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第十一章 背后有高人 第十一章背后有高人 还有几天就到初九了,李易计划腾出更多时间来看书。 书院的入学考试他并没有放在眼里。 考状元举人他或许还没有十足底气,考个秀才他还是有信心的。 书院的入学考试,对他来说自然手拿把掐。 但他必须看书,因为他得认字。 后世的简化字用习惯了,他必须尽快熟悉这个时代的文字结构。 不然,因为错别字落榜,那才叫得不偿失。 夏振邦借的两本书分别是《论语新疏》和《孟子正句》,手抄本,著书者为杨耕舒。 不是熟悉的历史人物。 李易大概通读了一遍,《论语新疏》有大量汉魏的学术论点,有许多玄学的影子。 《孟子正句》亦如是。 看来这位著书者特别推崇汉魏学说。 “你不知道杨圣师是谁?” 听李易自言自语地分析这两本书的特点,仇万金有些惊讶地开口说话。 李易道:“圣师?这称谓不可谓不高啊,他很有名?” 仇万金道:“有才兄,你真是无知者无畏啊。杨圣师是前朝遗老,当今皇帝的老师,师从孔府,是当之无愧的儒学大师,北孔的至圣之师,当家人。” 这就让李易很是惊讶了,孔府有多注重正统,他可是看过太多记载。 一个外姓人,竟然能够成为孔门的主事人,这位厉害的怕不只是学识。 “他还在世?” 仇万金道:“不止在世,还活得很好,官居二品,领礼部尚书,世人都称他为百官之首。” 看吧,当个礼部尚书就能把百官压下去。 这样的大人物,如今的李易除了仰望,生不出别样心思。 他当即老老实实重新翻开书,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抄写。 初九之前把两本书都抄一遍,估计也就差不多不会出什么洋相了。 这一抄就是两个时辰,仇万金陪在一旁都不得不佩服。 直到段文玉端着餐食进来,李易才停掉手里的笔揉了揉手腕。 看着书桌上高高一摞书稿,段文玉识不来好坏,却能感觉出那些字的漂亮。 于是她道:“就知道你爹在瞎胡说,易哥儿你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来,能读不好书?” 李易笑笑没接茬儿,和仇万金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来。 段文玉就在一旁看着,不时出声让两人慢点吃,不够再让伙房送。 等两人吃的差不多了,段文玉这才说起正事。 “小苗按照你的吩咐跟踪老犯人一行人,他们进了清风楼,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出来。按照小苗的话说,老犯人眉开眼笑出来的,估摸是在清风楼也得了大笔好处。” 段文玉用的伙计全是娘家段氏的人,所以粘度很高,大多数也很机灵。 “小苗还寻人打听了,老犯人带的那个人叫胡来,就是清风楼的大厨。” 段文玉脸上浮过一丝担忧,道:“这明显就是冲着咱们的炒菜来的,清风楼要是掌握了炒菜,那咱们的生意肯定就无法维持这两天的火爆了。” 李易道:“这两天的火爆生意,本来就不能成为常态,不然不止一个清风楼,咱们酒肆会被整个镇子同行排斥。” 段文玉瞅瞅仇万金,小心翼翼道:“有千户大人撑着,也不行?” 李易笑道:“你让他回去问问他爹,这镇上的客栈酒楼,他爹能抄几家?” 仇万金道:“这事不用问我爹,我现在就能答,至少有三家我爹不敢动。第一家就是清风楼,姓乌。第二家是同和楼,背后的东家是雅州府贾知州。第三家知遇楼,来头更大,与成都府有关联。” 段文玉叹道:“什么世道啊,那就真由着他们欺负人?今天是清风楼,赶明儿还不知道其他楼要使干什么手段呢。” “所以别等着人家使手段了,咱们主动招了吧。” 李易也叹道:“还以为能多坚持一阵呢,没想到人家的耐心这么差劲。姨娘,你去叫一下我爹吧。” “易哥儿,你别着急,再怎样也比以前好多了,咱们慢慢来。” 段文玉反过来安慰李易几句,这才出门去找李抑武去了。 “有才兄,清风楼敢朝我们伸手,得干他啊。” 段文玉才走,仇万金就迫不及待地地李易说道。 李易道:“镇上三家你爹都惹不起的酒楼里,清风楼不也包括在内吗?” 仇万金道:“清风楼是清风楼,乌家是乌家。我爹只是惹不起乌家,一家酒楼算个屁。” 李易道:“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欺负你的是乌文季,管人家清风楼屁事,你莫指望拖天来酒肆下水,也莫要给你爹找事。” 被李易戳穿小心思,仇万金嘿嘿干笑不已,还不死心地拱火,“范家人伙同清风楼偷咱们的秘密总该是事实吧?我就不信有才兄你一点儿也不气,没想给他们一点儿教训。” 李易斜眼瞥了小胖子一眼,没再接话,不多一会儿段文玉就去而复返,身后跟着李抑武。 “儿子,你还真是料事如神,咱们这炒菜的秘密真就遭人惦记上了。” 一屁股坐下来,李抑武就道:“这些狗日的,下手真够快的。还好你爹我办事也够麻利,制冰作坊已经建好了。你说吧,接下来怎么弄?” 这父子俩是早有安排呀! 段文玉和仇万金有些急了,段文玉甚至把手伸到李抑武的腰间狠狠掐了一把,疼得李抑武龇牙咧嘴。 “都是易哥儿安排的,你对我急赤白脸的干啥?” 老鳏夫这会儿倒是不笨了,那锅甩那叫一个干脆。 李易白了李抑武一眼,就开始解释起来:“炒菜相比于传统烩菜,区别就在于锅具。传统陶锅和铁鼎锅受热慢,也不够均匀,所以只能烩或者煮。 我们制作的铁锅足够薄,受热快,轻便好操作,这就是炒菜的秘密。 对于有心人来说,这秘密其实一点儿也不难,也就一眼透的东西。 所以炒菜不能够成为我们酒肆永久的秘密。” 李易扫了几人一眼,继续说道:“既然这个秘密不好保住,那就别保了,接下来爹就去找刘市令,让他去通知其他酒楼酒肆和客栈,让他们派人来咱们酒肆,我们毫无保留地将炒菜手艺传给他们。” “真这样搞呐?” 这事李易早跟李抑武通过气,真要这么干了,李抑武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同样难受的还有段文玉和仇万金,炒菜可是天来酒肆起死回生的秘方,这才几天呀,就要拱手送人了? “去安排吧,炒菜是我们发明的,自然有办法保证我们一直做的最好。”李易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第二天,镇上大大小小的酒肆酒楼就接到了刘市令的通知,一窝蜂地派了人到天来酒肆学习炒菜技术。 不到两天的时间,各大酒肆酒楼都传出了炒菜的香气。 反倒是一开始就派了大厨偷师的清风楼,炒出来的菜依旧黑乎乎的不忍直视。 清风楼的生意,不可逆地受到了严重影响。 就连往日的熟客,这两天也三三两两的往同和楼和知遇楼跑,最后索性连住宿也迁了过去。 乌海后知后觉地找到刘桥,提出强烈抗议。 “刘市令,我清风楼往日的孝敬也从没有短过,你不能这样厚此薄彼吧?” 刘桥冷脸道:“乌掌柜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乌海这才意识到急过了头,人家虽然只是区区市令,但是常言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刘桥要收拾清风楼可多的是钝刀子割肉的办法。 “市令见谅,乌某口不择言,说错话了。” 乌海赶忙道歉,然后叫苦:“都是这炒菜闹的,清风楼这两天生意淡的简直没法看。乌某这才想来请教一下市令,其他酒楼都收到了市令相邀前去学艺,怎就漏了清风楼?” 刘桥道:“炒菜是人家天来酒肆发明的,人家敞亮不藏私,愿意与众共享技艺,刘某不过是个代为传话的。” 说着,刘桥话峰一转,说道:“再说,据我所知,人家可不曾漏掉清风楼,你乌掌柜的清风楼,不是第一个上门学艺的吗?” 说起这个,乌海肠子都悔青了。 据他这两天的了解,天来酒肆让其他酒楼去学艺,都是分文未取, 他不止花了二十两不说,结果还学了个四不像。 “市令,还请通融通融。” 乌海不动声色地握住刘桥的手,一锭十两的银子进了刘桥的袖笼。 “不是我说你,乌掌柜。” 刘桥掂了掂袖笼,说道:“范家与天来酒肆是什么关系,你不会不知道吧?” 乌海愣了一下,道:“天来酒肆不是姓范吗?” 刘桥道:“是,范辛在世的时候确实姓范。但是范辛死后,那孤儿寡母除了担下范辛留下的大笔债务,其他啥也没有落下。乌掌柜都没听说吗?” 乌海脸色一变,他是真没有听说。 别看龙门镇不大,可他作为清风楼的掌柜,怎会去关注一个小小的货栈? “狗日的范姜,老夫被他给骗了。” 乌海气得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虚心向刘桥求教道:“还请市令帮忙,代为引荐一下天来酒肆的东家,给乌某一个上门谢罪的机会。” “谢罪就算了,以后莫再掺和范家的事就行。” 刘桥转身从内屋取出一口铁锅,道:“人家早给你备好了,刘某不通庖技,但人家说了,问题出在锅上。你且拿回去试试看吧。” 乌海盯着这口锅有点发愣,形状模样一样,除了黑点,与自己搞回来那口没什么区别。 真的换口锅就行? 刘桥哐当一声将锅丢在地上,道:“信不信由你。” “信信,怎能不信?” 乌海把心一横,拿着锅就回清风楼,当场让胡来又炒了一锅菜。 同样是青菜,同样的炒法,结果炒出来的菜青翠欲滴,油光闪亮,香气扑鼻…… “这他妈的真神了!” 看着出锅的菜,再想想这番遭遇,乌海心头惊得不行,天来酒肆背后这是有高人啊! “听说天来酒肆在往外售冰,赶紧派两个伙计过去,多订几桶回来,以后每日都订……” 第十二章 把人架在火上烤 第十二章把人架到火上烤 镇东头鼓楼是前朝留下的烽火台。 本朝将这里列为军镇之后,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了二次修葺。 如今的鼓楼更高更大。 站在最中央的瞭望台,能够远眺整个龙门峡谷,那里是西蛮进蜀的唯一要道。 站在瞭望台往回看,就能眺望整个龙门镇的风光。 太阳挂在西山顶上,努力地将最后一缕艳阳洒进龙门镇,似是要将烈夏的炎热锁死在峡谷之内。 一群着青衫的学子扶着瞭望台粗壮的木栏杆,嬉笑着打望炊烟缭绕的镇子。 “划不来,太划不来了,有才兄你的心咋就这么大呢?” 嗅着那四处飘香的油煎香气,仇万金捶胸顿足,龙门镇所有酒肆酒楼都学了炒菜之后,天来酒肆虽然依旧生意兴隆,但他总感觉自己亏了几百两。 “其他酒楼也就算了,你为啥也要把秘密告诉清风楼?” 自李易写诗把乌文季干闭气之后,仇万金就化身成了平头哥,只要是姓乌的,他都觉得能干一下。 李易迎着阳光说道:“万金兄,记得咱们是读书人。读书人首重修身养性,容人之所不容,忍人之所不忍。 正所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我背读书人,要心怀天下,如此来日功成名就,才能造福百姓。” 仇万金对这话没什么触动,夏振邦却听得愕然半晌,突然朝李易一拜,郑重说道:“李兄此言,振耳发瞆,请受振邦一拜。” 李易被他拜得有些心慌,不过是顺嘴装一波而已,这是装大了? 几人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其他学子的注意,等夏振邦将李易的话复述一遍之后。 再联系李易毫不藏私地将炒菜秘方献给大众的行为,一时间全都受到了触动。 于是,十几个书院中院的学子,迎着夕阳,在龙门镇的鼓楼城头上,齐刷刷地冲李易来了一拜。 也就小胖子仇万金拜的有点三心二意,他还凑到李易耳边问道:“有才兄,你免费给那些酒肆酒楼教炒菜,不是为了卖冰吗?” 你他妈的,老子正在人前显圣,你问这么一嘴,多少有些不尊重了啊。 李易心里妈卖批,嘴上连忙劝那些未来同窗:“大家千万莫如此郑重,李某如今连学院都还未考进来,担不得大家都赞誉,低调,低调……” 夏振邦道:“以李兄的诗才,明日必能考中书院,我等今日来就是给李兄加油打气的。” “没错,我等明日也会到场,亲眼见证李兄旗开得胜。” “李兄必中!” 这家伙,一群人七嘴八舌的,把李易说的都热血沸腾了,好似他明日考的不是书院,而是县试一样。 “有才兄,我有一疑问。” 还是仇万金同学最懂得煞风景,就在李易被大家抬的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突然一嘴问道:“我问过伙房宽婶,那日清风楼胡来偷师的时候,跟其他酒肆的厨娘大厨看得都一样,为何他炒出来的菜就又糊又难吃?” 这事都成清风楼的笑柄了,在镇上传的人尽皆知,都说清风楼偷鸡不成蚀把米。 虽然是天来酒肆不计前嫌,帮清风楼纠正了这个笑话。 但是大家记住的,只是天来酒肆的无私大度。 因为此事,清风楼乌海没少遭另外两家大酒楼掌柜的嘲笑。 乌海暗地里更是把范姜的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 而这,正是李易要的效果。 他的性子是在后世养成的,又深受古历史的影响,用两个字足以概括:中庸。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能不树敌就不树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清风楼也好,乌家也罢,对他的招惹都还没到不可谅解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人家来头确实大,能避则避。 范姜就不一样了,他不止把段文玉母女往死了逼,还对天来酒肆虎视眈眈。 这就是不死不休。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酒肆酒肆,酒菜不分家。 好菜有了,酒可就只有那么丁点儿,卖完就没了。 他得趁新酒卖完之前,让龙门酿成为天来酒肆的稳定酒源之一。 当然,这些事都太阴暗了,不适合拿出来侵蚀仇万金以及这些学子的心。 他默默地做,让亲爹李抑武打打配合就好。 “这其实没什么高深的秘密,问题出在锅上。” 李易给仇万金说了答案,见其他学子也是一脸好奇,于是道:“说再多不如亲眼看一看,我带大家去铁匠铺走一圈,你们就明白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镇东的铁匠铺,在李易的带领下去探究铁锅的秘密。 这群学子不乏普通人家出身,但再怎么苦也不至于缺吃少喝。 即便身在农家,自小也都被催着专事读书,几乎没沾染过杂事。 铁匠铺的一切,与他们而言都是新鲜的。 所以哪怕炉火的燥热伙同夏日炎热把铁匠铺烘托的如同熔炉,初见的好奇,也让他们乐此不疲,见什么都新鲜。 铁匠铺张兴亲自给这群学子讲解各种稀奇,不厌其烦。 “张掌柜,我们还想了解一下铁锅的秘密,不知可否相告?” 参观的差不多了,夏振邦拱手朝张兴问道。 张兴看了眼李易,得其点头后,带着学子们来到更里面的一座院子。 这里的铁匠更多,一些人正在木模之前填埋砂土,旁边则是正在熔铁的熔炉。 等一个砂模填好以后,两个铁匠就抬着一桶通红的铁水过来,通过浇筑孔将铁水灌入。 不一会儿,铁匠将砂型破开,就从里面取出来一口铁锅。 学子们看得新奇不已。 “铁锅竟是这样打造的?” 张兴笑道:“不久前还是一捶一捶敲出来的,是易哥儿……” 说到一半的时候,见李易隐晦摇头,张兴立马改变口风。 “易哥儿他爹说铁锅需求要变大,于是我们就想了新办法,就是这种翻砂铸模法。用细砂加一定量的粘土填砂造模,然后浇筑铁水。效率一下就提上来了。” 学子们听得啧啧称奇,不住夸赞张兴聪慧。 张兴望一眼李易笑而不语,心说真正聪慧的人是易哥儿,给他们这群大老粗一百年,也不见得能想出翻砂铸模这种好方法。 李易道:“张掌柜,他们都好奇铁锅的后续处理,你让人给他们演示一下呗。” “没问题,诸位小先生这边请。” 张兴将学子们领到一边,指着正在忙活的铁匠说道:“翻砂铸模出来的铁具,免不得有一些瑕疵,这就需要通过工匠的手进行二次加工,打磨或者重塑。 小先生们请看这边。” 张兴指着正在炉火上的铁锅继续介绍道:“铁锅的外形打磨的差不多以后,就要进行最后一个环节,制锅。 将铁锅重新放在炉火上烧透,然后用猪皮反复擦拭锅胆,吸附锅内残留的铁粉和铁屑,如此反复多来几次,制出的铁锅才能进行使用,炒出来的菜不带异味儿。” 一帮学子听到这里恍然大悟。 仇万金道:“所以清风楼之所以炒不出合格的菜,就因为差了最后这个制锅的环节?” 张兴点头说道:“是这么回事。” 没人问张兴为什么要卖给清风楼一口半成品铁锅,大家心里或许都有一个猜测。 夏振邦则是好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 对此张兴却解答不出来,他只知道李易教他这么做了,而且好使,原理他真想不出来。 “夏兄对此感兴趣,莫不如自己试着探索一下?” 李易笑着对夏振邦说道。 夏振邦真的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有学子却劝道:“夏兄,咱们读书人可不能被这些奇技淫巧占了光阴。” “奇技淫巧吗?” 李易拍了拍夏振邦的肩膀,道:“实践才能出真知,夏兄可以自己考虑。” 在后世研究古汉语言的时候读史,就知道古时候的读书人大多两耳不闻窗外事。 真正穿越到古代,才开始接触读书人,他就免不得代入了后世研究治学的心态。 这也是今天会带他们来铁匠铺的原因。 也是他明明知道答案,却不愿意直接告诉这帮学子的原因。 “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回酒肆吃点东西,然后早点各回各家休息吧。” 李易招呼众人。 