外人都说谢家养出一头恶狼,就连他都是这样认为的。 只因他第一个杀的人便是他的亲叔叔。 “那你的叔叔?”秦绾想起外间传闻。 谢长离除了冷戾无情,夜里能止小儿啼哭之外,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事,就是当年他杀了他的亲叔叔。 “他恶行滔天,难逃一死。” 谢长离眼帘微垂,眸中泛冷。 “他私底下联合朝廷臣子,贩卖妇女孩童,甚至培养家妓,将自己的女儿送给旁人。这还不够,我那位好侄女死了后,他还把尸体直接卖给别人冥婚。” 秦绾一震。 谢长离眸中溢满凉薄:“这世间在权势利益面前,荒唐之事甚多,肮脏之人亦多,血脉至亲更算不得什么。” 闻言,秦绾脊背发凉。 她张了张嘴,对上谢长离那双黑眸,突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她昂起头看向谢长离,嗓音低低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话没错,但我始终认为这世上有比这重要的东西。” “何物?” “我爱我的父亲,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事情,我都绝不会放弃我爱的人或者爱我的人去换取别的东西。” “你爱的人?”谢长离抬眼看她。 “嗯。”气氛稍微缓和些许。 秦绾浅笑,看向池水旁那两道嬉闹的身影:“我爱很多的人,也有很多的人爱我,父亲,蝉幽,大哥,钟叔,冬姐……” 随着一个个名字脱口而出,谢长离心中愈发沉,眸底不免染上两分失落。 “还有你,谢长离。” 话落,原本挑眉的谢长离,眉眼间的失落散去些许,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嘴角的麦芽香味久久不散。 他的名字终于在她心中占得一席之地。 第143章 :让他记得用,别留疤 谢长离眸中悦色未曾褪去,便又听到细细的低语声传入耳中。 “以命相酬,我不会忘记的。” 谢长离:“……” 瞬间,他唇角下弯,只觉得心口堵得慌,还未痊愈的伤口愈发疼了。 他倏地将空盏用力掷置在石桌上,发出哐哐的碰撞声。 “小郡主记性真好!” 高大的身影投落下来,映在秦绾瞳孔中,她微微发怔:“……??”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这人怎么就变脸了? 她说错了什么么? ………… 回住所的一路上,秦绾垂头都在想,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脑中翻来覆去思虑几遍,她都没想明白。 回到住所,凌音见她依旧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才酝酿着开口道: “督主让奴婢转告郡主一声,在鬼市下锭的人回到京城便有消息了。至于另外一批杀手,到时他会亲自去查,让郡主不必忧心,准备好下三州的事情即可。” “还有孤慈所建造之事,回去之后郡主还是要亲自去一趟京造司,把细节敲定下来。” 脑子里还在想着事情的秦绾,听到凌音的话略显茫然地回过神来:“这些事情等回京再处理。” “好。” 凌音正准备退出去。 “凌音。” 秦绾唤住了她。 “郡主还有何吩咐?” 秦绾轻咬一下唇瓣,开口道:“谢督主身上的伤还未好,今日我见他伤口处的衣裳都沾湿了,你过去嘱咐一下凌统领。” “若是伤口裂开了,让他暂时不要沾水,重新好好包扎一下,免得再次感染。” 谢长离平日素爱干净整洁,那日折腾了一天一夜,回来定是要焚香泡浴的,秦绾想到这里,忍不住提醒一句。 “你叫凌统领多盯着一些,叫他别太过,事情是忙不完的。还有,银子的事情他自不用担心,答应给他的我自会给的。” 秦绾又回头让蝉幽把玉容膏拿过来。 “他身上的伤口比较严重,你把这瓶玉容膏给他,让他记得用,别留疤了。” 一句接着一句,言语间尽是关心。 提起谢长离时,秦绾眼眸中夹杂着一抹微不可察的心疼。 凌音看出来了。 她脑子一转,凑上前故意道:“督主向来性子冷,不喜旁人亲近,就连受伤,大多数都是他自己包扎的。” “属下们要是管得多了,不仅会受罚,就连月例俸银也被克扣……” 蝉幽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秦绾蹙眉。 难怪他伤口反反复复不见好。 见时机到了,凌音继续道:“不过,督主说了,你是他的财神爷,你说的话,他不会不听。” 督主,属下真的尽力了。 闻言,秦绾咬牙道:“那你跟他说,要是他命都没了,我就他所有的资产占为己有。” “还有,你去找我周师父,让他对谢督主多上心些。” 没有谢长离作为后盾,三州的生意少一半。 为了她的银子满仓,为了她以后的幸福生活,无论如何也要抱紧谢长离这条大腿,保他长命百岁。 凌音强忍住欢喜,低声应道:“好。” 蝉幽伺候秦绾梳洗歇息,凌音抬头之余离开时,眉眼间尽是止不住的笑意。 她没有经历过,但她看过惊风与秦娘子相互喜欢,走到一起的样子。 凌音到谢长离处时,不见自家大哥凌羽,只见自家督主埋头在案桌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冷的气息,凌音鼻子抽了抽,朝谢长离行了礼。 “她让你过来的?” “是……”凌音鼻子有些不适,沙哑应:“督主交代的事情都已跟郡主说了。” 一阵沉默。 那股气息愈加冷了些。 见凌音一直不再开口,谢长离心口处那团气愈发松不下来了。 没良心的小坏蛋! 不仅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还说什么以命相酬的浑话。 瞥见桌上的麦芽糖,谢长离眸色愈发沉些,终究还是无声地叹声。 败给她了! “回去好好护着她……” 凌音瞅着脸色来回变换着的自家督主,压住嘴角笑意,掏出玉容膏: “属下差点忘了,郡主说督主伤口未曾愈合,又素来爱干净整齐,定不会好好听周老头的话,便嘱咐属下让大哥按时替您换药。” 屋中冷意散去些许,谢长离抬眼,堵在心口的气散去两分。 “还有,郡主说了,您暂时不要沾水,以免伤口再次发炎,让您长命百岁,否则她就把你名下所有资产占为己有。” 谢长离黑眸戾气散去。 本来就是给她的。 凌音把玉容膏放到谢长离案桌上:“郡主交代了,让督主记得用,别留疤了。” 冷意褪去,屋中似染上一抹人气。 “她还说什么了?” 心口怒气尽数散去。 凌音轻咳几声:“没了。” 什么财神爷的话,都是她胡编乱造的。 不敢说。 “回去好好看护着点。” 谢长离眸中寒气尽散,随之染上一丝担忧。 另一批杀手毫无消息。 敌人在暗,她在明处,总归是要为她多思虑周全一番。 “属下明白。” 凌音心有余悸。 这时,凌羽从外面进来,朝着谢长离径直禀道:“京城来消息了。” “说说。” “如督主所料,鬼市那边的人说了,是一位蒙面的老嬷嬷。” 督主吩咐当夜,他就把信传入京城锦衣卫,派人先去鬼市暗中查探一番。 “画像也从鬼市中带回来。” 凌羽上前,直接把画像摊开。 凌音瞅过一眼,脱口而出:“她是褚初瑶身边的贴身老妈子,若我没记错的话,她叫阿蛮。” “还有,郡主脱离褚家后把所有嫁妆要回,几乎将整个褚家掏空,褚初瑶原本想依靠郡主的关系将儿子送进国子监的,也因此落了空。” “西平伯恼怒至极,将她狠狠地打了一顿,并且扬言要是没有银子拿回来,且没有把儿子的事情办好,便将她送至烟云巷。” 烟云巷? “那是什么地方?”凌音不解问道。 “青楼妓馆。” 凌音怔了一下。 “褚初瑶被人从烟云巷丢出来之后,便直接将车夫给杀掉去了鬼市。” 谢长离摩挲着手中扳指,黑眸中染上杀意。 “回京之前,给她们夫妇送份惊喜!” 第144章 :肆意的欲念越是猖狂 从衡山猎场行宫回到京城,已是黄昏落日之时,等到秦绾回到长公主府,夜色升起,灯笼高挂。 多日不曾见过父亲,秦绾一回府梳洗换过衣裳,便到膳厅与秦易淮一起用膳。 “衡山狩猎场遭遇刺杀的事情已经传回到京里,你这有没有受伤?” 秦易淮见秦绾进来,一双眼睛便上下仔细打量着她。 “女儿甚好,让阿爹担心了。” 秦绾扬起笑意,转了个圈。 见秦绾脸色如常,不像受过伤的模样,秦易淮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才放下来。 “还好,就是瘦了点。” 秦易淮眼里盛满宠溺。 秦绾还未来得及应,秦易淮便簌簌叨叨吩咐钟叔这几日多做些秦绾爱吃的饭菜,又让他熬些燕窝之类的膳食。 钟叔点点头。 等钟叔离开,秦易淮才看向秦绾:“把冬姐屈在府里实在是大材小用,往后你去哪里还是让她跟着我才放心些。” 秦绾点了点头:“都依您。” “我听说谢长离也受了伤?”秦易淮问。 衡山狩猎场发生的事情早已在京城传遍,他虽整日居在府中,却时而过问一下外面的事情。 “嗯,他为救我胸口处受了一箭。” “很严重?” 秦绾长睫扑闪,放下汤勺:“还未痊愈。” 秦易淮放下筷子:“谢长离这个人平日里看着冷漠无情,阴晴不定,可到底这两年来,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准时送刘院判过来诊脉。” “等寻个日子,你歇息好些,我想邀请他过府向他道声谢才是。” 自从他病了之后,一开始是刘院判三不五时过来为他诊脉。 后来,谢长离便时不时送刘院判过来,等着他看诊完再将人送回去,也从不多话。 他怕耽误谢长离时间,曾提出过让钟叔把刘院判送回去,却被谢长离拒绝了。 来的次数多了,他见谢长离每次都安静地在等着,不催也不急,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让他随意。 秦绾抬眼:“好。” 谢长离一次又一次帮她,确实该宴请道谢。 “我记得你芳菲苑里有好些玉兰花,你挑一株出来送他作为道谢礼,可好?” 秦易淮的话一出,秦绾掀眼看向他:“他喜欢玉兰花?” “他等刘院判诊脉时,时常会在府中逛逛,钟叔时常见他站在芳菲苑门口外。” 当时,钟叔跟秦易淮提起这件事,秦易淮只当闲聊,直到后来他无意中撞见站在芳菲苑外的谢长离。 “我只以为钟叔看错了,后来有一次我见他站在芳菲苑外,就那样静静看着。于是,我便上去随口问他一句。” “他说院子里的玉兰开得好。” 话落,秦绾杏眸中闪过疑惑。 谢长离身居高位,素日里除了帮景瑞帝抄家灭族,却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爱好。 他会喜欢玉兰花么? “好。定要给他挑一株最好的。” 站在身后紧紧伺候着的凌音,不得不无声夸一句自家督主。 脑子真好使! 竟先从未来岳丈处着手,再一步步靠近小郡主,让小郡主无处可逃! 连迂回战术都用上了,这撬墙角的手段无人可及! ………… 次日,秦绾梳洗完后,便蹲在芳菲苑的玉兰盆栽前,一排排地看过去,仔细挑选着。 父亲说了,这是给谢长离的谢礼,总归是要上心一些。 与此同时,钟叔将谢长离带了过来。 还未踏进芳菲苑,谢长离脚下微顿,一双墨眸落在不远处的秦绾身上。 小姑娘今日着一身淡绿色衣裙,弯着腰戏弄着玉兰花,发间流苏垂落在胸前,衬得那张原本红润的脸颊愈发娇俏。 “谢督主,请。”钟叔察觉到身后之人不动,侧身请谢长离进去。 听到声响,秦绾下意识抬头。 四目相对。 那抹娇俏的身影瞬间倒影在谢长离瞳孔中,他连忙笼回思绪,抬脚大步迈进院子。 “今日刚好是刘院判上门诊脉的日子,老爷说谢督主喜欢玉兰,正好郡主也在,便让老奴把人带过来了。” 钟叔解释道。 方才挑选盆栽时间有些长,秦绾揉了揉晕花的眼睛,忙请谢长离就坐,吩咐蝉幽上茶。 “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 紧跟而来的凌羽,低垂着头,抽了抽嘴角。 什么叫还好? 那点小伤对他家督主来说,小事一桩早已经痊愈。 但是…… 上次他家好妹妹过来传话时,不知跟自家督主说了什么。 自家督主不仅一日三餐惦记着换药,甚至在伤口四周抹上价值千金的玉容膏,抹了一层又一层,恨不得将整瓶玉容膏倒上去。 “我听阿爹说你很喜欢玉兰花,方才我挑了几盆出来,你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秦绾给谢长离倒一杯茶,端至他面前。 谢长离轻抿了一口热茶。 “好。” 秦绾当即吩咐人把挑出来的玉兰盆栽搬过来,随之起身一盆一盆地给谢长离介绍。 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小姑娘,他眸底的暗色翻涌而来。 往日他借口送刘院判过来为秦易淮诊脉,只不过是为了心底那一点欲罢不能的欲念,想着见不到她的人,来她待过的芳菲苑看看也是好的。 但他发现,越是见不到她,那肆意的欲念越是猖狂。 于是,他便趁着来长公主府的功夫,时而站在芳菲苑门外,看着玉兰花开花落,想象着她在自己身边的日子。 一如方才那般。 阳光下,她在院子里戏弄着花草,或者翻看一下医书,与人打闹嬉戏,似在有光的日子里等着他归来。 岁月安好,往后无忧。 “有喜欢的吗?”秦绾坐回原位上,目光殷切地看向谢长离。 清透的嗓音窜入耳间,谢长离指向其中一株道:“这株星花玉兰甚好。” 民间所言,这花寓意为纯洁的爱。 第145章 :为什么要杀我? 西平伯府。 褚初瑶刚从儿子成哥儿的院子出来:“成哥儿的笔墨纸砚记得要去海棠巷的澄心斋多买一些……” “是,夫人。”蛮嬷嬷恭敬地应道。 主仆二人穿过月亮门,到了主院子,还未走近房间,便听见里间传来的喘息声。 脚步一顿,褚初瑶停下来,目光直视前方房间,嘴角轻轻一撇,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蛮嬷嬷朝前瞟了一眼,看向褚初瑶:“夫人,那药还下吗?” “呵呵……”褚初瑶低声冷笑,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 不到片刻,喘息声停了下来。 “嬷嬷,你听听,这个废物快要不行了!” 褚初瑶眼里浮上几分讥诮不屑。 蛮嬷嬷见之,低声道:“夫人,小公子明日便要去国子监,咱们先去给他买笔墨纸砚。” 里间紧接着传来西平伯的怒骂声,伴随着“啪啪”的鞭子声。 褚初瑶转身,眼中闪过得意:“走。” 还未出到月亮门,身后传来啪的开门声。 “给老子滚过来!” 褚初瑶仿若未闻,挺直腰杆继续往前走。 西平伯心里头憋着满满的怒气,一脚踹在地上的丫鬟身上,朝外指道:“去,把她给本伯爷拽回来!” 从衡山猎场回来之后,他的贴身小厮就不知死到哪里去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丫鬟嘴角满是淤青血迹,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见此,西平伯朝外扬声道:“来人,来人,把她给本伯爷拉回来!” 褚初瑶这个贱人竟敢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 不到片刻,外间的小厮闻声而来,直接拦住褚初瑶主仆二人。 “夫人。”蛮嬷嬷看着蜂拥而上的小厮,有些担忧。 褚初瑶轻笑:“嬷嬷,小公子习惯用澄心斋的笔墨纸砚,记住没有?” “老奴这就去。”蛮嬷嬷明白她话中意思。 等她一转身,褚初瑶便被两位小厮架住双臂,用力一拽,将人径直扔进屋内。 这么一扔,褚初瑶一个踉跄,脚下又被地上的丫鬟绊了一下,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两位小厮看也不看一眼,一人伸手在丫鬟鼻间探一下,一人手指落在丫鬟脖颈处。 二人相视一眼,将尸体拖出去,关上房门。 “衡山猎场行宫山清水秀,你这双手也养得差不多了。” 还未等褚初瑶反应过来,一只手便落在西平伯手上。 西平伯垂头,掰开她的手指,一根又一根地仔细看过去,越看越满意。 “指如削葱根,白如美玉,软而细腻……” 西平伯话还没有说完,便把它放入口中。 褚初瑶看着眼前的人,眼底乌青遍布,脸色憔悴,无半分光泽,宛如垂暮老人一般,阳寿将尽。 她眼里浮满嫌恶之色,心底却掠过一波又一波的快意! “今日天色不错,烟云巷的客人们这几日胃口寡淡,正等着你过去,既然养好了,就好生在府中待着,今夜我让人送你过去。” 西平伯声音泛冷,听在褚初瑶耳中却无半点威胁之力。 “听夫君的。” 褚初瑶无声地啐骂一声,顺从地点了点头。 西平伯见她今日如此乖巧,心情甚是愉悦,方才没有得到的释放,瞬间又涌上来。 他将褚初瑶虚扶起,把她往侧一推。 褚初瑶落在床榻上,眼中却无半分惊慌,嘴角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嘴唇蠕动:“一……” “二” “十五”还未落下,一团阴影落下,西平伯躺到她身侧。 褚初瑶嘴角邪魅一笑。 ………… 谢长离将星花玉兰递给凌羽,看向秦绾道:“鬼市那边已经查清楚了。” “凶手查到了?”秦绾杏眸一暗。 “嗯。” 谢长离目光落在一排排的玉兰盆栽上,隽毅的面容映在光里染上一层霜色。 秦绾不说话,在他面前的空盏上倒上新茶。 “褚家当初还不上挪用的嫁妆,言语逼迫过褚初瑶姐妹,让她们把东西归还回来,褚初瑶不肯,回到府中还遭受西平伯一顿拳打脚踢。” 秦绾沉默,这件事凌音已经跟她说过。 “为什么要杀我?” 谢长离墨眸瞬间冷然:“她遭受西平伯的虐待已久,不仅如此,自从褚初瑶拿不到银子回去后,西平伯便愈发放肆,对她打得更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锦衣卫还查到了她被西平伯暗中送到了烟云巷。” “青楼妓馆?” 