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8月1日。
周日下午一点五十分。
一辆黑色丰田停在林千夜家楼下。
绪方精次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林君,请。”
林千夜坐进车里。
绪方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载空调开着,凉意很足。
绪方开得很稳,车速不快。
过了两个路口,他开口。
“林君,你不问问我带你去见谁?”
林千夜看着窗外。
“塔矢行洋。”
绪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千夜。
“你怎么知道?”
林千夜的语气很平淡。
“能让绪方老师亲自开车来接的,除了名人还有谁。”
绪方愣了好几秒。
这小子怎么猜到的?
“林君,你这个人……”
绪方摇摇头,苦笑。
“老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想见你一面。”
“我从棋院开车过来,路上还在想,该怎么跟你说。”
“结果你早就猜到了。”
林千夜没说话。
绪方继续说。
“老师上周看了你和亮的对局。”
“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在研究室里坐了很久。”
“一句话都没说。”
林千夜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然后呢?”
绪方说。
“然后他让我把棋谱拿给他。”
“这周,他把那盘棋拆了七遍。”
他顿了顿。
“七遍。”
“我从没见过老师对一盘棋这么认真。”
说到这,绪方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塔矢行洋是什么人?日本围棋第一人,名人头衔保持者。那么多职业棋士的对局,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这个高中生的棋,他拆了七遍。
林千夜嗯了一声。
绪方又看了他一眼。
“林君,你就不想知道,老师拆出了什么?”
林千夜说。
“他想见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绪方摇头。
心里暗暗咋舌。
这小子,心态稳得可怕。换作任何一个十八岁的棋手,知道名人要见自己,早就紧张得不行了。他倒好,一点波动都没有。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街道两旁种着银杏树,枝叶茂密。
绪方在一栋日式宅院前停下。
白墙灰瓦,木门紧闭。
门牌上写着“塔矢”。
绪方熄火下车。
林千夜也下来。
绪方按下门铃。
几秒后,门开了。
塔矢亮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站得很直。
看到林千夜,他微微鞠躬。
“林君。”
林千夜点头。
“塔矢君。”
塔矢亮侧身让开。
“请进。”
林千夜走进去。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竹子,有水声潺潺——是个小型竹笕。
穿过院子,是一扇木推拉门。
塔矢亮拉开门。
“父亲在和室等您。”
林千夜脱了鞋,走上榻榻米。
走廊很长,两侧的纸门都关着。
走到尽头,塔矢亮停下。
他跪坐下来,拉开纸门。
“父亲,林君到了。”
和室很大,足有二十叠。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明亮的光影。
窗边坐着一个人。
灰色和服,头发灰白,背脊挺得笔直。
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棋盘上摆着棋子——正是上周那盘对局。
塔矢行洋抬起头。
目光落在林千夜身上。
没有笑,没有客套,只是平静地看着。
那种目光,像在看一盘棋。
林千夜迎上那道目光。
“打扰了。”
他说。
塔矢行洋微微点头。
“坐。”
林千夜走到棋盘一侧,跪坐下来。
塔矢亮在门边跪坐,绪方坐在他旁边。
和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竹笕的声音,一下,一下。
塔矢行洋开口。
声音低沉,不急不缓。
“你和小亮那盘棋,我看了。”
林千夜没说话。
塔矢行洋继续说。
“从头看到尾。”
他伸手,指了指棋盘上的一个点。
“第53手,这手‘靠’,下得好。”
林千夜看着那个点。
塔矢行洋说。
“换成我,也会下这里。”
林千夜说。
“我知道。”
和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塔矢亮身体猛地前倾,眼睛瞪大。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父亲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说过自己的棋风偏好,就算是职业棋士也未必能准确判断。林千夜凭什么这么肯定?
绪方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小子,当着名人的面说“我知道”?这不是狂妄,这是真的有底气。他研究过老师的棋谱,而且研究得非常深。
塔矢行洋看着林千夜。
他的眼神没有变化,只是看着。
三秒。
五秒。
然后他说。
“你知道?”
林千夜说。
“名人执黑的时候,喜欢用厚势压制对手。那手‘靠’,既能限制白棋的出路,又能扩张自己的模样,符合名人的风格。”
塔矢行洋沉默了两秒。
“你研究过我的棋谱?”
林千夜说。
“看过一些。”
塔矢行洋点头。
“看得很细。”
他伸手,从棋罐里取出一枚白子。
落在棋盘上。
“这个局部,如果换成你是白棋,会怎么下?”