张兴将人送到门外,得了李易的暗示,他特意对夏振邦说道:“夏小先生如果想探究那个问题,欢迎随时来铁匠铺观摩。” “多谢张掌柜。” 夏振邦道谢之后,这才追上大部队。 镇上所有的酒肆酒楼都推出炒菜以后,天来酒肆的生意再不复开始那两天的火爆。 但是因为他们在味道上始终胜人一筹,生意也远远好于其他同级别的酒肆。 楼下的食桌全都坐满了,还有一些在一旁喝茶等座儿的。 李易正准备带学子们去后院他们住的厢房用餐,一个堂倌跑过来告诉他有人在等他,已经来很久了。 李易正疑惑是谁的时候,人就走了过来。 “仇万金,你果然和这泥腿子逗留在这里。” 不客气的话里透着股缺失的教养,中院的这帮学子却不由脸色大变。 因为走来的正是上院那帮以乌文季为首的王八蛋。 “乌文季,你带人来这里干什么?” 仇万金短暂地惊愕之后就反应过来,今时不同往日,上院这帮混蛋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平头哥的属性爆发,仇万金撸袖子就准备开干。 “你想在这儿打架,搅黄咱们自己的生意?” 李易拉住仇万金低声警告,仇万金这才安静下来。 “好巧啊,乌学长带同窗到这里,也跟我们一样,闻名而来吗?” 李易笑盈盈地朝乌文季拱手。 乌文季眉头一皱,他的同伴就迫不及待哼道:“你个泥腿子什么身份,我们乌兄岂能与你为伍,我们就是要下馆子,那也是去清风楼。” 李易似有所悟,道:“哦,原来乌学长到这里不为吃饭喝酒,那就太奇怪了,占着人家的地方耽搁人家接待食客,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我们是书院上院的学子,能来这里是给他们面子。你管我们吃不吃饭?” “是吗?” 李易故意大声喊道:“你们不吃饭,却让这么多食客等在这里吃不成饭,还这么理直气壮,读书人就高人一等吗?” 这是要干呐! 仇万金兴奋了,火上浇油地喊道:“以己便利占民之利,书院的先生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第十三章 开考 第十三章开考 两方都是云山书院的学子,大家都看出来了。 因为除了李易之外,其他人都穿同样的长衫。 “是呀,占着店家的位置不吃饭喝酒,书院的先生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既然是同门少年郎相斗,那充作看客的食客们可就不客气了。 何况站着茅坑不拉屎,是真挺恶心人的。 没看见还有这么多没排上队的人吗? 到底都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当排队的食客加入讨伐队伍之后,上院那帮学子脸上就有些臊了。 “谁说我们不吃饭了?我们是在等楼上的雅间腾出空来。” 乌文季红着脸大声说道。 立刻就有眼尖的堂倌凑上来,唱道:“诸位,二楼恰好新腾出一个雅间,不如你们先请?” “好,留着,我们马上就上去。我们不止要吃,还要吃你们酒肆最好最贵的。” 乌文季也是发了狠,瞪着李易道:“知你明日要去书院参加考试,今日特来赠诗一首,与你壮胆。” 壮个屁的胆,来打击我的士气还差不多。 李易心里明镜的很,不过还是大气地一摊手,道:“恭请乌公子赐教。” “听好了,泥腿子!” 乌文季这时候又装上了,故作高深一笑,让出半步留给一个跟班开口。 “村童效颦入城郭,自矜短褐胜绫罗。 山鸡敢对凤凰舞,野童偏教国士嗔。 浅水岂能浮巨舟,卑枝安敢宿祥麟。 劝君莫作摩天想,且守茅檐种蕨薪。” 诗写的并不高深,让人一听就懂,无非是说李易就是个泥腿子,该要有自知之明,老实守在乡下种他的田,莫心存幻想靠读书改变命运。 李易并不觉得有什么,自己写了诗骂人家,得允许别人反击不是? 可中院这帮学子一个个却气得摩拳擦掌,仇万金更是恨不得直接上手揍两个再说。 “多谢乌公子教诲,在下明白了,请赶紧上楼用餐吧,也别搅和了人家酒肆做生意。” 李易笑呵呵朝乌文季等人拱手。 这反应令上院那帮学子心情舒畅的不行,他们认为李易这是认输了。 于是在堂倌的引领下,上楼去了。 “有才兄,你太怂了,就算马上写不出诗反击,那也不该跟他们认输啊。” 一行人去往后院的路上,仇万金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夏振邦也苦恼道:“这下又让上院那帮家伙赢了回去,太影响士气了。李兄你千万别受他们的影响,明日好好考。” 众人这才想起明日李易还要参加考试,于是纷纷出言宽慰,包括仇万金也都把情绪收了起来。 瞅着这帮半大小子,李易心里头是又暖又好笑。 多大点事,你们是没经历过成年人的世界,那才叫一个险恶残酷。 算了,让你们提前感受一下吧。 “我心坚如铁,影响不了一点,大家放心吧。” 李易笑着给大家吃颗定心丸,这才话峰一转,说道:“再说到上院那帮人,要收拾他们,并不一定就要写诗嘛。” “万金兄是不是一定要出这口恶气?” 仇万金被李易问的一愣,人家写诗羞辱的是你,怎么变成我想出这口恶气了? 不过想想这过节本来就是他惹出来的,有才兄这么说貌似没什么错。 最重要的是,他是真想收拾乌文季那个王八蛋。 于是仇万金诚恳地说道:“请有才兄教我。” “行,那接下来你就按照我说的步骤来,你不止能恶心到上院那帮家伙,我们还能吃上一顿免费的大餐。” “该怎么做?” “首先,你一会儿就去上院那帮人的雅间,跟他们说,你是天来酒肆的大股东……” “然后,清风楼在学炒菜的过程中,不是费了工夫走了弯路吗?你告诉乌文季,这一切都出自你的设计……” 听起来平平无奇的两步,照这样做就行了? 仇万金没听得太明白,一群中院学子也是一头雾水。 “有才兄,不提你?” 李易摇头道:“不提,提我干嘛,这是你仇万金人前显圣的时候。” 开玩笑么,我才多大点儿个头。 仇万金道:“可这样真的能气到乌文季?” 李易看看茫然的众人,说道:“乌文季出身高贵,自身又足够优秀,所以养成了心高气傲的性格。 你跟他说,你刚刚认怂不是不想被他破坏了你的酒肆生意,还想从他口袋里狠狠宰一笔。 你说,他亲耳听你说出这些,会是什么心态?” 仇万金换位思考了一下,眼睛大亮地说道:“他能被气死,这明显落入了我们的算计。” “这时候,你再跟他讲炒菜入清风楼的事……这已经不是你们少年郎之间的呕心斗角了,而是生意场上的明争暗斗,败了后果就是损失银子,影响生意,是实打实的损失。” “我艹,妙啊。乌文季的地位一定比清风楼的掌柜高,这还会让他对乌海心生怨怼,说不定还会插手清风楼,那一来,他乌文季可就走到不务正业的路上了,哈哈。” 仇万金差不多都理解了李易的意图,兴冲冲地就往前院跑,“我这就去恶心死那帮混蛋玩意儿。” 李易叮嘱道:“记得把握好时机,等他们点完酒菜之后,但要在他们动筷之前。最重要一点,别让他们在我们的酒菜上动什么手脚。” “有才兄你就放心吧,我保准让他们乖乖会账,然后气急败坏而去,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有反应慢的学子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两人的谋划,让乌文季花钱点一大桌子好吃的,却又吃不成。 夏振邦默默对李易道:“李兄,我辈读书人,这么干,是不是不够光明磊落?” 李易笑道:“夏兄,你先说,解不解气吧?” 夏振邦犹豫了一下,说道:“可是终究太阴暗了一些。” 望着这个性格正在往一板一眼发展的少年,李易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夏兄,你得换个角度去想,无论是战场还是官场,谁愿意跟你堂堂正正? 我辈读书人确实该光明磊落,但我们的光明可以给朋友,给百姓,甚至是给朝廷,唯独不能给对手、敌人。” 夏振邦听得凝神皱眉,其他学子却深以为然,七嘴八舌地附和李易的说法。 李易也没去打扰沉思的夏振邦,估摸着时间,去到前院。 果然恰好遇上了气冲冲下楼的上院一帮人。 “李易对吧?” 迎面就撞上脸色铁青的乌文季,这次他没在让狗腿子开口,而是直接冷面李易:“你很不错,敢设计乌某,某在书院等你。” 说完,带着一群跟班拂袖而去。 李易愕然愣在那里,管我什么事哦,不是仇万金把你气成这样的吗? “哈哈,有才兄,诸位同窗,快楼上请,诸位都有口福了。” 仇万金这时满面红光地邀请众人上楼。 李易问仇万金:“你提我了?” 仇万金嘿然道:“乌文季又不是傻子,他知道我干不出这么多事来。所以兄弟也让有才兄在他面前人前显圣了一把。” 我去你妈的! 李易气急败坏地捶了仇万金一拳,骂道:“你他妈的有个千户大人的爹,老子可啥也没有。” 仇万金道:“有才兄莫要妄自菲薄,你有才啊。” 有才有个屁用,老子没想那么早招惹什么对手啊。 看着热络招呼同窗的仇万金,李易把牙咬得紧紧的,他十分怀疑,这死胖子在装傻充愣,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仇万金和夏振邦代表其他同窗来山下迎李易去书院考试。 “考试只有半日时间,共三道题目。依照往年规矩,录取二十人。但是中院和上院只收五人,其他十五人,基本都是十岁以下的蒙童,进下院。” 李易本没往心里去,可是到了书院前一看,顿时有些傻眼。 抛开那些十岁以下的蒙童不算,他的竞争对手还有一百多人。 就这一百多人,去争取那五个名额。 “李兄莫被这阵仗吓着了,咱们本镇没有这么多人,大多数外镇外乡甚至县里过来的。参加县试必须有书院的学籍,这里很多人都是考不进其他书院,所以才来这里碰运气的。” 唉! 李易叹了口气,后世大家都在抱怨太卷,他们真应该来古代看看,古人更卷。 入山门即有夫子查验浮票,然后指引大家前往考场。 考场没有设在教舍,而就是山门后的一大片空地,人手一张矮桌,席地而坐。 空地没有任何遮挡,这会儿还好,等到日上三竿,得被晒死。 这是身心二重烤啊。 当! 随着一声锣响,场间肃静。 开考! 第十四章 省得老娘还要亲自动手 第十四章省得老娘还要亲自动手 考试开始的锣声响了以后,整个考场就安静下来。 十几个身着青衫的学长开始发放考题。 三道题目是依次发放的,先发的是帖经题。 李易扫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原文填空,只要背好两本书,就不算难。 可是不难归不难,架不住他量大啊。 居然有五十道题。 一时间,考场嘘声四起。 很显然,其他考生也被这阵仗吓着了。 “安静,考场禁止喧哗,再有违规者直接逐出考场。” 直到监考的夫子出声警告,考场才又变回之前的安静。 李易也开始答题。 前面几题都相对简单,可是答着答着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帖经题理论上是原文填空,可是他却没有想到,书院的夫子出题这么变态。 大多数题目还是出上填下,或者出下填上。 可有些题却是只给了几个关键字,需要通过对原文的理解,然后默写对应的原文。 这难度就大了,需要先做阅读理解,然后再作答。 但凡书读的不到位,这些题就绝对答不上来。 这才是书院的入学考试啊! 李易四下里瞅了瞅,不少考生开始抓脑门了。 他却也只是短暂地观望一下,然后开始用心答起题来。 考场前方的高台上,几个夫子坐在高凳上。 其他三个夫子都围绕着副山长乌郡郃不停说话,程夫子却好整以暇,和其他夫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程兄,我很好奇,这次是提前发现什么好苗子了吗?” 乌郡郃突然开口问道。 其他夫子也不由都看向程经纶,众所周知,程经纶自来了云山书院以后就一直抱着混日子的心态。 往年别说入学考试了,就连教学都是能混则混。 可是这回,程经纶不止揽过了出题的任务,竟然还亲自来监考了。 程经纶慢吞吞地睁开眼睛,道:“龙门镇要真有好苗子,还用等到现在才来考书院吗?” 那乌郡郃就有些不解了,问道:“那为何程兄要把题目出的这样难?” “难吗?” 程经纶道:“想想我们那时候,老师是如何要求我们的?连这点难度都承受不住,那我们收来何用?” 乌郡郃没说什么,不过想想现在书院的学子水平,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考场不远处的矮山上,一群上院学子聚在亭榭里望向考场。 “乌兄,那个姓李的泥腿子还真来考试了。” 有人找到李易,指给乌文季看。 乌文季的脸上看不出异样,心里却恨得牙直痒痒。 想想昨天夜里仇万金的那副嘴脸,再想想那些奚落的话,乌文季就恨不得杀人。 仇万金那头猪断没有这样的心机,这背后只能是姓李的在出谋划策。 “别动不动就泥腿子了,人家可不是泥腿子。” 乌文季道:“昨晚没听仇万金说吗,人家也是天来酒肆的股东。” “就是捧了仇英的臭脚而已,他就算有钱又如何?咱们读书人,比的自然是读书。” “没错,我跟范天河和范天海打听过了,这个泥腿子当年开蒙的时候花了三年,段范两家的私塾都嫌他笨,谁也没有收他。” 乌文季颇有些诧异,道:“那他如何能写出那首诗来?” 他最忠实的跟班陆佺说道:“我看肯定是从哪儿抄来的,他自己肯定写不出来。不然,昨日乌兄写诗骂他的时候,他为何不反驳?” 原来是个抄人诗词的草包。 乌文季心里有些遗憾,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该去找三叔黜落那个家伙,白白挨了一顿训斥。 不行,不能轻易放过那个家伙。 乌文季在心里权衡,是不是该再找一下三叔,让他把那个家伙录进书院,以后再慢慢收拾他。 天来酒肆。 今天李抑武从早上开始就有点心不在焉。 就连他的冰生意也不上心了,全都让段文玉派了伙计去送。 “你能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吗?” 段文玉把死木头的样子看在眼里,心头好笑不已,道:“早上还故作矜持的不愿意送一送,这会儿知道着急了?你不是觉得他不是读书的料吗?” 李抑武道:“易哥儿以前也没这本事啊。” 这本事指的自然是新菜单,改造的酿酒工艺和制冰技术这些。 “他以前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子,我自己带大的儿子,我还能不了解他嘛。” 李抑武愁眉瞅眼地旧事重提:“东家你说,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事吗?摔一跤脑子里就能冒出那么多东西?” 段文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道:“你真是脑子进水了,到现在还在怀疑易哥儿,那是不是你儿子,你能不知道啊?” 李抑武道:“尽瞎说,我何时怀疑过易哥儿不是我儿子?我就是说他的改变,该怎么解释?” 段文玉道:“为什么要解释?易哥儿能变好,这就是好事。你管他因为什么原因变好呢。只要他还是你儿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这个道理哈!” 李抑武想了想,脸上露出喜色来,“那这么说,他变得能读书,也不稀奇了吧?” 段文玉盯着这个口是心非的货,翻了翻眼睛,骂道:“德性!” 李抑武嘿笑不语,心里却在翻江倒海,若是易哥儿真能读好书,那李家的命运,说不定真能改变。 “李老二,你给老娘滚出来。” 一声呵斥突然从外面传来,正在遐想的李抑武被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一个机灵站起来,脸也由不得红了起来。 段文玉看得气恼不已:“咱俩又没做什么,你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干啥?” 李抑武畏缩地看着半掩的房门,说道:“有本事你就一直坐着……呵呵,大嫂来了,快屋里请。” 大伯娘怒气冲冲的脸从半掩的门缝里挤进来,段文玉也红着脸站起来,叫了声“姐”。 大伯娘冷声道:“大白天的不在前院忙生意,孤男寡女的钻在屋里干什么?不知羞耻的玩意儿。” 李抑武忙道:“大嫂,你别瞎说,易哥儿今天去考书院了,我和东家有些担忧,这才在屋里说说话。” 大伯娘哼道:“那小王八蛋还真考去了?李老二你个没主见的玩意儿任他胡闹也就算了,文玉你也陪着他们瞎胡闹?” 段文玉道:“姐你不知道,易哥儿如今真的变不一样了。” “不一样个屁。那个小王八蛋爱怎么样怎么样,老娘管不了他,也不会再管。” 大伯娘气哄哄地道:“我今天是为老三的事来的,他来找你们了吗?” 李抑武问道:“老三咋了?” 大伯娘道:“先别问咋了,他来没来过?” 李抑武和段文玉一起摇了摇头,李抑武道:“他不是该在县城跟着大哥干活吗?” 大伯娘道:“早从县城溜回来了,却没有着家门。一直到昨天七叔找到家来,我才知道,那也是个小王八蛋。” “老娘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嫁给李合文那个王八蛋,你们兄弟三个都是王八蛋。一天天的除了给老娘闯祸,其他啥事也干不成” 老三也惹祸了? 李抑武忍不住咧了下嘴,老三和易哥儿可不一样,他可是个成年汉子。 “大嫂,老三虽然有点高不成低不就,但胆子也小,他应该……” “他胆子小?” 大伯娘扯着嗓子喊道:“他要胆子小,能把文姣拐跑,还把人清白毁了?” 啥? 李抑武和段文玉心头同时一怔,随即猛烈狂跳起来。 段文姣和大伯娘、段文玉虽然不是亲姐妹,但都是同房的堂姐妹。 最重要的是,段文姣的父亲是段氏族长段桥生。 段桥生有九个儿子,女儿却只有一个。 