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段桥生终于明白了,自始自终,李合生这个股东就是个添头。
一开始李易就给段家计划了四成九的股份,把那零八拆分出来挂在李合生的名下,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是零八的股份,那是真香啊。
这可不算是段氏一族的,而是可以独属于他段桥生一家。
段桥生已经努力在抑制内心的势利和贪婪了,可是真捂不住啊。
谁让他能看到那蒸馏酒蕴含的无上价值呢?
“罢了!”
段桥生无力地摆摆手,道:“尽快准备下聘成婚吧,莫让文姣有孕的事传出去,成了我段家的笑话。”
这是成了?
李合生喜不自禁,砰砰砰三个响头往地上一磕:“小婿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段桥生还是看不惯这个毁他闺女清白的小黄毛,冷声道:“新酒坊零八的股份,你当聘礼下过来,到时候老夫拆一半给文姣当嫁妆带过去。你要是敢对文姣不好,老夫就亲手把你剁成碎块喂狗。”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一定拿命对文姣好。”
李合生信誓旦旦地保证,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小黄毛,压根儿不关心什么聘礼嫁妆,满心只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悦。
大伯娘也很高兴,当即就表示马上通知大伯,然后两家人商议,以最快的时间完婚。
余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婚事有大伯娘操心,新酒坊的事有老掌柜和段家对接。
李合生这个准新郎和新酒坊二掌柜,反倒成了甩手掌柜,只消回镇子和他的俏新娘你侬我侬,余事啥都不用干。
去接小豆丁的路上,他还忍不住跟李易炫耀:“易哥儿,三叔演得像不像?”
相比于三叔的意得志满,李易的心情只能用愁云惨雾来形容。
大伯就要回来了,那老鳏夫和大伯娘之间的龌龊丑事该怎么办?
段姨娘和她爹之间不对付,段四爷对小豆丁这个外孙女却疼爱的很。
段家和范家就在一片沟子里住着,虽然一族在山下,一族在山上。
自范姜死后,段四爷其实一直在关注女儿和外孙女。
段姨娘的兄弟告诉李易,前段时间范姜公婆扣着小豆丁的事,段四爷就天天在家里咒骂范姜,只是囿于礼法,他才没打上门去。
这回小豆丁终于住到家里来,段四爷高兴坏了,怎么说都得留下小豆丁,要让她跟族里的孩子一起留在段氏私塾开蒙识字。
李易知道段家叔叔拉着自己说这些,其实是希望他传话给段姨娘,缓和他们父女的关系。
于是回到镇上之后,李易原封不动地将段家叔叔的话复述给了段姨娘。
“姨娘,一家人之间哪有隔夜仇?四爷爷心里其实念着你的。”
段文玉泪眼婆娑地说道:“我知道,其实他能接受小豆丁,姨娘这心里就已经满足了。”
这都还要端着,真是一对认死理的父女。
话带到了就行,李易没有再劝,他心里更多的还是担忧老鳏夫和大伯娘之间的奸情。
不日大伯就将从县城回龙门镇,这要是被发现了,这个家都得散。
“姨娘,如果我爹是个渣男,你还喜欢他吗?”
段文玉问道:“渣男是什么?”
李易道:“就是对情感不专一,明明都有你了,还在外面招惹其他女人。”
段文玉翻了个白眼道:“没你这么当儿子的,这么编排你爹,他不是那样的人。”
李易心说,他还不是那样的人,我都抓到他和大伯娘的实证了。
“对了,易哥儿,你爹让我跟你讲,束脩准备好了,明日你直接去书院时别忘了找姨娘来取。”
李易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
十二这天如愿来了,一大早仇万金也赶过来邀他一起上山去书院。
李易来找段文玉,结果只拿到一刀腊肉。
他有些不可置信:“没了?”
段文玉道:“按照规矩,这就是拜师礼。”
古时候拜师都这么廉价吗,都?
仇万金却见怪不怪,道:“拜师,注重的是传承,程夫子又不贪你那点束脩,赶紧走吧。”
李易还是有些难以理解。
主要是难为情,程经纶怎么说也算是他的恩人。
如今恩人不止帮他进了书院,还要收他当入门弟子。
作为一个懂人情世故的后世人,总觉得一刀腊肉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他却没想到,这时代不止拜师的束脩简陋,拜师仪式更是敷衍。
程经纶就让他跪下敬了杯茶,叫了声老师,然后就结束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仪式,没有见证人,甚至连师训或者勉励的话都没有。
程经纶就催他赶紧到教舍,别耽误了上课。
然后,就跟正常上学没什么区别。
直到一天的课程结束,程经纶这才又把他带回他的小院。
师娘已经做好了晚饭。
很简陋的面糊汤,里面加了肉沫和青菜碎,外加一碟咸菜丝。
师娘是个面相不出众,但是有一身书卷气息的女人,符合李易对古代仕女的想象。
三人没说一句话,静默地吃完晚餐,师娘给二人砌完茶就回屋了。
程经纶这才和李易聊起来:“你的那首诗,已经再去成都府路上了。”
李易有些诧异:“为何?”