秦绾是商人出身,烟花柳巷这种词语她并不陌生。 一听这个名字大概就能猜测出是个烟花之地。 “西平伯将褚初瑶送去这种地方,是要卖了她?还是要用这种法子敛财?” 秦绾震惊不已。 一个丈夫亲手将自己的妻子送到别的男人手中,这种事情虽有所耳闻。 此时此刻亲耳听到,她顿觉得一阵恶心涌上来。 谢长离见她脸色微微发白,将热茶推至她面前:“先喝口热茶。” 秦绾端起热茶,喝了几口。 热茶入喉,那种恶心感才逐渐消失。 “西平伯本身就是一个废物,整日酗酒沉迷美色,这些年要不是有褚家人在背后扶持着,早已破落。” “你的事情将褚家人打的措手不及,无法顾及外嫁之女,西平伯见状,便把怒火发泄到褚初瑶身上,将她送去烟云巷进行私底下的交易。” “褚初瑶因怒生恨,便对你起了杀心。” 秦绾不敢相信,杏眸中带着茫然。 顿了一会,谢长离看向她:“褚初瑶被送去烟云巷没多久,西平伯府的小公子便收到国子监的帖子。” 在衡山时,他原本直接想了结此事,转头一想,还是将真相告知于她,让她来做决定或许会更好。 秦绾不明所以。 “褚初瑶那个儿子可是西平伯府捧在手心上的独苗苗,平日里除了斗鸡遛狗,还跟西平伯一样喜好虐打旁人。” “前年,他调戏西巷街的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姑娘;小姑娘反抗中被他生生勒死。西平伯府仅用二十两银子便了结了此事。” 那位小姑娘死后没多久,她父亲悲痛欲绝,将西平伯府的二十两银子丢出去,却还被西平伯府的人打了一顿。 “那位与女儿相依为命的父亲,失去女儿后,讨告无门,没多久便变得疯疯癫癫。” 秦绾沉吟片刻,缓缓道:“疯了?” “疯了,没多久就死了。” 第146章 :谁不长眼,他挖了便是 秦绾有些呆怔地看着身前说着一句又一句的男人。 平日里他向来习惯以冷冽的面容示人,从未像今日这般说过如此多的话。 “要是不想以牙还牙,你可以……” 她一双杏眸忽地落在谢长离身上,有些恍然。 谢长离是在教她如何做吗? 见对面之人脸上浮着红,神思不知落在何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谢长离敛眸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的小姑娘从小生活无忧无虑,肮脏下作的东西恐污了她那双眼睛,在衡山猎场行宫时,他本想借机了结此事,后又歇下这份心思。 他把这些事情告知她,便是想要教她见人心,学着如何去保护自己,可触及到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他的心禁不住疼了一下。 罢了,慢慢来。 “你在褚家的事上吃过不少亏,往后你该学着如何保护自己,如今陛下还能为你做主,可陛下毕竟是天子,他不可能事事以你为先。” “若是你再陷危难中,我不敢保证下次还能像那日一样及时赶到,那你岂不是危险?”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低沉的嗓音窜入耳中,像那婉转好听的旋律,落在秦绾心间,拨动点点涟漪。 她慌忙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连连喝了几口,才逐渐回过神来。 为什么她在谢长离眼中看到了自己? 见她不说话,谢长离轻叹了声,将她手中的空盏收过来。 “这件事你要是不想理,便都交给我。” 见她依旧不语,谢长离倒上热茶,又递至她手上:“最近天色不错,上次我跟你说过的京郊庄子,这个时候可以去逛逛,踏青钓鱼都行,可以散散心。” “我还让人在那里圈了一块菜园子,喜欢的话,我可以让人送些过来,顺便给你送些新鲜的鱼,熬些鱼汤,吃了可以驱寒。” 一句又一句的话,宛如清风一样,再次拂过秦绾心间。 温和舒服。 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哄? 她微微挑眉,长睫下弯,似是以为自己的错觉,摇了摇头。 回过神来,她开口道:“褚初瑶费尽心机请人来杀我,我自然要跟她讨回一些公道才是。” “我记得巡城司那位陈小将的儿子挺机灵的,谢督主若是喜欢,可遣人去看看。” 言外之意,褚初瑶儿子不配进国子监。 谢长离浅笑。 “好。” 只要她开心,随她意便好。 终归有他护着。 若是有谁不长眼,他挖了便是。 ………… 钟叔过来回禀,刘院判已经帮秦易淮诊完脉。 闻言,秦绾起身亲自送谢长离。 一路上见谢长离一直手捧着那盆玉兰不撒手,临到大门口时,她开了口。 “等我培育出新的玉兰,下次请你过来一起欣赏。” 她第一次见谢长离喜欢一样东西。 谢长离见她眼眸弯弯,捧着玉兰的手,不禁用多两分力。 “好。” 秦绾言笑晏晏。 紧接着,她与刘院判说了两句,得知父亲这段时间病情稳定不少,顿时松了一口气。 目送二人上了马车,她才转身往院子回去。 “叫冬姐过来。” 如今她狩猎都已经回来了,秦月白还未到京城,她有些担心。 刺杀她的人有两批,褚初瑶便是其中之一的凶手。 另一批又是谁派来的呢? 冬姐进到院子时,秦绾吩咐人正在把剩下的玉兰搬回原处。 “大哥那边还没有进京?” 冬姐拧眉,已有一段时日没有收到秦月白的来信。 “按照路程,大少爷应早就到京城才是,但秦氏这边完全没有消息递过来。” 话落,秦绾凝眉。 “让人去查查,尽快。” “好。” ………… 褚初瑶从烟云巷出来的时候,又是夜色重重。 她哆嗦着双手,身子颤抖着上了马车。 疯子!! 这些男人都是疯子!! 回到西平伯府,她沐浴过后,便直接躺在床榻上,缩着身子,瞌上双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她冷不防地被西平伯从床榻上拽拉起来。 “褚初瑶你这个贱人,昨晚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褚初瑶头脑昏昏沉沉,整个人都站不稳,任由着西平伯的拳脚再次落在身上。 “我儿子竟然被国子监除名,这辈子都进不了朝堂……” 褚初瑶脑袋忽地抬起:“什么?” “你还在装什么蒜!我儿子这辈子的仕途都被你给废了!!” 褚初瑶眉心紧拢,嘶声喊道: “不可能!” 昨晚她明明按时去了烟云巷,甚至变着花样伺候那些客人们,让他们开开心心的。 “废物!” 又一脚落在褚初瑶身上。 “我不是!” 褚初瑶猩红着眼,狠狠地盯着西平伯。 为了儿子,她可以舍弃一切,所以她才会乖乖听话去烟云巷。 可这个男人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只会对她拳打脚踢。 “还顶嘴!” 西平伯一巴掌甩在褚初瑶嘴巴上。 片刻,褚初瑶嘴角溢出血。 “除了那双玉手,你还有什么?你这个没用的废物,难怪连儿子都嫌弃你,真是活该!” 踹上几脚后,西平伯气喘吁吁地斜靠在椅背上,嘴里骂骂咧咧,等缓过劲来,他又一脚踩在褚初瑶身上。 蛮嬷嬷看着落在褚初瑶身上的脚,一脚又一脚,似用尽了全力,顿时红了眼眶,试图挣开几个钳制住她的护卫。 “嬷嬷……我好痛……” 褚初瑶痉挛着身子,颤抖着朝蛮嬷嬷伸出手。 “夫人……” 蛮嬷嬷难敌四手,根本挣脱不开,还被人一脚踹住,跪在了地上。 “别打了!” “父亲!” 忽地,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褚初瑶扭头望去,只见自己的儿子成哥儿站在门外,她忽地一怔,回过神来,嘴角裂开笑。 “成哥儿……” 这是放在掌心里的儿子。 西平伯见儿子过来并没有松开她身上的脚。 褚初瑶极力撑起身子,抹掉嘴角的血,朝成哥儿招手。 “过来母亲这里,母亲昨日给你买了好多澄心斋的笔墨纸砚,你看可喜欢?” “别喊我!” 成哥儿跑到西平伯身侧站定,满脸戾气地看着褚初瑶。 “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不知廉耻,哪里来的资格当我母亲! 第147章 :你要杀阿绾? 成哥儿居高临下地站在西平伯身侧,脸色刻薄。 褚初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浑身上下疼痛不已。 “你是我怀胎十月身上掉下来的肉,你骂我?” 她嘴角勾起,倏地冷笑。 她自愿被送去烟云巷,乖巧听话地伺候好那些客人,就连给西平伯下药,她都惦念着自家儿子不能没有父亲。 可他方才说什么? 不守妇道,不知廉耻。 她的儿子骂她贱人! 褚初瑶摇摇欲坠,蛮嬷嬷急声劝道:“小公子,夫人再不对也是生养你的亲娘,你怎能这般忤逆顶撞?” “放肆!”魏成侧头,眼神阴骘,一脚踹在蛮嬷嬷膝盖窝上;“一个卑贱奴才,也敢对本公子指手画脚?来人,掌嘴二十,让她长长记性!” 成哥儿,全名魏成,自小便是西平伯府娇宠着长大的宝贝疙瘩,从不下人当人看。 “魏成!” 褚初瑶脸色发白,厉声喝止,声音发抖。 西平伯见不得自家儿子被呵斥,横眉冷扫褚初瑶,语气刻薄:“不过一个下人而已,大呼小叫些什么,儿子说你是什么,你认了便好,闹什么笑话!” “爹说得对!” 魏成愈发嚣张,指着褚初瑶,尖声怒骂:“你认就好,若不是你,我怎会被国子监除名,被所有人耻笑?你这种废物,就应该被拖去浸猪笼,死了干净!” “浸猪笼?” 褚初瑶陡然变了脸色,眼底最后一丝慈爱彻底消失,寒意拢上身。 她缓缓扬唇,笑得凄厉;“你说谁死了干净?” “说你又如何?你这个一无是处的烂货!” 触及到褚初瑶身上那股迎面而来的笑意,魏成心里发怵,却愈发恼羞成怒。 他朝着褚初瑶伸出一脚:“我今日就要打死你这个废物!” 啪啪—— 突然,褚初瑶三步并两步地站到魏成面前,抬手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魏成被打得身子往后退两步,嘴角渗出血迹,清晰的手掌印瞬间浮起。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褚初瑶,眼眶瞬间赤红:“你敢打我?!” “褚初瑶!你疯了,竟敢动手打我儿子!” 异口同声。 褚初瑶冷冷地站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她抬眼,目光冷扫过这对父子,声音凄厉:“辱亲母,口出污秽之言,猪狗不如,我打你这个孽障又如何?” 褚初瑶那两巴掌甩过去,惊住了西平伯父子二人,就连蛮嬷嬷都惊住了。 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褚初瑶最是疼爱这根独苗苗的儿子,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平日里,府里上下谁人不把小公子的话当成圣旨,无人敢忤逆半分,就连褚初瑶也时常纵容。 就连更过分的事情,小公子也做过,褚初瑶不但不斥责,还会夸他聪慧做得好。 这是她第一次动手打魏成! “夫人,成哥儿还小。” 蛮嬷嬷的巴掌已经受完,脑袋晕乎乎的,来不及清醒,赶忙出口护着。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传来,魏成发了会懵,随即怒气冲上天灵盖,一脚踹到褚初瑶身上去。 “我杀了你这个贱人!” 褚初瑶眼里仿若淬了冰,抬手朝着魏成的脸上再次伸去,却落在半空中迟迟下不来。 西平伯将她一甩,用力一脚,褚初瑶瘫倒在地。 “毒妇!我儿子也是你能打的!” 蛮嬷嬷挣脱钳制,冲上去抱着褚初瑶,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褚初瑶眼珠子凸起,盯着往下落的那只脚,伸手猛地用力一拉…… “砰!” 西平伯重重地摔倒在地。 褚初瑶冷笑。 “嬷嬷,结束了。” 身上的拳脚停住了,蛮嬷嬷缓缓松开褚初瑶,顺着她的目光扭过头看去。 西平伯瘫倒在地,身子不断剧烈抽搐,嘴角溢出血迹,一双乌青浑浊的眼瞪突突瞪大着,嘴巴大张,却说不出话来。 魏成怔住了。 褚初瑶起身,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清醒些没有?” 魏成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怒气冲天,整个人要炸了。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贱人不配为我的母亲,更没有资格打我!” 往日只要他一对褚初瑶说狠话,褚初瑶就会想方设法地讨好他,顺着他。 可是这一次魏成想错了。 话落,另一边脸颊又挨了一巴掌。 “贱人!烂货!” 魏成两边脸颊瞬间肿了起来。 “嬷嬷,把他送回院子里,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放他出来!” 蛮嬷嬷上前拉着魏成,魏成不肯走。 “你这个贱人,我要让父亲休了你,你等着……” 蛮嬷嬷直接将他扛到身上,把人弄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唯有地上的西平伯还在不停抽搐着。 褚初瑶昂头冷笑:“还不快去请大夫过来!” 下人们纷纷回过神,垂头忙活去。 不一会,大夫过来了,西平伯老夫人也来了。 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儿子,西平伯老夫人怒扫褚初瑶一眼,询问大夫道:“大夫,我儿子如何?” 大夫摇摇头:“伯爷此症乃酒色过度所致。酒为狂药,乱性伐形,致使元气大亏,经络壅塞,筋骨失养,终成瘫痫痿痹之状。” “还有的治么?” 大夫摇头,丢下一张方子,拎着药箱走了。 “都怪你这个贱人!” “造孽!” ………… 秦绾今日忙活一天,刚踏入长公主府门口,钟叔便迎上来。 “钟叔,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钟叔道:“督主府的人一大早送来了慢慢一筐的新鲜蔬菜,还有活蹦乱跳的鱼,老奴便自作主张让人去红尘酿买了好几壶新出的酒……” 他的话还没说完,进到膳厅门口的秦绾,一双眸子就看到前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脚步微顿:“谢督主也来了?” 钟叔舌尖一转:“老爷说要宴请谢督主,刚好督主府的人送菜和鱼过来,便让人递了口信回督主府。” 经钟叔提醒,秦绾才想起父亲说要宴请谢长离向他道谢的事情。 谢长离垂头与秦易淮说着话,眼角余光早已瞥见跨进门槛那道熟悉的身影。 “回来了?”秦易淮见秦绾回来,率先开了口。 秦绾顺其自然地在秦易淮另一侧的空位上坐下:“嗯,京造司那边的流程已走完,明日便可去实地丈量绘图。” 今日她去了京造司一趟,把孤慈所的事情落实,也好安心些。 这件事谢长离知道,没什么好遮掩的。 秦绾先是给秦易淮舀一碗鱼汤,拿起旁边的酒壶,不一会又放下,端起茶盏,走向谢长离。 “这是茶汤,与你伤口愈合有益,可以尝尝?” 伤口未愈,暂时还需忌口。 且谢长离不喜鱼汤。 她记得。 谢长离眸色微凝,目光落在眼前奶白色的茶汤上。 “这是用茶叶翻炒出来,添加了羊乳,小汤圆,甜味适中,你快尝尝?” 秦绾见他迟迟不动手,忙催促道。 秦易淮还记得今日是宴请谢长离,笑了笑,端起鱼汤,朝着谢长离道:“小女在家中向来自由惯了,谢督主别介意!” 说着,他瞄了眼谢长离,又看看他面前那碗茶汤,眼里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 谢长离浅笑。 “不介意。” 一旁站着的凌音,嘴角直抽。 郡主就算给督主倒的是毒药,督主也会毫不犹疑地喝下去,半口气都不带喘的那种。 谢长离垂头喝下一口茶汤,甜而不腻,带着一股茶叶的清香,入口又有羊乳的丝滑。 “味道如何?” “甚好。” 用了一会,秦易淮便离开了。 秦绾往谢长离处看了眼,拿起勺子继续喝汤。 两小碗鱼汤下肚,她身上逐渐暖和起来。 谢长离把剥好的河虾端起,放到她面前:“庄子上的河虾虽好吃,但你身上寒疾未好,又在崖洞上染了寒气,少吃一些为好。” 秦绾杏眸一亮,一只河虾便入了口中。 见她吃得差不多了,谢长离放下筷子道:“西平伯偏瘫了,褚初瑶与儿子起了口角之争,生了嫌隙,将她儿子禁足在府中。” “这几日你出门小心些。” “我会的。” ………… 西平伯躺在床上,嘴角一边歪起,用力地将床边拍了拍,因手中毫无力气,连点响声都拍不出来,只能咿咿呀呀地怒瞪着褚初瑶。 这一刻,褚初瑶终于笑了。 “这辈子你就待在这床上吧,我定会好好经营西平伯府,让我们的儿子成为人中龙凤的。” “至于,你后院那些莺莺燕燕,我自会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说完,她笑着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往宁远侯府方向去。 从衡山狩猎场回来之后,褚问之就在家里养腿脚,见到褚初瑶蓬头垢面回来后,他惊住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褚初瑶眼睛红肿,看向自家弟弟,泪水涟涟:“当初要不是你非逼我要将那些东西拿出来,我怎么会被西平伯殴打,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褚问之面无表情看着褚初瑶,并未被她的质问所恼怒。