所以段文姣在段桥生那里就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李合生把七叔唯一的宝贝拐跑了? 怪不得大伯娘会这么愤怒。 李抑武和段文玉完全能够想到七叔找上门骂得有多么凶残。 “大嫂。” 李抑武咽了一口唾沫,道:“老三不是没分寸的人,他和文姣走的也确实近,但是你说老三毁了她的清白,这是不是有点言过其实了?” 段文玉也忍不住点头。 却不料大伯娘一下就跳了起来,道:“老娘是没亲眼见,但是七叔说文姣的肚皮都开始显怀了,七叔什么人你们不知道?他会为了污蔑老三,就胡说毁文姣的清白?” “都显怀了?” 这两两人没啥可说的了,段桥生古板固执,断不可能说出这种无中生有的话来。 李抑武小心翼翼问道:“那现在七叔是什么意思?” 大伯娘道:“七叔什么意思我哪里知道?死老头追家里来把我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我连嘴都没插上。” 连牙尖嘴利的大伯娘都被骂得插不上嘴,段七叔这回恐怕是真被气疯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老三和文姣找到。” 李抑武问道:“他们有没有可能去了县城?” 大伯娘道:“他们要敢去县城,李合文能打断他的腿。” 想想大哥的性格,李抑武也知道老三躲在镇里的可能性更大。 于是他当即对段文玉道:“东家,把酒肆里手上没活儿的伙计都派出去找一下。我去找刘桥,让他安排人帮忙找。” “我知道安排,你先去吧。” 段文玉看看大伯娘,道:“姐这儿你不用担心,我知道稳她的心。” 大伯娘没好气地道:“找到那个王八蛋直接把他的腿打断再带回来,省得老娘还要亲自动手。” 第十五章 小孩行径 第十五章小孩行径 帖经题答题一个时辰,开始分发作文题和诗词题。 李易又趁机抬头扫了一圈,几乎所有考生都还在埋头答题。 一些心理素质不过硬的,甚至开始焦急起来。 整个考试一共两个时辰半,也就是五小时。 这时候都还没做完帖经题,那也就意味着只能压缩作文题和诗歌题。 众所周知的,作文和诗歌难度比帖经难的不是一星半点。 李易没那么多顾虑,他早将帖经题答完,甚至还仔细检查了一遍。 拿到后面两道题目,他先看了眼诗歌题。 以劝学为题,作诗或者作词一首。 这可真没有什么难度。 后世他研究过一些韵书,虽然学的一般,这个时代的韵书更是还没有接触过。 但他脑海里有个诗词库啊,那可是上千年无数优秀诗人词人的成果库。 就只是一个瞬间,他的脑海里就已经迸现出好几首耳熟能详的。 他大概做了一些比较,随即就选定了赵恒的那首。 这首诗没什么高深的意境,甚至还充满了功利和物质的极度追求,饱受争议。 但是论及影响,它绝对是同类诗词的翘楚。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后世的人谁能没有听过它? 最重要的是,就是因为这首诗足够浅显,足够功利,足够现实,它才适合十五岁的李易。 赵恒可是皇帝,他写这首诗没人敢骂,他的臣子还会凑趣地将这首诗当成科举的招生简章。 若是等李易成年了再写这首诗,一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读书人就有这样的尿性,明明都是为了做官,却是谁也不敢把这样的功利性挂在嘴边。 十五岁的年纪写这种诗就无所谓了。 一句童言无忌足可以解释所有。 年轻人若是不猖狂,那还叫年轻人吗? “定了,就它。” 李易将正反两面的影响全都想了一遍,提笔将这首诗写完了试卷上。 然后,他才取出作文题的题目。 “学而时习之必先苦其心志。” 我去! 李易瞪了瞪眼睛,这年代的读书人真的这么卷吗? 帖经题出那么多难题也就算了,作文题直接玩起了截搭题? 这真的只是考书院? 他吁了口长气。 开始思索起来。 上句出自《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下句出自《孟子.告子下》: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前讲学习的乐趣,以及学习方法,反复实践才能出成果。 后句要与前句结合,那就要正面认识:学习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进而建立二者关联:要想学好,学出成果和乐趣,就必须先经历心志之苦。 这样一来,逻辑也就通了。 “这不小菜一碟么!” 李易咧嘴笑了起来,提笔写下:学贵有恒,则志必先砺。盖不苦不足成学,不学无以验志。 圣人言学而时习之,所以明其乐也。亚圣言必先苦其心志,所以著其艰也。合观之,则知学之道,非徒悦其心,实先劳其骨。 今夫学者…… 思路一通,下笔如有神通。 一篇五百多字的作文,以八股的形式呈现,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跃然纸上。 通读一遍之后,小改了两处。 李易便在正式答题纸上抄写起来。 最后又将劝学诗抄了一遍。 再抬头看看前方高台上的滴漏,约莫还有大半个时辰才到交卷时间。 大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多小时,李易可不想枯坐这么久。 烈日差不多已经把天空爬了一小半,正在积蓄力量释放它的炎热。 恰好有个青衫学子走过,李易忙叫住他:“师兄,我可以交卷了吗?” “时辰都还没到,怎么就想交卷了?写不出来也继续坐着,不管会不会,哪怕你默写点啥呢?” 朱青山看着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孩,语气严厉,但说出口的却都是好意。 “多谢师兄,不过我已经将题都答完了。” 李易感受到朱青山的好意,回以一个微笑。 “你都答完了?” 这回轮到朱青山惊讶了,他之所以会好言提醒一句,皆是因为之前路过时瞅了一眼李易的卷面。 少年笔下写出的字乍一看有点奇怪,笔锋孱瘦,顿挫明显。 可细细一看却能发现,笔锋瘦虽瘦,却不缺美感,甚至能够感受到一种虽瘦实腴的质感。 而且这字体自成一脉,结构內紧外放,严谨中透着潇洒,美得别具一格。 此时听他花不到两个时辰就答完了所有题,朱青山不信之余,却也透出点期许。 潜意识里,他竟然期望这个少年能创造一点奇迹。 朱青山没有直接去接李易的试卷,他谨慎地再问了一遍,确认李易要交卷,这才小跑着走上监考台,径直来到了程经纶面前。 “老师,有个考生已经写完试卷,能不能提前放他离场?” 程经纶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地样子,淡淡道:“放他走吧,把试卷直接拿过来给我。” “是。” 朱青山自始至终没有去看其他夫子,走下考场取走李易的试卷,送李易离开了考场。 “乌兄,那个泥腿子的考卷被收了,哈哈。” 半山上的亭榭里,乌文季那帮人还无所事事地聚在那里谈天说地,有人看到李易离场之后,兴奋地给乌文季报信。 乌文季扭头,恰好见到朱青山收起李易的试卷。 他不由在心里冷笑,果然是草包,连考试时间都坚持不完。 只是不知道,去求三叔留下这个草包,三叔还能不能网开一面。 “走,我们下去看看。” 乌文季不想管那么多了,先去拦住草包,收点利息先。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山门处,恰好拦住与仇万金等中院学子汇合的李易。 此时李易正在跟夏振邦请教:“夏兄,书院的入学考试一直都这么难吗?” 夏振邦有些不解:“帖经,作文,诗歌,也就诗歌会有些难度,因为大多数学子都是进了书院才开始学习韵书。” 夏振邦解释道:“这不是因为学子在书院外不想学,而是韵书教材大多掌握在大家族手里。李兄这么早出来,莫不是没答完题?” 夏振邦一脸担忧,搞得其他中院学子也揪紧了脸色。 李易道:“题倒是答完了,而是感觉都还不错。就是觉得题目难度有些偏高。” 说着,李易将三道题目全都讲了一遍。 然后,一群中院学子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仇万金道:“今年夫子们这是发疯了吗?出题竟然这么难。” 夏振邦道:“各大书院官学年年筛选学子,好苗子早已经被各书院瓜分,书院为了完成朝廷的教学任务,早就开始不断放低考试难度。 李兄所言的这种考题难度,好多年不曾出现过了。” 李易心说好在他不是原主,不然,那倒霉催的小娃娃只怕会被这一考彻底碾碎道心。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若是不穿过来,那小娃娃说不定考也不会考。 算了,管他难不难的,只要他能考中,也都算对原主有交代了。 他正要邀请一帮人下山去搓一顿,乌文季已经带着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李易,考试时间都还没有结束,你就被收了试卷,怕是入学书院困难了。” 乌文季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说道:“早跟你说过,人要看清自己的本质,不要做那等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何,现在认命了吗?” 李易扭头瞪了仇万金一眼,心道都是你个死胖子惹出来的事,老子都拼了命降低存在感了,你非得节外生枝地帮着老子人前显圣。 好了吧,这下被人盯上了吧! “原来是乌公子,怎地,又想来拼拼诗词?” 李易斜眼瞅着乌文季,不想搭理是一回事,但若是已经被记挂上了,他也从来都不会怂。 “拼诗词?” 乌文季笑道:“就怕你以后没有机会了,考不进书院,你以后想见本公子都是一件难事。 如何,要不要求求本公子,本公子去求我三叔,对你网开一面。” 李易扭头问:“他三叔是?” 仇万金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小声道:“书院副山长乌郡郃乌夫子。” 李易撇了撇嘴,道:“副山长啊,我还以为是最大的那个呢。 乌公子,你这么当着众人的面,替你三叔公然索贿,你真是给他长脸啊。” 乌文季顿时脸色大变,道:“你别血口喷人,本公子何时替三叔索贿了?本公子是看你不学无术,连考试时间都坚持不完,才想求三叔对你网开一面。” 李易嘿嘿笑道:“我都不学无术了,你还想让你三叔把我录进书院,要不是想索贿,你图什么?” “对呀,你图什么?” 仇万金现在机灵多了,在一旁煽风点火地叫道:“你不是看有才兄现在成了天来酒肆的股东,而酒肆的生意又那么好,觉得他有银子使门路吗?” 这一嗓子嚎的,就连乌文季的那些跟班心里头都有点信了。 乌家有钱不假,但是乌文季平时吆五喝六花用无度,还挺缺钱的。 “你放屁!” 乌文季破了大防,脸色难看地指着李易破口大骂:“不识相的狗东西,原本还念着你读书不易,想要拉你一把,不想你却不识好歹,活该你只能一辈子当个泥腿子。” 乌文季恼羞成怒地离去。 李易却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不已,小屁孩,你的那些手段都太小儿科了。 “乌公子,如果我说我不用你帮忙,也能考进书院,你是不是就不那么生气了?” 第十六章 书中自有颜如玉 第十六章书中自有颜如玉 校园霸凌对李易来说不是陌生事情,他虽没经历过,在后世却也听了个耳熟能详。 相比于后世那些熊孩子,乌文季这帮小崽子手段只能说太嫩,甚至连骂人的话都乏善可陈,翻来覆去的“泥腿子”,有何杀伤力? 乌文季和一帮上院学子如同听到天大的笑话,齐齐大笑起来。 他们来书院短的也有三年了,从来没听说哪个考生提前交卷的。 往年书院考试的难度都不高,但是量大的毛病却由来已久。 从来都只有做不完题的。 “泥腿子你是想笑死我们吗?” “不知道从哪儿抄来一首诗,你以为就能改变你是个草包的事实?” “范天河、范天海,你们来告诉大家,这个草包蒙学用了多久?” 两个身高相差无多,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少年被人群推出来。 哥哥范天河直面李易还有点尴尬,弟弟范天海却管不了那么多,大声道:“他当年一本蒙学书,他爹硬生生教了他三年才认全。就是因为他太笨,所以我们族里的私塾才不收他。” 仇万金恨得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指着范家两兄弟的鼻子骂道:“范天河范天海你们两个叛徒,堂堂中院的同窗,跑去上院认爹,有本事你们别再回中院的教舍。” 其他中院学子也是义愤填膺地瞪着这两兄弟。 范家两兄弟顿时有些难堪。 上院的学子趁机安慰他俩:“没事,中院待不下去就别待了,回头乌兄帮你们调到上院来。” 范家两兄弟却没有被安慰到,上院和中院泾渭分明,除了少数几个学得好的中院学子,其他人想去上院,难如登天。 更重要的是,上院和中院本就是竞争关系,他们若真是靠走后门的手段去了上院,最后只会落得两边都看不起的下场。 “我们没有背叛中院。” 范天海指着李易,大声道:“我们兄弟针对的只是他。” 这把李易搞懵了:“我跟你们有仇?” 范天海道:“你跟我们没仇,但是我们跟你有仇。都是因为你,才让我们族里酿出来的龙门酿卖不出去。你让我们整个范氏一族没饭吃,我们肯定也不会让你好过。” 李易这才捋清楚人物关系,这兄弟俩是范氏家族的人。 真有意思。 你们倒先找我寻起仇来了。 范姜伙同清风楼撬天来酒肆的墙角,让酒肆不得不提前交出炒菜技术,这才渡过一劫。 他又自作聪明地以为,在龙门酿里加点柑橘汁,就算掌握了新式酒的配方。 结果调出来的酒能淡出个鸟来,口感甚至还不如单纯的甜水。 再加上乌海怨恨老犯人在炒菜秘方上让他闹了大笑话,于是才把他们送去的酒水退了回去。 归根结底,龙门酿卖不出去,都是范姜自作自受,跟他李易有个屁的关系。 “你们族里的酒卖不出去,那是因为酿的难喝,还卖三十文这么贵,跟我有个屁的关系。” 李易可不背这个锅,对范氏兄弟说道:“我不管你们听信了谁的谗言,这锅我可不背。” 范天海还要辩驳,他哥范天河却拉住弟弟,说道:“我们族里的龙门酿何时卖过三十文?一直都是二十文一斤。” “嗯?” 李易愣住了,心头巨震。 他貌似摸到了彻底收拾范姜老犯人的灵感。 扫了一眼范家兄弟,李易道:“你兄弟的事一会儿再说。乌公子,还是回到我考书院的事上来吧。干脆一点,赌上一赌如何?” 乌文季巴不得,冷笑道:“你想赌什么?” 李易道:“我若考上书院,你再到天来酒肆搞一桌,规格就跟昨天晚上一样就行。你是不知道,不花钱的酒菜,吃起来实在是太美味了。” 仇万金拱着中院学子一起起哄:“有才兄你莫瞎说,首先是咱们酒肆的炒菜做的正宗。乌公子的宴请,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李易道:“你们就说,免费的香不香吧?” “香。”中院学子异口同声喊一句,随后才七嘴八舌地哈哈大笑。 乌文季和那帮上院学子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乌文季阴恻恻瞪着李易,只觉得更讨厌这个家伙了。 “好,本公子跟你赌。” 乌文季咬着牙说道:“你若是输了,就在这山门前跪着给本公子磕三个头,然后认本公子作义父。” 我艹,伦理梗都搞出来了。 不过李易一点儿也不怵,只要书院的夫子眼不瞎,他必定能被录取。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易道:“咱们就等明日放榜……” “不需等明日了,师弟。”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随后朱青山走出山门。 “老师录了你的名额,回去准备束脩吧,十二报道和拜师。” 朱青山看着李易的眼里满是欣赏。 中院的学子们听得兴奋不已,这可不止考中书院那么简单,程夫子还要收李易当入室弟子呢。 相比之下,上院的那帮学子却如丧考妣。 乌文季甚至脱口而出:“不可能,考试时间都还没有结束,怎么就录了呢?” 朱青山面色肃然看向乌文季:“你是在质疑我?” 陡然而生的强大气场,令得场间的气氛为之一凝。 乌文季没有丝毫犹豫,拱手俯身,道:“学生不敢,一时妄言,请朱师兄见谅。” 本是师兄弟,乌文季却必须自称学生,不止是因为朱青山大了三两岁,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过了县试,是秀才。 “你可以走了。” 朱青山没有回应乌文季的低姿态,乌文季却一点儿也不敢造次,立刻就带人离开了。 再看向李易的时候,朱青山脸上又浮满了春风般的微笑。 “师弟那首劝学诗,让人听得热血沸腾。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记得十二来书院,师兄先走了。” 朱青山吟完整首诗,再不做停留,拍了拍李易的肩膀,转身又进了山门。 这下中院的学子们沸腾了。 “书中车马多如簇,书中自有颜如玉……有才兄,你把天下读书人的真心思全都写出来了。” “朱师兄说的没错,确实听得让人热血沸腾。” “也就是有才兄才有这般才情和胆识了,敢把天下读书人的假皮全都扒下来。” 这首诗真没什么意境,写的尽是功利,尽是读书能够追逐的好处。 这明明就是大多读书人的心中所想,却从没人敢堂而皇之地讲出口。 如今被李易写成诗,可不听得让人眼界大开么! 中院的学子们只觉得气血通畅,仿佛被打了几针鸡血一样。一下子就觉得读书有了动力。 