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戴安娜那边彻底安顿下来,确认没有再需要她帮忙的地方,她才带着厄班离开。
车里很安静。
一路上厄班都没怎么说话。
谭雅偶尔瞥他一眼,他只是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景,不知在想什么。
她没打扰他。
可能是第一次看到新生命诞生,觉得新奇吧。
她想起自己当年,护士把两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抱出来的时候,她也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生命这种东西,真是奇妙。
对于厄班来说,死亡对他是常态,是数字。
可今天不一样。
那种错愕,大概是难免的。
谭雅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一路默默无言。
————
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谭雅打着哈欠推开门,连灯都懒得开,摸黑就往卧室走。
手刚搭上门把,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谭雅一愣,转头看他。
昨天一下午她都在书房赶稿,晚上又折腾这么久,心想这货估计又是想粘着她。
毕竟每次她忙完,他都要蹭过来讨点关注。
可她的视线落在他眼睛上时,却没有想象中的粘腻,亮晶晶的光。
只有一片清冷空茫。
像废弃教学楼里,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
眼神空空的,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怎么了?”
厄班看着她,开口问了一个她怎么也没想到的问题。
“谭雅,爱是什么?”
那点残存的睡意被这句话彻底惊散。
谭雅皱起眉,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厄班垂下眼,睫毛在雪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了医院里的那一幕。
那个叫索恩的男人,抱着那只刚出生的幼崽,哭了。
他说了很多话,可翻来覆去的,只有那几个字。
“我爱你。”
不是“我喜欢你”。
是“我爱你”。
厄班不懂。
他见过很多次死亡。
见过人或其他实验造物在他手下挣扎、求饶、断气。
所以他不懂,为什么索恩要对一只那么丑的幼崽说“爱”?
为什么说的不是“喜欢”?
这两个字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又看向谭雅,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慢慢成形。
“因为索恩说的话,我不太理解。”
那个字。
他从未听说过。
谭雅盯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想知道吗?”
“就算你不理解这一层也不会有任何事情。”
厄班摇头。
“我想知道。”
他又补了一句,“我想变得像人类靠近。”
谭雅沉默了。
他这么说了,她就不能再胡编乱造了。
她垂下眼,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
“爱分为很多种。”
“家人之间,朋友之间,男女之间。还有博爱,自爱,偏爱……”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爱比喜欢深沉,喜欢或许是一时的情绪,而爱更持久,更坚定。”
“而爱对于不同的人群,是不一样的。”
“就比如索恩和薇薇安,那是亲情之爱,戴安娜和索恩,那是爱情之爱,而朋友之间,也有信任之爱。”
她说完了。
已没有其他想说,或者不敢说。
厄班看着她,很久没有动。
“那我们之间呢?”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那是你的感情。”
“这取决于你自己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说完,谭雅想推他去他的房间,但却推不动他,他依然站在门口。
厄班点点头,真的开始思考。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雪落声。
他站在那儿,像一个初次面对考卷的孩子。
“谭雅说我们是家人。”
“但今天看下来,我觉得我们不像是亲情。”
他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依赖,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光。
“朋友也不对。”
“如果是朋友,我对谭雅的感情,应该超出信任更多。”
感情若能衡量,他也不知道那是多少。
但他知道,他看谭雅的目光,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想起索恩在大雪里抱着戴安娜狂奔的扬景。
当时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男人崩溃的脸,看着他在风雪里嘶吼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他。
不,不是理解是共情。
就像那天他抱着浑身是血的谭雅一样。
那时候的心情,和索恩是一样的。
厄班又上前一步。
眼神从迷茫到清明,从清明到怔愣。
最后他停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庆典时的烟花。
他看见那对在漫天火光里接吻的情侣。
还有黑暗里,他偷偷落在她唇上的那个吻。
他忽然懂了。
那些他一直以来无法解释的事。
为什么他讨厌任何靠近谭雅的男人,为什么他只想把她藏起来只给自己看,为什么他希望她的目光永远只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手只能抚摸自己的头发,她的笑只能对他一个人。
这根本不是亲情,也不是友情。
是——
他的眼睛亮起来,像是解出了一道困扰已久的难题,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她。
他学会了新词。
“谭雅,我知道了,我们是——”
“住嘴!”
谭雅的声音像一把刀,冷冷地斩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她的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雪。
厄班愣住了。
刚才开始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太明显了,从困惑到清明,从清明到恍然,再到那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不用说,她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谭雅一把将他推出门外。
动作太突然,力道太狠,厄班毫无防备,踉跄着后退两步。
他愣住。
眼看着谭雅就要关上门,他迅速把手插进门缝里。
不能关门,他心跳如擂鼓,他还有话要说。
“谭雅,你听我说,我知道自己对你的感情了!”
“我都说了住嘴!”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冷得像淬过冰。
“我就当你没有来过我的房间,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回去!”
厄班不明白。
他心里的慌张像野草一样疯长。
而那份刚刚才明白的感情,让他的心跳得更急,更乱,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不想走。
“谭雅,我……”
“厄班!”
门关也关不上,他们的力量之别简直是蚂蚁和大象,既然这样谭雅把门猛地被拉开。
她站在门口,眼神里烧着火。
“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也许你把感情弄混淆了呢?”
厄班皱眉:“什么意思?”
“就像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鸟当母亲,会依赖它,会跟着它,直到羽翼丰满离开巢穴。”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他心里连根拔起。
“而你也是这样!”
她停下来,胸口起伏着。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激动压下去,语调放软,放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厄班,你想想。”
“你会不会是把依赖当成了这种感情?”
走廊里安静极了。
厄班站在门口,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火,又藏着冰。
里面有恐惧,有抗拒,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
谭雅垂下眼,不敢直视他。
只能躲,只能否认,趁他经验不足,把这份感情扭曲成别的什么。
什么依赖,什么雏鸟情结。
只要她咬死了不认,这层薄弱的窗户纸就还能撑住。
“是爱情。”
谭雅猛地抬头。
“什么?”
厄班没有重复。
他只是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谭雅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胸口。
那温度烫得她一激灵,下一秒,恼羞成怒的火焰腾地烧起来。
她正气头上,二话不说挥拳往他脸上招呼。
厄班没有躲。
只是抬手,轻轻按下那只挥来的拳头,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仰起来。
然后他俯身。
唇贴了上去。
谭雅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炸开。
他敢,他居然敢!
吻很短。
只是贴着,是要把那个答案烙在她唇上。
厄班抬起头。
那双浅色的眼睛覆上一层郁色,委屈巴巴的,却又执拗得可怕。
他不想让她否认。
不想让她扭曲。
不想让她把他刚刚明白的心意,塞进别的什么盒子里。
“是爱情的。”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闷。
“雏鸟会对雌鸟依赖,但不会像我这样。”
“所以是爱情的,谭雅。”
指腹轻轻揉过她唇角的弧度,眼神晦暗又认真。
如果对这个感情,无法用“爱情”解释,那这世界上也没有其他词来形容。
他的占有,他的偏向。
“谭雅……”
“我对你的感情,排他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