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褚初瑶冷笑:“成哥儿原本是要进国子监的,就因为你和秦绾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我给那些大人送礼,他们都丢了出来。” “我好不容易寻到门道将他送进去,却又被秦绾搞砸了。” 来宁远侯府的路上,她仔细想过。 除了秦绾,没有谁有这么大能耐将她儿子从国子监除名。 “荒唐!”褚问之根本不相信。 他与秦绾相处多年,深知她的性子,从来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你们寻了什么门道将成哥儿送进国子监?” 褚初瑶猛地一震。 她被送入烟云巷的事情绝对不能让旁人知道。 “我不知道。” 褚问之见她目光闪躲,深知里面肯定藏着事情:“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也帮不了你。” “我真的不知道。” 褚初瑶疯狂摇头。 褚问之想了想,看向褚初瑶:“你们是不是得罪了谢长离?” 谢长离文武双全,不仅是锦衣卫指挥使,还是太子太傅。 加之衡山猎场刺杀一事,谢长离中了一箭,至今还未痊愈。 这笔账,他定是要讨回来的。 难道…… “你们褚家这些肮脏下作的手段,使在她身上,本督不介意替她讨回公道……” “昨日的刺杀,褚将军最好祈祷你们褚家没有关系,要是让本督查出来,你知道后果的……” 谢长离说过的话来来回回盘旋在脑海中。 褚问之一震,陡然变了脸色,直视着褚初瑶眼睛,语气倏地变冷。 “褚初瑶,你要杀阿绾?” 第148章 :拉褚家一起下地狱 褚初瑶脸色灰白,迟疑片刻,喃喃开口:“我没有。” 绝不能承认。 这个时候褚问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褚初瑶与秦绾被刺杀一事脱不了关系。 他没想到谢长离的话一语成真。 “她是阿绾,长宁长公主的女儿,你怎么敢?” 褚初瑶一口气堵在心间,秦绾是郡主又如何,长宁长公主早就死了。 一个死了母亲,又要护着缠绵病榻父亲的女子,即便她有通天本事,也只是一个和离妇而已。 有什么了不起的。 为什么直到现在褚问之还好意思来谴责她? “有何不敢?” 褚初瑶伸直脖子,直视着褚问之。 “当初要不是你与陶清月闹出那样的丑事,伤了她的心,她怎么会与你和离。” 一旁的陶清月脸色微变,身子摇摇欲坠。 褚问之一腔怒火都在褚初瑶身上,根本没发现她的异常:“要不是你们贪得无厌,我也不会如此对待阿绾,让自己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可如今你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哼!”他冷哼一声,眼中冒火,“你心思竟如此歹毒,拿着从她那里得来的银子到鬼市请人灭口?!” “褚初瑶,你不仁不义!” 他没想到褚初瑶的野心如此大,蛇蝎心肠,连秦绾都敢下手。 “不仁不义?”褚初瑶面色狰狞,朝地面上狠狠地啐了一口,一双猩红的眼睛直睨褚问之,“你有么?” 褚问之怒目圆瞪。 膝盖弯处的疼痛传来,被西平伯毒打,烟云巷所遭受的屈辱,儿子的怒骂嫌恶,以及对秦绾刺杀真相被暴露的恐慌,都一一涌上褚初瑶心头。 她瞬间崩溃了。 “秦绾及笄当年在众人面前向陛下请求当众赐婚,你不但不领情,还说她妨碍了你的仕途,处处嫌恶她。” “她嫁进来之后,对你处处体贴,不曾亏待过府里的人一星半点,就连洞房花烛夜不曾圆房的事情,她都依你,任由外面的人对她冷嘲热讽,她都不曾说过你半点不好,可你是怎么对他的?” 褚初瑶猛抽一口冷气,继续道:“还有,当年你从长阳门回来差点就死了,要不是她把自己母亲的救命之药让给你,你早就死了。” “死的透透的。” 褚初瑶歇斯里底,面色狰狞:“你看看,这就是你说的有情有义?” 她并不讨厌秦绾,只是当年她多嘴一句说西平伯府不是个好去处,她怒上心头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一时恼怒罢了。 是褚老夫人时不时在她耳边日日念叨着秦绾刁蛮任性,婚后三年连个孩子都不曾有,又心生嫉妒,不肯让自家弟弟纳妾。 加之,褚问之不喜秦绾,时常冷落她,任由旁人对她指手画脚。 日渐积累下,她和姐姐褚初云便对秦绾心生刻薄不满,却又不知这种心思从何而来。 如今,她却懂了。 当年但凡褚问之有情义,哪怕为秦绾说上两句好话,护着她一些,秦绾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决绝的地步,她也不会一时之下心生歹念,做出这种事情。 “这些都是从你们身上学来的,难道你忘了母亲死的时候,你们兄弟是如何待她的么?” “囚禁,泼脏水,造谣,将所有罪名都推卸到秦绾身上,你捂住你的良心问问,你那样对秦绾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么?” 随着褚初瑶连连的反问,褚问之脸色愈发黑沉。 “你以为只要褚家朱丹草还在,秦易淮还没死,秦绾就会乖乖听你的话留在褚家。后来,你知道她决意要和离,生怕她要离开,便把利用母亲之死谋算她,无所不用其极地要将她留在褚家,让她再也离不开你。” 对秦绾心生怨恨这件事,她错了,她认。 可是秦绾还在褚家时,她不是这样子的。 西平伯即便沾花惹草,也会顾及有秦绾在的褚家三分,想方设法讨她欢心,不至于殴打她。 但秦绾与褚问之和离后,这一切都不同了。 她被西平伯殴打,送进烟云巷,就连儿子都怒骂她是没用的烂货,将她一步步推到了悬崖边上,再也回不了头。 似被人戳中深藏着的心思,褚问之一动不动,脸色发沉,眼中怒火翻滚。 “你怪我,怪母亲,长风,甚至怪阿月,可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陶清月眼里的泪水又止了回去,听着褚初瑶一句接着一句,都懵了。 “你享受着她郡主身份所给你带来的虚荣感,却又嫌弃她出身,是商人之女,一身铜臭味……” “褚初瑶,你闭嘴!” 这些曾经用来搪塞褚老夫人的话,如今一句一句却被褚初瑶说了出来。 被她如此赤裸裸地揭开自己内心,褚问之看着这个从小疼爱自己的二姐,恨不得抬手给她一巴掌。 “咳咳咳……” 褚初瑶剧烈咳嗽起来,胸间一阵刺痛,似有腥甜涌上喉间,她死死捂住胸口处。 褚问之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咳嗽声停止,褚初瑶死死地盯着他。 “你还想让秦绾回来,你也不想想,你做的哪一件事情对得起她?” 语气里满满的嘲讽。 褚问之身子一僵,脑子有些空白。 顿了一会,他才缓缓说道:“你鬼市的人刺杀秦绾,让谢长离中一箭,他定会讨回来的。” “如今你做下如此蠢事,令褚家与西平伯府陷入危难,大哥绝不会容,你还是想想怎么办吧?” 褚初瑶方才过来本是要求褚问之想法子的,听他这么一说,便这件事褚问之不愿意插手。 “褚问之,我是你二姐,若是我死了,褚家也讨不得半点好处。刚才你也说了,谢长离不会放过我。” “你说到时,谢长离会不会把褚家也灭了?!” 褚问之猛地一震,谢长离那个人心狠手辣,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 褚初瑶冷冷地看着他:“只要你想法子帮我把成哥儿送回国子监,我就去锦衣卫自首,一人承担所有过错。” 说到这里,她倏地瞪大眼睛,死死盯向褚问之。 “否则,我拉着褚家一起下地狱!” 第149章 : 你的命不值褚家半分 啪!—— 一声在空气中响起。 褚初瑶话音刚落,褚问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与此同时,听到消息赶过来的褚长风,褚初瑶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 他脚下一顿,并没有上前阻止。 空气中一时静谧。 这一巴掌褚问之用力极大,褚初瑶脑袋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麻了。 她紧紧捂住脸颊,扭回头看向褚问之,泛红的眼睛里盛满不可置信。 这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他的脸上全然没有半分的姐弟情意,只有满满的戾气。 褚初瑶扯了扯嘴角,冷笑。 丈夫打她,儿子骂她,连弟弟也给甩巴掌,一瞬间所有的屈辱怒气涌上心头。 她怒不可遏,端起旁边的玉兰盆栽,用力地往褚问之身上砸去。 褚问之来不及闪躲,就这样明晃晃地受了褚初瑶突如其来的一击。 盆栽落地,褚问之只觉得脑子晕晕沉沉,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夫君!” 陶清月下意识伸手去搀扶,却膝盖一软,被拽着往下倒去。 整个院子一下子乱了起来。 褚长风吩咐人去请大夫,又命人把褚初瑶绑起来。 “褚长风,你这是要干什么?” 褚长风冷哼一声,眼神狠厉:“闹够没有?来人,给她浇盆冷水,让她清醒清醒!” 话落,冷水兜头从褚初瑶头下浇下。 狼狈至极! 褚初瑶理智尽失,整个人气得破口大骂:“你们兄弟不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别过了……” “那你尽管试试!” “我是你姐!” 褚长风神色冷漠:“姐?” “你别忘了,你的一切都是褚家给的。若是再敢胡闹,我不介意替爹娘教训你,将你送回魏家,绝不管你半分!” “哈哈……” 褚初瑶猛地笑了,眼泪夹杂着冷水往下滴落:“这就是我的好弟弟,很好!” 褚长风面色冷冽:“我不管你做过什么,也不管你与秦绾之间有何龌龊,只有一点,你的命不值褚家半分。” 话落,他眼中的冷漠愈加冷上几分。 “若还有下次如同今日这般,让问之有个好歹,那你就去陪母亲,我不介意将你直送锦衣卫。” 褚初瑶与褚问之说的话早已一五一十地传入他耳中,一听到褚初瑶竟然做出如此蠢事,还让锦衣卫抓到把柄,便气得赶过来。 “褚初瑶,你记住了!” 褚初瑶耳中嗡嗡作响,完全听不到褚长风在说些什么,她心口一滞完全呼吸不过来。 自从秦绾与褚问之和离之后,她就与褚长风兄弟闹到几次。 可每次这两个弟弟都只是敷衍她,从不曾如今日这般‘威胁吼吓’她。 她也一直自持着姐姐的身份,又念及他们兄弟二人定是怕她将褚家的事情闹出去,便愈发有恃无恐。 她抬眼怔愣地看着褚长风,咽了一下口水,冷水窜入舌尖间,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褚长风与褚问之二人原来从不把她放在眼里,只是把她当做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 血脉至亲又如何,她只不过是一个外人! 褚初瑶还想要出口怒骂,抬眼便对上褚长风那双冷厉至极的眼,一下子便歇了那份心思,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你是我姐姐,我敬你,护你。但是,若是你不懂规矩,不知分寸,休怪我无情!” 褚长风瞥见她眼里明晃晃的恨意,扬声警告。 “听清楚没有?” 褚初瑶身子哆嗦,浑身发冷:“听清楚了。” 褚长风这才挥手让人松开她,吩咐旁边的人:“把二姑奶奶送到祠堂,让她好好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便什么时候过来告知我。” “还有,今日院子里的人叫她们嘴巴闭紧些,若不然,直接杖毙!” “是!” 褚初瑶身子抖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拖拽着离开。 地上滴落的血迹已发稠,褚长风抬脚进屋,大夫正在为褚问之包扎伤口:“如何?” 褚问之已苏醒过来,直接应声:“没什么大事,只是一下子砸过来没来及反应而已。” 褚长风看向大夫,大夫点点头。 大夫将褚问之包扎好后,便直接离开了。 褚长风遣退众人,屋子里不一会便剩下兄弟二人。 “大哥都知道了?” 褚问之知道褚长风的意思。 褚长风点点头。 “我没想到二姐胆子如此大,竟敢去鬼市下锭取秦绾的性命,如今陛下将此事全权交给了锦衣卫。” “以谢长离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褚家的。” 说到这里,褚问之掀眼看向褚长风,头有些发痛:“大哥,我们该如何是好?” 这件事如今已经闹开,所有人都知道锦衣卫在调查秦绾被刺杀一事,加之杀手将谢长离中伤,这事就变得复杂了。 即便他去跪求秦绾,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不可能的。 褚长风沉吟片刻:“这件事说到底都是西平伯府魏家的错,与我们褚家有何干系?” 褚问之闻言一怔。 “大哥,这是想……” 褚长风眼中狠厉闪过:“方才外间人都在传言西平伯中了邪,得了失心疯,已瘫痪在床口不能言。既如此,我们就把此事都推到魏家。” “那二姐?” “西平伯殴打嫡妻,又愚教嫡子,本就遭人唾弃,我们褚家护女,遂与魏家断绝关系,将她接回来,并没有不妥。” 褚长风不一会便把所有的东西都捋清楚了。 秦绾需要一个公道,那他们便顺水推舟还她一个公道,对陛下有所交代,堵住悠悠众口,息了谢长离的怒火才是上策。 “谢长离会肯么?”褚问之不禁有些怀疑。 那个人向来说一不二,拿西平伯府来忽悠他,日后若是被他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只要秦绾接受这个‘真相’,不再追究此事,陛下开了口,锦衣卫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褚问之思忖片刻,觉得褚长风说的甚有道理。 “那便依照大哥说的办。” “你就在家好好养伤,别再折腾,等着这段日子风声过了,我便向陛下请命,让你外放三州去历练。” 外放三州,那可是一份肥差! 第150章 :咱们锦衣卫又不缺大刀 褚长风从褚问之院子出来后,与人交代几句,转身出门往鬼市去。 想来谢长离已经派人去鬼市调查,他要想帮褚初瑶摆脱嫌疑就要赶在锦衣卫之前,把鬼市的事情处理好。 否则,他说再多,思虑再周全,也毫无用处。 落秋阁,砚秋看完凌音传过来的信后,当即吩咐丫鬟带上一些饭菜,去了一趟玉兰院。 不久后,她便出来朝着祠堂的方向去。 祠堂里,褚初瑶跌跪在祖宗牌位前,一副呆滞憔悴模样。 直到身后传来,守门小厮与送饭丫鬟的交谈声,她扭头望去,正好看到顶着大肚子的砚秋进来。 她不屑地瞄了砚秋一眼,理了理衣裙。 砚秋看了她一眼,示意丫鬟将饭菜摆出来。 “夫君让我过来告诉二姐一声,侯爷已经去魏家,到时会帮你脱离魏家,让你带成哥儿回娘家。” 褚初瑶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砚秋。 “谁说我要脱离魏家的?!” 西平伯已经躺在榻上,这辈子都没有站起来的机会,西平伯府往后就是她与儿子说了算。 她为什么要回褚家受褚长风以及褚问之的白眼,她不愿意。 “夫君和侯爷这是心疼你,你也别怪他们,在这里再待一阵子,等侯爷回来,你就可以与成哥儿团聚,以后再也不用受魏家欺负。” 心疼她?! 褚初瑶昂头冷眼扫了眼砚秋。 西平伯此刻瘫痪在床上,褚家就迫不及待要帮她和离,仅此这件事京城人一口一个唾沫星子也能将她淹死。 这哪是帮她? 分明就是看不得她脱离褚家的掌控,真正当家做自己的主人。 呸! 砚秋佯装看不见她脸上的黑沉,继续说道:“夫君说了,往后你只要安分守己,有褚家的一碗饭就不会饿着你们母子俩……” “至于成哥儿,去不了国子监,也可寻其他夫子教导也是一样的。” 怎么能一样? 她的儿子本就是人中龙凤,砚秋这种丫鬟出身的姨娘懂什么。 被国子监除名的学子,即便他再有才,这辈子恐怕也与科考无缘。 这是贵族圈中公认的事实。 一想到这里,褚初瑶便恨得咬牙切齿。 褚长风唯自己仕途在第一位,就连褚问之都将武将之路摆在前头。一旦她危害他们的利益,这两人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当作弃子。 又想到今日二人对自己的那种冷漠,一茬接着一茬的恐惧涌上她的心头。 她不能被困在这里坐以待毙,否则她们母子二人永无出头之日。 砚秋瞥见褚初瑶越来越黑的脸,眼底拂过一抹笑意。 ………… 谢长离从长公主府出来后,坐在马车上,把玩着手中匕首,一双墨眸深邃如古井般,看不出任何颜色。 凌羽掀帘而问:“督主,我们去哪儿?” “铁匠铺子。” “去那干什么,咱们锦衣卫又不缺大刀。” 凌羽赶着马车向前,没有回头,不明所以。 “你话有点多。” 里面淡漠的声音传来,凌羽冷不丁打了冷战,下意识扭回头,眼角余光一下子便瞟到谢长离手上的匕首。 他迅速移开目光,恨不得自甩自己两个耳刮子。 一刻钟过后,马车停在铁匠铺子门口。 谢长离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递给铁匠铺子掌柜。 “按照图纸给我打造一副袖箭,要用上好的料子,银子不是问题。” 掌柜仔细看过一眼:“客官请允许小的问一句,这套袖箭是要给姑娘家用的吗?” “是的。”谢长离毫不遮掩。 “小的懂了。”掌柜见识多广,并没有多问。 