也就古板的夏振邦凑在李易跟前,有些担忧地说道:“李兄,这首诗一出,只怕你要遭人攻讦了。” 李易耸了耸肩,说道:“放心吧,夏兄,没人会攻讦一个十五岁的蒙童的。” 夏振邦一愣,随即苦笑了起来。 仇万金在一旁道:“只是可惜让姓乌的跑了,真该让他这会儿就下山把酒席置办了。” “好饭不怕晚,还让他赖账是咋地?” 仇万金嘿然道:“主要是想再欣赏一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李易摇摇头,作别一帮同窗,他得下山让老鳏夫也乐呵乐呵。 他这边是乐呵了,进了山门的乌文季,却觉得肺都要炸掉一样。 他径直找到三叔乌郡郃,一见面就道:“三叔,考试时间都还没有结束,程夫子就录取李易,这难道不坏书院的规矩吗?” 乌郡郃谢了斜眼,道:“书院有规矩说不能提前录取学子吗?” 一句话就把乌文季说哑火了。 乌郡郃说道:“我倒是还没来得及问你,如何会和这个人结怨的?” 乌文季有些难堪地撇开了目光,好半天才将报名那天的事情讲出口。 乌郡郃沉吟道:“难怪程经纶会主动冒头,原来是发现了好苗子。” 乌文季不满地哼道:“那就是一个开蒙都用了三年的泥腿子而已,他算什么好苗子?” “哼!” 乌郡郃淡淡一哼,将李易的试卷递给乌文季。 乌文季接过来看了起来。 帖经还没什么,看到作文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快就凝重了起来。 乌郡郃道:“别管人家蒙学用了多久,至少在制艺上不比任何人差,这篇文章给你来写,你写得过他吗?” 乌文季嘴硬道:“文章写得再好有什么用,陛下看中的是诗词,他这首诗简直没有一点儿意境,更没有读书人的风骨……” 听着侄子的贬低,乌郡郃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脑袋,没有置喙。 只是凝眉想了一会儿之后,突然说道:“做事和读书一样,都要学会引而后发。不鸣则已,一鸣就要惊人。你越是不喜欢他,就越要隐藏好你的情绪,然后一击命中。” 乌文季咀嚼着三叔的话,好一会儿眼睛深处才闪过一丝狠厉,低声说道:“我懂了,三叔。” 乌郡郃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摆摆手:“行了,去吧。” 第十七章 你以后就是我祖宗了 第十七章你以后就是我祖宗了 今天的天来酒肆热闹的不像话,一如才推出炒菜的那天一样。 整条街道的人似都赶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把酒肆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艹,出事了!” 老远看到这盛况,李易心头就不由狂跳起来。 他可不认为半天时间,酒肆又能搞出什么吸引人的新花样来。 被人这么围着,只能是出了事。 毕竟,炎黄子孙爱凑热闹的毛病就是刻进骨头里的基因。 费力地扒开人群,李易总算是看到了被人们围住的“热闹”。 只是看到那个守在酒肆门前双手叉腰口吐芬芳的人时,李易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酒肆前堆了一堆酒瓮。 范姜这个老犯人躺在地上,脸上有几道抓痕,眼睛闭得紧紧地在那儿装死。 其他几个范家人被李抑武带着伙计堵在一处角落。 段文玉如同一只小鸡崽子被大伯娘护在身后。 此刻的大伯娘就如同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正气吞山河地指着躺地上的范姜破口大骂。 “你个死老犯人,老娘早就想收拾你了,还没去找你,你自己倒是送上门来……” “你那短命鬼儿子被蛮人杀了,留给孤儿寡母一堆欠债,你个当公公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帮着人为难孤儿寡母……” “如今看我妹子生意做起来了,你又腆着个脸想来强卖你们那潲水,你的老脸得有多大……” “还想威胁我妹子跟你那残废儿子过日子,兄终弟及,你那残废儿子有那个命吗……” 大伯娘天生嗓门大,随着她的输出,吃瓜的百姓也渐渐捋出真相。 原来地上躺着的那个老犯人这么不要脸啊,还真是世间少有。 随着百姓们的纷议声增大,范姜的老脸终于捱不住了。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吼道:“段文琪,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老夫怎么说也算是你的长辈。老夫这就回夹子沟村去问你爹,他是怎么教你教养的,敢对长辈动手。” “我呸!” 大伯娘啐一口,骂道:“你个老犯人也算长辈?老娘为什么对你动手?那还不是因为你个老犯人不要脸,先动手打我妹子来的?” 这老犯人对姨娘动手了? 李易的脸色骤然寒冷起来,不说范辛已经死了,即便是还活着,一个当老公公的,能对儿媳动手? 这或许在古时候不是新鲜事,但李易的心态可是在后世养成的。 “大伯娘。” 李易挤出人群,来到大伯娘面前。 “嗯,你先回屋去,等老娘收拾完这老犯人再说。” 大伯娘没给李易好脸色,却也没在这里对露出对李易的怨气,孰轻孰重她还是拧得清的。 “大伯娘去歇着,这事交给我来处理吧。” 大伯娘却没有想到,她拧得清,小王八蛋却在这时候犯浑。 当时就气得眼睛一瞪,压着声音斥道:“大人办事,哪有你一个小王八蛋插手的份儿,赶紧给老娘滚进去。” 小王八蛋,你以为去书院参加一个入学考试,你就真能成读书人了? 还想来指挥老娘…… 要不是家丑不可外扬,老娘这会儿就把你骂死。 迎上大伯娘严厉的目光,李易神态轻松地朝前一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伯娘,我被书院录中了。” 啥,录中了? 大伯娘的脸色顿时就是一变,一下就想到了小王八蛋离家那天她赌气说出的话。 “姨娘,带大伯娘回去。” 趁着大伯娘愣神的功夫,李易给段文玉使了个眼色。 段文玉点点头,立刻拉着大伯娘就转身进酒肆。 “不是,你拉我干什么?” 反应过来的大伯娘极力反抗:“老犯人还没赶走呢。” “姐,就让易哥儿处理吧,他能行的。” 李易一回来,段文玉一下就有了主心骨,紧绷的心态也都放松了下来。 快一个月的时间,亲眼见证李易给酒肆带来的神奇,她心里早有一种感觉,就没有李易解决不了的麻烦。 也许是被大伯娘骂怕了,见她被段文玉拉走,范姜不止没有阻拦,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只是没等他想出该怎么对李易发难,李易却已经走到酒瓮那里,抬脚就踢翻了一个酒瓮。 酒瓮应声倒地,霎时间碎裂,酒水溢散一地。 随之溢散而开的,是一股强烈的馊臭味道。 熏得围观的百姓纷纷掩鼻远避。 百姓这才发现,刚刚大伯娘骂范姜想把潲水卖给天来酒肆,竟然不是夸张。 这特么的就是潲水啊! “诸位父老乡亲给评评理,这酒水我们敢买吗?买来我们又怎敢卖给大家伙儿?” 一石激起千层浪。 围观的百姓怒了。 镇上的酒楼酒肆虽然都推出了炒菜,但是天来酒肆无疑是最正宗的,而且价钱卖的还不如那些大酒楼贵。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天来酒肆依旧是打牙祭的首选。 有好菜怎能没有好酒,若是让范姜把这潲水强卖给天来酒肆。 那岂不是意味着,以后他们就要喝这东西? 这还了得! 于是,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 压根儿不需要李易再出手,愤怒的百姓就足够范姜喝一壶了。 果不其然,百姓们对范姜的行为破口大骂,纷纷指责他的无耻行径。 起初范姜还不服气,还想拿出碰瓷抵赖那一套,也不知道是谁推了一把。 然后,事情就变了方向。 口水仗一下就变成了全武行。 半条街的百姓被激起愤怒,围住范家十来个人,局势几乎一面倒。 若不是刘桥刘市令及时现身,范家一行人说不得就会被打死在现场。 这么一闹,范家那几十瓮酒水全被砸了,腐臭的味道散了一街。 在刘桥的勒令下,范姜还不得不垂头丧气地带着范家人清洗街道,一直忙到快要落暮,才灰溜溜的出镇子回村。 “姐,这下看到易哥儿的手段了吧?” 二楼临街的雅座,段文玉看着大伯娘说道。 坐在二楼全程观看范姜被撵走的过程,大伯娘这时只觉得后背发凉。 整个过程那小王八蛋就只用一句话挑起百姓对范姜的众怒,然后就把范姜老犯人治的服服帖帖。 再想想她又是打又是骂的,结果却是不痛不痒……只怕围观的百姓还把她当成了耍戏的猴儿。 “这小王八蛋怎么能有这么重的心机?” 大伯娘喃喃自语地问道,想起小王八蛋说他被书院录中的事,忙问道:“文玉,你知道书院考试的流程吗?” 段文玉道:“姐怎么问起这个了?应该是今天考试,明日公布结果吧。” “是这样吗?” 大伯娘陡然欣喜,冷笑道:“差点被这个小王八蛋骗了。” 段文玉皱眉问道:“姐说你被谁骗了?” 大伯娘道:“这不重要。文玉呀,回一趟段家吧,跟四爹服个软,父女哪有一辈子的仇?” “范姜这个老犯人无耻的很,他今天吃了亏,肯定还会想办法来为难你的。你跟四爹服个软,重新回家,有段家撑腰,老犯人才会有点顾忌。” 段文玉眉宇死死揪着,半晌却还是默默摇了摇头。 她忘不了当年出嫁的情形,父亲不止没出门相送,还勒令母亲和两个哥哥都不准出门。 也正是因为这,婚后范辛跑通生蛮的商路之后,才会鼓动范家自己酿酒,这其中也存了报复岳父的心思。 于是,段范两家,才造成了如今彻底水火不容的境地。 大伯娘知道前因后果,眼见段文玉如此执拗,她知道劝不住,也就不再劝了。 “姐,你放心吧,有易哥儿在,酒肆不会有事的。” 段文玉反过来劝慰大伯娘。 大伯娘却冷哼一声,本想放个狠话,李易却已经带着李抑武和老掌柜走了进来。 “小王八蛋,你给老娘滚过来。” 大伯娘立时指着李易叫道:“你居然敢骗老娘。文玉说了,书院考试,明日才会发放结果。来,你告诉老娘,你是怎么知道今天就被录用了的?” 李易道:“我提前交了卷,程夫子当场录用的我,不行吗?程夫子不止录用了我,还要收我当入门弟子呢。” 说着,李易转头对李抑武道:“对了,爹,你得帮我准备束脩,十二那天我要去书院行拜师礼。” “你还想骗……” 大伯娘还要呵斥李易,李抑武却震惊地开了口:“你说真的,程经纶要收你当弟子?” 李易道:“这事我需得骗你吗?记得帮我准备束脩。” “好好好。” 李抑武激动地大叫了三声好,如同喝了十几碗烈酒,整个人都有点飘飘欲仙。 “哈哈,我李家终于要出个读书人了,哈哈!” 李抑武笑得癫狂,谁也劝不住的那种,不知不觉,他的眼眶甚至都红润起来。 到后来,连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我李家终于能出读书人了,李家终于能出读书人了……” 李易都有些被吓着了,“爹,就是读个书而已,你稳一下心态,别激动出个好歹来。” 段文玉也是满脸担忧,让老掌柜扶李抑武回去休息。 大伯娘却冲她摇了摇头,道:“他没事,由着他高兴一会儿吧。” 看看还在激动地老鳏夫,再看看神情复杂的大伯娘,李易本能地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大伯娘,你是不是该跟我说点什么?” 大伯娘眼睛一瞪,道:“你想听什么?祖宗?你以后就是我祖宗了,行吧?” 第十八章 彪悍大伯娘 第十八章彪悍大伯娘 “……你以后就是我祖宗了,行吧?” 李易怎么也没料到大伯娘会这么光棍。 说认祖宗就真认。 平心而论,大伯娘这人确实刻薄了一些,在读书这件事上对他也确实不公平。 但她毕竟是长辈,拥有后世心态的李易还真没法做到绝情绝性。 最主要的是,他本能觉得老鳏夫的情绪很不对,而大伯娘显然知道些什么。 他只是想从大伯娘嘴里套出点端倪。 “大伯娘,其实我那都是玩笑话,你不用当真的。” “不当真哪儿行?老娘虽然是个女人,但也懂得一口唾沫一个钉的道理。说以后把你当祖宗供着,那就肯定说到做到。” 大伯娘说的掷地有声,随着却话峰一转,道:“但你也不要心存幻想,你读书,老娘还是一个子儿都不会掏。” 李易:“……” 合着你就只是认个干祖宗,除了脸面啥也不损失是不是? 你这买卖儿做的太划算了也…… 李易本想奚落两句,段文玉却笑着说道:“姐,易哥儿读书可花不上你一个子儿了,你要是把他伺候好一点,说不得春哥儿和满哥儿的花用,他还能帮你大忙呢。” 大伯娘道:“啥意思,他挣着钱了?” 段文玉道:“不止挣着了,还挣大发了,天来酒肆如今就有他三成股份。” “你疯了?” 大伯娘惊得大叫:“这可是范辛给你留的家底儿,你就拿来这么败?你和老二还没成呢。” 段文玉脸上爬上一抹羞红,嗔道:“姐你瞎说啥呢?易哥儿得酒肆的股份那是他该得的。 这酒肆原来啥情况你也知道,主要还是靠着卖货挣点钱。 要没有易哥儿的新点子,我也做不起真正的酒肆生意。” 大伯娘其实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大概也听说了酒肆生意火爆起来的事实。 但是真没有想过,是靠李易火起来的。 我那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侄子有这本事? 大伯娘斜眼瞥着李易:“小王八蛋,你真有这本事?” 李易也斜着眼睛,道:“哦,又不是祖宗了?” “你……” 大伯娘气得一哆嗦,抬起手到底没再像以前那样发飙,只是心里头也涌起和李抑武之前一样的疑问。 难道摔一回脑袋,真把这小王八蛋摔聪明了? “好了好了,你们都消消气,一家人开个玩笑能有啥的嘛。” 段文玉站出来打圆场,又把话题拉到范姜身上,“易哥儿,姨娘准备设宴请一下仇千户,你看咋样?” 李易知道段文玉宴请仇千户的动机,无非是怕范姜狗急跳墙,把他大儿子拉出来。 但他觉得没必要,范姜已经知道仇英是天来酒肆的大股东,即便他犯傻不顾忌,他在县城当捕头的大儿子也绝对不敢糊涂。 现在要紧的是把范姜老犯人从范氏酒坊踢出去,解决酒肆稳定酒源的问题。 “请不请仇千户,姨娘自己看着安排就行,但是生意上的事暂时还用不上麻烦他。” 李易道:“上回范姜来过之后,我就猜到他肯定会自己尝试调配新酒,因为新酒的调配并不难,难的是保持酒的烈度,以及怎么保存。” “从这段时间来看,老犯人把我想到的错误都范了一遍,所以他才急了。” “但是这事还用不上仇千户。” 既然都猜到了范姜的动作,李易怎么可能没有安排。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李抑武在安排人盯着范家,就连范姜在清风楼怎么碰壁,乌海骂人的内容,他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新式酒确实没什么难的,无非就是在酒里加上柑橘汁和糖。 单纯的龙门酿确实不行,加入的柑橘汁和糖太少,盖不住酵腐味。 加的太多,却又会少了酒味。 范姜也是下了血本,花大价钱采购了一起雲山曲。 那酒新调出来,虽然还是比不上天来酒肆的滋味,但至少像那么回事了。 可惜,在炒菜的事上,范姜让乌海闹了个大笑话。 所以乌海驳了范姜的龙门酿。 清风楼本就是高档酒楼,一直用雲山曲,就足可以满足豪客的需求。 在清风楼碰了壁,范姜又把目光瞄向了其他酒楼和酒肆。 可惜,一样没有卖出去。 高档酒楼看不上,低档酒楼又觉得太贵没必要。 当然,这过程中李易也是使了阴招的。 他让李抑武卖冰的时候,顺带着给所有酒肆酒楼都提供了做水果糖水的思路。 甚至,他还教那些酒肆大量购入竹筒,用竹筒来装糖水,再插上一根细竹管,就有了后世的神韵。 整个过程中,李易都没出面,却就让范姜碰了一个又一个的壁。 他甚至不担心范姜降价往出去倾销。 一是因为他猜到范姜舍不得。 二当然是他知道范姜来不及。 开玩笑么,这大热的天,醪糟里加了大量的柑橘汁,最多两天就会开始发酵变质。 范姜手里大量调好的新式酒水,就会变成一瓮瓮潲水。 事情果然一直在按照李易的料想发展,于是才有了今日范姜的急迫。 “老犯人到底是范氏的族长,酒坊也是在他的牵头下建起来的,要把他踢出去哪有那么容易?” 段文玉皱眉说出她的担忧。 李易道:“所以这是范氏的家事,就算仇千户出面,也干预不了。要办成这件事,只有范氏内部自己完成。” 段文玉猜到李易该是想出办法了,问道:“那该咋做?” 李易道:“咋做等下再说,我先问银姨娘一点事。” 段文玉点头:“啥事?” 李易道:“咱们酒肆购入龙门酿,价钱是谁定的?” 段文玉道:“小豆丁他爹定的,咋了?” 李易看向老掌柜,问道:“老掌柜,定价的时候你在吗?” 老掌柜摇头道:“老东家当时只跟我讲了入账的价格,议价的事没让我们参与。” 段文玉似乎猜到了什么,问道:“易哥儿,咋了,这价格不对?” 李易道:“价格没什么不对,但是我们的采购价,和老犯人给族里的报价,对不上。” 段文玉道:“依着老犯人的德行,他肯定会从中赚差价的。” 李易道:“可是族里如果知道他赚了这么狠的差价,会怎么想?” 段文玉问道:“他到底赚了多少?易哥儿你咋知道的?” 李易将范天海两兄弟的话讲了一遍,道:“这事应该很好求证,找人去寻两兄弟的父亲问一问就知道了。” 段文玉道:“这两孩子我知道,是八叔的孙子,八叔上次来过。他和儿子范松是酒坊的二掌柜和三掌柜,酒坊实际上是他们父子在管理和生产。” “那这事就劳烦姨娘安排人去求证。” 李易扫一眼还在走神的父亲,这事本该老鳏夫最合适做,只可惜他现在的样子,唉! 气都还没叹完,老鳏夫却突然恢复正常了,“这事当然还是我去办。老犯人一斤吃十文,简直丧天良。 