程经纶道:“山长目前就在成都府访友,乌郡郃的意思是跟山长汇报书院收了个好苗子。为师却知道他是为了扬名。”
李易道:“提我扬名?”
程经纶道:“你的脸得有多大?他乌郡郃是想替他自己扬名。”
“你的这首诗谈不上什么意境和美感,但是却十分契合陛下的心思。这些年文官集团为了呼应皇帝,不惜一切宣扬文教。”
“你的这首诗,完美契合文官系统的需求。山长在成都府拜访的正是大提学杨为念,乌郡郃是想趁这个机会搭上大提学的路子。”
“搭上了大提学,这首诗就必然会进入京都,进入那些文官大佬的眼。”
程经纶看了李易一眼,道:“甚至,它最终还会摆上皇帝的案头。”
李易道:“可这首诗不是乌夫子写的。”
程经纶道:“但你是他治下书院的学子,这就足够了。”
李易大概明白了乌郡郃的打算,这算是实打实的教化之功。
想起程经纶的经历,李易问道:“老师是不是不太同意乌夫子的做法?”
程经纶笑道:“别把为师的眼界看得那么轻。为师这人臭毛病多了些,也改不掉,但是却不会妨碍你们的道路。”
“乌郡郃的行径为师确实看不上,但是这首诗献上去,你的名字怎么都绕不过去。所以为师看不惯他,却也不会阻止他。”
程经纶略过这个话题,道:“好了,跟我聊聊你的字。是你自创的字体?”
自创当然不是,李易练习的是最正宗的瘦金体。
不过这个世界没有宋朝,自然也在没有那个艺术家皇帝,那瘦金体就只能是他自创的。
“弟子幼年练习的是魏楷,后来总是习不好,于是就瞎写起来,写着写着就成了今天的模样。老师是觉得不妥吗?”
程经纶摇摇头,道:“瘦而不失其肉,筋骨内蕴,刚劲见力,结构有序。最重要的是形象鲜明,如兰似竹。假以时日,必定被世人喜好。你就照着你的习惯练下去吧,不必改了。”
说着,程经纶又是话锋一转,道:“你应试的作文我读了,对论语和孟子的理解已经有一定火候,大学和中庸可有读过?”
李易如实道:“通读过几遍,五经也有粗浅涉猎。”
程经纶有些诧异,当即开始考教起来。
李易一一作答。
师徒俩从天色刚刚入暮,一直见到月上顶楼。
师娘时不时出来拨拨灯芯,又给师徒二人添上新茶。
这一聊,竟是就通宵达旦了。
清晨起来的师娘看到师徒二人哭笑不得,端了早饭供二人吃过,又强行勒令二人各自回屋去休息。
“你真是没个节制,那李易分明还是长身体的年纪,你就这么压榨他的精力。”
回了房,师娘还在怪责程经纶。
程经纶却还沉浸在一整夜与李易谈论学术的兴奋之中不可自拔。
“天才,为夫这是遇上天才了。有娘,你想想,为夫十五岁的年纪是什么样子的?
那时为夫也才刚刚通读过四书,才开始接触五经。
可是这小家伙,他十五岁的时候不止已经读完五经,他的许多理解,甚至连我都还没有朝那个方向去想过。”
许有娘也惊了,她爹许戊是苏州名气颇大的一位大儒,程经纶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
父亲曾言,将来有谁能超过他的学识,那必定是程经纶无疑。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程经纶参加科举的那一年,他的文章是所有举子公推的第一。
私下里,那一年的举子都认为程经纶必将成为状元。
可谁曾想到了殿试,他却因为皇帝只想以诗歌排名次,于是当场驳斥皇帝。
并且表示: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皇帝盛怒,当着满朝文武和几百进士的面,亲自将他点进三甲。
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理论上不论排名。
可是那年,皇帝却亲口御批,将程经纶点成了最后一名。
在殿试上被皇帝钦点成最后一名,这也算是开了历史先河。
许有娘却知道自己的丈夫学识有多么高,可是他如今却如此推崇一个才收入门下的少年郎,言语中还隐约显露出些敬佩。
这……
“相公,是否言过其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