男子所用之武器,大多刚毅;女子则不同,大多刚柔。 因此,它们用料也有些许区别。 “要多久?” “至少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亲自过来取。” 紧接着,谢长离把匕首拿出来:“这把匕首重新开刃,价格另算。” 那日在衡山狩猎场上,这把匕首背着秦绾从崖洞上来的时候,因靠它借力,刀刃上出了一个小缺口。 凌羽看到谢长离掏出的匕首,垂头反思。 那日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想要将这把匕首丢掉,要不是自家督主冷扫他一眼,这把匕首早已尸骨无存。 原来,自家督主留着它,是别有用处呀。 褚长风去到鬼市探查一番便知,褚初瑶真的做出那种胆大包天的事情,在鬼市下锭让人去刺杀秦绾。 “蠢货!” 褚长风忍不住诅骂一句。 可他又不得不强忍着怒气,继续给人银子,让他们对此事守口如瓶,却不曾想,银子被扔到了地上。 “嘁,这是打发要饭的呀?” 那人眼中尽是不屑,扭头就要走。 褚长风不好发怒,示意仆从掏出一张银票递至那人面前。 那人连接都不接,瞟了眼褚长风主仆二人,稍微打量一下,轻蔑道:“别白费力气了,这件事已经有人出了高价,你们出不起!” 闻言,面具下的褚长风愈发脸色黑沉。 原本他还想使银子问问到底是谁,心下一思忖,便猜到其中的关窍。 不是锦衣卫谢长离,便是秦绾。 两个都是财大气粗的狠人! “侯爷,我们该怎么办?”仆从捡起地上的银子,耷拉着脑袋询问。 “回府!” 褚长风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能怎么办? 腰缠万贯的惹不起! 见到褚长风黑着一张脸回来,褚问之便知此事不顺利,率先打破沉默问道:“如何?” “还能怎么样,鬼市那种地方除了银子,什么都不好使。” 褚长风一脸恼怒,气得连喝下几口热茶都稳不住胸口的怒气。 “已经有人给过银子,锦衣卫或许已经知道真相,我们只能权当不知道此事。” 褚初瑶这个蠢货,做下如此蠢事,竟不知下锭最高等级,失败后竟让鬼市的人反过来坑了一把,把消息直接给高锭者。 褚问之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见管家急匆匆过来,舌尖一转便问:“发生何事了?” “将军,不好了!”管家气喘吁吁。 “二姑奶奶跑了!” 第151章 :咽了咽口水 话落,褚长风猛地一震,霍地起身,扬声道:“还不快派人去追!” 褚问之看向褚长风道:“大哥,二姐这是要干什么!” 褚长风冷冷地说:“还能干什么,那个蠢货必定是害死褚家才肯罢休!” 锦衣卫那边已经知道真相,褚初瑶此刻出去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褚初瑶,已经不能留了!” 褚问之一甩衣袖,面色暗沉:“不过是罚她在祠堂反省,她掉头马上就偷跑出去,这次又会干出什么蠢事来,我们都无法预知。” “若是再被谢长离抓住把柄,我们根本来不及防备。” 此刻,正往里面送汤药的陶清月,脚下一顿,背脊发凉,抬脚往回缩,停在门槛外。 褚问之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只觉得额间的伤口发热发烫:“那大哥的意思……” 之前见到褚初瑶一身淤青的伤回来时,他觉得她甚是可怜,从未真正在心里责怪过她伤了自己。 可当褚长风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又觉得这一幕异常熟悉。 好似刚刚经历过。 母亲死的时候,他不曾维护过秦绾一星半点,默认褚长风的所作所为,把所有脏水泼到秦绾身上。 如今,连他至亲一脉的二姐褚初瑶,褚长风都不曾有过半分迟疑,要将她舍弃。 甚至说要除掉她! 褚长风没有任何的迟疑,没有半点的犹豫,一脸阴沉反问:“不然你以为我们还能怎么样?” 他脸上带着满满的嘲讽:“褚初瑶到鬼市下锭时,用的是她身边的蛮嬷嬷,而且我查问过,秦绾被刺那日谢长离正是见到褚初瑶,才顺她的方向寻到的秦绾。”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他忽然直接把所有东西都摆出来,又说着那日的事情,褚问之已全然懂了。 所有的证据,谢长离都已经掌握了。 褚初瑶逃不掉! “可她毕竟是我们二姐……” 褚长风嘲讽地笑了笑:“血脉至亲又如何,她的命与你我仕途前程,褚家荣辱相比,不及一分。” “与其让她给祖宗蒙羞,不如杀之!” 褚问之心里头发懵,听到褚长风一句句的理所当然,心里惊骇不已,却又头头是道。 褚长风扫了他一眼,不再多说,抬脚往外走去。 砰!—— 房门打开,捧着汤药的陶清月,手下意识地抖一下,打了个喷嚏。 是夜。 凌音看到宁远侯府传过来的信,转身朝着秦绾道:“郡主,褚初瑶从宁远侯府跑了。” “跑了?” 秦绾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凌音:“去了何处?” “暂未查到。” “魏成还在西平伯府,她跑不远的。” 书页翻过去的声音再次响起,秦绾埋头专心手上的事情,并未将褚初瑶跑了的事放在心上。 孩子是母亲的软肋。 褚初瑶总会回来的。 她不急。 烛光摇曳,倒影在那道娇小的身影上,凌音一眨不眨地看着秦绾,心里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为何她会觉得郡主跟督主有点像? 事情有些繁多,秦绾除了要去梨园为瑞王妃复诊之外,还惦记着孤慈所的事情。 这日,她正要出门与京造司一道去丈量土地,看看如何建造孤慈所时,正好碰到谢长离与桑延白。 得知秦绾要去京郊看地,桑延白表示要一同前往。 谢长离扭头对秦绾道:“我就不便打扰你们了,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嗯。” 秦绾点点头。 谢长离朝着凌音道:“好生看护好郡主。” “是,督主。” 谢长离转身上了马车。 看着远走的马车,桑延白回过来看着秦绾,眼中带着一股戏谑,挽上秦绾胳膊开始打趣。 “你是怎么与谢督主交好的?” 秦绾闻言一愣,长睫扑闪,想了一会:“自小就认识。” 从她回到京城那日,在宫墙之下撞见那血腥的一幕开始就认识谢长离。 记忆倒回,她忽地想起来。 对谢长离与生俱来的那种恐惧感,似在逐渐消失,她见到他已不似从前那样紧张了。 她忽然意识到,她不害怕谢长离了。 “我当然知道啊。” 桑延白脱口而出。 谢长离年少时是皇子们的少傅,秦绾得景瑞帝偏爱,与皇子们一起上课。 自是认识谢长离的。 可据她所知,秦绾从来不喜谢长离,甚至害怕他。 若不是桑家与谢家交好,她也恐与秦绾一样,害怕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谢督主。 “往日里你可是见到他就躲的,可如今依我看,你与他不似从前的冷漠,反倒亲近不少。” 话落,秦绾抿了抿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这样也好,虽说谢督主是人人闻之的锦衣卫指挥使,但不可否认他长得好看,且是个好人,京城想要嫁给他的姑娘可是能排到京城西华门的。” 她自小就跟着母亲到谢家玩耍,时而能看到谢长离。 那时的谢长离,还不像现在这般。 他跟谢家其他人一样,讲规矩礼仪,是个十足的翩翩君子,且长得一副好容貌,就连当今太子都要逊色三分。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谢长离从京城消失了几年,回来后便进了锦衣卫。 之后,她也跟随父兄去了战场,不再跟随母亲身侧,去谢家的次数愈发少,见谢长离的次数屈指可数。 收回飘远的思绪,桑延白眼里闪着星光,对着谢长离好一顿夸。 秦绾见她如此好兴致,也不好搅和,便随口问道:“小白觉得谢督主长得好看?” “那是当然!” 见秦绾终于应她,桑延白愈发来兴致。 “这京城里世家公子,单论容貌的话,谢长离肯定是头一份,且他熟知天文地理,武艺高强,就连我父兄都不及他,什么宁远侯府的小将军,更是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当年秦绾对褚问之紧追不舍,就是因为他是劳什么子的京城小将军,可他却在京城连号都排不上。 所以,当年她才觉得秦绾眼瞎。 谢长离就不同了。 凭借他那张刚毅隽秀的脸,黄金比例般的身材,那矜贵逼人的气势,京中哪家姑娘不觊觎! 桑延白咽了咽口水。 第152章 :他怎配与谢长离比 “就谢督主那张脸,只需站在那里,便已经是人间绝色,无人能及,用我们的俗话来说,多瞧上一眼都能增寿十年。” 桑延白眼眶里的星光闪烁,眉眼间尽是悦色,挽着秦绾胳膊的手,恨不得比划起来。 那副花痴却又天真活泼的模样连秦绾见了,都忍不住掩住嘴笑起来。 “你这副模样真应该让你未来夫婿看看……” 桑延白闻言,侧头佯装恼怒瞪她一眼:“阿绾姐姐,你可别打趣我,嫁人哪有上战场杀敌来得痛快!” 秦绾唇角浅笑,不语。 “不过,若是有男子有如同谢督主那样的容貌,又能与我同道,试试也无妨。” 桑延白絮絮叨叨,眼里都是自豪,夸得宛如那是自家哥哥。 秦绾唇角勾笑。 第一次见有人这么夸赞谢长离,她觉得甚是有意思。 上马车弯腰之余,脖子上的哨子突然磕碰到肌肤处,有些微凉。 她忽地想起素日里冷漠的谢长离。 想起从他口中唤出的一声声“小郡主”,低沉中带着宠溺,就好像唤着邻家妹妹。 一双如古井般幽深的墨眸里,不曾泛起任何涟漪,淡漠得不敢让人靠近。 可她曾经似乎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秦绾凝眉,以为错觉,便摇了摇头。 不过,谢长离那一张脸长得确实人神共愤! 就连她见之,都会忍不住被他晃了眼…… 思及此处,秦绾猛地惊觉过来,自己竟然被迷了心窍,连忙用力搓了搓两边脸颊。 而后,她甩开脑子里闪现出来的念头,掀开帘子往外瞧去。 瞎想! 桑延白没有留意到她脸颊泛红,只与她一道侧头往窗外看去,嘴里却没有停着。 “上次在衡山狩猎场,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我给吓死了。她们都说你们掉下悬崖尸骨无存,偏偏谢长离却将你带了回来。” “你都不知道那些人见到你被他抱着回来的时候,眼里到底有多羡慕,恨不得受伤的那个人是自己。” 秦绾长睫扑闪几下,盯着外面风景的杏眸不知看向何处。 “谢长离不是受伤了吗?” 她一直以为是旁人将她带回行宫的。 “当时你都没有看到谢长离那张脸,冷得就像寒冬里的刀,恨不得当场掐死褚问之……” 一说到狗男人,桑延白脑子里只有兴奋,完全没有听到秦绾的问话。 要不是当时母亲拦着,她早就冲上去猛踹褚问之两脚。 听到褚问之的名字,秦绾心绪回神,嘴角笑意淡去两分:“他怎配与谢长离比?” 褚问之的一切都是她用银子堆砌起来的。 谢长离不一样。 他能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得陛下偏宠,靠的是自己。 说起衡山狩猎场的事情,桑延白看向秦绾:“是谁刺杀你,查出来没有?” “查出来了。” 秦绾淡淡应道。 褚初瑶的事情根本禁不住查,西平伯府里的那些肮脏锦衣卫更是了如指掌,加上谢长离亲自出手,褚初瑶使的那些肮脏手段早已被查得一清二楚。 她当初就没打算要回那些东西,也知道那些东西要不回来。 褚问之的步步紧逼,被丈夫殴打的痛苦,烟云巷所受的屈辱…… 这一件件一桩桩接踵而来。 身体以及精神上所受到的伤害,一下子让褚初瑶失去了理智,把所有的恨意转移到她身上。 景瑞帝得知此真相,原本是要谢长离直接抓拿褚初瑶为她和谢长离讨回公道的。 但魏成是褚初瑶的软肋。 她只是稍微动一下魏成,褚初瑶便直接废掉西平伯,与褚家兄弟大闹一场,被罚跪祠堂,真正生了隔阂之心。 之后,褚初瑶跑了。 秦绾并没有全部都跟桑延白说,而是粗略地说了一下。 “她疯了吧,连鬼市那种地方都敢去沾染上,还敢让人来刺杀你,还好你没事,否则本姑娘宰了他们一家姓褚的!” 桑延白气的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朝廷命妇胆子竟如此大,谋财害命这种事情都敢下手。 “要是让本姑娘遇见她,定是饶不了她!” 闻言,秦绾放下帘子,笑了笑,身子挪回原位,靠在车壁上,瞌上双眼假寐。 以褚家兄弟的性子,想必已经将褚初瑶当成弃子。 褚初瑶这辈子应当算毁了。 至于褚问之,往后如何都跟她没有半分关系。 ………… 马车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往京郊而去,桑延白打开了话嗓子,并没有察觉到秦绾的异常,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京城里的趣事。 往日秦绾对这些不甚在意,往后她要独立求生,还需多听听外面的八卦,亦或各种小道消息。 睡意褪去八分,秦绾与桑延白相互聊起来。 两人从京城里的八卦小道消息,聊到边境上战场之危,愈发聊得兴奋起来。 凌音听着从里面传出来的阵阵笑声,鞭子一挥,喊了声“驾”,直视着前方,嘴角笑了笑。 她家督主不在,此刻真是亏大了。 “郡主,到了。” 凌音勒住马绳,跳下马车,开口骤然打断里面的声音。 正说着话的桑延白,忙止住嘴,跳下马车,伸手搀扶秦绾:“阿绾姐姐,我扶你。” 秦绾下了马车,问道:“京造司那边的人到了么?” 凌音道:“督主已跟京造司的人打过招呼,他们已经提前过来了。” 她家督主得知郡主要来丈量测地,回去便让自家大哥亲自去过一趟京造司。 京造司的人一听锦衣卫亲临,吓出一身冷汗,片刻不敢耽误,直接出城。 ………… 褚初瑶从祠堂跑掉之后,便没有立即出侯府,而是在转个弯的时候,被李嬷嬷拽住,直接拉进春元居。 “二小姐,你好好待在这里,外面的人我自会处理。” 李嬷嬷得知褚老夫人送出去的君山银针落在大房,差点将褚泓害死之后,便一直安安分分地待春元居里。 褚初瑶双目无光,挣扎要出去:“放我出去!” 她不想回褚家,不要当和离妇。 她要做西平伯府的老夫人。 “二小姐,外面都是侯爷派来寻你的人,你别冲动,我自会送你出去。” 话落,李嬷嬷直接将褚初瑶塞进房间内。 外面一个丫鬟匆匆过来,正是李嬷嬷收养的女儿葡萄。 葡萄是玉兰院里的洒扫丫鬟,当初秦绾在府中时,便是她将玉兰院的消息传到春元居。 葡萄额间冷汗渍渍,扫了眼四周,附在李嬷嬷耳旁,哆嗦着双唇低声道: “侯爷,要杀了二姑奶奶!” 第153章 :褚家要弃你 李嬷嬷猛地一震,直视着葡萄:“可听清楚了?” 葡萄木然地点点头。 “绝不会有错的,阿牛哥亲口对我说的。” 葡萄口中的阿牛哥是宁远侯府的家生子。 “你再说一遍。” 李嬷嬷看向虚开着一条缝隙的房门,嘴里让葡萄把话重复一遍。 “侯爷要杀了二姑奶奶。” 屋中传来一声异动,葡萄狐疑地顺声望去。 “二毛别闹了!” 李嬷嬷扬声呵斥。 之后,李嬷嬷敷衍嘱咐葡萄几句,随之便让她离开。 葡萄不疑有他,李嬷嬷是她娘亲,让她注意玉兰院里的一切,她便照做。 现在已经把话送到,她也不好留在这里,陶清月那边还需要人伺候,她连忙转身离开。 等到葡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嬷嬷掩上门,转身进到褚老夫人曾经所睡的主屋,看向瘫坐在地的褚初瑶。 “二小姐,你听到了吗?褚家要弃你。” 褚初瑶闻言,嘴角冷笑。 从小她与褚长风便是褚老夫人亲手带大的,她心里对于褚老夫人以及褚长风的性子了如指掌。 褚长风这个人眼中除了自己的仕途和家族荣耀,他可以六亲不认。 别说是她了,就算是褚问之犯下大错,影响他的仕途名声,影响家族的前程,对于褚长风来说,都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他命人绑她,给她泼冷水,说是让她跪在祠堂反省,实则是在衡量她的价值。 这一次,她让蛮嬷嬷去鬼市请人刺杀秦绾,她不后悔。 她最后悔的就是当时为什么要回来寻褚问之,甚至还幻想着他能为自己去求一求秦绾。 这是她做过最愚蠢的事。 如今事情败露,褚长风肯定是去过鬼市,知道她是背后下锭的人。 他当然不会放过她。 那么,他只会彻底除掉她。 思到此处,褚初瑶抬头冷冷看向李嬷嬷:“我信你。” 没有人帮她,她出不去宁远侯府。 她不能坐以待毙,等着他们找来将自己扭送到褚长风面前。 “二小姐,你是老夫人最心疼的孩子,别怕。”李嬷嬷将她搀扶起来。 “你去帮我给蛮嬷嬷递个口信。” 说着,褚初瑶便附在李嬷嬷耳中低语几句。 “好。” ………… 阳光隐入云层,幕色逐渐降临,春元居一片安静。 “已经帮你打听到了,秦绾去了京郊。” 李嬷嬷掩上春元居的大门。 “好。”褚初瑶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纸条,起身,“劳烦嬷嬷带我出去。” 李嬷嬷点点头。 她带着褚初瑶小心翼翼地避开府里人,悄悄走到一个暗处角落。 “二小姐,就是这里。” 李嬷嬷徒手掰开草堆,指着从里面露出的狗洞说道:“刚好足够你爬出去。” 此刻的褚初瑶已顾不得那么多,往身后仔细扫过一眼,见无异常才放心地弯下腰。 见人已经出去,李嬷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一转身,一道黑影从眼中落下。 李嬷嬷胸口漏了一拍,吓了一大跳,抬眼望去,只见褚长风站在夜色下,一双眼睛仿若寒冰刺向她。 “侯爷。” 李嬷嬷慌乱不已。 “李嬷嬷在此处作甚?” 冷冷的语气从褚长风口中吐出来,目光却瞟向她脚下的狗洞。 李嬷嬷佯装镇定:“老奴正在寻二毛。” 二毛是褚老夫人养的猫。 “可寻到了?” “找到了,但它又跑了出去,老奴怕它伤人,便再找找。” 褚长风闻言,身上寒气愈加冷上几分,淡声道:“小畜生是养不熟的,嬷嬷年纪大了,别再费心,任由它去便是。” 李嬷嬷手心粘稠,垂眼行礼应声:“是。” 褚长风转头吩咐:“府里年久失修,明日找人来仔细查看一番,可别再让什么东西都跑进来。” “是。” 褚初瑶还未走远,依靠在墙壁外,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话,心已不似之前那样疼。 所谓的好弟弟,终究也不过是一个外人。 她能靠的唯有自己。 李嬷嬷已经垂头离开,褚长风站在原地,盯着那处狗洞看了一眼,转身回到褚大夫人身侧。 “侯爷为何不直接将褚初瑶扭送锦衣卫?” 褚大夫人心里不忿。 褚初瑶将她儿子褚泓推下水,这一笔账她还未向褚初瑶讨回来。 褚长风掩盖去眼里的寒意,轻拍她的手:“我知道你心里怨她推咱们的儿子下水,让儿子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但儿子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再说如今的她,丈夫瘫痪在床,西平伯府风光已不似往日,一旦锦衣卫将此事的折子递到圣上跟前,魏家就要完了。” 何须他动手。 褚初瑶已是穷途末路,不如推她一把。 这样一来,儿子的仇也报了,还能给谢长离和秦绾添堵,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至于如何将褚家摘除出来,他自有说法。 褚大夫人闻言,堵在心口的那口恶气才散去些许,又想起儿子身上所中的乌头之毒,至今躺在床上休养,愁色愈发多几分,连带着褚问之都恼怒起来。 “分家之事,夫君该如何处置?” 归根到底,这件事都是褚问之与秦绾惹出来的祸。 褚老夫人已不在,褚问之与秦绾闹到如此地步,她也不想与二房处在同一屋子下。 每次她出门赴宴会,京城贵妇们总时不时拿陶清月爬床的事情明里暗里嘲笑她,嘲笑宁远侯府。 褚老夫人在时就偏心褚问之,如今她的丈夫还要不停给他收拾烂摊子,她已是心生不满。 “再等等。” 褚长风淡淡道。 按照风俗传统,家中父母皆去,兄弟本应分家,各自立户成家,各安生计,互不拖累,方为长久。 但官宦富贵之家与寻常百姓又有所不同。 他们之间利益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与褚问之是兄弟,彼此扶持才是王道。 再说了,他们兄弟是褚家这一脉中最出众的,如今褚问之已没有了秦绾的支持,褚老夫人尸骨未寒,现在分家成什么样子。 褚大夫人恼怒,却见丈夫坚持,脸色微变,也不好再说什么。 说到底,褚问之还是间接差点害死她儿子的凶手之一。 “我知道你恼怒二弟,但如今还不能分家,我与他可是亲兄弟,你可明白?” 褚长风怕她一个妇道人家惹出什么祸事来,想了想还是多叮嘱一两句。 “你只需操持府中事务,照顾好儿子便是,其他的事情不要理会,自有我处理。” “今晚的事情也忘掉了它!” 褚大夫人点点头。 第154章 :督主真不争气! 京郊那块地将近五十亩,秦绾与京造司的人只走了一半,见天色不早不好妨碍占用京造司官员的下值时间,剩下的就明日再过来丈量。 回程的路上,她远远便瞧见站在田埂上的一对母女,愈发走近才听清二人所说的话。 原来是住在附近的老百姓,因今年寒冬收成不好,田地地租还上涨,一家几口人仅仅是够温饱。 岂料,家中小儿病重,刚好有人看中这一家人的姑娘,提出给二十两的彩礼,让那位姑娘嫁过去。 秦绾垂眸想了一会,又扫了眼四周,侧头吩咐凌音:“你让人这两日来查探一下所住的老百姓。” “郡主想查什么?” 凌音不明所以。 “让人去村子里看看这附近老百姓人口数量以及生活状况,什么都行,我到时自有用处。” 孤慈所要建在这里,除了要给孤慈所的孤儿们一个栖身之所,还要给她们开学堂请夫子,武官先生等等。 除了这些,还可以收容一些无处可去的人。让其自食其力的同时,又能保孤慈所的人有个营生,这就更好了。 那么这五十亩的占地仔细算起来便是有些逼仄,她想若是能够将附近的地圈下来,扩大面积,那么就可以解决上面的问题。 闻言,桑延白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阿绾姐姐,你这是要干什么?” “秘密。” 秦绾丢下两个字,朝着桑延白狡黠一笑,轻快地走了。 “哎,别丢下我……” 桑延白小跑着追上去,明知道秦绾脚程不如她,却放慢脚步,直至追到马车前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秦绾刚刚与桑延白追逐,身子隐隐有些发热,额间出了一层细汗。 于是上了马车之后,蝉幽便把小炉子上煨着的热茶汤递了过来。 “喝些茶汤润润喉。” 茶汤一直温着,温度刚好,秦绾确实有些口渴,连喝几杯才停歇。 桑延白刚喝了一口,眼睛直冒亮光:“这茶汤真好喝,怎么做的?” 秦绾笑道:“很简单的,茶叶炒一遍,过滤……” 她把做法仔仔细细地跟桑延白说了一遍。 坐在外头赶马车的凌音,眼眸微微一拧,嘴角直抽,心底无声怒骂。 督主真不争气! 郡主给桑小姐的是详细版教程,督主版的却是粗略到一句话了事。 也是没谁了! 秦绾今日有些疲乏,跟桑延白闲聊一阵后,便闭上双眼靠在车壁上,不一会便睡了过去。 桑延白见她面色疲倦,没有再吵闹她,挺直腰杆,也闭上眼休息去了。 过了西华门,已是酉时末,凌音直接将马车驾回到长公主府。 秦绾下马车之前,与桑延白约好明日一道再去京郊,随之嘱咐凌音将桑延白送回镇国公府。 直到马车远走,角落里的褚初瑶缓缓走出来,看着拾阶而上的秦绾,眼底涌现出满满的怒火恨意。 之后,她朝着角落里的马车走去,吩咐道:“先回去。” 秦绾身边有桑延白和那位侍女,她根本无法找到机会下手,唯有另想他法。 蛮嬷嬷应声而走。 屋顶上一道身影掠过,紧跟着马车徐徐一同前进。 眼看就要到西平伯府之余,一枚小刀横空划过夜色,直直刺入到蛮嬷嬷心口。 蛮嬷嬷身子一歪,从马车上跌落地。 瞬间,马车一个趔趄,褚初瑶差点从马车里被甩了出来。 等她稳住马车,才匆忙往回跑,抱住奄奄一息的蛮嬷嬷。 “嬷嬷,你撑住!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褚初瑶手足无措,将蛮嬷嬷放下,就要往前冲去,却被蛮嬷嬷拉住了手。 “夫人,老奴不能再陪着你,先走一步了。” 话落,蛮嬷嬷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褚初瑶眼眶发红,紧紧地抱着地上的尸体,过了好一会,才将尸体拖回到马车上。 她抹掉眼泪,咬了咬牙,驾着马车,往外奔去。 蛮嬷嬷是她最亲近的人,她不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 蛮嬷嬷事情已了,褚初瑶回到西平伯府,直冲西平伯所住的屋子。 她一脚踹开屋门,直冲到床榻前,双手死死地掐住西平伯脖子。 “去死吧你……” 褚初瑶眼眶猩红,已全然失去理智。 娘家无人可靠,身边唯一护着她的蛮嬷嬷就这样突然死了。 说到底,都是这个男人的错。 当初要不是他的花言巧语,她也不会落入这般境地,被所有人抛弃。 就连她最疼爱的儿子如今都嫌弃她,诅骂她是个无人要的烂货! 褚初瑶梗直脖子,死死地掐住西平伯,一抹阴骘的笑浮现在她脸上。 眼看床榻上的人就要断气之时,几个人从外面冲进来。 “把她拉走,快!” 西平伯老夫人见到这一幕,气得两眼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那可是她唯一的儿子。 褚初瑶全然听不见屋中之人的话,紧紧地掐住西平伯不放手。 “都去死!” 西平伯老夫人见状,慌乱之余厉声喝道:“上呀!” 那几人相互对视一眼,连忙凑上前将手里的白绫径直套住褚初瑶的脖子,狠狠用力,把人往后拉拽。 瞬间,褚初瑶脖子上一紧,呼吸急促,下意识松开手,伸手用力掰脖子上的白绫。 啪啪—— 西平伯老夫人气得发抖,甩手便在褚初瑶脸上狠狠地甩下两巴掌。 “贱人,连我儿子你都敢下手……” 话落,两巴掌又落在褚初瑶的脸上。 那可是她唯一的儿子。 褚初瑶竟然对他下死手! 瞬间,褚初瑶脸上便红肿起来,嘴角溢出血迹,整个脑袋耷拉着半天抬不起来。 西平伯老夫人将心底怒气发泄掉半分,才走到床榻前,仔细查看自己儿子。 见儿子还能呼吸,西平伯老夫人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便松下半分。 她紧紧地盯着褚初瑶,想起自己无意中收到的白纸黑字。 上面写了褚初瑶收买鬼市之人谋杀秦绾,又给自家儿子下药的事情。 她本不相信,还特意寻过几位大夫过来给西平伯诊脉,听到其中两位大夫之言,捋清其中细节,才明白给她传信的人说的是真的。 她心一横,眼里闪过狠绝。 “褚初瑶心思歹毒,谋害夫君,特以死忏悔!” ………… 是夜,褚初瑶上吊自尽的消息传回到褚长风耳中。 第155章 :他想去偷偷看一眼 丑时将至,春杏堂。 烛火通明,谢长离斜靠在凭几上,露出了被鲜血染红的上半身。 凌羽一边拿着布条帮他清理,一边频频往外看去。 “秦娘子,快些!” 秦娘子端着热水进来,脸色极为不好:“每次都这样子,你这是不要命了!” “刀口若是再往前一寸,你这条命就没了。” 谢长离冷抽一口气,斜睨秦娘子一眼:“闭嘴!” 聒噪! 秦娘子似乎早已习惯他的冷言冷语,看到他这幅样子却还是恼怒的。 “秦娘子,你别再说了,快点说怎么上药!” 凌羽将染满血色的白布条往盆中一扔,一脸急色地催促。 自从郡主说过,督主不能留疤之后,他家督主就把“不能留疤”这一条贯彻到底。 秦娘子白了一眼凌羽,一一将药瓶子按顺序递过去。 药粉洒落在伤口上,一阵刺痛传来,谢长离唇色顿失去两分,额间瞬间渗出了丝丝冷汗。 不到半个时辰,凌羽便帮他包扎好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道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一锦衣卫进来,躬身行礼禀报道:“凌统领,督主府传来消息。” 说着,锦衣卫便把手中卷着的纸条递过去。 凌羽接过打开,迅速将纸条上的两行字看完,脸色一震,忙递给谢长离。 “督主,出大事了。” 谢长离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褚初瑶已死,悬挂在长公主府大门口横梁上。 寒霜戾气瞬间染满黑眸。 “给凌音传信。” “是。” “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凌音把秦绾从睡梦中叫醒。 秦绾睡意惺忪,听到凌音说的话,眼里的睡意瞬间褪去。 “褚初瑶死了,尸体悬挂在咱们府中大门口。” 凌音言简意赅,再次重复。 秦绾连忙掀被起身,杏眸暗沉,脸色发白,坐到椅子上。 凌音恐她着凉,拿过披风盖在她身上:“郡主,接下来该如何做?” 秦绾沉吟片刻,拢了拢披风,起身抬脚往外走:“去看看,别惊动阿爹。” “好。” 凌音打上灯笼,陪着秦绾穿过夜色的长廊,转过月亮门,到了大厅出到门口。 冬姐见状,迎了上去。 “尸体已经放下来,奴婢查验过,勒痕不一,脸部肿胀,不是自杀。” 瞥见地上那具尸体,秦绾下意识一怔,脸色愈发白了,忽觉得一股冷爬上脊背。 她强压住内心的惧意,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褚初瑶的尸体。 确实如冬姐所说,脸部红肿,似是被人连续抽打而成。 脖子勒痕不一,虽都是白绫所为,但两道伤痕深浅不一,是死后和死前两次造成的。 秦绾起身,沉吟片刻,吩咐道:“把尸体送锦衣卫。” 褚初瑶不是自杀的。 谢长离正在调查衡山狩猎被刺一事,将尸体送至锦衣卫,可以助他将此事做个了结。 至于是谁杀了褚初瑶,与她无关,但她决不能是‘吊死’在长公主府。 这背后的人想必是利用褚初瑶之死让她背上杀人的罪名。 就是不知道,此事是何人所为。 宋太后一党? 亦或是褚家人的算计? 秦绾不得而知。 但她有的是法子让背后的人自己露出马脚来。 秦绾杏眸中闪过一抹狠绝:“跟谢督主说,这具尸体任由他做主。” 她被刺杀这件事本是谢长离负责,褚初瑶尸体交给锦衣卫也是应当。 再则,谢长离不是个吃亏的主,衡山猎场上他受了一箭,这笔账是要讨回来的。 她只需把尸体送到他手中,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凌音目光凌厉,穿过夜色,瞥见远处暗藏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冬姐顺着她目光方向瞄了一眼,转而看向秦绾。 秦绾不懂武,但她心思活络,脑子一转便知这暗中有人监视着。 “凌音,你亲自把尸体送过去。” “是。” 秦绾转身,冬姐随之跟上。 跨入门槛,秦绾低声吩咐冬姐:“你等会跟上暗处的人,看看他去了何处。” “奴婢明白。” 随之,秦绾接过她手中的灯笼,独身一人往芳菲苑的方向去。 夜风拂过秦绾脸庞,穿过窗棂,落在谢长离身上。 他紧紧捏住那张纸条,指节泛白,周身戾气压下来,春杏堂烛火明明灭灭,似是怎么也压不住这股寒气。 凌羽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回去。” 谢长离起身往外走去。 马蹄声穿过街道巷口,不到半个时辰便停歇下来。 谢长离正要踏入督主府门口,却见远处走来一人影。 他黑眸一凝,顿住脚步,站在原地。 凌音手脚干脆利落,径直将肩膀上的尸体扔到地上。 “督主,郡主让属下把褚初瑶的尸体送过来。” 扛尸体这种事情她做得多了。 凌羽扫了眼地上的尸体,嘴角狠狠一抽。 这是他的妹妹! 妹妹! 亲的。 跟她说过多少遍了,别像个大老粗一样,扛着尸体像个幽魂一样跑来跑去。 往后,她可怎么嫁人! 谢长离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眸中寒芒更甚,却并未多瞧一眼,反倒径直开口:“她如何?” 凌音一怔,随即躬身回话:“郡主已回芳菲苑,一切安好,只是深夜受惊,未曾歇息。” 听闻“受惊”二字,谢长离周身戾气骤然又重了几分,方才包扎好的伤口因动作过猛,再次渗出血迹,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郡主让属下转告督主,褚初瑶的尸体任由锦衣卫作主。” 凌音一字一句地转达秦绾所说的话。 谢长离闻言,眸色染上一抹不知名的情绪,唇角浅沟,戾气散去两分。 她倒是长进不少。 “督主,属下先回去了。” 凌音佯装没瞧见龇牙咧嘴的自家哥哥,转身就要离去。 忽地后面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泛冷的嗓音。 “死人味这么重,别熏着自己。” 凌音脚下一顿,转过身朝着谢长离,恭敬应道:“属下明白。” ………… “打些热水过来,焚香。” 一踏入督主府大门,谢长离便吩咐凌羽。 “督主这是要出门?” 谢长离“嗯”了声。 今日小姑娘受了惊吓,他想去偷偷看一眼。 凌羽顿时明白。 他家督主这是又要去蹲墙角。 第156章 :发丝扬起,落在她的额间 夜色正浓,秦绾心里挂着事,回到芳菲苑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坐到案桌前。 随意翻过几页书,她了无兴致,又坐到窗台前,靠在凭几上,拿着手中的书继续翻看着。 屋顶上的谢长离,瞥见窗棂下那一抹倩影时,眸色顿时柔和下来。 蹲守在树上的凌音,察觉到屋顶的身影时,双眼锐利地扫过去,当看到是何人时,又闭上了双眼,耸动一下筋骨换个姿势睡了过去。 外间的天色已蒙上一层浓重的暗色,芳菲苑屋檐下的灯笼摇曳着,散发出昏黄的光,只隐约瞧见窗棂下有道身影。 她的身子伏在小榻,下巴靠在手肘上,手中的书摊开着,跌落在一旁,似是睡着了。 风吹过,书页轻盈翻动,连带她额间发丝扬起,纷纷垂落在她的额间,脸颊上…… 谢长离黑眸一凝,脚下一动,不稍片刻整个人便落在院子中,朝着窗台那抹身影走过去。 不知是睡得不安稳,亦或是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秦绾长睫微微颤动,迷蒙睁开眼,抬眼便看到暗处的身影。 “凌音?” 她意识有些模糊。 树上蹲守着的凌音,听到她的唤声,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暗处的角落,没有应声。 秦绾没有多加理会,合上书本,关上门窗。 暗处角落的谢长离,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响动,过了片刻缓缓地走出来。 墨眸微凝,看着那道近在咫尺却不能迈向半步的门,半晌转过身消失在院子里。 凌音睁开双眼,往前看去,直到屋顶上那道身影消失,才闭上眼睛。 ………… “督主,查到了。” 见谢长离回来,凌羽忙迎上去。 他没有跟着谢长离一起‘夜探’长公主府,是因为谢长离把褚初瑶之死的事交给了他。 “说说。” 