如果范八爷和范松两爷子犯浑,我就告诉他们,就是因为老犯人咬死三十文的价格,我们才不愿意帮他们卖酒。” 李易讶然,这正是他的思路,没想到被老鳏夫讲出来了。 说起来也怪,这老鳏夫读书没什么天分,在感情上也木讷的像块木头。 但是一轮到和人勾心斗角,却仿佛一下子就会变聪明。 “爹,你脑子啥时候这么好用了?” 李抑武哼道:“你爹我只是读书读不好而已,但轮到和人斗,这是兵法,可是你爹的长处。放心吧,这事交给我,保管让范氏酒坊再不会让老犯人插一点点手。” 李易点头道好,看着变正常的李抑武,问道:“爹,你身体没啥问题吧?” “我身体能有啥问题?” 李抑武郑重地看着儿子道:“爹是高兴的,咋李家终于要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了。以后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易哥儿你统统都不许管了,你的任务就一个,读书,认认真真地跟着程夫子读书。” 这么郑重的吗? 李易道:“爹你这话说的不对,我大哥不是都已经考上秀才了吗?” 李抑武:“……” 大伯娘这时候道:“小王八蛋,你爹说啥就是啥,你顶什么嘴?” 说完,她扫了李易一眼,道:“你也别管你大哥,他跟你不是一回事。” 李易好奇问道:“咋不是一回事?大哥的秀才是买回来的?” “滚犊子!” 大伯娘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回头对李抑武道:“既然老犯人的事有解决思路了,就把那王八蛋带上来吧。” 李易微愕,咋又多出一个王八蛋? 老掌柜出去,不多时,一个身形与李抑武相差不多,看起来二十左右的年轻人进了雅间。 “大嫂,二哥,文玉姐……” 李合生缩着脖子,畏畏缩缩地和房里的人打过招呼,最后才跟李易叫了声“易哥儿”。 这是,李家三叔? 没人知道李易忘了李合生是谁,大伯娘啪地一声在桌子上拍一巴掌,脱口就骂道:“小王八蛋,你倒是接着躲啊?你咋不干脆死在外面算了?你知道老娘被骂成啥样了吗……” 骂着骂着,大伯娘就觉得不过瘾,窜过去就揪住李合生的耳朵狠狠地拧了起来。 “唉呀,疼疼,大嫂,耳朵要掉了……” 第十九章 又一个王八蛋 第十九章又一个王八蛋 看到大伯娘气急败坏的模样,李易突然觉得心里一下松了。 他知道这种心态要不得,可就是忍不住啊。 经常惹祸的朋友应该最能体会这种心情。 特别是还有个严厉家长的情况下,这时候突然出现另一个惹祸的家人帮你分担火力,那种从天而降的幸福感,嘿…… 至于三叔李合生到底惹了什么祸,李易不担心,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他都能想办法帮忙平掉。 反正看着大伯娘火力全开地收拾三叔……李易是真爽。 他甚至有闲给自己冲了一杯茶水,坐那里以吃瓜的心态欣赏起来。 只是等他终于知道三叔被收拾原因时,还是忍不住抽了口凉气。 三叔他是真没杀人。 但是他造了个人。 好家伙,在这个皇帝陛下大兴文教的时下,礼教正是最深入人心的时候,先上车后补票,那可是悖人伦的大罪啊! “三叔真牛逼!” 李易忍不住朝李合生竖了根大拇指。 李抑武气恼儿子调侃的态度,道:“你就别给你大伯娘火上浇油了,这事处理不好,你三叔就得被人浸猪笼。” 李易道:“浸就浸呗,三叔又没强迫三婶。人家小两口属于两情相悦,就算浸猪笼也得浸一对。我就不信段家真舍得。” 李合生眼睛一亮,道:“易哥儿说的对,我和文姣是两情相悦,就算要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大伯娘一巴掌扇在李合生脑门上,骂道:“你个小王八蛋想得倒是简单,你大哥就你一个亲兄弟,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你死了你让他怎么活?” 李抑武也骂道:“老三你再敢把死不死的挂在嘴上,老子也抽你,信不信?” 李合生噤若寒蝉地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李易心头却蒙上了一层迷雾,问道:“不对呀,大伯不该有两个亲兄弟才对吗?谁能给我解释解释这事?” 却没人搭理他。 大伯娘又怒扇了李合生好几巴掌,才气哄哄地道:“你跟着老娘连夜回家,明天一早就上门赔罪,就算跪死在七叔家门口,得不到原谅你也不准起来。” 大伯娘又转头对段文玉道:“文姣就先不回了,毕竟有了身孕,别再折腾出个好歹来。” 段文玉道:“姐你放心,我会顾好文姣的。” 李合生这时候道:“大嫂,让我去段家我倒是不怕,哪怕就是剁我两刀,能让他们同意我和文姣在一起我也愿意。可是文姣爹的脾气,你觉得我去跪他门口,他就会原谅我吗?” 大伯娘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段家老辈子脾气一个比一个倔,最倔的无疑是老秀才段昌明,也就是段文玉她爹。 再往下就数段七叔段桥生了。 而且与文玉他爹骨头里的清高不同,七叔这人,他的倔,其实就是势利。 李家作为一个外来军户,没钱没势,更没有家族的衬托。 这才是七叔愤怒的原因所在。 “说到底还是怪你那大哥没本事。” 大伯娘一阵丧气,骂道:“老娘当年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们大哥那个废物,累得我现在才要帮你们擦屁股。” 李合生被骂得一嘴不敢还。 李抑武也是讪笑不已,他偷眼瞄瞄儿子,给段文玉使了个眼色。 段文玉会意,转身回后院取来一个包袱,“姐,这是二郎这段时间挣得银子,你一起带上吧,兴许能打动七叔。” 大伯娘打开包袱一看,足足一百两,顿时吓着了:“老二你干啥了挣这么多钱?打家劫舍的事咱可不兴干。” “大嫂你想啥呢。” 李抑武得意地道:“这也得亏易哥儿,他想出个制冰的法子,这都是这段时间卖冰挣的。” 大伯娘:“冰,冬天里水结的那个冰?” 李抑武道:“就是那个冰,你都不知道多受欢迎。这大热天的能喝杯冰的,那滋味儿……” “老娘知道冰能去暑。” 大伯娘怔怔望着李易:“你真是易哥儿,不会是摔了一次崖,哪个神仙住进你脑袋里了吧?” 李抑武道:“大嫂你瞎说啥咧?” 大伯娘道:“那不然这大热的天,咋能把水变成冰?” 李抑武嘿嘿直乐,道:“这叫格物,说了你也不懂。现在制冰都是我和伙计们在弄,那照你这么说,我们的脑袋里也住上神仙了?” 大伯娘被搞糊涂了,看看李抑武,又看看李易,最后索性把银子一搂,不管了。 “我先带着银子回去吧,一百两不知道能不能让七叔消气。” 李易道:“你们把问题想太简单了,三叔把人肚子搞大了都,要消气,除了成婚,还有第二条路吗?” 李合生道:“成婚我也愿意啊。” 大伯娘斜着眼睛道:“听你这口气,成婚还委屈你了呗?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想成婚,你看人家七叔愿不愿意?” 李合生道:“一百两,都还不够啊?” 大伯娘道:“一百两是多,那也得看人家有没有。你觉得七叔家差这点吗?” 段家的龙门大曲那是传了好几十年的老酒,光是老窖就有三口。 虽说酒的质量比起雲山曲还是差了一点,但比起龙门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段桥生作为段家酒坊的大掌柜,人家持有最多的股份,还真不差这一百两。 “那咋整?” 李合生也被搞沮丧了,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把银子给我吧。” 李易从大伯娘怀里取过银子,然后对段文玉道:“姨娘,把酒肆里能支用的现银都取来,明天让大掌柜带上你的印信,跟我回一趟村。” 段文玉默不作声地就要去取银子。 大伯娘拉住她,问李易道:“你个小王八蛋,要那么多银子干啥?” 李易不理会大伯娘,让段文玉重新坐下来,道:“今天正好都在,那我就索性把近段时间做的事都讲一讲。” 大伯娘和李合生还好,没什么反应。 段文玉和李抑武,包括才赶来的大掌柜,都是一阵激动,齐齐竖直了耳朵。 “酒肆的生意确实起来了,但是囿于环境的限制,我们再怎样努力,也达不到那三家酒楼的高度……” 龙门镇是商队必经之道,哪怕就是纯客栈,接宿商队,也都比天来酒肆赚的多。 天来酒肆无法提供客宿服务,这就是它的天然硬伤。 “老爹的制冰生意,这也得看时节。所以要赚钱,赚大钱,就还得做酒,做蒸馏酒。” 知道蒸馏酒的三人眼睛里几乎都放出光来,他们可是太知道蒸馏酒的霸道了。 最重要的是,这是别人都搞不出来的。 段文玉问道:“所以我们真的要做酒坊?” 李易点头道:“成立酒坊我们自己搞不定,范家的技术又不达标,段家就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李抑武道:“段家酒坊这些年的日子也不好过,范家那几年返水的时候,雲山曲趁机吞了他们很大的市场份额,这些年销量一直在下滑。 这时候给他们提供蒸馏酒的技术,和他们合作,应该能行。” 段文玉也点起了头,若是能量产蒸馏酒,那以后真的能躺着数钱了。 李易看向李合生,道:“段七爷看不上三叔,不就是因为三叔没什么正经事做吗?三叔,想挣钱不?” 李合生忙不迭地点头,做梦都想。 刚刚看到二哥靠卖冰短时间就挣了一百两,那把他眼馋的哟。 “我们和段氏成立的新的酿酒作坊,大掌柜肯定还是交给段七爷来做。你想不想做个二掌柜?” 李合生震惊得不敢信:“做段氏酒坊的二掌柜,我,我能行吗?” 李易道:“是新酒坊的二掌柜,不是段氏酒坊。没啥不行的,你就挂个名就行,又不让你负责酒坊的具体事宜。” 李合生却道:“那不行,那我不成吃干饭的了嘛。酿酒的事我不懂,我也帮不上忙,但是我可以负责卖酒。要不我还是去县城,负责把龙门大曲卖到县城去?” 李易诧异地看了眼李合生,这个三叔也不是无所事事的那种人嘛。 “这事容后再说,咱们先把酒坊立起来。” 李易对李抑武道:“爹,你去趟铁匠铺吧,那边应该把我要的东西弄好了,让他们明天一早就往村里运。” 等李抑武走了,李易又吩咐李合生跟老掌柜走,让他先对蒸馏酒有个认知。 “老三的事,这是能办成了?” 人都走了,大伯娘还懵懵懂懂的,她神情复杂地看着李易,这真的还是她那个傻侄子? 段文玉笑道:“放心吧,姐,新酒坊若是立起来,段氏的酒会比以前卖出多十倍百倍,七叔肯定能被说服的。” 段文玉又想起范氏,于是问李易:“易哥儿,既然都要跟段氏合作成立新酒坊了,那范氏的龙门酿,还要吗?” 李易道:“要啊,为什么不要?段氏的酒窖只有三个,再加上范氏的酒窖,以后都不见得够用。” 段文玉问道:“那是不是也要给范氏股份?” 李易摇头道:“新酒坊的股东只有天来酒肆和段氏两家。范氏的人容易出尔反尔,我们还是以收购的方式合作。” 段文玉松了口气,说道:“你能看得透这个那就行了。段家的人虽然也有毛病,但是大节不亏。范氏小人太多。” 李易笑了笑,道:“姨娘,要不明天你和我们一起回去一趟?” 大伯娘也道:“是呀,文玉,回去一趟吧,回去看看四爹。” 段文玉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好一会儿之后,才道:“我就先不回去了,姐,明天你们带上小豆丁吧。” 大伯娘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就喜了起来,文玉妹子这是松动了,好事。 第二十章 老鳏夫进了大嫂的门 第二十章老鳏夫进了大嫂的门 夜里李易睡得正沉,突然就被一阵响动惊醒了。 他悄悄睁开眼,却见老鳏夫正蹑手蹑脚地穿衣出门。 李易嘿嘿一乐,老鳏夫这是开窍了,准备去扒寡妇老板娘的门? 突然醒了,一时间睡不着。 李易心里就涌起恶趣味,偷偷下床,准备去听一下老鳏夫的墙根儿。 夜黑风高,李抑武蹑手蹑脚的模样,真的像极了一个偷心的贼。 李易远远坠在他的身后,只是越走却越觉得不对劲。 这特么不是去段文玉房间的方向啊! 眼见李抑武踏进最南侧的偏房,李易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没记错的话,那间屋子,是大伯娘的房间。 轰! 李易只觉得一道惊雷轰在了脑门上,整个人都被震傻了。 不对,不对,或许大伯娘换了房间…… 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李易悄悄潜到门边。 “你咋才来?” 大伯娘略带着点嗔味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随后是李抑武的声音:“我等易哥儿睡着了才过来的,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 这特么还有啥说的? 李易只觉得魂都被抽走了。 该死的老鳏夫,你特么的太渣了,一面觊觎着寡妇老板娘,另一边又占了大嫂? 怪不得呢,大伯娘要说他丈夫只有三叔一个亲兄弟。 你俩搞成这样,大伯得把你们都砍死,还能认老鳏夫当亲兄弟? 狗男女,你们倒是有自知之明。 李易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回的房间,明明没有喝酒,去就是感觉头重脚轻,大脑一片混沌。 眼睛更是怎么都闭不上。 一直到天幕快亮的时候,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咦,易哥儿,你咋这般没精神,身体哪儿不舒服吗?” 第二天一大早,看到李易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李抑武一脸关心。 看着神采奕奕的老鳏夫,李易虚起眼睛,最终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镇子。 段氏一族这些年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龙门大曲最辉煌的时候,一年能卖出上万斤酒。 那时候的段氏一族,不说人均小康,反正饿不着肚子。 可自从范氏返水,不给他们提供大麦开始。 段氏酒坊的销量便一泻千里,这两年都快被雲山曲挤压的没有生存空间了。 作为族长,又是段氏酒坊的大掌柜,段桥生本来就被族里的事务搞得焦头烂额。 如今唯一的女儿又做了那等丑事,老头儿没被当场气死,都已经算是祖宗保佑。 不过他如今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那天堵到李家门上把大伯娘骂了一顿之后,回来他就病倒了。 寻了大夫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反正就是浑身哪哪儿都不舒服,躺在床上一直哼哼个不断。 他的九个儿子围在房里房外,急得抓耳挠腮。 关键是这事是家丑,还不能到处宣扬。 “该死的李家老三,别让老子逮着他,逮着他腿都给他打断。” 段家老五段元亮眼冒火星地说道,他和李合生同岁,关系一直都算不错,却没想到那货不声不响祸害了自家妹子。 段家老大段元庆说道:“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治好爹的病,小妹和李家老三的事容后再说。” 老三段元平说道:“我看爹这就是心病,我同意老五的意见,先去把小妹找回来。见着她,说不得爹的病也就好了。” 段元亮道:“我这就去……” 这时候,段家最小的崽儿段元吉急匆匆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来了来了,李家老三来了。” “啥,他还真敢上门?” 段家兄弟一听就都来了劲,纷纷撸袖子准备揍人。 还是老大段元庆理性些,说道:“等人进了院子再说,别在外面闹,搞得全村子人尽皆知。” 说完,他又问老九:“看见你姐没?” 老九摇摇头,道:“一大群人,没看仔细。” “一大群人?这王八蛋还想霸王硬上弓咋地?” 听到这话,段家兄弟不淡定了,有两人甚至去墙角捡起了木棍在手。 “易哥儿,我不会真的挨揍吧?” 村子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过,吸引了不少百姓都注意,李合生一直都战战兢兢,段家可是有九个儿子啊。 李易没好气地瞪了眼这个三叔,道:“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勾搭人家闺女时候的胆子呢?” 李合生道:“啥叫勾搭,忒难听。三叔和你三婶那是两情相悦好不好?” 李易道:“屁的两情相悦,我看你就是贪图三婶的美色。” 昨晚他就见了三叔口里的三婶。 不得不说,段家的基因是真的好,不论是段文玉还是大伯娘,虽然算不上绝色,却也五官精致,称得上美人。 段文姣的姿容一点儿也不弱于段文玉和大伯娘,因为年纪轻,甚至更多了几分青春。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来都来了,这事肯定必须解决才行。” 李易给李合生定了调子,道:“一会儿进门之后,你就把态度拿出来,不管段家人咋样,你反正任打任罚就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相信他们不会过分的。” 大伯娘道:“对,这事你听易哥儿的,本身就是你做错了事,被人打一顿那也是你应得的。” “知道了,大嫂。” 李合生却不敢跟大伯娘顶嘴,悻悻地答应下来。 