林千夜看着棋盘。
那是中盘战斗的一个关键局部。
白棋被黑棋压制,棋形很重。
三秒后。
林千夜伸手,从棋罐里取出一枚黑子。
落在棋盘上。
“这里。”
J9位。
塔矢亮瞳孔猛地收缩。
他上周复盘的时候,在这个局部算了一整天,至少有七八种变化。林千夜只看了三秒,就落子了?他算清楚了?还是乱下的?
塔矢行洋看着那手棋。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也取出一枚白子。
落在K10位。
“如果是我,会下这里。”
林千夜看着那个点。
两秒后,他说。
“名人的下法更有攻击性,逼黑棋做活,然后借助厚势在中腹成空。”
他顿了顿。
“我的更稳妥,先确保这块棋活净,再慢慢收官。”
“没有对错,只是风格不同。”
塔矢亮彻底呆住了。
他盯着棋盘,脑子里嗡嗡作响。
父亲和林千夜,两个人,三秒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正解。而且林千夜还能准确说出父亲下法的意图。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计算深度和对棋的理解,已经达到可以和父亲对话的层次了?
绪方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今天见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和日本围棋第一人,在棋盘前平等讨论。这不是学生请教老师,这是两个高手在交流心得。
塔矢行洋看着林千夜。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的棋,太稳了。”
林千夜没说话。
塔矢行洋继续说。
“从第一手到最后一手,每一步都走在最稳妥的地方。”
“没有冒进,没有失误,没有情绪。”
他顿了顿。
“像机器。”
林千夜说。
“我理解名人的视角。”
塔矢行洋看着他。
“理解?”
林千夜说。
“这个时代的围棋,讲究气势,讲究节奏,讲究情绪。”
“但围棋的本质,是计算。”
“谁算得深,谁算得准,谁就能赢。”
塔矢行洋没有说话。
他伸手,从棋罐里取出一枚白子。
捏在指间。
阳光照在棋子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说。
“明年4月,职业考试。”
“你愿意参加吗?”
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塔矢亮的手指猛地攥紧。
父亲亲自邀请?父亲亲自开口?这是多少棋手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绪方当年入段,老师也只是写了推荐信,没有当面邀请过。
绪方看着林千夜,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才十八岁,就让老师亲自开口了。
林千夜没有任何犹豫。
“好。”
塔矢行洋看着他。
“不考虑一下?”
林千夜说。
“来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塔矢行洋点头。
“那就这样。”
他把棋子放回棋罐。
“我会让棋院那边准备推荐材料。”
“以我的名义。”
林千夜微微欠身。
“谢谢名人。”
塔矢行洋看着他。
“对职业圈,有什么期待?”
林千夜想了想。
“好奇。”
塔矢行洋问。
“好奇什么?”
林千夜说。
“好奇能让我认真超过十盘的对手。”
“什么时候会出现。”
和室里再次安静。
塔矢亮的手指攥得发白。
超过十盘的对手?意思是,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遇到一个能让他认真下超过十盘的对手?这怎么可能?就算是父亲,面对任何对手也不可能说这种话。
但林千夜说了。
而且说得那么平静。
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绪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想起自己当年入段时的紧张,想起第一次面对强敌时的敬畏。再看看眼前的林千夜,他感觉自己和这个年轻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塔矢行洋看着林千夜,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是欣赏。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一个站在山顶的人,看着另一个同样站在山顶的人。
沉默了十秒。
塔矢行洋说。
“那就明年见。”
林千夜站起身。
微微鞠躬。
“告辞。”
他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塔矢亮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塔矢亮抬起头。
林千夜看着他。
“塔矢君。”
塔矢亮愣了一下。
林千夜说。
“好好练。”
“明年考试,让我看看你能进步多少。”
说完,他继续往外走。
穿过走廊。
穿过院子。
推开木门。
绪方跟在后面。
上车。
车子驶离。
开了很久。
绪方才开口。
“林君,我跟了老师二十年。”
“第一次见有人这样对他说话。”
林千夜没说话,看着窗外。
绪方苦笑。
“你最后对亮说的那句话,他回去肯定拼命练。”
亮那孩子,从小心高气傲,今天受到的冲击肯定不小。但林千夜那句话,不是挑衅,是期待。那种站在高处俯瞰的期待。
林千夜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