谢长离把披风脱下,放到架子上,坐到案桌前。 “西平伯中药瘫痪在床后,西平伯府的巍氏没有理会褚初瑶,从外面寻来多个大夫为她儿子诊治,其中两位诊断出西平伯中了药,加之长久耽于酒色,便导致如今的中风。” 巍氏震惊,还命大夫查出西平伯中了断子绝孙的药,即便治好能行房事,也无法绵延子嗣。 “之后,巍氏不知从何处收到消息,得知褚初瑶在鬼市下锭请人刺杀郡主的事情,从中猜测出西平伯身上的毒是褚初瑶所下。” “于是,她便心生恼怒,以大景国律法当即给了褚初瑶一条白绫,却撞见褚初瑶当众要掐死西平伯。” 妻子陷害谋杀丈夫者,死。 “褚初瑶反抗,反被巍氏下令勒死。褚初瑶断气之后,巍氏命人将褚初瑶尸体扔到乱葬岗,却被人弄回来‘吊死’在长公主府。” 话落,凌羽看向谢长离。 巍氏此举一看便是被人利用了。 “督主,到底是何人要借刀杀褚初瑶?会不会与宋家有关?” 他们突然接到京城外三百里的加急,连夜出京查探盐税之事,拿到了半本账本,却突遇刺杀差点死在外面。 盐税之事锦衣卫足足查了一年才拿到半本账本,还没有等他们翻看账本是真是假,又接到褚初瑶被人‘吊死’在长公主府的消息。 眼看锦衣卫要查到线索之时,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扰,不是刺杀便是陷阱,无一不与宋家一党或多或少有点关系。 “去查查。” 谢长离向来不做无谓的猜测。 “那褚初瑶的尸体如何处置?”凌羽恭敬问道。 谢长离来回摩挲着玉扳指,黑眸逐渐染上里冷戾之色。 “给褚家兄弟送一个惊喜,将褚初瑶尸体送到宁远侯府大门口甚好。” “属下明白。” 凌羽转身离去。 还未出到门口,他便收到凌音的飞鸽传信。 “跟踪的黑衣人进了宁远侯府。” 他抿而一笑。 督主真是料事如神! ………… “侯爷,尸体被送到了锦衣卫。” 话落,一支笔横空抛来,落在跪在地上的侍卫面前。 “废物!” 褚长风猛地踹了那侍卫一脚,气急败坏的说:“本侯爷让你守在搜长公主府,定要把尸体‘吊死’在那,你全当耳旁风了是吧!?” 那侍卫被踹的浑身发疼,却不敢吭半声,只解释道:“长公主府里不止一位高手,属下根本无法阻拦。” 他当时要是下去,不但命都没了,还有可能被擒暴露身份。 本来想在路上解决掉凌音把尸体抢回来,却又发现后面跟着人,两面夹击根本无法下手。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尸体被送进锦衣卫。 “蠢货!” 一个茶杯凌空飞过,重重地砸在那侍卫额间,瞬间便冒出了血。 褚长风恼怒至极。 明明一切都已经计划好,本想借此机会给秦绾添堵,顺便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没想到秦绾身边竟有如此高手,事情不成不说,尸体还进了锦衣卫。 千算万算,他竟亲手将锦衣卫登门的名帖送给了谢长离。 褚长风一想到这里,恨不得一脚踹死眼前跪倒在地的侍卫。 转而不知想到什么,他凌厉地扫向那侍卫,神色一暗,语气森寒:“有人发现你回宁远侯府吗?” 此话一落,那侍卫身子忽地一抖,哆嗦着道:“属下确定没人看见。” 他发现有人跟着后,也不急着回宁远侯府,跟着那两个女的回到长公主府,见到芳菲苑中的烛火灭了才返回的。 褚长风堵在胸口上的一口气并没有松懈半分,低头冷扫那侍卫,眼中杀意涌现。 褚长风信步走向他,忽地抽出那侍卫身侧的佩刀,一刀划过他的脖子,人当场咽了气。 蠢货! 连具尸体都抢不回来,有何用! ………… 晨光微亮,宁远侯府门前尚笼着一层薄雾。 今日褚问之要去上值,因腿脚还未好利索,便起得比往常都早些,梳洗好后便让人去备马车。 大门方开,他刚踏出府门,目光随意一抬,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门楣之上,一道白绫悬垂,吊着一具女子躯体,随风轻轻晃动。 褚问之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具晃动着的尸体。 “二姐?” 第157章 :真想挖掉这狗男人的眼睛 褚问之僵在原地,久久不曾反应过来。 “将军,将军!” 就连开门小厮都怔愣好一会,要不是身后跑过来的嬷嬷大叫,他们都不曾回过神来。 “不好了,秋姨娘要生了!” 话落,褚问之双眼逐渐恢复清明,一边吩咐下人去寻褚长风来处理大门口的事,一边命人将褚初瑶的尸体放下来。 “接生婆说秋姨娘身子不对劲,您快去看看!” 前来的嬷嬷一心放在砚秋要生的事情上,根本没瞧见大门口的尸体。 褚问之把事情吩咐完,才转身朝着落秋阁走去。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来报?” “秋姨娘说有接生婆在,让奴婢们不要去玉兰院打扰您,谁知今日还未晨起,她便叫肚子疼……” 褚问之心里发焦,却还是问道:“还说了什么?” “接生婆说胎儿过大,恐生不下来,姨娘已经没力气了。” 听到此,褚问之心里愈发急了些。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心里自然是多上心些的。 “请大夫没有?” “请了,姨娘没了力气,大夫只能给人参吊着。” 女人生孩子,向来九死一生,大夫早已请了过来,可大夫也无能为力呀。 刚踏入落秋阁,里面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便传入耳中,他下意识加快脚步进入院子。 “怎么样?” 褚问之一进门口,看到站在外面候着的陶清月,忙上前去问道。 陶清月神色焦急,且脸上发白,带着一丝丝恐惧。 说白了,她也只是一个刚成亲的妇人,并未生产过,如今听着里面一阵又一阵凄厉的喊叫声,心底愈发害怕起来。 “不知道。” 陶清月绞着帕子,茫然地摇摇头。 话落,房门打开,接生婆一脸急色跑出来,双手上沾染鲜血:“胎儿过大,姨娘又快没力气了,这可如何是好?” 瞥见她手上殷红的鲜血,陶清月倏地发晕,身子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石凳上。 褚问之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倏地,陶清月喊了一声:“来人,快来人,去长公主府!” “找阿绾姐姐,快!” 褚问之回过头看向她:“阿月,你这是要干什么?” 秦绾是大夫又不是接生婆,寻她来此能干什么。 “宝山,你亲自去。”陶清月来不及跟褚问之解释,吩咐一旁候着的宝山,“就说砚秋胎儿过大难产,让她带上药箱过来!” 陶清月语气有些快,宝山还未听清楚,便被紫苏推了一把,下意识点头往外跑去。 “记得,让她带上药箱,要快!” 陶清月朝着宝山的身影重复提醒。 虽说她不喜砚秋先她生下孩子,但总归是一条生命,她没有法子做到无动于衷。 再说了,能不能生下来都是个未知数,她何必做得那样难看,令褚问之厌烦。 不如退一步,让褚问之高看自己一眼。 褚问之听到陶清月提醒宝山让秦绾一定要带上药箱,便已有些明白过来。 他突然想起清风楼拍卖救心丹一事。 瑞王爷隐姓埋名拍卖救心丹,只为求得一位大夫治瑞王妃之顽疾,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宋家胜券在握时,却是秦绾脱颖而出。 当时他曾阻拦过秦绾,让她知难而退。 砚秋知道秦绾不喜梅花,陶清月知道秦绾医术专攻,唯有他,好似从未真正了解过秦绾。 不知道她喜什么,不喜什么;知道她学医,却不知她专攻女子之疾。 ………… 秦绾赶到时,落秋阁早已乱作一团,血腥味混着哭声刺得人头皮发麻。 她一身素衣,步履稳而疾,药箱往廊下轻轻一放,那股沉静气场,竟让满屋焦躁都硬生生压了半截。 不等旁人开口质疑,她只扫了眼产妇面色,搭脉不过一瞬,便冷声开口:“气力耗尽,胎位偏侧,再拖下去一尸两命。” 话音落,银针已在手。 她手法快而准,针针刺入助产要穴,指尖捻动间,力道沉稳得不像闺阁女子。 方才束手无策的大夫与接生婆围在一旁,看得大气不敢出——那些穴位他们不是不知,却无人敢下针,更无人能控得这般精准。 秦绾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一边施针,一边沉声吩咐用药,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不过片刻,榻上凄厉痛呼渐缓,本已气若游丝的砚秋竟慢慢找回力气。 忽地,里面传来一道惊喜的叫声。 “生了!是小小姐!” 院子里的众人皆惊在原地。 谁也没想到,这位往日住在玉兰院的主子医术竟如此高明。 褚问之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惊呼声,心口顿时松了一口气。 “已经稳住了,之后好好坐月子即可。” 门打开,秦绾从里面出来,脸色有些疲乏,看向陶清月嘱咐道。 不管她与褚家有多少恩怨,身为医者,她有治病救人的职责。 “谢谢。” 陶清月心慌减缓不少,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孩儿哭声,心中对秦绾其实是心怀感激的。 褚问之怔怔站在原地,凝视着秦绾,心口就像是被人狠狠地砸了一锤,闷痛炸开,窜入四肢百骸,铺天而来的痛意瞬间淹没他全身。 这是他曾经的妻子,而他却将她丢失了。 “我治病救人,你付酬劳,这是应该的。” 秦绾朝陶清月伸出手,全然没看向站在一旁的褚问之。 陶清月看到褚问之如此失神,脸色有些难看,眼角余光瞥见突然伸过来的手又反应过来。 她当即吩咐紫苏去拿银子。 紫苏转身就要走,忽地听到秦绾说:“五十两金子。” 陶清月主仆皆怔了一下。 虽有些不情愿,但陶清月不喜秦绾停留在这里,便朝着紫苏点点头。 回过头来见褚问之那双眼睛依旧落在秦绾身上,已逐渐消失在陶清月心底的醋意又生了出来。 她朝褚问之说道:“夫君,这是你第一个孩子,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褚问之仿若未闻。 凌音见状,上前站到秦绾面前,拎过她手中的药箱,阻挡住褚问之的视线。 真想挖掉这个狗男人的眼睛! 第158章 :你受伤了? 褚问之越过凌音看向秦绾,双唇蠕动:“阿……” 刻在骨子里的称呼脱口而出,转而想到秦绾曾说过的话,到了喉间的“绾”字,他最终咽了下去。 他狭眸一凝,越过凌音,朝着秦绾想要上前两步,却被凌音一个侧身,又挡住了。 陶清月看着褚问之重心一直在秦绾身上,示意紫苏赶忙把银钱给秦绾。 “郡主,这是您的酬劳。”紫苏把五十金捧到秦绾面前。 秦绾抬头,示意凌音把银钱收下,与陶清月客套一句,便准备离开。 “我们走。” 若不是顾及砚秋母女性命,这个宁远侯府她一刻也不愿踏入。 褚问之目光紧紧跟着秦绾,见她要走,心下一急,顾不上凌音的阻拦,大步一迈直接拦在秦绾面前。 “你不能走!” 声音略显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秦绾脚下一顿,一双星眸不复往日柔情,夹杂着冷漠看向褚问之缓缓开口。 “本郡主已救了人,褚夫人也付过酬劳,已两清。” 语气淡漠,带着骨子里的疏离。 见褚问之似要张口,她继续道:“你宁远侯府的门槛,本郡主能踩一次已是仁义,褚将军难道要强留不成?” 字字清晰刺入褚问之耳朵里,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秦绾,试图想从她眼中寻找一丝往日对他的眷恋。 可他却从那双清透的杏眸中看到了满眼的厌恶。 “砚秋刚生产完,身子弱,你能不能……”褚问之咽了咽口水,狭眸里满是不舍,“能不能多留一阵?” 凌音眼里冒火,欲开口,却被秦绾眼神示意拦住了。 秦绾看向褚问之,冷声道:“后续照顾的事宜,我方才已经嘱咐过大夫和接生婆子,还有砚秋的贴身丫鬟,褚将军不必费心了。” 褚问之脸色发白,站在面前未动。 凌音上下扫了一眼褚问之,冷嗤一声,眼里都是警告:“让开,否则,休怪本姑娘让你站不起来!” 说完,她目光瞥了眼褚问之的膝盖骨,言外之意很明白。 “你!” 褚问之气结。 上次在衡山狩猎场被凌音踹过一脚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凌音是谢长离的人。 锦衣卫出身的人,跟她们的主子谢长离一个模样,心狠手辣,下手绝不留情。 陶清月见状,强压住内心的不适,连忙上前:“夫君也是忧心秋姨娘,郡主别介意。” 说着,她伸手拽住褚问之的衣袖,稍微用用力将他拉到一旁,让出了路。 秦绾径直朝着大门方向走去。 踏出门槛,她提起裙摆下台阶,正要上马车时,便瞧见远处而来的谢长离。 “郡主,是督主。” 凌音率先开口。 秦绾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到了秦绾面前,谢长离翻身下马,走向她道:“怎么来此处?” 临早朝前,他得知秦绾刚出门没多久,就被褚问之随身侍从匆忙叫到了宁远侯府。 好不容易等到下朝,他匆匆忙忙出宫,直往宁远侯府来。 “砚秋突发生产,命悬一线,接生婆子没法子,陶清月让人寻到我,我便过来走一趟。” 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秦绾直接回答。 谢长离越过她身侧,看向宁远侯府那道大门,不一会目光又挪回到她身上。 “现在要去何处?” “原本与京造司的人约好今日去丈量剩下的土地,现在……”秦绾抬眼看看天色,“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正好去一趟天香楼。” 宝山过去时,她刚用完早膳,现在已是午后,她肚子里空空的,便想着先去填饱肚子。 “正好,与你一道。” 谢长离的声音传入耳中,秦绾略显诧异看了他一眼,随即应道:“好。 一阵轻风拂过,额间发丝扬起,贴在额间,秦绾抽了抽鼻子,似有些不适,伸手捻过发丝,将它绕到耳后根。 谢长离见她脸有疲惫之色,喉间轻滚:“你先上马车,我后面跟着。” “嗯。”嘴唇有些干,秦绾点头。 自从经历过情丝绕之煎熬和君山银针乌头之毒,她对褚家人心有防备,方才在落秋阁一滴茶水她都不敢沾染。 天香楼。 秦绾先上了二楼雅间,谢长离紧跟其后,与她相对而坐,吩咐小二先上些茶水点心。 小二见二人身着不凡,不敢怠慢,很快便把茶水送了上来。 秦绾实在口渴,又在落秋阁闻了那么长时间的血腥味,错过了午膳时间,头便有些发晕。 她朝着茶壶下意识伸出手,不曾想一只大手映入眼中,谢长离的速度比她更快。 她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谢长离取过茶壶,指腹往壶壁上探了探,顺手倒下一杯,端至她面前:“温度刚刚好。” 秦绾端起满满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实在是渴。 再不喝点茶水,她就要晕了。 谢长离拿过她的杯子,继续给她倒了一杯。 又一杯茶水下肚,一阵温热拂过她的五脏六腑,秦绾脊背微微发凉,砰砰直跳的心跳逐渐缓了些许。 忽地,一只手掌落入她眼前。 掌心摊开,露出一颗麦芽糖。 她长睫微颤,杏眸中闪过碎光,怔愣一下,抬起双眸,直视谢长离。 “还没有那么快上菜,你先吃一颗糖缓解一下。” “嗯。” 秦绾不做他想,伸手拿过麦芽糖。 纤细的指尖落在掌心中,有些微凉,只不过瞬间,一阵涟漪便在谢长离心间一点点荡漾开,铺满五脏六腑。 糖纸有些黏腻,粘在麦芽糖上,似被人攥在手中把玩过一阵。 秦绾没有在意,拨开糖纸,张开双唇,轻咬住那块麦芽糖,舌尖一转,直接将它卷入嘴中。 舌尖沾上甜味,窜入喉间,落入心肺中,急促的心跳声逐渐缓解下来,那双杏眸染上一丝丝清明。 谢长离见她脸色恢复如常,薄唇浅浅勾起,往她杯中再次添满茶水。 那种脑袋昏沉,瞬间呼吸不上来的心悸感在甜味中缓缓褪去,身子恢复些精力,秦绾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 血腥味还在。 她抬眼,狐疑地看向谢长离:“你受伤了?” 第159章 :藏不住半点软肋,也舍不得藏 隔着纱橱坐在外面的凌羽兄妹相互对视一眼:“……” 督主不会是故意的吧!? 郡主不喜血腥味,而且对气味敏感,自家督主是知道的。 再说,昨夜督主‘夜探’长公主府回来后,又重新擦拭过一遍身子,房间沉香萦绕不断,身上那些血腥味应早就没了才是。 郡主怎么还闻得出来? 谢长离今日本不打算来看小姑娘,却因事出突然,又放心不下忍不住走了一趟。 如今见秦绾脸上染上一丝担忧,他沉声道:“一点小伤而已,无碍。” 外间凌羽闻言,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强压住脱口而出的欲望闭上嘴巴。 紧接着,小二便上了饭菜。 锦衣卫办的都是要人命的差事,又事关朝廷,秦绾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好多问。 “身子是自个儿的,平日里多注意一些。” 她忽地想起衡山被刺,跳下悬崖的那一幕。 谢长离宁愿跳下万丈悬崖,也不会让自己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落入敌人手中的可能。 他是个不要命的。 虽是为办差,可也不能不顾及自身性命,站在秦绾的角度来看,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谢长离闻言,墨色的双眼蒙上一层悦色。 