就这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已经来到段七叔院门口。 这就是一座西极具西南特色的土墙小院,是段七叔家的祖宅。 “七叔在家吗?” 木栅门没关,哪怕是看见了段家兄弟们虎视眈眈的眼神,大伯娘也还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然后她才道:“哎哟,哥几个今日都在呢,文玉的酒肆有事要和七叔谈,我带他们过来,顺道看看七叔,他老人家在吗?” 这是昨晚商议好的策略,先谈业务再处理私事。 毕竟李合生和段文姣干得算是丑事,能不传出去瞎话自然是最完美的结果。 “老五!” 李合生趁着这个当儿朝段元亮挥了挥手,然后埋头走了过去,一脸任打任罚的模样。 段元亮恨不得当时就给这家伙来两捶。 “别再外人面前丢脸。” 老大段元庆让老五领着李合生去别处,然后才对大伯娘道:“文琪,文玉没来?” 大伯娘道:“文玉还不想回村,她派她的掌柜和股东来了。” 老掌柜这时上前道:“段二掌柜,还记得老朽吧?” 老掌柜不是村子上的人,多年前却也见过段元庆。 “原来是老掌柜,快请屋里入座。” 段元庆将几人迎进院里,奉了茶水,道:“老掌柜有甚事可以先跟我讲,我爹身体不适,还在卧床当中。实在抱歉。” 老头儿被气病了这是? 李易和大伯娘的心头都不由一紧。 段元庆眼见老掌柜把目光投向李易,不由有些疑惑地开口道:“文琪,这是你家易哥儿吧?” 大伯娘道:“对,老二家那个小王八蛋。” 李易也趁机叫了声“大伯”。 说完,他就直接吩咐老掌柜:“老掌柜,你出去找地方把那小号的蒸馏设备先找地方安置一下,方便一会儿演示。” 等老掌柜走后,李易开门见山地说道:“段家大伯,实不相瞒,今日来既为公也为私。 我三叔的事呢,说实话我这个做晚辈的不该插手。 所以我们先谈公事,我们天来酒肆想个段家酒坊合作,开一家新酒坊。 不知大伯能不能先去问问段七爷,我们简单聊上两句?” 段元庆不解看向大伯娘,怎么个意思,这小娃娃才是主角? 大伯娘笑道:“我只管带路,不过他现在确实是天来酒肆的股东,占三成股份。来前文玉也让我转达她的意思,一切事宜由易哥儿做主。” 段元庆只觉得有点荒唐,段文玉这是在搞什么? “天来酒肆的生意见好,段家大伯应该是听说了的。炒菜和新式酒水都是我提供的方法。” 段元庆骤惊,道:“当真?” 李易笑道:“不然我如何能成为酒肆的股东?” 段元庆消化着这个消息,心里却已经激动起来。 他买了天来酒肆的酒回来跟爹研究过,兑了那么多柑橘汁和糖,龙门酿的酒味不止没降还更浓了。 那时候他爹就说过,天来酒肆肯定掌握了更高的酿酒工艺。 当时老爹还遗憾来着,如果龙门大曲能够用上这工艺,肯定能迎来打败雲山曲的机会。 哪曾想,这一转眼,机会竟然就送上门来了。 段元庆喜不自禁,起身道:“二位稍坐,我这就去看看我爹的情况。” “段家大伯。” 李易也站起来,道:“我们和段家酒坊合作成立的新酒坊,我方会让我三叔李合生出任二掌柜。” 段元庆心头一惊,随即就更喜,这一来,小妹的事不就也解决了嘛! “喝茶,你们喝茶!” 段元庆急匆匆地赶往后院,先去给几个兄弟提个醒,千万别把人打坏了,这可是他们妹夫。 “易哥儿,能行吗?” 大伯娘揪着眉头看段元庆离开,不知不觉间,她对李易的怨气似乎就没那么大了。 最主要的是,易哥儿是真能成事。 独自与大伯娘相处,李易的心态却有点不好,昨晚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大伯娘,你有没有想过搬去县城照顾大伯和大哥啊?” 面对李易答非所问的话,大伯娘气恼地道:“小王八蛋,你说的倒是轻巧,我搬去县城了,家里的田地谁料理?老娘还能指望得上你父子咋地?” 李易心头冷哼:我看你不是舍不得田地,是舍不得老鳏夫吧? 第二十一章 偷人是吧 第二十一章偷人是吧 “七爷爷,如何,喝两口烈酒下去,身体上的疲软是不是就轻了许多?” 李易笑盈盈地端着酒壶,凑到段桥生的床前,道:“再给您老人家倒一杯?” 段桥生没接话,他有些失神,心里正在快速回现段氏一族如今的现状。 龙门镇地处蜀西门户,多山地,田地本就贫瘠。 单是靠种田畜牧,每年都得饿死人。 段家的处境更是堪忧,他们几乎都田少,地也都在山上,粮产根本喂不饱族人。 也就是靠着把粮食变成酒多出来的溢价,才守住了段氏一族向上发展的路。 但是这种情况自范家返水的那年起,就一直在每况愈下。 从去年开始,段氏酒坊就已经出现亏损的现象。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酒坊不止没有分过红,就连族人交付的粮食,都没能结清银钱。 段桥生作为族长,又是酒坊的大掌柜,他甚至已经往酒坊垫了近一百两进去。 他是一个合格的大家长,也在竭心尽力地为段氏酒坊寻找出路。 只可惜这条路并不好找。 段桥生花了一年的时间,还是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然而此时,那条路正被他端在手上。 蒸馏酒的甘烈还在他的嘴和胃里回荡,那是现存所有酒水都不曾拥有的滋味。 作为一个资深的酿酒师,段桥生尝过比雲山曲更好的酒,而且不止一种。 但是没有任何一种有手里的酒醒目。 尝过蒸馏酒之后,段桥生心里生出一种感觉,这才是酒该有的本来模样。 段桥生终于回神,他神情复杂地望着李易,心头各种思绪在翻滚。 这么好东西,为什么偏偏就出自李家呢? 是的,李家。 段桥生很清楚,范家没有这样的本事,他那侄女段文玉更没有。 从氏族的利益出发,从族人的生计出发,他都该立刻抓住这个机会。 可是他心里却也清楚,一旦向这个机会伸手,那李家必然要谈论李合生和他闺女的问题。 那是他唯一的闺女啊! 狗日的,不声不响就被搞大了肚子…… “呼!” 段桥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真想剁死那个欺负他闺女的小王八蛋啊。 “老大,你也尝尝。” 段桥生强迫自己压下对李合生的恨意,示意段元庆尝一尝这蒸馏酒,然后他就沉默着等待大儿子的反馈。 李易也不着急,倒了杯酒送到段元庆手上。 “嘶~~” 段元庆没从他老爹刚刚品酒的过程中吸取到教训,将约有一两的酒水一口倒进嘴里,然后,他就体会到了无与伦比的灼烧感。 足足好几个呼吸之后,他才将蒸馏酒的霸道消化下去。 然后,他就开口道:“爹,这新酒坊,我们干了。” 段桥生似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又或许他只是想让儿子给他递一个台阶。 “实话说,段家需要这个机会。” 既然已经有了计较,段桥生就不再遮遮掩掩,道:“但是建立新酒坊,段氏已经拿不出钱来了。” 李易给大伯娘使个眼色,大伯娘立刻将带来的银两取出来放桌上。 足足二百两,明晃晃地直耀段家父子的眼睛,他们的呼吸甚至都急促起来。 李易道:“建新作坊的银钱我们出了,新设备我们也置好了,正在运来的路上。新作坊还是请七爷爷你来做大掌柜,二掌柜交给我三叔。 不过他不插手酿造生产,只负责拓展新市场。本土销售都依旧由七爷爷您老做主。” 这不就来了嘛! 段桥生问道:“文玉真跟你爹在一起了?” 李易道:“七爷爷这是啥话?” 段桥生道:“不然她怎么舍得下这血本,李合生那是做酒坊二掌柜的料?” 李易道:“话也不能这样说,我三叔其实还是有他能干的一面。” “他能干的一面就是偷人是吧?” 段桥生心里冒出这句话,但到底没说出嘴,毕竟被偷的是他的掌上明珠。 他直接略过这个话题没谈,转而谈到利润分配,“酒坊还是由我们来经营生产,占股采用什么模式?” 李易道:“简单一点,天来酒肆占股五成一,段氏占股四成二,剩下零八成,由李合生独立持股。 至于段氏的四成二,你们内部如何分配,那是七爷爷你们族内的事务。” 段桥生又是一口长气,给了李合生二掌柜的名头,现在又给了股权。 这就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啊,目的就是为了向他证明,李合生有给段文姣幸福的底气。 依着段桥生的性格,占这么大便宜,他本该高兴才对。 可这会儿他真笑不出来,一想到从小疼到大的闺女真的就要离开他的身边了,心里的疼痛,早就淹没了他本性里面的势利。 罢了,总归是段氏一族找到活下去的路了。 段桥生正要同意下来这个方案,李易又开口说道:“七爷爷是酿酒的行家,应该知道蒸馏酒酿的价值。所以光是靠段氏族里的三口老窖,并不足以满足日后的发展。 范氏酒坊和段氏用的是同一口泉水,他们的酒坊缺的是技艺,但是粮食和新窖,能为我们所用。” 段桥生心头一紧,心想股权已经定下来了,没有范氏的影子,难道天来酒肆内部给了范氏股份? “易哥儿,这是文玉的意思?” 段桥生皱着眉头问道,范氏如果参与进来,他就有些担忧了。 李易听出段桥生突然冒出来的迟犹,尝试问道:“七爷爷是担心族人放不下对范氏的仇恨?” 段桥生道:“易哥儿你年纪小,但是文玉应该知道,她着实不该对范氏心软啊。难道她还没看清范氏的嘴脸吗?” 李易道:“这和姨娘没什么关系,是我的决定和安排。当然,姨娘也没有反对。” 段桥生突然叹道:“文玉她糊涂啊,怎么能让你乱来呢?” 李易眼珠子不停乱转,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低价收下范氏的粮食和酒窖,是目前最符合我们的利益。七爷爷难道对新酒坊的未来没有信心吗?” “新酒当然会成功……” 段桥生突然反应过来,道:“只是购入范氏的粮食和酒窖,你们天来酒肆没给他们股份?” 李易道:“范氏最大的坏人虽然是范姜,但是在范姜难为姨娘的这些年里,其他姓范的也都是帮凶。能给他们一口饭吃,那都是姨娘大人不记小人过,还给他们股份?想啥美事呢。” 李易终于知道段桥生的迟疑从哪儿来了,于是将李抑武正在做的事情讲了一遍。 “范姜在族人和酒肆之间两头吃,我们要趁着这个机会让范氏族人将他从酒坊赶出来。事成之后,还得仰仗七爷爷,升级一下范氏酒坊的工艺。” “相比于直接从范氏购入粮食,让他们进行粗加工,才更符合我们的利益。” 段桥生松了口气,道:“如果是这样那就没有问题了。范氏这伙人,实在不是好的合作对象。 与你们李家这种从战阵上退下来的军户不同,范氏是几代人前逃荒到这里的流民。 段氏好心收留了他们,结果他们不懂得感恩,你看几代人下来,他们占了最好的居住环境和良田。” 段桥生讲起段氏和范氏之间的矛盾,李易这才知道他们的决裂并不单单只是因为范氏开新窖,而是两个氏族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姨娘她爹当年不同意她嫁给范辛,也是因为两个氏族之间的各种纠葛。 “七爷爷,我真不知道两族之间还有这样的恩怨。后续的事,还得劳烦七爷爷帮忙跟族里人讲清楚厉害因果。” 段桥生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只是单纯合作,族里人不会阻拦的。只要不让范氏一族掺和到新酒酿造里来,他们能理解的。” “那就好……” 李易也松了口气,这时一阵嘈杂声由远而近。 段家兄弟和李合生的身影从外面进来。 几人就像在泥地里滚过一样,浑身扑满灰尘,脸上也到处都是乌青。 李易瞅着李合生,道:“这是没少挨揍啊?” 李合生一仰脖子,道:“他们也没落着好,哼。六兄弟打我一个,还没有打赢,嘿。” 李易脸一黑,你还骄傲上了,这是你该骄傲的时候吗? 果然,段桥生瞪着几个儿子骂道:“没出息的玩意儿,丢人现眼……” 段家兄弟垂头丧气地站了一排,任由老爹教训。 本来挺祥和的气氛,一下就搞得紧张起来。 在这个年代来说,段家兄弟生得也都算魁梧了,成年的这几个都有接近一米八的身高。 可是和李合生这样的怪物真没有可比性。 李合生和李抑武的身高都超过了一米八,最重要的是他们足够魁梧。 往那儿一站,比段家兄弟壮了至少一圈。 也难怪段家六个干不过李合生一个。 “滚那儿去跪着!” 大伯娘突然起身把李合生踹了个趔趄,“噗通”一声,李合生正好精准地跪在段桥生面前。 “认错!” “七叔,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对元亮他们动手。” “还有呢?” “我不该不先拜见岳父,就欺负文姣。” “不够。” “……” 大伯娘问一句,就在李合生脑瓜子后面扇一巴掌,啪啪作响。 段家兄弟听得心惊胆战。 段桥生却厌烦地翻起了白眼,你们叔嫂俩做戏,真当老夫看不出来啊? 李合生那么大块头,老子六个成年的儿子围攻他都干不过,你一个女人却能把他踹翻? “七叔,我对文姣是真心的,求您老成全我们。” 李合生突然把头扎实地磕在地上,抬头道:“我愿意把新酒坊的股份,用作聘娶文姣的聘礼,只求七叔成全。” 完了! 段桥生心里一声哀嚎:闺女没了! 第二十二章 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第二十二章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段桥生终于明白了,自始自终,李合生这个股东就是个添头。 一开始李易就给段家计划了四成九的股份,把那零八拆分出来挂在李合生的名下,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是零八的股份,那是真香啊。 这可不算是段氏一族的,而是可以独属于他段桥生一家。 段桥生已经努力在抑制内心的势利和贪婪了,可是真捂不住啊。 谁让他能看到那蒸馏酒蕴含的无上价值呢? “罢了!” 段桥生无力地摆摆手,道:“尽快准备下聘成婚吧,莫让文姣有孕的事传出去,成了我段家的笑话。” 这是成了? 李合生喜不自禁,砰砰砰三个响头往地上一磕:“小婿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段桥生还是看不惯这个毁他闺女清白的小黄毛,冷声道:“新酒坊零八的股份,你当聘礼下过来,到时候老夫拆一半给文姣当嫁妆带过去。你要是敢对文姣不好,老夫就亲手把你剁成碎块喂狗。”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一定拿命对文姣好。” 李合生信誓旦旦地保证,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小黄毛,压根儿不关心什么聘礼嫁妆,满心只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悦。 大伯娘也很高兴,当即就表示马上通知大伯,然后两家人商议,以最快的时间完婚。 余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婚事有大伯娘操心,新酒坊的事有老掌柜和段家对接。 李合生这个准新郎和新酒坊二掌柜,反倒成了甩手掌柜,只消回镇子和他的俏新娘你侬我侬,余事啥都不用干。 去接小豆丁的路上,他还忍不住跟李易炫耀:“易哥儿,三叔演得像不像?” 相比于三叔的意得志满,李易的心情只能用愁云惨雾来形容。 大伯就要回来了,那老鳏夫和大伯娘之间的龌龊丑事该怎么办? 段姨娘和她爹之间不对付,段四爷对小豆丁这个外孙女却疼爱的很。 段家和范家就在一片沟子里住着,虽然一族在山下,一族在山上。 自范姜死后,段四爷其实一直在关注女儿和外孙女。 段姨娘的兄弟告诉李易,前段时间范姜公婆扣着小豆丁的事,段四爷就天天在家里咒骂范姜,只是囿于礼法,他才没打上门去。 这回小豆丁终于住到家里来,段四爷高兴坏了,怎么说都得留下小豆丁,要让她跟族里的孩子一起留在段氏私塾开蒙识字。 李易知道段家叔叔拉着自己说这些,其实是希望他传话给段姨娘,缓和他们父女的关系。 于是回到镇上之后,李易原封不动地将段家叔叔的话复述给了段姨娘。 “姨娘,一家人之间哪有隔夜仇?四爷爷心里其实念着你的。” 段文玉泪眼婆娑地说道:“我知道,其实他能接受小豆丁,姨娘这心里就已经满足了。” 这都还要端着,真是一对认死理的父女。 话带到了就行,李易没有再劝,他心里更多的还是担忧老鳏夫和大伯娘之间的奸情。 不日大伯就将从县城回龙门镇,这要是被发现了,这个家都得散。 “姨娘,如果我爹是个渣男,你还喜欢他吗?” 段文玉问道:“渣男是什么?” 李易道:“就是对情感不专一,明明都有你了,还在外面招惹其他女人。” 段文玉翻了个白眼道:“没你这么当儿子的,这么编排你爹,他不是那样的人。” 李易心说,他还不是那样的人,我都抓到他和大伯娘的实证了。 “对了,易哥儿,你爹让我跟你讲,束脩准备好了,明日你直接去书院时别忘了找姨娘来取。” 李易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 十二这天如愿来了,一大早仇万金也赶过来邀他一起上山去书院。 李易来找段文玉,结果只拿到一刀腊肉。 他有些不可置信:“没了?” 段文玉道:“按照规矩,这就是拜师礼。” 古时候拜师都这么廉价吗,都? 仇万金却见怪不怪,道:“拜师,注重的是传承,程夫子又不贪你那点束脩,赶紧走吧。” 李易还是有些难以理解。 主要是难为情,程经纶怎么说也算是他的恩人。 如今恩人不止帮他进了书院,还要收他当入门弟子。 作为一个懂人情世故的后世人,总觉得一刀腊肉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他却没想到,这时代不止拜师的束脩简陋,拜师仪式更是敷衍。 程经纶就让他跪下敬了杯茶,叫了声老师,然后就结束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仪式,没有见证人,甚至连师训或者勉励的话都没有。 