一模一样的话,她说过。 “先吃饭。” 秦绾“嗯”了声,端起白米饭吃了起来。 小二送来一碟子油焖大虾就走了,面前摆着的那碟大虾,垂眸看了眼,便继续扒拉着碗中的饭菜。 “今晨早朝上,户部提出让人前往三州协助市舶司开展海上行商,人选暂未定下来。” 谢长离说话间拿起筷子,夹过来几只大虾,放在干净的空碗中,一个个剥起来。 “吏部有人提出,在众位皇子中挑选一位合适的人选过去,圣上至今未松口。” 秦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海上行商本就繁杂,三州又近海,海寇外邦往来复杂,派皇子前去实属正常。” 谢长离指尖利落,虾壳一片片褪下,露出白嫩的虾肉。 “三州海上贸易一旦开展成功,一年的税银可占国库三成,不派身份贵重之人压不住局面。”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皇子之中选一人,明着是协理海贸,实则是为皇子间的权力之争。” “太子之位争斗由来已久,若是哪位皇子办好如此差事,做好了便能在百姓中积攒声名,助其得圣心。” 宋太后想扶持五皇子上位,圣上偏爱太子,互不相让。 闻言,秦绾垂头吃饭,沉默了很久。 朝廷之事她懂的不多,但皇权之争向来是头破血流的。 国库空虚一直是压在景瑞帝心头上的一颗大石头。 当初她进宫求和离之时,曾答应景瑞帝,秦氏近三年收益的三成用来充盈国库,这才换来她一纸和离圣旨。 如今,就连皇子党派之间都盯着三州这块肥肉,她想要在三州立足谋利,恐怕难上许多。 朝廷相争,遭殃的向来是商人和百姓。 “太子表哥呢?” “与五皇子相争,就看谁的口舌厉害。” 谢长离将剥好的虾肉轻轻推到她面前,“陛下心中已有考量,只是尚未明说。” 景瑞帝还未登基之时,先皇后,也就是太子之母,遭遇逆党所害,突发生产中刀而死,一尸两命。 景瑞帝登基后,便封太子之母为后,葬入皇陵中。 后,稳坐至尊之位,不顾前朝大臣的反对,执意将萧君胤立为太子。 因此,招惹宋太后和丽妃的记恨。 “嗯。” 秦绾淡淡应了声。 她抬眼,一碗虾肉映入眼帘中,虾头对虾头,虾尾对虾尾,整整齐齐。 她垂头不可置信低看向谢长离:“谢长离?” “你今日费了心神,多吃些。” 谢长离手中的筷子放下,瞧向对面的秦绾。 “你今日身上的伤,是不是与此事有关?” “不过是清理了几个不安分的,轻伤,无事。”谢长离轻描淡写应道。 纱橱外的凌羽,稍一用力,手中筷子发出“咔嚓”一声,惊动了里间的人。 秦绾下意识往外瞄了一眼,又看向谢长离。 锦衣卫口中的“轻伤”,往往都是见血见骨的凶险,更何况树敌无数的谢长离。 于景瑞帝,他是一把刀。 于她,便是恩人。 “谢长离。”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却认真,“我不管你是锦衣卫督主,还是陛下的刀,在我这里,你只是你。” 谢长离抬眸,墨眸深深望着她。 “差事固然重要,但你若没了,天大的财富权力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秦绾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着。 一室静谧。 纱橱外的凌羽兄妹,停止手中动作,呼吸放松,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谢长离望着眼前这双盛满担忧与认真的眼睛,心底那片常年冰冷的地方,一点点被烫得发软。 这世上,人人敬他、怕他、利用他、忌惮他。 只有她,只心疼他。 他沉默片刻,声音比沉香还要沉缓:“我记住了。” 窗外日光微斜,透过窗棂洒进酒楼,落在两人之间的饭菜上。 “快吃饭吧,菜要凉了。” 秦绾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鲜嫩的菌菇,放进他面前的碗中,眉眼弯弯,温柔动人。 谢长离看着碗中的菌菇,又看了看眼前笑靥如花的小姑娘,冰冷的心底,终于被彻底填满。 凌羽在纱橱外轻轻叹了口气。 督主哪里是故意留着血腥味让郡主闻出来。 他不过是,在这人世间唯一心疼他的人面前,藏不住半点软肋,也舍不得藏。 “明日我会将褚初瑶收买鬼市之人刺杀你的折子递了上去,你有什么想法吗?” 吃完碗中那几只虾,秦绾已饱腹,放下筷子,擦拭嘴角:“我只需知道一个真相,其它按照律法处置即可。” 褚初瑶尸体吊在宁远侯府的事情,她今日一早便知。 谢长离如此处置,她没有任何异议。 毕竟,是褚初瑶害的谢长离中箭受伤,差点死在悬崖底下。 饭后,秦绾还有事要处理便起身告辞。 谢长离见她走后,面色冷下来,下令道:“走,去宁远侯府!” 第160章:拿什么跟他家督主抢 宁远侯府。 褚长风正准备将褚初瑶尸体送回西平伯府,却不曾想门房跌跌撞撞跑过来:“侯爷,不好了,锦衣卫的人来了。” “慌什么?” 褚长风训斥了门房一声,语气冷冽。 尸体都悬挂回来了,谢长离若是放过这样一个上门的机会,那他就不叫谢长离!! “去看看。” 宁远侯府门前,不到片刻,便围满了人,个个都盯着齐排站在大门口上如杀神一般的锦衣卫纷纷私语。 “出什么事了?” “宁远侯府怎么被锦衣卫围了?” “路过早起送猪肉的肥老三说在宁远侯府门口看到一具尸体,吓得他差点将猪肉丢出去……” “对,我隔壁的西施大娘也瞧见了,吓个半死,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就是不知道死的人是谁?” “锦衣卫都上门了,看看不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伸直脖子,时不时朝着宁远侯府大门口望去,都在猜测这宁远侯府到底犯了什么事。 “谢督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褚长风一出来就看到满院子站着甲胄肃正的锦衣卫,不慌不忙地上前。 站在谢长离身侧的凌羽,扬声道:“褚初瑶心思歹毒,在鬼市下锭请杀手谋杀郡主,奉陛下之命捉拿褚初瑶以及相关人等入锦衣卫审问!” 言外之意,褚家也脱不了关系。 前来的褚大夫人脚下一软,两眼发黑恨不得晕过去,却还是强撑着。 就连闻声赶来的褚问之以及陶清月,听到此话,面色骤然发怔。 褚长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上不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面色如常地看向谢长离:“谢督主要抓拿褚初瑶,直接去西平伯府就是……” 凌羽扬声打断他的话头:“那就要问问宁远侯,昨夜都干了什么事情。” 坏了! 褚长风心下一咯噔。 褚问之正想要上前回话,却不曾想站在他身侧的陶清月拽了拽他衣袖,他一侧头便见陶清月摇了摇头。 他了然,缓缓闭上嘴,抬出去的脚又伸回原位。 凌羽瞧见这一幕,心底冷笑,继续扬声说道:“你们宁远侯府次女贪污皇家嫁妆,对郡主心生歹念,手段狠辣不惜请人谋杀郡主,毁尸灭迹以泄心中之恨。” “那与宁远侯府何干?” “有人举报褚家藏匿褚初瑶,锦衣卫奉命搜查!” 褚长风还未开口,只见凌羽挥挥手。 “来人,搜查宁远侯府,把凶手找出来,阻扰者格杀勿论!” 片刻,大批锦衣卫四散开来,直接往宁远侯府各处闯进去。 突如其来的锦衣卫闯入各处院子,顿时尖叫声交叠传来,伴随着刀尖划过脖子的森冷。 褚问之身子晃了一下,他死死望向褚长风。 褚长风咬牙切齿,脸色难看至极。 “谢!长!离!” “谋杀郡主,此事牵涉过大,侯爷还是将人乖乖交出来。” 褚问之忍不住了:“褚初瑶已经死了。” “尸体在……” 还未等他的话说完,锦衣卫将半路截胡的尸体抬过来:“禀报督主,褚初瑶尸体已经找到!” 瞥见褚长风脸色微变,凌羽反问:“在何处寻到的?” “后院西角门。” 凌羽轻笑:“侯爷,褚将军,走吧,去锦衣卫解释解释。” 锦衣卫上前,眼看就要动手,褚长风脸色发黑。 早起上朝前,他已嘱咐人将褚初瑶尸体暗中送回西平伯府,却不曾想西平伯府那个老太婆又命人将尸体送了回来。 当他得知要将尸体悄悄运出府中,扔到乱葬岗时,锦衣卫就进门了。 谢长离眸子渐沉,来回摩挲着玉扳指,似没了耐性。 凌羽道:“带走!” 褚长风站在原地不动,锦衣卫下手毫不留情,直接将人扭送推搡着走。 褚长风重心不稳踉跄一下,差点摔在地;反观褚问之,却是安抚了一下陶清月,便直接跟着走了。 褚初瑶买凶杀人已成事实,他知道锦衣卫这一遭避免不了。 不如顺之。 凌羽扭头刚好看到这一幕,不禁咂舌。 官位不如他家督主,长相如他家督主,就连迈的步子还不如他家督主大,除了一双眼睛长得比他家督主小些,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哪像他家督主黑眸透亮,容貌隽秀,气质矜贵逼人,文武双全。 哼,褚问之拿什么跟他家督主抢? 谢长离只瞄一眼便知凌羽在想些什么,吩咐他道:“带人去西平伯府,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好。” “属下现在就去。” 凌羽直接应声而走。 当褚初瑶尸体抬出宁远侯府时,在门外围观的众人们指着褚家兄弟窃窃私语。 看着锦衣卫将褚家兄弟都带走了,才开始议论。 “刚才你听见没,褚家那位西平伯夫人死了,还是谋杀郡主的凶手。” “郡主取回褚家贪污的嫁妆理所当然,却没想到这褚家人这么心狠手辣,连买凶杀人这种事情都敢干?” “听说谢督主也因此受了伤,哎,就这一点已经够褚家兄弟吃一壶了。”有人叹息。 衡山狩猎行宫秦绾被刺的事情,在京城中早已传开,就连那日褚问之阻拦谢长离救秦绾,却当众被谢长离出手踹了脚放狠话的事也一并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这褚家人忒不要脸,贪污郡主嫁妆,居然还敢请人行凶。” “对,他们居然连谢督主都敢伤,真是不要命了。” “可郡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为追褚将军,可是当众请求赐婚,甚至将褚将军身边的伺床贴身丫鬟都杖杀,妒意极强……” “没亲眼瞧见的事情别乱说,你不知道吧,听说郡主要在京郊建立一座孤慈所,还救治下周围百姓,帮他们惩治当地恶霸……” “对,我家女儿原本都要卖掉女儿还地租,还好郡主出手,不但给她们迁移地方,还给了银子。” “褚家人无耻,造谣泼脏水的事情没少干,谁知道他们之前是不是干过同样的事情,他们就笃定郡主当年非褚家二少不可,所以才有恃无恐。” “谁知道呢。”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看着越走越远的队伍,逐渐散开来。 坐在马车上的秦绾,听着外间的议论声,一双杏眸落在前面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放下帘子:“走吧。” 第161章 :他与她同站在阳光之下 宁远侯府的事情,秦绾并未放在心上,与京造司丈量完土地,接下来便是绘图纸,商量大门建在何处。 “周围的土地已经全部圈了进来,老百姓这一段时间也会陆续搬走,郡主你看看大门建在这个地方行不行?” 京造司的人毕恭毕敬。 孤慈所的事情秦绾催得急,原本京造司的人颇有些怨言。 先是锦衣卫的人过来询问过一声,他们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前几日,圣上召见他们的顶头上司。 大人回来后,一再三嘱咐他们不可随意敷衍此事。 得知圣上开口,他们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秦绾接过图纸,仔细看过一眼,原本的地不到五十亩,在谢长离的帮助下,已扩大到将近十七亩,比原来足足多上二十亩。 她甚是满意的。 “就把大门建在此处,至于教练场、学堂等等那些,你们可以绘出图纸来,看过之后我再做决定。” “好。” 紧接着,秦绾又与京造司的人讨论过一番才吩咐起身回京城。 正起身,她便瞧见远处而来的谢长离。 “你怎么过来了?” 谢长离走上前:“附近老百姓迁移,恐有人生事,我过来看看。” 闻言,秦绾嘴角浅笑:“谢督主给了他们那么大笔的安置费,又寻下合适的地方让他们搬家,还惩治恶霸,怎么会有人生事。” 那日见到那一对哭哭啼啼的母女,她才萌生出来的想法,却不曾想谢长离早已想到,先她一步让人处置这件事。 到头来,她倒好,承了谢长离所有的好名声。 谢长离见她笑的灿烂,眼里有光,心里也欢快不少。 “如何?” 秦绾知他所问,应声道:“等图纸绘制出来,我再寻个可靠的人盯着,便可以去三州了。” 桑国公都已经远赴长阳门,市舶司那边的大船也恐要开始建造,她不亲自去看一眼码头铺子那些不放心。 “有没有寻到合适的人选?” 谢长离淡淡应道,一双眸子却不曾移动,紧跟着那双泛着碎光的杏眸。 “还没有。” 秦绾原本要回京的,此时撞见他,便与他一道走一走。 “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给我举荐一下?” 往日她窝在府中,与京城那些贵妇姑娘们甚少打交道,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谢长离道:“看管之人必须是一个在京城中有些身份地位的,还必须是一个心地善良,对这件事感兴趣,且真心想帮助你的人。” 秦绾忽地想到镇国公夫人。 镇国公夫人从桑延白口中得知她在筹建孤慈所时,便时不时带着桑延白一道过去旧孤慈所看那些孩子们。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谢长离见她垂眸不说话,适时止住话头,舌尖一转,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有个人选,但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秦绾抬眸看向谢长离:“镇国公夫人是个不错的人选。” 谢长离闻言,沉吟片刻,道:“她出身淮河易家,是世家之女,又有桑言阙护着,且家中儿女皆有出息,在世家贵族间也能说上话,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秦绾听后,心下一喜:“等会我便去问问她。” “督主,事情已经办妥了。”凌羽前来禀报。 谢长离颔首,凌羽识相地跑到自家妹妹处一起候着。 谢长离看向秦绾:“一起回京吧。” 秦绾点点头。 二人转身并肩朝着马车处走去。 阳光微暖,春风徐徐,一红一黑的衣袂飘飘,落在山川之间甚美。 秦绾微微侧头,不知与谢长离说些什么,往日不言苟笑的谢长离薄唇扬起笑意,眼里是化不开的宠溺。 凌音挪开目光,不禁感叹道:“天生一对!” 凌羽瞅了眼自家妹妹,马屁精! 但一想到她是亲生的妹妹,便乖乖地闭上嘴,只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 ………… 回到京城临分别时,秦绾掀起帘子,看向马背上的谢长离。 “我现在就去镇国公府问问,你要去何处?” “我还有事先回督主府,就不与你同行了。” 说完,谢长离勒一下马绳,正准备掉头。 忽地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回头对秦绾说:“明日你是否在府?我有事与你说说。” 刚放下的帘子又掀起,秦绾应声道:“孤慈所重建丈量测地的事情已经完成,这两日应不会出门。” 图纸绘制出来前,她要在家陪陪父亲,顺便把下三州具体的日期定下来。 “好,我明日过去。” 到镇国公府的路上,秦绾一直在想,谢长离能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亲自登门。 还未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阿绾姐姐么?” 紧接着,马车上的帘子被掀起,露出桑延白那张笑盈盈的笑脸:“阿绾姐姐,你要去哪?” 秦绾笑道:“去你府上讨盏茶喝,不知道方不方便?” 桑延白一听,乐了。 她连忙搀扶着秦绾下马车,挽上她的胳膊,还未踏入门口便大声吩咐门房:“阿绾姐姐来了,快去禀报阿娘。” 这边话音还未落下,她又吩咐小厮们赶紧把家里的好茶备上来。 镇国公夫人听闻秦绾上门,连忙放下手上的活计出来相迎。 秦绾见镇国公夫人如此热情,也不扭捏,当即把来意说个明白。 “这太好了!” 镇国公夫人还未说话,桑延白便惊呼起来。 镇国公夫人嗔怪地瞧了她一眼,低声训斥道:“别一惊一乍的。” 转而,她看向秦绾:“听说你要扩建孤慈所,我正想找你帮忙,没想到你却来了。” “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君姨尽管说。”秦绾干脆利落。 镇国公夫人便笑道:“那我便直言了。” “桑家军里每一年都有伤残的将士退下来,有家人的便由朝廷分发抚恤金归家养老,但也有孤身一人的,在战场上伤了腿脚的,便无处可去。” 说到此,她看向秦绾:“我听小白说你扩建孤慈所后,不但要在里面建学堂操练场,还要请夫子武馆先生。我就想,你能不能帮忙收留一下这些无家可归的伤残士兵,给他们一个栖身的地方。” 话落,秦绾沉吟一会:“此事由我斟酌一下。” 