程经纶就催他赶紧到教舍,别耽误了上课。 然后,就跟正常上学没什么区别。 直到一天的课程结束,程经纶这才又把他带回他的小院。 师娘已经做好了晚饭。 很简陋的面糊汤,里面加了肉沫和青菜碎,外加一碟咸菜丝。 师娘是个面相不出众,但是有一身书卷气息的女人,符合李易对古代仕女的想象。 三人没说一句话,静默地吃完晚餐,师娘给二人砌完茶就回屋了。 程经纶这才和李易聊起来:“你的那首诗,已经再去成都府路上了。” 李易有些诧异:“为何?” 程经纶道:“山长目前就在成都府访友,乌郡郃的意思是跟山长汇报书院收了个好苗子。为师却知道他是为了扬名。” 李易道:“提我扬名?” 程经纶道:“你的脸得有多大?他乌郡郃是想替他自己扬名。” “你的这首诗谈不上什么意境和美感,但是却十分契合陛下的心思。这些年文官集团为了呼应皇帝,不惜一切宣扬文教。” “你的这首诗,完美契合文官系统的需求。山长在成都府拜访的正是大提学杨为念,乌郡郃是想趁这个机会搭上大提学的路子。” “搭上了大提学,这首诗就必然会进入京都,进入那些文官大佬的眼。” 程经纶看了李易一眼,道:“甚至,它最终还会摆上皇帝的案头。” 李易道:“可这首诗不是乌夫子写的。” 程经纶道:“但你是他治下书院的学子,这就足够了。” 李易大概明白了乌郡郃的打算,这算是实打实的教化之功。 想起程经纶的经历,李易问道:“老师是不是不太同意乌夫子的做法?” 程经纶笑道:“别把为师的眼界看得那么轻。为师这人臭毛病多了些,也改不掉,但是却不会妨碍你们的道路。” “乌郡郃的行径为师确实看不上,但是这首诗献上去,你的名字怎么都绕不过去。所以为师看不惯他,却也不会阻止他。” 程经纶略过这个话题,道:“好了,跟我聊聊你的字。是你自创的字体?” 自创当然不是,李易练习的是最正宗的瘦金体。 不过这个世界没有宋朝,自然也在没有那个艺术家皇帝,那瘦金体就只能是他自创的。 “弟子幼年练习的是魏楷,后来总是习不好,于是就瞎写起来,写着写着就成了今天的模样。老师是觉得不妥吗?” 程经纶摇摇头,道:“瘦而不失其肉,筋骨内蕴,刚劲见力,结构有序。最重要的是形象鲜明,如兰似竹。假以时日,必定被世人喜好。你就照着你的习惯练下去吧,不必改了。” 说着,程经纶又是话锋一转,道:“你应试的作文我读了,对论语和孟子的理解已经有一定火候,大学和中庸可有读过?” 李易如实道:“通读过几遍,五经也有粗浅涉猎。” 程经纶有些诧异,当即开始考教起来。 李易一一作答。 师徒俩从天色刚刚入暮,一直见到月上顶楼。 师娘时不时出来拨拨灯芯,又给师徒二人添上新茶。 这一聊,竟是就通宵达旦了。 清晨起来的师娘看到师徒二人哭笑不得,端了早饭供二人吃过,又强行勒令二人各自回屋去休息。 “你真是没个节制,那李易分明还是长身体的年纪,你就这么压榨他的精力。” 回了房,师娘还在怪责程经纶。 程经纶却还沉浸在一整夜与李易谈论学术的兴奋之中不可自拔。 “天才,为夫这是遇上天才了。有娘,你想想,为夫十五岁的年纪是什么样子的? 那时为夫也才刚刚通读过四书,才开始接触五经。 可是这小家伙,他十五岁的时候不止已经读完五经,他的许多理解,甚至连我都还没有朝那个方向去想过。” 许有娘也惊了,她爹许戊是苏州名气颇大的一位大儒,程经纶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 父亲曾言,将来有谁能超过他的学识,那必定是程经纶无疑。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程经纶参加科举的那一年,他的文章是所有举子公推的第一。 私下里,那一年的举子都认为程经纶必将成为状元。 可谁曾想到了殿试,他却因为皇帝只想以诗歌排名次,于是当场驳斥皇帝。 并且表示: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皇帝盛怒,当着满朝文武和几百进士的面,亲自将他点进三甲。 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理论上不论排名。 可是那年,皇帝却亲口御批,将程经纶点成了最后一名。 在殿试上被皇帝钦点成最后一名,这也算是开了历史先河。 许有娘却知道自己的丈夫学识有多么高,可是他如今却如此推崇一个才收入门下的少年郎,言语中还隐约显露出些敬佩。 这…… “相公,是否言过其实了?” 第二十三章 跳梁小丑 第二十三章跳梁小丑 “言过其实?” 程经纶咀嚼着妻子的话,嘿嘿一乐,倒床上就睡。 他嘴里却还有几个字没呢喃出来:“沛国公爷,又赌对一次了。” 李易终于体会到了古时候的教学,授半日,习半日。 程经纶确实博学,讲经也风趣诙谐,听着引人入胜。 只不过他注意到,整个中院五十多名学子,基础参差不齐,有一多半在程经纶讲课的时候都在神游天外。 习文的时候更是咬破笔尖,也写不出几句完整的话来。 “李兄莫为他们担忧了,他们只是因为年纪到了,才从蒙童班升上来的。上院不接收,就只能一股脑地塞进中院来。” 夏振邦瞅着忧心忡忡的李易,给他解释道。 李易回神笑道:“夏兄误会了,我没什么可担忧的,这该是夫子担忧的事。” 夏振邦若有所思道:“夫子今秋倒是勤勉多了,日日授课。往昔因为这些连字都切不好的家伙,搅得夫子都无心授课。每月顶天授课五次,余下时日都是让我们自己琢磨义理,练习文法。” 李易精准捕捉到夏振邦话里的重点,道:“我没有完整学过韵书,夏兄能否代为讲讲?” “李兄没学过完整的韵书,却能有如今的学识?” 夏振邦惊讶过后,给李易介绍了当下最主流的基本韵书。 不出李易所料,这时代的韵书难学难懂,光是基础文字就要掌握上千个,这才勉强能具备独自学习的能力。 “李兄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切韵更简单易懂一些,蒙童读书是否就能容易一些了。” 夏振邦笑道:“这恐怕是无数夫子先生的心声了,只可惜世上没有这样的韵书。” 李易道:“没有的话,新编一本不就完了吗?” 夏振邦正要说哪有那么容易,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嘲笑的声音。 “哈哈,你一个泥腿子还想新编韵书?你把字认全了吗?” 二人扭头一看,冤家路窄,又遇上上院那帮混蛋了。 “我们走吧。” 李易懒得理会这些家伙,示意夏振邦一起离开。 “等一下。” 乌文季喊住两人,道:“夏振邦,你没教过他规矩吗?” 夏振邦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朝乌文季拱手鞠躬,才道:“乌师兄,李兄才入学,稍后我会跟他讲注意事项的。” 乌文季道:“为什么要稍后?现在就讲。” 夏振邦狠狠地咬了两下腮帮子,才忍下火气,转头对李易道:“李兄,书院规矩,后入学学子,需认先入学学子为师兄。 在书院内,师弟当以师兄为先……” 洋洋洒洒一大堆,无非是后入学的必须事事让着先入学的,见面先行礼打招呼,退避让路……这他妈的不就是校园霸凌吗? 不等夏振邦讲完,李易就按住他的肩膀打断,问道:“这是书院院训?” 夏振邦摇头,道:“没写进书院院训里面。” 乌文季道:“怎么没写进书院院训里面?团结,友爱,敬师尊长不就是吗?” 所以还是后世网友总结的好呀: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乌文季仗着上院的身份,曲解院训给中院立规矩,说到底就是霸凌。 仇万金这个千户之子都被压得死死的,更遑论其他学子。 可惜李易不是仇万金,也不是会任人欺凌的人。 “请教乌同学,院训说敬师尊长,这个‘长’字作何解?” 乌文季冷笑一声,道:“果然不学无术。长者,年高德勋者也,君子隆师而亲友。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也不懂吗?” 李易恍然,道:“哦,原来长字该这样解释。可这跟乌同学立下的规矩有什么关系?都是同学,乌同学却想得长辈的益处,这算不算以公谋私,寻由欺凌同窗?” 乌文季脸色大变,道:“你莫血口喷人,这规矩又不是我立的,是书院由来已久的规矩。乌某当年进书院,也是这般侍奉上院学长。” 症结原来在这里呢,当年被人欺负过,所以就想从更弱小的人身上找回报复的快感。 自己淋过雨,却也想别人湿身。 真他妈恶心! “道理呢,我就不跟乌同学辩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做,事情就是对的。对于乌同学当年也这么侍奉他人,我只能表达对乌同学的敬佩。” 李易冷笑道:“不过我这个人呢,身体柔软程度不够,腰太直弯不下去,就不陪乌同学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再见!” “你敢走一个试试?” 乌文季脸色铁青地拦住李易,道:“你敢破坏规矩,罚你到山门处站立一个时辰,立刻执行。” 与此同时,乌文季身后的跟班齐齐围了过来。 夏振邦脸色大变,对李易道:“李兄,该低头就低头吧,形势比人强。” “你这家伙,也知道变通吗?不容易啊。” 李易却并不打算听从夏振邦的劝诫,问道:“会打架吗?” “什么?” 夏振邦还没有反应过来,李易已经如同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 自用一首诗就让仇万金的腰杆子挺起来以后,李易大概就明白了这书院学子欺上霸下的路数。 无非就是读书好的那波人PUA读书不好的:你要想不被欺负,行啊,只要你学问比我强就行。 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最好忽悠了,粗浅的一个小伎俩,甚至还能阻断他们告妈妈的路。 一群小傻子! 学得好就能为所欲为不是? 乌文季这边六七个人,完全没有想到李易敢动手。 “同窗不欺。” 这可是写进院训的。 猝不及防之间,乌文季是最先挨踹的那一个。 李易一个飞踢将他踹翻在地就再没爬起来。 然后李易的拳头就左右开弓,全部往那些家伙的腰上招呼。 大伯娘尖酸还有点刻薄,对李易读书这件事也是深恶痛绝。 但是她对李易父子的吃食应该从不曾克扣,好的虽然吃不到,但是普通食物应该是管饱的。 这一点从李易父子的身体状况就能看得出来。 老鳏夫李抑武如同蛮牛一样的身躯就不说了。 李易这具身体虽然单薄一点,身高在同龄人之间却一点儿也不低,十五岁就有超过一米七的身高。 而且手臂腹部是真有肌肉,好几块的那种。 相比之下,书院这帮书生,就是真的书生。 所以他全力之下的拳头,还真没有一个人能扛住。 等到夏振邦反应过来之后,乌文季和六个跟班,已经全部躺在地上了。 “唉,李兄,你这是闯大祸了呀!” 夏振邦脸上的担忧都要溢出来了,“书院院训规定,同窗不相欺。犯院训,是要被逐出书院的呀。” 李易却一点儿也不在乎,读书人那一套,不就是辩么? “夏兄把心放宽。同窗不相欺,难道只有揍人才算吗?嘁!” 临走之前,李易又在乌文季的屁股上补了一脚,道:“欢迎告状啊,你要是不告,我以后叫你一次就揍一次。” 夏振邦被他气得气不打一处来,边在屁股后面追边抱怨:“你是真糊涂呀,干嘛还非得补上一脚?乌文季这人一直是书院把书读的最好的,一直被乌夫子按在书院没去参加县试,据说是准备搏一个案首。 所以这人最好面子,你不补那一脚,说不定他觉得丢人,还能忍下这口气。 这下好了,你补一脚还威胁他,他必定报乌夫子。” 李易道:“要的就是让他去告状。不然他就得跟只苍蝇一样整天在你耳边嗡嗡,你不烦呀?” 夏振邦道:“当然烦,就连上院除了他那几个跟班,也都烦他。可是又能拿他怎样? 他三叔是副山长乌夫子。 最主要的是,他的书是真读的最好的那个。 读书人比得不就是这个吗? 技不如人,就只能忍着。” 两人已经来到教舍,夏振邦的喋喋不休被其他同窗听到。 不得不停下来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当听说李易把乌文季揍了以后,他们却不像夏振邦那般悲观,反而奔走相告,竞相欢呼。 李易对夏振邦摊手道:“夏兄,看见了没,这就是民意。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 夏振邦瞟一眼兴奋的同窗,无奈地叹了口气。 仇万金兴冲冲地道:“莫担心,夫子们若是真怪罪下来,我们就一起给有才兄请愿。法不责众,不信夫子们还能把我们全都逐出书院。” “就是就是……” 同窗们纷纷响应,就连范天河和范天海两兄弟也不例外。 李抑武那边的动作够快,范氏一族已经通过氏族大会,不止将范姜从酒坊踢了出去,还将他的族长位置撸了下来。 而今范氏当家做主的,正是范天河范天海兄弟的爷爷,范八爷。 范氏酒坊的大掌柜,也变成了他们的父亲。 李易又出谋划策,让仇万金重新接纳这两兄弟,如今他们洗心革面,正是一门心思建功立业的时候。 “就算欺负,那也是乌文季先欺负我们的。上次有才兄入学考的时候,他还准备给有才兄使绊子来着。” “对。” 范天海给哥哥补充,道:“一开始他以为有才兄是真没有才学,跟他叔叔打了招呼,让乌夫子放宽成绩把有才兄录进来,他好找机会欺负。 后来看到有才兄提前交卷,他又打算让他三叔把有才兄黜落。” “他竟然如此无耻,我们一起到山长那里揭发他们叔侄。” 范天河范天海兄弟的告密,彻底激起了公愤。 他们往日面对乌文季的欺凌默不作声,那是因为大家遵循书院前辈传了下来的规矩,书读的不如人,那就要服。 君子坦荡荡,小人才长戚戚。 他们做到了坦荡,没想到乌文季却一直在背后使小人行径。 这他妈的不是双标狗吗? 一群少年书生甚至凑成一团,开始谋划夫子们传唤时候的应付程序。 反正无论如何都要保下有才兄才行。 李易都差点被这群歪瓜裂枣搞感动了。 可是他却不敢真把命运放在这群家伙身上。 别是等他们真冒头来与他共进退,夫子们来个“双喜临门”。 那就真被人一锅端了。 “大家的心意我明白了,不过可千万不敢这么搞。” 李易找到书桌上吼退同窗们的激情,道:“都把心放在肚子里,我肯定不会被赶出书院的。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仇万金,你去知会程夫子一声就行。” “对呀!” 众人恍然,“有才兄是程夫子的亲传弟子,有这层身份,料他乌夫子也得给几分薄面。” 仇万金兴冲冲告诉程经纶去了。 夏振邦却忧心忡忡对李易道:“李兄,还是让同窗们写份请愿书吧。山长不在,乌夫子是副山长,他要是一意孤行,等山长再回来就迟了。” 李易道:“让同窗们都参与进来,那才是真的完了。夏兄难道忘了,院训里还有一条规定,不准挟众闹事,比同窗不欺可是更靠前。” 夏振邦的脸色这才变得更加难堪起来。 上院那边,乌文季和他几个跟班终于缓过劲从地上爬起来。 七个人被一个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个大脸丢得让几个人谁也没脸率先开口。 一群人搀着往上院教舍而去,快看到教舍门的时候,乌文季才突然开口道:“去我三叔的院子。” 一次丢脸不怕。 真要让那混蛋见一次揍一次,那才没脸见人。 “这个该死的泥腿子,他既然不顾读书人的斯文,对我们动手,那这书院就断然不能留他。” “就是,必须把他赶出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赶往乌郡郃的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打了胜仗呢。 程经纶的小院里,仇万金也赶到了。 “程夫子,救命呀,赶紧去救命,乌文季把有才兄欺负了!” 程经纶眉头紧皱,嫌弃地说道:“读书人急而不躁,躁而不浮。为师教你们的规矩都忘了吗?浮浮躁躁的成何体统? 慢慢讲,有才兄是谁的字吗?” 仇万金道:“不是谁的字,是我们给李易兄取得诨号。” 程经纶“噌”地一声就站了起来,急道:“李易被乌文季欺负了?” 仇万金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嘟囔道:“不是说读书人急而不躁,躁而不浮么?” 程经纶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少废话,赶紧从头讲来,到底怎么回事?” 仇万金不敢耽搁,也不敢隐瞒,将李易与乌文季遭遇,又动手揍人的事讲了一遍。 讲完还邀功似的说道:“夫子,我们所有同窗本想一起帮有才兄请愿,可是他不许。夫子,您一定要帮帮他啊。” 程经纶将眼睛眯了起来,心道这臭小子到底还没有完全糊涂,真要发动全班去请愿,那才坏事了。 “你回教舍去吧,让大家都心安,剩下的事交给我。” 第二十四章 辩经破规 第二十四章辩经破规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咱们云山书院成立几十年,还从不曾见过这么不讲礼数的学子。才入学院不过几天,竟然敢殴打上院学长。严惩,必须得严惩。” 几若咆哮式的发泄,却不是出自乌郡郃的口,而是一个年岁颇长,长须都有点泛白的老夫子。 另外两个夫子没有咆哮,却也顺着胡长树老夫子的态度补了两分情绪,面色沉凝,看向李易的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反倒是乌郡郃乌副山长稳稳当当坐在那里,指尖轻叩着桌沿,脸上甚至都不见恼色,深邃的目光在李易与乌文季等人之间来回扫过,似在权衡,又似在静观其变。 而乌文季以及另外六个挨揍的上院学子,皆是一脸噤若寒蝉地立在几个夫子面前,垂着头,肩膀微缩,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惶恐不安的模样。 与脸上装出来的紧张截然相反,几人的心里都乐开了花。 依着夫子们表现出来的愤怒,李易那个混蛋铁定被赶出书院。 被云山书院这等名门书院赶出去,等同于在求学路上烙下劣迹,看还有哪个书院敢收他?届时他便是无处可去的丧家之犬,再也没法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 胡长树气得吹胡子瞪眼,环顾四周,见迟迟不见人影,眉头拧成一团,沉声问道:“那个惹事的小子怎么还没到?莫非是畏罪潜逃,不敢前来面对诸位夫子?” 乌文季忙上前一步,对着胡长树躬身行礼,转头对着身后一个跟班厉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催催李易,哪有让夫子们等他的道理?目无尊长,简直放肆!” 跟班应声转身,急匆匆往门外冲去,刚到门口,却和大步进来的程经纶撞了个满怀。 程经纶身形稳如泰山,那跟班反倒被撞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程经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侧身让开道路,而他身后,正是一身素衣、神色淡然的李易。 李易缓步走入堂中,目光扫过端坐的几位夫子,又落在乌文季等人故作委屈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轻声嗤笑:“呵,好大的阵仗,这是要三堂会审啊。” 程经纶斜眼瞅瞅几个神色变复杂的夫子,随即正眼扫过乌文季和他的跟班,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他双手抱胸,似在告诉众人你们轻便,我只旁观。 可谁敢先把他当做旁观者? 若真只是旁观,他就不该来。 几个夫子因为程经纶的出现,都感觉到了压力。 毕竟这人是实打实的举人,还被皇帝钦点为三甲最后一名。 这在寻常百姓眼中或许是耻辱,可是在读书人中间,这却是程经纶的丰功伟绩。 他本有中状元的学识,却因不畏皇帝的强权顶撞皇帝,不止没死没被黜落,这是多少清流的毕生追求。 别说在座的夫子和副山长,就是老山长在这里,都得对他礼让三分。 老夫子胡长树原本计划等李易来了之后,先拍案而起,给个下马威。 拿出审犯人的气势,先把他压住,让他不敢辩驳,直接认罪伏法。 但是程经纶往那里一坐,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胡长树不得不放缓姿态,不敢再肆意咆哮。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当着众位夫子的面,先把事情说说清楚吧。” 胡长树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瞟一眼李易,故作公正地道,“李易,你先说?” 李易不卑不亢地站在堂中,身姿挺拔,没有丝毫怯意,淡淡开口:“夫子,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是非曲直,让乌学长他们先说吧,免得旁人说我以言夺理,占了先机。” “也好。” 胡长树立刻顺着话头,看向乌文季,“乌文季,那你们就先说说,李易缘何对你们动手?” 胡长树看似一碗水端平,实则一开口就将事情定了性。 直接认定是李易主动动手,毫无缘由地欺凌学长,这是明显的拉偏架。 李易也好,程经纶也罢,却是谁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看着。 不过到底是师徒,二人眼里都装满了嘲讽。 上院的学子没注意师徒的表情,他们只看到了程经纶的一言不发以及夫子的怒火。 他们觉得胜券在握,心中更是得意,脸上演出来的委屈之色更甚。 乌文季抖抖身上的长衫,上前一步,分别朝几个夫子深深行礼,动作标准,礼数周到,无可挑剔,活脱脱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完了之后,才又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委屈:“诸位夫子明察,我等与李易并无旧怨,甚至念他是后进末学,初入书院不懂规矩,还屡次想要悉心教他院训,帮他尽快适应书院生活。” “但是这人不识好歹,狼心狗肺,今日我等好心为他讲解院规,他非但不领情,反而借故生端,悍然对我等挥动拳头,将我等尽数打伤。 如此目无师长、欺凌同窗之徒,留之无用,还请夫子严惩此贼,将他逐出书院,以正书院风气!” 话音落下,另外六个上院学子立刻齐声附和,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是提前演练过:“请夫子严惩此贼,逐出书院!” 声浪震得堂内空气都颤了颤。 胡长树心有所持地捋捋长须,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李易,你殴打学长,铁证如山,可认?” 李易抬眼,目光平静地与胡长树对视,没有丝毫闪躲:“确实每人揍了一拳,我认。” 他坦然承认,反倒让胡长树愣了一下,随即更是得意,以为李易是怕了,当即沉声道:“你既已亲口认罪,还有什么可辩驳的?依照书院院训第九条:同窗不相欺,和睦共处。 你无故殴打同窗,生性卑劣,残暴无德,书院断无容许你这等品格败坏的学子求学的道理。你且自行离去吧,从此你与云山书院再无相干!” 这就判了? 李易心中冷笑,只觉得荒唐至极,比他妈的过家家还要儿戏。 所谓的夫子,所谓的公正,不过是偏听偏信,护短徇私罢了。 “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李易嫌弃地摇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堂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遮掩。 抱怨声一点也不意外地落进胡长树的耳朵,老先生一辈子钻研圣贤书,养气功夫显然还不到家,当时气得面色通红,长须剧烈抖动,指着李易的手都在颤抖。 “妄子大胆!对夫子出言不逊,目无尊长,罪加一等……老夫今日便要替你父母师长,好好管教你这顽劣之徒!” “又如何呢?” 李易直接打断胡长树的叫嚷,声音清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罪加一等又怎地?我都被你撵出书院了,难道你还能打我的板子? 还是说,夫子断案向来如此,不问缘由,不查是非,只凭一面之词,便随意定罪?” “你……你……” 胡长树气得哆嗦不已,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李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破口大骂:“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顽劣不堪,辱没门楣,辱没门楣啊!” 胡老夫子捶胸顿足,一副马上就要气死过去的样子。 旁边两个夫子连忙起身搀扶,连连劝慰,看向李易的眼神愈发不善。 乌郡郃依旧端坐不动,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终于抬眼看向李易,似有了几分兴趣。 “这就受不住了?” 李易挑眉,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因为胡长树的怒骂而有半分动容。 “夫子难不成还觉得我说错了不成?似你这等学究,安安心心教人识文断字、诵读经典便可。断案也好,实务也罢,讲究的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你真的不适合。” “你胡说!” 胡长树挣脱开搀扶他的夫子,指着李易怒喝,“乌文季等人皆是书院上院的佼佼者,品行端正,温良恭俭,岂会说谎?倒是你,初入书院便桀骜不驯,动手伤人,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铁证如山?” 李易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乌文季等人,道:“夫子口中的铁证,不过是他们七张嘴凑出来的谎言罢了。既然夫子不愿听我辩解,那今日我便不说这打人之事,先与诸位夫子辩一辩这书院的院训,辩一辩何为同窗,何为欺凌!”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李易非但不认罪求饶,反而要主动与夫子们辩经论理,这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程经纶依旧不动如山,仔细瞧才能发现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眼底也闪过一丝亮色。 他有自己的固执,却也有自小读书养出来的君子气。 在他看来,是非曲直,比强权前程更重要。 李易的话镇住了几个夫子,谁也没敢再轻易开口。 乌郡郃幽幽地在心里一叹,知道该他开口了。 只见他声音沉稳,不怒自威地说道:“我云山书院从不忌讳学子犯错,也不抑制任何人的口。你既是觉得院训不公,作为副山长,老夫自当给你开口的机会。” 说着,乌郡郃一顿,道:“但是你得考虑清楚了,这个口一旦开了,若你辩不过在座的夫子,可就再无回旋余地了。” 那首《劝学诗》此时怕是已经送到大提学的手上了。 相比于侄子的委屈,乌郡郃还是觉得他自己的前程更为重要。 相比于一首劝学诗,若是能再加一个神童,他的教化之功更大。 胡长树道:“此子桀骜不驯,目无尊卑,副山长提点他那么多做什么?他要作死,让他死便是。” 这老夫子考了一辈子也都止步于秀才,不得不窝在龙门镇教书,慢慢就养成了心比针尖的小格局。 乌郡郃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也不理会。 李易则更不理会他,只对乌郡郃拱拱手,道:“多谢副山长提点。学生并非觉得院训错了。而是觉得院训某些规定太过笼统,不够详实。 就比如这第九条,同窗不相欺。 在某些不学无术的学子眼中,这个“欺”字,他们看到的就只是同窗之间不得殴斗。 可学生以为,所谓同窗不相欺,那就该是和睦友爱,互帮互助,相互促进,共同进步。 这才该是前辈师者立这院训的初心。” 李易斜眼乌文季等人一眼,道:“仗年长,仗入学之先,言语辱没后进,驱使后进以谋私利。 这些行径难道就不算同窗之欺了? 所以,学生认为,院训某些训诫,只禁其形,未禁其心,只罚皮肉之欺,不惩心术之害,未免给心术不正之人留了空子。” “放肆!”胡长树再次怒喝,“院训乃先贤所定,历经数十年,教化无数学子,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妄加非议! 你就是最心术不正的那一个。” “先贤定训,是为了书院和睦,学子向善,而非成为恶人欺压同窗的保护伞!” 李易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炬,直视着胡长树,“夫子只知我动手打了乌文季等人,却不知他们此前做了什么!所谓同窗不相欺,难道只有动手打人、恶语相向才算相欺?” “我初入书院,便见他们仗入学之先,仗多读几本书言语侮辱同窗,视同窗为戏台上的耍猴。 今日他们更是要依着院训为我立规矩,胡夫子可知他们立的是何规矩?” “乌学长等人言,后进末学,当以师礼奉之。见必礼,礼必敬,敬必尊。 乍看是否没什么出奇?” 李易冷笑道:“可是诸位上院的师兄礼大着呢,也邪着呢。我等后学末进,得像侍奉长辈一样侍奉他们,食舍就食得以他们为先,闲时得助他们清洁教舍、宿舍,且得为他们淘洗鞋袜。” “敢问诸位夫子,先贤师辈立院训的时候,可是这样立的?” 一群夫子脸色大变,乌文季等人也是汗如雨下。 李易将众人环扫一遍,用大白话道:“别说就揍他们一拳,我他妈的就是打他们一个生活不能自理又如何? 胡夫子,现在,还觉得错全在我?” 胡长树脸色铁青,他恶狠狠瞪着乌文季等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乌文季看到三叔也明显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赶忙上前辩解:“诸位夫子莫听他血口喷人,我等从未做过此事,是他恶意栽赃,欲加之罪。” “栽赃?” 李易哼道:“乌文季,你真是看得起你自己。读书把自己读傻了吧?你猜猜,如今让夫子们去找几个学子过来相询,能不能问出真相来?” 乌文季脸色变得煞白,他可不敢让夫子们找人来对峙。 以前没人反抗的时候,他自信没人敢说真话。 可如今李易跳出来带头,想也能想见,必定再也堵不住。 一见乌文季闪烁的神情,几个夫子哪能不知道真相? 乌郡郃甚至恶狠狠地瞪了侄子几眼,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哪能不知道侄子是个什么德行。 也就胡长树犹自嘴硬:“便是事出有因,那你也不该动手伤人。读书人修身养性,当自温文尔雅,以德报怨,岂能诉诸武力? 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向,那是莽夫所为,为君子不齿。” “以德报怨,君子品行?” 李易朗声问道:“敢问胡夫子,可还记得君子六艺?” “读书人,真要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那边是读个满腹经纶,也只能变成胡夫子这种黑白不分、务虚不实的模样。 这样的读书人,于国何益,于百姓何益?” “你……” 胡长树再次被气到。 李易还要输出,乌郡郃突然咳嗽一声,道:“罢了,这场辩论,李易有理有据,回头老夫会请示山长,重新对院训做出批注。” 这是承认了李易的胜利。 随着乌郡郃话峰一转,道:“再是今日的殴斗事件,皆是事出有因,双方皆有错处。 罚尔等八人,以“同窗不相欺”为题,各自作文一篇。 文法不畅者,扣学分十。” 这稀泥和的,各打二十大板,谁也别想好过。 “尔等可有怨言?” 李易耸耸肩,道:“学生多谢山长主持公道。” 乌文季等人也连忙领罚道谢。 乌郡郃正要解散众人的时候,乌文季又跳出来道:“诸位夫子容禀,今日我等与李易发生冲突的根本原因,是他对存世韵书不屑一顾,且出言侮辱。还口口声声说他能编一本更适合蒙学的韵书。 某见他狂妄自大,才不得已教他一下规矩的。” 我艹,你个小逼崽子,没完没了了是吧? 李易气得又捏紧了拳头。 而且老子啥时候看不起存世的韵书了,老子原话是现在的韵书难学难懂。 事情都已经调停结束了,对于双方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冲突,几个夫子显然不那么关注。 特别是胡长树,今日算是彻彻底底丢了个大脸,此时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伤心地,找个地方抚慰受伤的小心灵去。 就连乌郡郃,表面上也没将侄子的话放在心上,一挥手就让众人散了。 等人都走完了以后,他才问乌文季:“你最后说的那话,是真的?” 乌文季道:“千真万确,三叔,这混蛋实在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容不下他。” 乌郡郃冷声道:“容不下他又如何?之前给你的警告完全忘了不是?没有将他一棍子打死的把握之前,忍,忍。你要再记不住,就自己滚回雅州去。” 乌文季立时不敢再说话了,回到雅州他可没有在龙门镇自由自在。 乌郡郃不理会侄子,沉吟半天才道:“日后再别动李易,三叔留着这小子还有用。倒是你找人留意着他的动静,若是他真编出新的韵书,第一时间通知我。” 乌文季讶然道:“三叔,他就是信口开河而已,他才读几天书,怎么可能……” 乌郡郃打断乌文季,道:“三叔心里自有计较,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别再给我节外生枝了。” “知道了,三叔。” 乌文季嘴上答应着,牙齿却咬得紧紧的,也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坏主意。 “现今读书人使用的韵书确实艰涩难懂,而且一书难求。新编韵书,这倒是很多读书人的心愿。” 程经纶看着新收的这个弟子,道:“只是如何降低韵书的难度,这可是难倒太多人了。你真有思路?” 朱青山在一旁道:“老师,小师弟才多大年纪,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有志不在年高。” 程经纶哼一声,朝李易努努嘴,道:“说话。” 李易叹一声,心道我还能说啥? 他掏出一卷书纸递给程经纶,道:“老师先帮忙看看这本蒙学教材?” “人之初,性本善……” 程经纶起初还没有在意,读了几句之后,脸色就慢慢变得凝重起来。