第162章 :灭掉一个西平伯府也就够了 镇国公夫人直言:“郡主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 这件事记挂在她心里由来已久,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法子解决,且镇国公夫府能收留的伤残士兵也是有数量的。 每一年都有退下来的伤残桑家军,法子倒是有很多,但无一是要跟朝廷银子挂钩的。 如今国库紧张,朝廷能拿出的银子不多,根本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但有了秦绾牵头,扩建孤慈所,便是最好的法子。 她愿意拿出力所能及的银子与秦绾一道扩建孤慈所,只求她能够收留这些伤残者。 见秦绾不说话,镇国公夫人有些急:“不会让郡主白白收留这些士兵的,镇国公府也会出一份力和银子……” 秦绾截住她的话头:“这样伤残的士兵每年退多少下来,有没有做过统计?” 孤慈所需要武先生,也需要看护,这些伤残士兵正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我怕数量太多,孤慈所太小容纳不下。” 大景国边疆战争不断,每一年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不少,孤慈所即便扩建地方也是有限的。 “有。”镇国公夫人继续说道:“郡主不必担忧这个问题。那些士兵长年在外征战护国,个顶个都是有骨气的,他们很多人其实不愿意累及旁人……” 听完镇国公夫人说的话,秦绾沉吟片刻:“好,既如此,咱们一起把孤慈所建起来。” 之后,秦绾又翻看了一些伤残士兵的卷宗以及人数等,再与镇国公夫人商量一些细节,便打算离开。 “天色不早了,郡主不如在府上用完饭再走?” 镇国公夫人看了看天色。 今日一聚她愈发喜欢眼前的秦绾,有胆识,有魄力,心思敏锐,且有善心而又有自己的判断力,与往日的她大不同。 “不了,阿爹还在府中等着我归家呢。”秦绾笑道。 镇国公夫人听罢,也不好挽留,亲自将人送出府门,见马车走远才开口与女儿桑延白叹了句:“可惜了。” “阿娘说什么?” 桑延白看着前方,并未听清楚自家娘亲说了什么。 ………… 翌日一早,蝉幽打开窗户,见到自天而下的濛濛细雨,嘟了嘟嘴,朝着坐在梳妆台前的秦绾说道:“郡主,下雨了。” 秦绾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着院子里丝丝缕缕的雨幕,重复蝉幽方才的话。 “下雨了。” 她好似很久没有见到雨了。 难得歇息,闲来无事秦绾拿起医书翻看,时不时往窗外处瞧了瞧。 忽而,想起谢长离昨日说过的话。 今日他应该不会来了。 “督主,还去长公主府么?”凌羽跨门而进。 案桌上的谢长离撇下紫毫笔,抬眼朝着窗户外看去,雨幕连连,寒风依旧,挑了挑眉。 她身子骨弱,最是怕冷了。 “出门前先去找一下周老头。” 上次送过去的药丸想来已经吃完了吧。 “督主是要给郡主带药丸?” “嗯。” 谢长离轻轻应了声,收回目光继续翻看着案桌上的卷宗。 周老头见到凌羽那张脸,瞬间就没好气地说:“他呢?” 自从窥见谢长离对自家爱徒的‘觊觎’后,他越想越不得劲,但怎么个不得劲又说不出来。 偏偏谢长离又是他的金主,得罪不起。 “忙。” 凌羽挺直腰杆,惜字如金回答。 褚家兄弟如今还被关在锦衣卫里,整日吵吵嚷嚷的,令人厌烦,特别是褚问之。 整日闲来无事便让人找他家督主,也不怕他家督主一道将他给咔嚓了。 还有那位新上位的褚二夫人,三天两头就来锦衣卫大门口哭哭啼啼,令人厌烦。 反倒是褚长风夫妇,却无半点焦灼。 “到时辰就把人放了。” 谢长离接过凌羽递过来的药瓶子,转身朝着内室走去。 昨日忙着‘审问’褚家兄弟,将折子送往宫中,与景瑞帝连下好几盘棋局后才回督主府。 下放三州的人选还未定下来,褚家兄弟又一直被扣押在锦衣卫大牢,西平伯府也已经抄了,宋太后那边便有些急了。 丽妃娘娘来过养心殿好几次,景瑞帝也有些厌烦,便让他适可而止。 一个时辰过后,雨停了,风雪小些,谢长离放下书卷:“走。” 凌羽应声转个身,紧跟在谢长离身后出了督主府,坐上马车往长公主府去。 宽敞的街道上行人寥寥,马车脚程比往日快上不少,半个时辰后,马车便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口。 谢长离时常带着刘院判登门为秦意淮诊脉,门房见状循例问过一句,得知是与自家郡主约好的,正要遣人去告知主子们,钟叔刚好过来。 钟叔将人直接引到芳菲苑门口,笑道:“老奴还有事,谢督主请便。” 老爷私底下交代过的,不必拦着。 芳菲苑中,秦绾刚翻完一本书,伸了伸懒腰,抬眸往窗外望去。 “郡主,今日一直下雨,又下雪雨,谢督主恐怕不会来了。” 蝉幽把煎好的汤药递过去给秦绾,又将煨在小炉子上的茶水重新换过一盏,转身朝着抽屉上走去拿来一颗麦芽糖,剥开糖纸,递到秦绾面前。 “吃一颗麦芽糖就不苦了。” 因苦涩下拉着小脑袋的秦绾,吐了吐舌头,忙伸手将麦芽糖塞入口中。 蝉幽蹲下身子,搅动一下炭盆,屋子里一下子便暖和不少。 秦绾刚用过汤药,身上有些发热,且想昏昏入睡,便褪去鞋袜斜靠在凭几上。 看着外面依旧连绵不绝的雨雾,她瞧向院子门口,忽地见到落在门槛上的墨色衣袂。 顺着衣袂往上看去,她便看见了谢长离那张熟悉的脸。 谢长离见钟叔离开,便转身朝着芳菲苑的大门口走去,正想要让人通传时,抬眼越过雨幕便瞧见倚靠在窗边,盖着小毯子倚靠在凭几上的倩影。 四目相对,秦绾忽地瞪大眼睛,下意识扭过头,猛地将那双玉足缩回小毯子里,又匆忙回头一把将窗摘放了下来。 “啪!” 窗门猝不及防地关上。 谢长离:“……” 第163章 :那双猛然抽回去的玉足 支窗晃动,屋中传来一些声响,不知道秦绾主仆二人说了些什么,片刻后支摘再次被撑起。 秦绾脸上红润,却掩盖不住的窘迫和羞涩,低声朝着谢长离道:“督主请稍候。” 谢长离突然出现在芳菲苑,还未来得及挽发,总要梳妆整齐才好见人。 瞥见那张羞红的脸,谢长离忽地笑了起来,原本紧绷着的心一下子便松懈下来,又恢复以往的冷冽。 “不急。” 那张脸消失在窗户口,传来了里面之人的说话声。 窗户被关上,凌音从里面出来轻笑,掩上房门,将人引到院子堂屋中。 ………… 坐在屋中,谢长离往外望去,细雨如毛,天灰蒙蒙的,有些暗沉。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芳菲苑。 秦绾速度很快,谢长离还未喝第二口茶的时候,已经挽好发过来。 小姑娘穿得有些严实,一张娇俏的脸红润依旧。 “今日寻我何事?” 谢长离手中杯盏落在桌上,看向秦绾:“西平伯府被抄了,褚家兄弟今日也会被放回去。” “知道。” 秦绾应了声。 谢长离以西平伯府犯下谋杀皇室棕亲贵族以及刺杀锦衣卫指挥使的罪名,直接将西平伯府灭掉了。 锦衣卫抄家灭族这么大的事情,又是谢长离亲自督办的,全京城皆知。 “觉得本督心狠手辣?” 秦绾抬起双眼:“是她们心存歹意在先,你何错之有。” 年少时撞见的那一幕,随着她经历的事情多了起来,那血腥森冷已经从她骨子里慢慢渗透出来褪去。 有些人,表面长得容貌娇艳,骨子里却有着一颗肮脏的心。 有的人,表面冷戾无情,但却是个外冷心热的人。 朝中的事情她从不参与,可褚家人屡次寻她不快,又选在衡山狩猎这个节骨眼上刺杀她,逼她与谢长离双双坠崖。 谢长离看似尽责调查此事,为自己讨公道,偏偏她不这样认为。 细想一下,谢长离更是在护着她。 “你是我的财神爷,我自然是要向着你的,再说了,此事是圣上裁断,我无任何异议。” “财神爷?” “三州的产业都落在我手中,你就是我财神爷。” 一说到这里,秦绾便有些气馁,谢长离的产业真不少。 她在三州的产业不及谢长离一半。 “财神爷说什么都是对的。” 谢长离见她眉眼轻扬,漆黑的眸子禁不住染上笑意。 倒是得了便宜又买乖的小姑娘。 罢了,反正都是她的。 站在谢长离身后的凌羽,瞧着自家督主眉眼如笑不值钱的模样,忍不住耸了耸肩膀,双眼直视前方。 看多了扎眼! 谢长离喉间轻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瓶子,放至秦绾面前:“料峭春寒,别贪凉。” 脑海里忽地掠过那双猛然抽回去的脚,记忆瞬间倒退回年少时。 小姑娘喜欢跟渔民们出海,回到海边庄子的时候,总会将裤腿挽到膝盖上面,打着赤足,拎着一天的收获,笑意满满地朝着坐在竹屋前的他小跑过来。 嘴里吱吱喳喳说着今日的天气以及收获,亦或是当日的趣事。 不出海的时候,她就穿着一身衣裙,陪着他坐在竹屋旁,慵懒地靠在竹篱上,来回晃着那双纤细的小短腿,看日出日落。 秦绾似没有听出他话中意思,径直让蝉幽把药丸收起来。 “孤慈所扩建的事情我还没向你道谢,这次想要什么?”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已经不知道能用什么来表达谢意。 “不必,职责所在。” 谢长离缓缓拢回思绪,似没有听到她的话,嘴角浅笑应了句。 他是太子太傅,却又是景瑞帝的一把刀。 天子说什么,他奉命便是。 凌羽轻咳两声。 督主,说的什么胡话,这么好的机会竟然不争了? 思绪停止,谢长离嘴角浮出笑意,只觉得今日的小姑娘少了两分拘束,多了几分懒散,一如当年竹屋那个在他耳边吱吱喳喳的小姑娘。 “昨日去镇国公府顺利吗?” 秦绾理了理衣裙,抬眼:“嗯。” “不过君姨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她希望孤慈所可以帮忙收容从桑家军上退下来的伤残士兵,给他们一个栖身之所。” “这样一来,七十亩的孤慈所便有些逼仄,我在想能不能再扩大一些,至少得百亩以上,你有法子吗?” 既然要扩建,景瑞帝也在关注此事,不如趁此机会把规模扩大。 周围土地她也去逛过一圈,那边大多数老百姓户数少,生活艰难,是可以再迁移的。 “我正要跟你说此事,安置这些孩童,还可以收容伤残老兵,安置百姓,是一件好事。圣心甚悦,已下口谕让相关官员督办。” “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出来。” 建立孤慈所,收容孩童和伤残老兵,不但可以安抚民心,又可以安军心,解决了朝廷一大头疼的问题。 景瑞帝自然是关心的。 “至于,土地之事自有朝廷和本督也会帮衬一二,你不必担忧。” 秦绾浅笑:“倒是我沾光了。” 那些好名声都落在了她的头上。 谢长离伸手朝后,一张图纸便落在他掌心上。 “新孤慈所之地的西侧本是一片荒地,原来是皇庄,荒废已久,如今拨给你,正好足够。” 图纸落在前,秦绾拿起来仔细看了一眼,眼里都是震惊:“这么快就画好图纸了?” 凌羽嘴角蠕动,自家督主最近忙着‘审’褚家兄弟,几乎整日都待在锦衣卫大牢里。 况且,他们昨日才去巡视的土地,督主今日迟迟不出门,他还以为不来了呢。 秦绾垂下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手上的图纸,过了一会,才把图纸放下,抬头看了谢长离一眼:“这里……” 谢长离了然,垂下头,眼睛落在她所指之处。 “我看看。” 细雨停了,一丝阳光从门窗处透进来,落在二人身上。 蝉幽见状,端来一个小茶壶煨在小炉子上,又从厨房端来一些糕点退到了一旁。 一双手伸出来,蝉幽正要上前,却只见一双大手伸过来,便又退回原位。 谢长离取过茶壶,指腹抵在茶壶壁上,倒出一杯茶水顺手放在那白皙的掌心上。 秦绾顺其自然接过,一饮而尽。 一个时辰之后,秦绾抬起头,下意识伸了伸懒腰,忽地意识到什么,忙收回方才的动作,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扭了扭脖子。 谢长离:“……” 第164章 :狗咬狗 站在锦衣卫大门外的陶清月,时不时伸长脖子往里面瞧上两眼,依旧不见人,手中帕子又绞动几下。 “怎么还不出来?” 一旁的褚大夫人同样翘首以盼。 “已经交清赎金,他们不会揪着人不放的。” 陶清月虽心急,还不至于一点脑子都没有。 那日,锦衣卫当场把人抓走后,便假借事情还未完结,便将褚问之兄弟二人扣押在大牢中不准人探视。 直到昨日,锦衣卫上门把判决书送到府中,褚问之兄弟二人因犯下私藏罪犯的罪名,判其仗徒刑,服劳役。 她们连夜筹集银子,今日一早便冒雨过来锦衣卫上缴赎金。 放行契书她们都已经给了狱差,锦衣卫不至于在这点小事上刁难她们。 “若不是你们二房搞这么多事情出来,怎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褚大夫人心里堵着一口气,越看陶清月越不顺眼。 当初要不是陶清月不要廉耻爬上褚问之的床,秦绾就不会和离。 秦绾不和离,她儿子也不会中乌头之毒,褚初瑶也不会被逼走上死路。 说到底,都是褚问之与陶清月惹出来的祸事。 “大夫人,我们夫人好心把自己嫁妆拿出来帮侯爷交了赎金,你不说好话就算了,怎么还怪罪到我们夫人头上来?” 紫苏不忿。 之前褚家被众多掌柜为难,临近年关催缴清数,她们夫人已经拿出大部分的银子平了褚家的帐。 如今为将人赎出来,她们夫人不仅把库房里的一部分嫁妆变卖折现成现银,还把最爱的一套鎏金梅花十二花神头面送给入了宫中。 陶清月并未阻止紫苏。 虽说她为褚问之可以付出一切,可一下子不见整整十万两和一整套最爱的梅花头面,心里依旧是心疼的。 褚大夫人深知自己理亏,面上却不让分毫,冷扫向对面的主仆二人反问。 “陶清月,你别忘了。是老侯爷将你记在褚老夫人膝下,又是侯府将你锦衣玉食当成嫡小姐养大的,他们兄弟更是把你捧在手心上疼着,护着。” 说着她冷嗤一声,眼里满是嘲讽:“如今他们兄弟遭难,你出些银子本是应当的。” 话落,她撇开冷脸,往大门口里面方向看去。 “嚷嚷什么,不要命了!” 忽地,一声怒斥响起。 满脸怒气的紫苏,正欲开口,瞧了一眼站在诏狱门口,如两尊煞神一样的守卫,身子抖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两步。 陶清月面色微变,可是对上那满脸凶煞的锦衣卫,只能强忍着怒气,狠厉地瞪紫苏一眼。 “出来了!” 褚大夫人喊了一声。 陶清月猛地抬起眼睛,顾不得恼怒,下意识地朝着狱门的方向看去,见到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的褚问之,脸上不禁染上喜色。 “夫君……” 陶清月眼眶泛红,顾不上有些发麻的双腿,连忙迎上去。 被关在锦衣卫几日,褚问之胡子拉碴,面色萎靡不振,听见陶清月声音只是瞟了一眼便一瘸一拐地缓缓移动双脚。 “阿月……” 见褚问之如此狼狈模样,又听闻几日不曾听过的唤声,眼泪一下子涌上陶清月眼眶。 她慌忙接过紫苏递过来的披风,披到褚问之身上。 还未等她开口说话,耳边便传来锦衣卫的声音。 “说够没有,褚将军还没待够,想要在这里谈情说爱?” 语气冷漠嘲讽。 “你……” 褚问之从未被人如此怠慢嘲讽,听到此话当即怒气直冲天灵盖,但旁边的褚长风伸出手将他拦住,扭头冷扫一眼梁期,又迅速挤出笑意道:“梁抚司,我们这就走。” 梁期是管理锦衣卫诏狱的头领,这几日他们在牢中可少不了他的特意‘关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褚长风强忍着怒气拉拽住褚问之,示意他别说话。 看着往日从不与人哈腰低头的大哥,对着区区一个锦衣卫中的五品镇抚司卑躬屈膝。 褚问之怒气更甚。 “怎么还想在这里多待上几日?” 褚问之还未出声,梁期一脸不耐烦。 “夫君,我们先回去。” 陶清月殷切的目光看向褚问之,攥住他的掌心。 褚长风看了褚大夫人一眼,又看看陶清月,眸子一暗,强拉拽着褚问之出了锦衣卫诏狱大门口。 “快走,别碍事!” 跟在后面的梁期鞭子一甩,怒骂一声,“啪”的鞭子声落在褚问之脚边。 原本想多‘关照’一下褚家兄弟,狠狠地替督主将衡山所中的那一箭讨回来,没成想褚家银子还未败光,竟这么快拿出赎金。 梁期不屑地扫了眼褚问之。 “怂货!” 褚问之脚步一顿,面色突变,眼里赤裸裸闪过狠意。 搀扶着他下台阶的陶清月,猛地一震,挽住他手臂的手不禁用多两分力,朝他摇摇头。 “夫君,我们先回去。” 梁期抱胸站在大门口,看着一瘸一拐下台阶的褚问之,嘴角翘起,带着满满的轻蔑。 紧接着,他想起了什么,放下双手,朝着下面的人喊道。 “慢着。” “梁抚司还有何事?” 褚长风扭过身子,往上看去。 梁期淡淡道:“侯爷,这件事虽然查清楚了,你们也交过赎金,只是侯爷还是要提醒褚将军,不要忘了守城门之事。” 褚问之忍无可忍,脸色一黑:“用不着你多言!” 梁期脸色一变,冷声道:“你们褚家人陷害刺杀郡主,如今让你们交赎金出牢狱已是恩赐,但是你们褚家射杀督主,私藏罪犯之罪,督主不追究,只是让你们守一守城门已是督主开恩,还请二位不要忘了。” 别给脸不要脸! 褚长风闻言脸色难看至极,刚想说什么,见梁期戏笑着,把玩着手中鞭子,玩味地看着他们,当即一口怒气涌上来,气得脸色铁青。 区区一个镇抚司,锦衣卫的走狗,谢长离的鹰爪,竟也敢在他一介侯爷面前叫嚣,可恶! 鞭子落在身上的痛感迎面而来,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谢长离……” 要不是有谢长离替他们撑腰,这些锦衣卫岂敢! 一想到还要去守城门,褚长风只觉得羞辱至极,对谢长离更是恨意倍增,只恨当时那一箭怎么没有把他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